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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房子门庭冷落,装修聊胜于无,江衡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可落尊臀的地方,眼珠子咕噜转了两圈,坐下的时候带得沙发垫吱呀一声,像某种戏曲的尾音。
“医生,我心里痛。”江衡开始了正式的念白,他有点紧张,因此一板一眼的,如提线木偶,“晚、晚上也睡不好。”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飞速瞟了一眼李沛恩,李沛恩应该没看到,过了一会儿才悠悠抬起眼皮,握着笔的手指一松。
“刺痛还是阵痛,频率?”木偶的线当然在医生手里。李沛恩这会儿没上妆,但像被心理医生上了身,眼波像沉沉的湖面,静水归静水,黑曜石沉底。
江衡没意料地一瞟,心尖尖上冒出细密的刺。
“呃……说不上来,有时候刺痛,有时候阵痛,对对,就是这样。”这句台词台本上没有,李沛恩随意发挥,给江衡出难题。江衡穷尽并不存在的演员素养,有些抓耳挠腮的,“那个……李医生,帮帮我吧。”
剧本里的医生并没有姓,是江衡自作主张给套了一个,套得还顺溜,情之所至,他伸手抓住了李沛恩的手腕,大拇指还往上摸了摸,“救救我吧。”
“无语。”李沛恩简洁地表达了心中所想,翻了一个白眼。江衡知道,这段戏算是结束了。
“不好吗?”他一下子活泼起来,“我觉得特别到位,李老师。”江衡说着拉着李沛恩的手往自己心口摸了摸,方才李沛恩没记得把手抽出来,这会儿还热乎乎地被江衡捂着。
李沛恩摸到手底下的心脏跳得强健有力,轻轻挑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
“不好。”他言简意赅的,“我不好。”
“我觉得挺好的,李老师,李大师,真的。”江衡面对着他分开双腿坐下,像一个半包的圆,“你看,我都入戏了。”
哄人的诨话他是张口就来。李沛恩习惯了,不露出什么笑意,只把纸笔往外一推,仰着脖子看他,“饿了。”
像石子落在湖心,水面波光粼粼。江衡将手扶上李沛恩的肩膀,推他说“那吃饭去”。
“做饭吧。”李沛恩看着江衡顿了三秒,眼尾弯一下,“我给你煮面吃。”
江衡还能说什么,太阳从西边出来,江衡当然说好。
从搬进这房子以后江衡就没怎么看见过李沛恩进厨房。厨具被保养得不错,但都是老式的,想来李沛恩没经过那事儿前也算得上认真生活。可江衡见到李沛恩的时候李沛恩跟这几个字毫无关系,简直是南辕北辙了。
当时是个什么情境来着?
明明只认识了个把月,江衡回忆起之前的时间却总感觉前世今生,恍惚,又深刻,不清晰,也不平静。
他跟着工作来到江沪的,有个时尚品牌给了很不错的价格,内容也简单,就是在商场里走几天秀。单子结束之后觉得这城市不错,机会也多,便决定留下来,找房子找了半个月,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要便捷,但也不能太吵;有单间,但也不能太贵,林林总总,既要又要,终于在一个小布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淡蓝色卡片,上面只写了小区地址和电话,胶水都没干透。
知道的说这是房东招租,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营生呢。江衡吐槽了一下这个广告的无厘头,还是拨了出去,前两遍没通,第三遍他默数了八下,将要挂断的时候耳膜边突然传来一阵重物滚落的声音,和一句几乎隐没的“嗯”。
“你好。”江衡摸了摸鼻子,“呃……你还好吧?”
“嗯。”同一个音节,这回是第四声。说完声音又断,只余下长而不规律的呼吸声,让人浮想到雨天前池塘里的金鱼。
“我想看房子。”江衡摇摇头,试图把金鱼的幻想甩出去,“……你还租吗?”
