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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着油腻的纸袋,另一只手从夹克的侧边口袋里摸出房门钥匙——215号房间,走廊最尽头就是。
八个月前的某个清晨,彼时15岁的Keegan.P.Russ正准备把装满鸡蛋的篮子搬进屋内,前夜下了场雨,鸡舍旁的地又被母鸡们折腾得异常松软,因此他的裤脚不可避免地溅上了一些泥点——就在这时他被Elias.Walker一眼相中。接下来的五个月内他第一次离开农场,去到数千公里外的加利福尼亚州,并且作为主演之一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部电影。现在他正坐在汽车旅馆的黑色木质靠椅上,等着你,Y/N,他的经纪人。
说实话,你一开始并不看好这部电影,总感觉是对《伴我同行》的蹩脚模仿:三个男孩带着一条狗,沿河堤寻找失踪的玩伴,终于在镇子边缘的小屋旁发现了他扭曲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一位参与了越战的老兵不堪战后应激障碍的折磨,吸饱了橙剂的畸形儿们整夜整夜地在他脑海里尖叫,极度的混乱中他将那个无辜的男孩拽进他的小棚屋里,然后用刀片,拳头和打火机让他乖乖闭嘴。孩子们几乎不假思索地冲上去和老人厮打在一起,最小的男孩被摁进水里,他的哥哥被砸断了锁骨,在一旁无助地怒吼。Keegan饰演的最年长的男孩冲进老人的卧室,直接站在窗口用压在枕头下的M1911一枪轰碎了老兵的颅骨。最后少年们搬着伙伴的遗体缓缓踏上了回家的路,同时远处镇中心的广场上,抗战纪念日的乐队正在卖力地演奏。
但是《回乡》成功了,这部低成本电影的首映票房出乎意料地惊艳,甚至还拿到了好几个大奖的提名。对此你认为Keegan功不可没——你还记得Elias刚把他介绍给自己时的光景:典型的农场孩子,还在抽条的年纪,穿着应该是继承自父亲的工装衬衫和旧夹克,还有那条似乎不太合身的牛仔裤,他在车里时偷偷卷起了裤脚来遮住那些泥点,露出了一小节瘦削的脚踝。但谁能想到这个农场孩子天生就是个绝妙的演员?
“Y/N,从现在起我是你的经纪人,直接叫我Y/N就好。”但他执意喊你女士,同时回握住你的右手,他的手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有些太大了,盖着一层薄茧,温热得有些发烫,握手的力度也有些大,你想他一定更习惯握干草叉和斧子。
“可我才25岁,你这样显得好像我上了年纪一样。”他这才改称你Y/N女士,然后拖着那个小得可怜的行李箱,跟着Elias去登记入住。
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你也才入职Elias的影视公司不过一两个月,Keegan是你正式负责的第一个艺人,因此你也不确定十五岁的演员是否和他一样:他严丝合缝地执行你给他拟定的每日计划表;坐在镜前顺从地让造型师摆弄自己;沉默地搬运器材箱或者装满餐盒的巨大塑料袋——当然,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但你总感觉他搬东西时看上去更自在些。他唯一的一点点要求是希望你给他在附近的图书馆办张借书证,这当然不在话下,来到加州的第一个周末你们就去办了图书卡,你留意到他在填身份信息时写得有些慢,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豆荚里的豆子一样。你还去带他买了部手机,不算便宜,但是签约时Elias就给他付了一大笔钱。他用力摁着印有白色数字的按键,存下了通讯录里的第一个号码,当然是你的。之后你们似乎还一起去吃了午餐,你记不太清店名了,是个常见的连锁店,两份当日套餐,Keegan坚持要由他付钱,你这才发现这孩子执拗起来倔得像块石头。于是饭后你不动声色地追加了一份圣代,你慢慢把冰凉的玻璃杯推到他面前时Keegan几乎有些窘迫。
“这是为了庆祝你进组后的第一个周末,”水珠开始沿着杯脚滴在桌布上,对面的男孩终于抓起勺子,“我认为你最好别和我耍心眼,孩子…”
“我明白了,Y/N女士。”他沉默地挖着冰淇淋,这就是你们一起度过的的第一个周末,算不上多么难忘。
