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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我的时候我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哥,你知道的,你一离开就把我的魂魄分走了。"
今天是惊蛰,是田栩宁离家出走的第168天,他走的时候刚刚作为硕士研究生入学半个月,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庆祝他23岁的生日,愿望许好了蜡烛倒是没能吹灭,没人开灯,好像这样就能当作我说出的话是卖火柴小女孩最后的幻象。只是支离破碎、杯盘狼藉都实打实发生了,却在蜡油燃尽时藏进黑暗,自欺欺人。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自私到想要父母接受我对我哥病态的占有,我搞砸了一切,承担后果的却是他。
关于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不,应该说爱上他的,我自己都不清楚。也许是在襁褓里握住他的手指怎么都扯不开时,也许是第一次学会走路就蹒跚着冲向他时,也许是饭要他喂、澡要他洗、睡觉要他哄时。这些都是从父母的回忆里抽取出来的,我想在我记事之前我的基因我的本能就迫使我爱他,要怪就怪基因吧,我爱我哥是先天缺陷。
我现在躺在床上,一如即往地失眠,天花板似乎要坍圮,我揉了揉眼睛,原来是泪水涌出来让世界都变形了,眼泪是个神奇的东西。
不想去幼儿园就哭就闹就当着我哥的面抹眼泪,可以换来一个脸颊吻;毛手毛脚摔了大马趴,窝在地上打滚抹眼泪,可以换来一个带着皂香的拥抱;抱着枕头在他房门外抹眼泪,可以换来他的床、他的被褥和一夜好眠。
我用这种免费的宝物骗来我哥对我千倍万倍的好。
突然有点想我哥的床了,所以悄无声息爬起来摸到他门前,这次哭没用,砸门也没用,里边儿是空的,没有我哥给我开小缝,让我神不知鬼不觉钻进去。我翻出钥匙开了门蜷缩在床上,他走了好久,久到气息都散了,我只能在支离破碎的框架里拼凑起一个勉强的梦。
第二天早上被爸妈看到我窝在我哥的房间,不出意料,两人疯了一样责问我是不是还要继续做一个意淫自己亲哥的变态,这还用问吗?我笑笑没说话,但他们紧接着就开始咒骂我哥,我听得难受于是反锁了门,坐在我哥书桌前打了一发,看到白色液体覆盖在小时候刚学会写字,非要展示于是刻在桌面上的我哥的名字上时,我爽得脸颊都在颤抖,我是神经病。
他走了之后我就办了休学,我总想着他总看不进去书,我怕挂科他会对我很失望。好吧,其实我隐约期待我的异常能牵动他对我的关心和担忧,可事实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偶尔会写日记,都是关于我哥的,回忆或者是臆想,今天我写我自己
"又是一年春天,枝繁叶盛
而我是一株稗子,我的春天胆战心惊。"
今天是清明,雨还是凉,像天寒地冻时候残余的雪被浸墨的云捂化之后掸下来。我突然有点想我哥给我堆的雪人了,今年就没有,今年他不在。父母带我去墓园祭拜,我猜爷爷奶奶不情愿见我,雨下得更凶了,带着一股要击穿伞面的架势。我埋头走,前面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一抬眼,就穿过两个人的肩膀看见了跪在雨幕里的我哥。
我有些慌乱,忙不迭地想要跑过去替他撑伞,却被爸妈死命拽住,那一刻我以为我哥是冤鬼,而我是不顾一切要去殉葬的遗孀。
我看着他,喊他,我说"哥,哥!田栩宁!"他回头,没有起身,调转方向朝着父母直直地跪着。雨下得太大了,我总觉得喘不上气,该不会被谁抽了真空吧。不,我好像听见我哥说话了,他说他给爷爷奶奶磕头认错了,说自己作孽偏偏觊觎自己的亲弟弟,还说去问了佛,佛原谅他的大逆不道所以他来带我走。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我的脸被浸透了,捎带着心都是濡湿的,当下是我活到现在最开心的三秒钟。
他捡起丢在一旁的伞替我撑着,搂着我的肩膀说"爸妈,你们难受、气不过我都知道,要打要骂我决不反抗,但小鱼以后就由我照顾了,您二位放心,儿子、儿媳妇儿和女婿的义务我都会尽到。"我哥的手臂好暖和,和他剥好递过来的蜜薯一样,我幸福得快要飘起来了,原来我们是活着就能化蝶的梁祝。
今天是芒种,我和我哥逃出家同居的第62天。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看书、散步、吃饭、做爱。哦对,我决定继续学业,我哥很忙不能总陪着我我得找点事情做。好吧,其实是他一再坚持要我复学的,他把我的未来看得比自己都重要,他根本就不知道没有他我也不会有未来。不给他知道才好,比如父母家里塞在他床垫底下的刀片,比如总让我头痛呕吐的氟西汀,不然我哥会难过,那我会生不如死。
天气在变暖,日子在变好,我很少写日记了,有课的时候就撒娇要我哥接我放学,没课的时候就偷偷跑去他实验室门口等他给我一个拥吻。每每被腻歪到,身边的朋友们总要挖苦两句,像调笑普通的情侣,对,谁规定的我哥和我不能是普通情侣呢?
今天是冬至,风会从任何一个被忽略的缝隙钻进室内洗劫一番,但我哥细细检查了所有角落,所以我没受一点袭击。他在厨房包饺子,我一如往常地捣乱,我说我要捏个星星捏个月亮我哥说你怎么不捏个几把,好主意,我哥是个天才。最后他把我轰出去了,因为我老黏着他,他怕把持不住在灶王爷面前跟我打一炮,冲撞了神明,来年我俩揭不开锅。
我捧着碗吃他包的饺子,问他怎么吃不着福气硬币,我哥说脏,我乐呵呵骂他装,谁家洁癖在床上亲自己弟弟的脚啊!我忘记了,别人家哥哥也不跟弟弟上床。
窝在沙发上看了部电影,一回头发现下雪了,我又想起雪人这回事儿就拍拍我哥说要下去堆雪人,他皱皱眉
"这么寒的天再给你冻出毛病来。"
"你去年就欠我一个,今年还要记账上吗?"我哥愣愣神笑开了,睫毛抓挠着眼睑,鼻子皱起来,肌肉牵动了唇角,在落地灯昏黄的光下温和又熠熠生辉。我哥真好看,我总是看不够。
他站起身奔着卧室去了,说要翻一翻我某一年送他的圣诞礼物﹣﹣一条巨丑的手织围巾,我有点羞耻想阻止他,他一把抱住我将我摁在怀里,我的折腾没耽误他找到了我的杰作,好丑啊,比记忆里还要丑,但是我哥戴上就衬得它价格不菲了。我哥说他很喜欢,收到的时候特别高兴,现在也是,嗯,我也是。
今天是除夕,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次日记,难以计数的瞬间,或者说我们人生的每分每秒都值得被我记录,但我不想再写了,仔细想想,我哥和我也不过是世界上万千爱人中平凡的一对,综上,不过庸俗爱情故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