“……租。”电话那头的人是李沛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来吧。”
仿佛有人来看房有多无奈似的。江衡心里颇有些无语,但鬼使神差的,半小时就到了。
李沛恩的房子是个老小区,二十年房龄的筒子楼,没电梯,绿化倒是生机勃勃。居民也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江衡逆着人流上行,看到一扇贴了咧嘴动漫小人的木门。
江衡敲了敲动漫小人的脸颊。门很快开了,门外的动漫小人笑容依旧,门内的李沛恩却不一样。他那天穿了黑色的卫衣,落日昏昧,将他的身体隐没在暗处,教江衡只看到眼睛。
不像金鱼。江衡在心里想,像雨天的湖。
“我来看房子。”江衡点点头。
李沛恩慢慢让开了,把他迎进来,江衡得以望见房间的全貌:不大的套间,驼着两个蜗牛壳般的卧室,却意外挺干净,只有盆绿植蔫在玄关,似是很久没人照顾了。
“这间出租。”李沛恩指了指左边的房间,又抬起手指了指对门的那间,“咳咳……我住那里,很少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互不打扰了。江衡注意到李沛恩的手指发着抖,对方似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很快把手指蜷起来。
“好。”江衡把目光移开了,“我也不吵。”
这是江衡和李沛恩的初遇,至于“我也不吵”,后来变成一句鬼话。
“好吃吗。”李沛恩说这话的时候刚把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脸颊鼓起小包,看起来倒比平日显得柔和可爱。
“太好吃了,真的,赶上门口面馆了。”江衡知道这句“好吃吗”并非个问句,是句陈述句,于是从善如流地捧哏,“真的,让老板娘下去,沛恩上。”
李沛恩笑了,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一身筷子把江衡碗里的荷包蛋扎破了。流心的蛋黄黄澄澄热腾腾地淌出来,又被江衡用勺子截住,一筷一勺像是在面碗里演剑影刀光。
“骗人。”李沛恩按住他的勺,用眼神表达反对:门口根本没有面馆。
“是吗?”江衡仿佛恍然大悟,把勺抽出来,“那给你开一个。”
有病。李沛恩又用眼睛辱骂他,没来得及出声,热乎乎的一勺汤被塞到他嘴里,江衡拿着勺,眼睛弯弯的,“我说了,很好吃的。”
李沛恩没吭声地咽下去。江衡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说了什么,才让李沛恩躲开的。
无妨。
他轻描淡写地把勺子收回来,继续慢慢地喝汤。
“你收到咨询没有?”江衡换了个话头。李沛恩最近没通告,努力想接个配角,是心理咨询师。奈何相关经验仅限于那几次心理咨询,于是另辟蹊径地想了个歪点子,去本地网上发了个贴:新手入行,心理问题互勉。
内容也言简意赅的,只有一句话,“严格保密,绝不外泄,不保证效果。”
可想而知,点击惨淡,留言寥寥。
“你还真别说。”李沛恩的眼睛亮了一亮,又露出些愁苦的意味,“还真有。”
“还真有人信你啊?”江衡的心里动一下,“谁啊?”
“秘密。”
“这秘密真让人有些嫉妒了,李老师。”江衡笑嘻嘻的,站起来收碗筷,李沛恩不知听懂没听懂,戴上耳机慢吞吞挪回卧室里。
李沛恩在想着他的第一个案例。对方开头非常直白,直白得让人赞叹。
——“我可能是一个道德低劣的人。”
道德低劣或许是一种通病。李沛恩想到了前日和公司的种种纠缠,在屏幕前点头表示肯定。电脑的蓝光照亮了求助者的头像,是只孤狼,在月光下露出半边脸。
“如果你愿意看,请继续。如果不愿意,请删除。无关痛痒。”
李沛恩当然没有删除,他想为了那个可能的角色付出所有努力。
李沛恩:说说看。
“我说了,我是道德低劣的人,也可能是定性不足,缺乏基本的宽容。我寻找心理咨询,也并不是想要一条更高尚的出路。”孤狼写得非常直白,“我努力克制了天性中卑劣的部分,可是很遗憾,最近越来越感觉到失败,我也许很像我的血亲。”
李沛恩:从血缘上讲,你和父母一定有相像的地方,也仅此而已。
孤狼:我们的谈话会是秘密吧。
李沛恩:当然,我有保密的义务。退一万步,我不会和你见面。
孤狼:好。你认同吗?占有欲是低劣的行为,譬如犬类圈地——原始、冲动、低等——我一直这么认为的,并一直和我天性中的这一部分做对抗。不要像我的父亲,要征服,不要歇斯底里;要体面,不要纠缠不休。
李沛恩:你提到的父亲……是有什么原因吗?