同行的两位小主演都是Elias的孩子,13岁的David和11岁的Logan,甚至电影里的那条德牧犬Riley都是导演家养的。两兄弟加上一条小狗就已经是一个小小的团队了,但他们都很乐意Keegan的加入。拍摄过程也顺利得无可挑剔,你在开拍前担心过的问题一样都没发生,Keegan的角色在电影里也是个农场出身的孩子:小团队里最年长、最沉默的那个,但是大伙遇到任何事都愿意先去告诉他;农闲时喜欢摆弄弹弓,可以蹲在玉米田里用石子射中放在树屋桌上的空汽水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第一次摸到枪就准心就好得吓人。老实说你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扮演谁。
说服老Russ签约也简单得离谱,电影完工后的晚上Elias告诉你,“我只是和他说,没准你儿子能自己挣到他的大学学费……下一秒那个老农夫就恨不得把他所有的儿子都塞给我!他家孩子可真多……”Elias还提到他临走前问老Russ有什么想对长子说得,那个身材矮壮结实,面颊像赤土般粗糙的中年人沉默了一会,最后只是重重地拍在Keegan的肩上,警告他别太早喝酒,他可不想以后去互助会捞自己的亲儿子。“这算哪门子告别啊!”你知道Elias一喝多就爱大笑,但是今晚他笑得尤其让人心烦,你心不在焉地和他碰杯,后面的内容你记不清了。
拍摄间隙的周末Keegan常去图书馆,然后抱着一摞书回来,靠在酒店松软的枕头上读,最开始他几乎什么书都会借来看看,比如《甜谷高中》之类的傻乎乎的小说,甚至还有一两本农业手册;一两个月后你发现他似乎挺喜欢斯蒂芬金和福克纳。偶尔你会拉着他出去逛逛,去西尔斯买些更合身的衣服和日用品,他刚进组时带来的裤子早就已经没一条能穿的了,十五岁的孩子简直像是竹子,下场雨就能长高好几寸。Keegan刚签约时公司替他办了两个账户,一个归他父亲管理,里面是他大部分的片酬和薪水,他自己名下的那个用于日常开支,Elias对自己看中的艺人一向相当大方,Keegan完全不缺零花钱。
“至少给家里寄点明信片。”你总拿各种理由把他拽出去,“电影上映以后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地在洛杉矶到处闲逛了,好好珍惜吧。”于是你们每两周一起出门一次,地点由你定,反正对他来说哪里都新鲜。他唯一一次主动提议去的地方是海滩,他老家在密歇根,从未见过真正的海。于是你带他去了威尼斯海滩,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海时他才表现得像个真正的青少年。后面你发现他第一次开牡蛎就很娴熟,摊主提供的小刀灵活得仿佛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尽管他此前除了在番茄地里剔除蜗牛外就没接触过带壳的动物,在你的鼓励下他尝了一个自己亲手开的牡蛎,但是马上就眉头紧锁,小声地告诉你他感觉胃里很奇怪,之后他不再开口,只是继续开着牡蛎,看你乐此不疲地一口口吞下它们。你去旁边的小摊买来汽水,希望能帮他缓解一下海洋生物带来的恶心感,结果他看到塑料杯上的吸管居然是一根麦秆后表情更奇怪了。最后你给他买了把不大锋利的精致小刀,刀柄上涂满了鲜艳的符号,权当他第一次看海的纪念品。
总之,给Keegan.P.Russ当经纪人让你感觉挺不错。
首映礼后Elias兴致高涨,他计划了好几场路演,地点横跨整个大陆,你们一行人就在每个路演城市逗留两三天,然后启程前往下一个——简直像是旅行,而且已经12月了,办完最后一场路演就可以直接去享受圣诞假期,Elias认为只有天才才能计划得这么完美,你没反驳他。谁都没想到的是Logan在波士顿病倒了——急性阑尾炎,他一声不吭,攥着David的袖子就晕过去了。于是剩下的路演临时取消,Elias和急得大叫大嚷的David带Logan去医院,你租了辆车,准备把Keegan送回他阔别了八个月的农场。密歇根的冷空气让住惯了加州的你有些不舒服,Keegan贡献出了他的旧夹克,可能款式有点土,但是绝对保暖,对此你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你们现在身处荒芜的城郊,汽车旅馆只剩下了走廊尽头的215号房,而且明天中午你就终于可以把他送到家了。
