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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市气象台2025年8月22日11时38分继续发布高温橙色预警信号:预计今天白天我市最高气温将达37℃以上,请注意防暑降温并采取保障措施。”
热带鱼缸的温控灯和水泵坏了,你尝试着自己拆保温盖。从抽屉里找出螺丝刀,关了电卸了四个角,对着内里的灯珠发愁,这缸东西是江晏的宝贝。你很讨厌鱼类的味道,但是江晏时常不在家,只能你去伺候这堆鱼。鱼其实死得快差不多十几轮,虽说是热带鱼,其实就是你路边三块一条的随便买的鱼。每次都对着和之前死掉的鱼差不多的样子买,时间长了,次数多了,鱼头顶的橙色斑纹逐渐平移到腹部,堪称生物学奇迹。
你计算着时间,特意在他不会发现的时候补充进去,回家后,有时他会对着鱼缸发呆。
或许他在想:“这鱼几天就长这么大吗?”
而你在想:“昨天买的应该能混过去吧。”
听起来江晏像你男朋友,但其实江晏是你的养父,但你不爱这么叫他,你心里就要叫他江晏,江晏江晏。
他发现不了鱼死了,也发现不了你偷偷喜欢他。
这怎么发现呢,跟谁说都像个变态。你喜欢你养父,你养父发现你喜欢他,究竟还想不想他继续当警察了。
手机响了,你接起来,是江晏。“喂,江叔,哦,我知道了,好的。”江晏又说有紧急任务可能回不来了,好吧看来今天又是自己一个人呆着。你团了棉花塞进鼻子里隔绝气味,开始掏起水泵里的鱼屎和水藻,好臭啊,好讨厌鱼。
水泵还行,清理干净就转起来,灯珠实在没办法了。本来家里岛台亮着灯的鱼缸看着王家卫,挺有格调,此刻黑灯了像海鲜市场。
刚修好鱼缸,空调也坏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在这个天时简直就是大型空气炸锅。你搬了人字梯子,想把空调滤网拆下来洗,爬上去的时候梯子晃了晃,吓得你赶紧扶着墙。江晏在家的时候从来不让你修电器,可是他常不在家,你还是得自己修。
你看过江晏拆滤网,大概穿着短裤,赤裸着上半身,就是这样那样,就拆下来了。
……
…………
到底哪样哪样啊,恨自己在江晏干活的时候只顾着看他的身体曲线。你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原来抠开扣子就可以拆了,结果你单手不会下人字梯,只得把满是灰尘的滤网扔地板。收好梯子,把滤网拿进厕所,丢进浴缸里打开花洒。
现在浴缸里全部堆着拖把和水桶,已经没有在使用。小小的时候,这个发黄的浴缸盛满过江晏给你买的小鸭子,他和寒姨帮你洗过澡,那真是非常完美的回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只能自己洗澡,浴缸当然也没意思。你往滤网上倒了点洗衣液,刷刷几下褐色泡沫沾在手上,黏黏的。
以前家里还没空买洗衣机,江晏周末就给你和他洗衣服。他蹲在浴缸边,穿着拖鞋,拿着衣服揉揉揉,冲两下水就晒起来,晒干后硬得要命。完全不考虑有没有洗干净,你上完体育课身上都是汗,衣服残留的洗衣粉就慢慢地摩擦起泡,皮肤过敏。寒姨就骂他,江晏那时候可着急,后来就有洗衣机了。
从此衣服被洗衣机洗得很干净,但你也有点点怀念过敏的时候。
洗完滤网拿到阳台滴水,扫地机器人工作起来。米色的沙发罩子是你选的,结果你平时去上学没怎么坐过,全是江晏和陈叔在喝酒。
陈叔好久没来了,他去哪了。陈叔也很好玩,虽然他总是作弄你,但他比江晏更像爸爸。江晏……江晏像哥哥。阳台的瓷砖缝里长了点不死鸟,你养多肉总也养不活,江晏就从花鸟市场买了听说不需要管的多肉,不死鸟名副其实下雨天飘雨也能活。不死鸟叶子掉到哪长到哪,江晏走到哪你也跟到哪。
有时候江晏会蹲在这里看你在楼底下玩耍,你在楼下跑来跑去像个疯狗。你顺手把阳台衣服收了,站在他站过的地方,左右看,隔壁就是寒姨的阳台,她种的月季开了,红的橙的粉的,被太阳晒蔫了。寒姨总说你不像江晏,江晏话少,你话多,小时候他把你放在家里,你就趴在窗户上跟寒姨说话,问她江晏什么时候回来,说学校里的事,说家里进老鼠了,说电视上放什么节目。
寒姨像你的妈妈,她心疼你总一个人,经常带你,她和江晏一样好。但是……但是你仍坚持江晏像哥哥,这让你们的距离可以更近一些。