孤狼:嗯。这个不重要,不用打探。
李沛恩:好。
孤狼:……我有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我得知他拥有了一位omega,这对于beta来说也算正常——正常,是吗?
李沛恩:当然。
孤狼:我不能忍受……我确定,我不能忍受。
李沛恩:你感受到了轻视?
孤狼:不是轻视……我不能接受他和一位omega在一起。
沈文琅说谎了,在心理咨询中。
他并非无法接受高途和一位“Omega”在一起,只是此刻omega是最恰当的说辞——无论是谁,alpha、beta甚至疯子一样的性别,哪怕他面目模糊,沈文琅都无法接受“那个人”和高途在一起的想象。
让人愤怒的联想!
他以为高途和那些人不一样。他坚韧,但不固执;聪慧,但不显摆;漂亮,但不骄矜,一切都很好,可却在寻找伴侣这件事上显示出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七情六欲?沈文琅想到这四个字就觉得痛苦。高途凭什么对人有七情六欲?他被谁蛊惑、被谁欺骗、被谁哄诱着走进了那个庸俗的世界?
恶意的猜测简直让沈文琅也面目可憎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打字下去。
孤狼:我以为我和他之间是不一样的,但是很可笑,我们并不存在这样的默契……你知道寻常的伴侣会做什么吗?
李沛恩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打出来“烧菜做饭吃菜”,想了想觉得不妥,又一个个字删掉。
李沛恩:吃喝玩乐,逛街看电影。
他选了无关痛痒的几个词。江衡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还拿了一盘刚洗好的提子,湿漉漉地凑到他嘴边。李沛恩咬了一颗,就没费心去遮挡屏幕。
吃喝玩乐,逛街看电影?
沈文琅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看得心里火恹恹地熄了——这里面哪个字都和沈文琅没什么关系。原来高途和他的伴侣之间都做这些,闲暇的时候、不在公司的时候、请假的时候,就在做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庸俗。他在对话框里打:你不了解他。
哪儿来这么餐风饮露的仙人?沈文琅看见了屏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李沛恩的扶手边坐下。李沛恩转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哪怕屏幕那边的人根本看不见。
孤狼继续打字:“他不需要这些。”
“那他需要什么?”这句话是江衡打的。卧室里的椅子硬得很,好在宽,江衡挤着李沛恩坐下。看李沛恩没反应,江衡又牵着他的手,拍拍自己分开的一条腿,“这家伙看着人心烦。”他对着李沛恩说,“我来会会他。”
李沛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着头咬嘴唇,江衡一拉,就依着他的手势靠上了。
“我觉得他说得对。”李沛恩轻轻地说。
“嗯?”江衡腾出一只手打字。
“吃喝玩乐,不是爱。他说得对。”李沛恩垂着眼睛,很笃定。
江衡拍了拍他,那边的信息就过来了。
“他需要钱。”“孤狼”说,“他需要很多钱。我可以给他。”
神经。江衡想。这种关系干嘛要跑到网络上对别人倾诉?
“那你就用钱留住他吧。”他打出去,关闭了网页。李沛恩的神思飘远了,这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沛恩?”
在呢。李沛恩含糊不清的,从他的怀里站起来,“我没事儿。”
“其实这个角色,不要问题也不大。”江衡努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调侃,“还有别的呢,我觉得那个警察的很不错,制服特别帅。”
江衡担心这个角色会引起不好的回忆,毕竟他和李沛恩初识的时候,李沛恩是那个“咨询者”。
没有人会想留在阴郁的天气里。
房东是个搞艺术的。
房东在吃药。
江衡得出这两个结论是在搬进来的第一天,太明显了。桌上散落着被标记得红红绿绿的台本,江衡不过瞟了一眼,李沛恩就赶紧垂着眼睛收起来,忙乱中一个白色小瓶掉在地上,江衡弯腰去捡,李沛恩却比他更急,抢着一般截住了那瓶子,动乱间头磕到桌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没事吧?”江衡低头看他。
“没事。不好意思。”李沛恩道歉很快,虽然不知道在道歉些什么。一双眼睛也没看他,兀自垂着。
嗯。江衡也点点头。对于过客,再多关心就越界了。只要对方不惹出些乱子,什么都好说。
李沛恩保持着神出鬼没的作息,除了偶尔傍晚出门几个小时。江衡起先以为小艺人去搞些通告培训,直到有一天买了菜回家,转过小公园的时候看见长椅上有团黑影,再一看,一副伶仃骨架支在条纹卫衣里,正是李沛恩穿出门的那套。
一个好室友此时应当装作没看到,拎着一兜茄子豆角猪肉离开。江衡原本这么做了,走出两步之后又退回来。
李沛恩在干嘛?