你让Keegan先带着行李去房间里打好暖气等你,自己搓着手去停车场旁边的小店买晚餐,已经快打烊了,菜单上可供选择的不多。唯一的店员是个健谈的红发女孩,你买了她一直热情推荐的炸鱼套餐,给Keegan买的是炸鸡和沙拉,自上次的海滨旅行后他就对所有的水产都敬而远之。女孩似乎很满意你的选择,也可能是她很高兴终于快下班了,总之你和Keegan的晚餐打包盒都满得几乎溢出来,可惜她忘了摘手套就直接把袋子递给了你,弄得到处都油乎乎的。
你踩着柔软的地毯,终于回到了温暖的215号房间。Keegan正背对着你坐在近门的床旁,脚边堆着几个鼓胀的袋子,你的行李箱摆在另一张靠近暖气片的床边。你绕过去,把晚餐拎到他面前晃了晃,他皱起鼻子,回你一个有些疲惫的微笑,随即起身将两张椅子搬到小桌旁,你在桌面上摊开报纸,摆好餐盒和一次性餐具,现在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你们开始吃晚饭。
很显然你们俩都饿坏了,各自在沉默中飞快地咀嚼吞咽了好一会,终于你抬起头,和他提起上周那个少年杂志的访谈邀请,编辑部已经将采访的问题发给了你,按理说你帮他拟好答案交过去就行,不过这毕竟是他的第一次纸媒采访,而且你不介意多和Keegan聊聊。你掏出圆珠笔和迷你笔记本,Keegan放下叉子,安静地等你开口。
“第一个问题:你的家庭成员都有谁?”
“父亲,还有三个弟弟。”
你微微愣了愣神,随即记下答案,“第二个问题,你最喜欢的冰淇淋口味是?”
Keegan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你很确定他在加入公司后吃过很多次冰淇淋,但是貌似从未流露出太多的偏好来,几乎每次都是买和你或者Walker兄弟一样的口味,然后沉默地快速解决掉那团冰凉的奶油,你也拿不准他到底喜欢哪种,没有人会不喜欢巧克力对吧?你感觉Keegan越来越沉默了,几乎要凝固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那么我填巧克力味可以吗?那是我最喜欢的口味,你也喜欢对吗?”
“当然,Y/N女士”,Keegan终于吐出一句简短的回答,但愿他只是太累了。
“第三个问题,可以说说你名字里的P代表什么吗?”
“……我可以说无可奉告吗?”
“当然可以,你还好吗?”你有点慌神,草草在笔记本上写下“也许见面时我会告诉你们”,一个被替换了的,更无伤大雅的回答。“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对喜欢你的同龄观众们说句话吧?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我们可以暂时先不说,或者我帮你想一句……”
“我没事,我想我就是有点累,麻烦你帮我写一句上去吧,谢谢你,Y/N女士。”你发现他开始心烦意乱地用叉子拨弄生菜叶,小幅度地刮着塑料餐盒。你提出让他先去洗漱休息,他固执地拒绝,借口是他还想再吃点东西。但是十几分钟后你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将桌子收拾完了,仿佛刚刚那顿温暖又隐含不安的晚饭从未发生过。
你太累了,你感觉床铺简直是柔软的棉质沼泽,一点点让你在睡意里淹没。你几乎已经陷入了深睡,没有注意到Keegan沉默地去洗漱,躺上他的那张床,拉灭床头灯,然后用灰尘般的嗓音轻轻喊你。
“———什么?发生什么了吗?”你困得几乎睁不开眼,自己的声音似乎来自房间的另一端。
“我不明白,Y/N女士,我真的不知道。我从会走路起就在割草,修剪果树,照看鸡和奶牛,至少已经十年了……为什么我只是在镜头前又做了一遍这些,我是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为什么突然就有了那么多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们,想要认识我,甚至和我当朋友?”
“对不起,孩子。我不知道我应该给你一个怎样的回答……也许,也许答案在风中飘。”床铺仿佛刹那间失去了它的吸引力,但是你太困了,你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呓语,跌入沉睡前的最后声响是Keegan和你轻轻道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