江晏真的很温柔,他不说,他只做好他的责任。你和江晏的房间相邻,他每逢值完夜班总会先来看看你。上月出了一次很危险的任务,江晏很久没回家也没有声讯。早晨六点,还不是你该起床的时候,他轻手轻脚进你的房间里,摸摸你的额头,看了好一阵子。他又轻手轻脚关门出去,在客厅外面抠开一罐啤酒喝一半。这样的生活习惯真的很不好,他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在乎,你拿着你的小被子给他盖。江晏笑笑,看你一眼,说:“醒了。”你点点头,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那时,你走到厨房给他倒杯水,出来想问他吃点啥。发现他连警服都没脱,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胡茬冒出,脸上都是憔悴,你以为他就是日常来看看。其实他那一次任务差点就死了,他想来好好看看他的宝贝。
江晏很小就教你自己照顾自己,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因为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自己使用电磁炉烧热水非常危险。你不小心把自己烫了一下,寒姨看到你的伤口,打电话把他骂了个半死,可是他毕竟也没有当过爸爸。你缩在他身后看他求寒姨帮带带你,觉得江晏真怂啊。
是的,他为了你可以做世界上最怂的事情。
当然,也可以在你不会再伤到自己后,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很久。
你走进江晏房间,他的房间很简单却很大,还带了一个卫生间,他怕不方便特地买的两卫的房子。你打开衣柜数他的制服,摸他的警徽,和胸口粘贴警号的位置。你突然觉得有些过于燥热,之前明明还能忍受……
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一罐可乐,几瓶啤酒。不用看,啤酒江晏专属。还有一小把上海青,放了好几天,干干蔫蔫失了水。你浑身热得出大汗,冰箱里的冷气跑出来,扑在脸上,很凉,你站了好一会儿才关上冰箱门。
拿出凉席铺在地上,打开电风扇。本来你可以去寒姨家躲一躲,可是寒姨今天也不在家。你可以打电话给寒姨或者江晏,但你不知道为何,也许是青春期的自我折磨心态,就是要在江晏呆过的地方受受苦。小时候停电,江晏就点蜡烛给你摇扇子让你好受些,就在你身边一下一下,赶走蚊子,赶走烦恼,扇来一阵阵蒲葵的植物气息,和他身上的汗味。
你躺在地上,电风扇的风比江晏的风厉害多了,呼呼地吹。天花板上有块霉斑,你拿它没办法,江晏说要弄掉,却一直没时间。你刷手机刷累了,盯着霉斑看,绿绿霉斑慢慢变成江晏的样子,他的眼睛太亮了,他的嘴总是润润的,他的鼻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很少笑也很少说话。
上个月,你模拟考考得不错,回家跟江晏说,他转过身看着你,极轻微地笑了一下,说:“不错。”
那时候的夕阳刚刚沉没天际线,没有开灯,蓝调时刻落在他身上,他眼睛里只有你。你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喘不过气。你想直呼他名姓,不想叫他江叔,对着镜子练好多次江晏江晏,早上你出门的时候,你想喊,最后只说 :“江叔,我去上学啦。”
好热啊,这个天气得有40℃吧。你打算洗个冷水澡,你偏要去江晏房间的主卧卫生间洗澡。他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总这样,洗完出来擦干进他被子里滚一下,闻一下他的味道,之后悄悄叠好被子。你洗完澡,站在门口的硅藻泥地垫上,心里觉得江晏的房间比你的大好多,就好像……就好像未来会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住。
不行,你就连想象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寒姨发微信问要不要给你带吃的回来,你说不用了。你吃不下,你已经被自己想象出来的假想敌气饱了。天色有些黑,你就这样消磨了一整天。刚洗完澡不久,身上又出汗了,黏在睡衣上难受。江晏不上晚班的时候总在家陪你,他看你做作业学习,你有很多话和他说,只是他很少回应,只是偶尔 “嗯” 一声,你却还是想说,想让他多听你说说话。