李沛恩好像什么也没干,一条腿蜷缩着,另一条从椅子上耷拉下,戴了针织帽的脑袋埋在腿间,像个绷紧的圆。江衡眯了眼睛想看他的表情,倒也看不清,傍晚的余辉绕过他的眼睛,在脚边落下银杏晃动的光晕。
风吹银杏动,江衡才看清李沛恩握着手机,似乎在接电话。
在谈事情啊。江衡想着。他有些好奇小艺人都说些什么,而李沛恩似有所感,头顶的毛线帽动了动像是往这边看,江衡做贼似的,立马快步走进楼道里。
那天晚上江衡很难得的失眠。他的商单突然之间多了不少,手头还算宽裕,下午的时候妈妈打了电话,说给他寄了亲戚拿来的特产,又问他现在在哪儿落脚呢,翻来覆去到最后是“安顿”两个字。
你现在安顿在哪里呢?江衡说不大上来,觉得这两个字离自己遥远。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去客厅喝水。一打开房门结结实实地吓一跳:夜色深沉,纱窗洞开。晚风将纱帘高高吹起,光影幽蓝,一道鬼魅似的人影映在雪白窗纱上,腰肢款款,衣摆摇摇,而念词鬼气森森。
“如果你同意了,我们就一起跳下去,也叫作殉情,你说好不好?”
是李沛恩的声音。
不好吧。江衡下意识地接上,“三楼跳下去死不了,残废多难受。”
……
风和纱帘依旧高扬,衣摆的晃动没有停止,那道伶仃的艳影顿了一下,施施然转到江衡的面前。
“绘莎,你说什么?”李沛恩喊的不知道是哪部剧里哪个女人的名字,他如鱼得水、顺手拈来地坐在小茶几上,往前探江衡的脖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叫我很伤心。”
疯子,这个人疯癫了。江衡心想,眼珠子仿佛被定住了一样不转。
李沛恩此时的眼睛亮得吓人,简直亮过了背后的泠泠月色,就连皮肤都泛出了奇异的润泽,像最后烧起来的一点火——蓝色的,原野之下阴燃的火。
“你不说话,因为你也觉得很震撼、很美丽,对不对?”李沛恩笑起来。他的眼睛很圆,通常像一颗饱满的杏,可现在像杀人的柳叶刀;他的嘴唇很饱满,结结实实地像含了一颗杏,鬼魅蛇精吐着信子,向江衡吐出毒液,“跟我走吧,绘莎……趁他们还没有来,趁我们还没有被找到,和我走吧!”
李沛恩的手搭上了江衡的脖子。江衡目瞪口呆的,将将要吐出一个“好”。
而李沛恩的手机很不识时务地响起来,江衡瞥了一眼屏幕,是凌晨三点。
癫狂的美人蛇微微蹙眉,像是知晓什么,又像是单纯不耐,伸手将通话点开了——“废物玩意儿……”
没等李沛恩出声,愤怒的骂声传来。来骂人的,这个时候?江衡微微睁大了眼睛,而李沛恩恍若未觉,静静地将手机拿到一边。
“绘莎。”李沛恩对着江衡做口型,“他们就要来了。”
一袭哀艳的月色,无声地垂下。
是。江衡在他的目光里点点头。他听见通话里更多的声音,是愤怒和侮辱,那个男人说李沛恩没用,是让人贴钱的货色。
“别听他的。”水杏一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江衡,李沛恩用手握住江衡的下颌,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听我的。”
“好,听你的。”江衡的喉结微动。
“绘莎,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李沛恩满意地笑起来,他的声音又低又缓,像伪装后的咒语,“不管你信不信,绘莎……我千辛万苦找到这里,不是为了和你终成眷属,也不是为了对着你哭泣。我知道我们的命定——”
“李沛恩!”电话那边的暴怒声提起来。李沛恩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拿到耳边,说“对不起。”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波澜,没有痛苦,像一尊凝固的像,江衡看了害怕,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
“不要挂。”李沛恩冲着他摇摇头,“没关系。”
他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从茶几下跳下来。他兀自走在自己的戏剧中,冲着“绘莎”伸出手,“那么,绘莎,在这生命的尽头,请和我跳一曲吧。”
江衡不会跳舞。
他像个最忠实的木头一样杵在原地,而李沛恩亲昵地牵住他,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肩膀,辗转到心脏,他们像一对被命运分开的爱侣,踩在被窗棂分割的每一片月色上。
“绘莎。我的爱人。”李沛恩贴着他的手呢喃,“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李沛恩,停下来!”江衡终于出声打断他。通话断了,传来空洞的忙音,而李沛恩一瞬不瞬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头栽倒下去。
李沛恩在不停地发抖。他蜷得比下午在公园里更厉害,像一只没有一点缝的蚌。
“沛恩、沛恩。”江衡不得不叫他的小名,好让对方愿意把手伸出来,自己好把他弄到床上去。
对不起。李沛恩的头发散下来,他语不成调、说不出话,抖抖索索地和他道歉,“对不起……麻烦你了。我、我不大好……”
没事的,没事的。江衡低头拍他的肩,“这有什么的?”