你实在在家是待不住了,要热出毛病来。正好太阳下山了,出去走走算了。外面比家里凉快多了,风吹得你心情舒畅。沿着马路走到河堤边,虫子扎堆在路灯杆上飞舞,有几个人在夜钓,鱼竿架着在旁悄声聊天似乎怕吓走了鱼。河水黑沉沉的,反着河堤灯光。你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玩手机,有人在你面前跑步,有人在旁唱歌跳舞。
坐了一会,江晏打电话来了,问你怎么不在家。你说在河堤呢。
江晏说:“嗯,等我一会。”
你就站起来等他来。过一阵看见他高大的身躯,好像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一身短裤T恤,帅得惊天动地。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都被人追着问是哥哥吗,你心里说是啊这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却只能回答:不,这是我爸爸。
他走近,你闻到他身上的柠檬味,他问你:“怎么不在家?”
你说:“家里太热了。”扇动鼻子多吸了几口。
江晏嗯了一声,递给你一瓶可乐,他自己喝啤酒。你们沿着河堤慢慢走。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又暗暗,睫毛好长,眼睛圆溜溜的,鼻梁高挺。河堤栽满柳树,柳树无风的时候一大把枝条聚在一起,毫无美感,犹如鬼爪。江晏走在靠河的那边,枝条一直扫他肩膀侧脸。
你就一直说,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江晏不说话,他只负责嗯。你们慢慢回家,打开门打开灯,发现家里风扇忘了关,鱼缸的水泵淅淅沥沥过水。鱼缸的灯不知道是你祈祷起了作用还是本就没坏,此刻亮着紫红色灯光,小鱼游曳。
“空调坏了。”你说。
江晏说:“明天我让人来修。”
你点点头,又说你还没吃饭,江晏起身给你弄了个超简单晚饭,出前一丁加火腿蛋。你吃得鼻子脸上全是汗,一会又还得洗澡。
吃完,江晏把碗洗了。你打开电视让家里有一些声音,他甩着手从厨房出来,二人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沐浴露是你换的,你喜欢柠檬味。风扇吹着无济于事,他身上也起了薄汗,那味道幽幽混着柠檬香气钻进你的鼻腔里。
晚上你说太热了,要睡在外面凉席,江晏答应了。只是你没想到他也跟着躺下,此刻他近在咫尺,你不敢动。
“还热吗?” 他突然问你,就在你耳边,吓得你浑身一震。你说 :“不热了。”他没再说话,手臂却稍微动了一下,几乎是与你完全贴在了一起。你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小时候你总喜欢摸他的手臂,觉得很有安全感,现在却不敢,连稍微动一下手指都不敢,怕碰到他,怕自己心跳得太快地球也为之震颤。你呼吸急促,想让自己冷静点,心里有只蚂蚁在爬,痒,蚂蚁咬你一口,疼又酸。
江晏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你偷偷转过头,看他的侧脸,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安静又温柔的氛围里。他哪像35岁的男人啊,岁月厚待他,分明也只有19岁。江晏突然转过头看你,你的眷恋被抓了个正着。
“鱼缸里的鱼你是不是换了?”他问你。
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久你只说:“嗯……”眼神游移又胆怯。
“我知道。”他像小时候一样轻轻点你的额头,很轻,落在皮肤,又热又烫。他看出来鱼少了,那你的小动作和小心思,他是不是……你不敢再贪婪地看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的霉斑想他的脸,猜他眼里到底装着什么,猜得心口发苦。
但是至少吧,现在,此时此刻,你们共同呼吸着持续高温的空气,汗如雨下,手臂相贴。你偷偷将手臂挪动位置,改为横亘在他的胸膛上,他知道,而他并未推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