不知道哪个字说错、又或者哪里的力度出了问题,李沛恩的眼泪突然落下来,几乎转瞬间浸透了江衡的睡衣,可他这会儿连对不起也说不了了,脖颈往后仰起,过于鲜明的锁骨剧烈地起上下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药、药……”李沛恩握住江衡的手腕。江衡伸手在桌上摸索着,摸到一个小瓶子,抖抖索索地抖出来一颗,没等他拿水,李沛恩握着他的手腕,咬着他的手指把那药丸吞下去。
“小心些!”江衡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涎水,不止,还碰到了舌头。更糟糕的,他发现李沛恩的嘴唇很好看,线条分明,又饱满。
真是糟糕的联想。江衡觉得羞愧,在李沛恩得到了喘息,用手撑着地,跌跌撞撞地想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我扶你吧。”在李沛恩第三次跌在地上的时候,江衡终于出声了。李沛恩沉默着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半搂半抱地被放在床上。
“好点了吗?”江衡问他。
“给你添麻烦了。”李沛恩还是道歉。他蜷在被子里,很小的一只蛹,声音哑得像风箱,“……早点休息……江衡。”
到这里是该走了。江衡想。他看见李沛恩在被子下打颤,没有人会希望被看到这么狼狈的模样。
“我陪你吧。”但江衡还在床边坐下来,又躺下,“我今天正好睡不着。”
李沛恩没说话,江衡也不说。他静静地闭上眼,好像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江衡一夜未眠。
东方鱼肚白的时候他侧身摸了摸李沛恩的脸。脸上和被子边缘全是湿的,但好歹是睡了。两个男人同睡一床属实有些尴尬,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许是错过了时辰,他一丝睡意也无,大脑兴奋得像开剧院:一会儿是李沛恩流泪的眼睛,一会儿是手机那头言语粗鄙的男人,一会儿又是在月色下跳舞,不管是什么,最后总会回到同一幕——月色幽蓝,李沛恩说,“趁他们还没有找到,我们走吧,江衡。”
江衡!
江衡一惊,努力摇了摇脑袋,希冀把这句从未存在过的幻觉甩出去。可越用力,幻觉越真。努力到最后他哀叹一声,只好站起来,往客厅去。
李沛恩竟然也醒了。
“早。”他甚至和江衡打了个招呼。江衡偷偷瞄了他,面色洁净,眼睛清明,像是起来之后认真梳洗了的模样。
成年人的世界约莫如此。停在此处,装作无事发生,日子就会流走,甚至可以考虑换房子。
“那个……”江衡没忍住,还是指了指桌上的小药瓶,“不知道吃得对不对,昨天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没不舒服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磕绊了很多次,生怕让人不适。李沛恩倒是抬起眼睛,看着他认真说,“没关系的。”
“真的?”
“真的。”李沛恩甚至笑了一下,笑意淡淡,无甚温度,“本来就不是药,是安慰剂。里面是淀粉。”
江衡一惊。
“我没有病。”李沛恩还是缓缓地说。他神色平静,像昨晚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是……有点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