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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胤煜】大宋精神文明建设指南
Stats:
Published:
2025-10-18
Words:
6,461
Chapters:
1/1
Kudos: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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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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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7

【胤煜】大宋精神文明建设指南

Summary:

一个离谱的架空帝后AU,李从嘉作为大宋皇后主管国家精神文明建设,与官家合作无间,风雅大宋从开国抓起!(?)
背景设定这时候他俩已经成亲好几年感情稳定,是李皇后出手好好整顿大宋亟待建设的精神文明的时候辣!结果这个老公怎么回事怎么总拖后腿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李从嘉最近忙得很。

起因是近一个月前某日,刚一起用过午膳,赵匡胤把碗放下,挂着一脸神秘的笑容凑过来道:

“从嘉,跟我去看个好看的,包你喜欢!”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赵匡胤拉去了升平楼,一队乐师早已候在其内,见帝后二人到来,纷纷行礼。赵匡胤挥手免礼,中气十足道:“众卿家将新曲奏来,好教皇后指点一二!”

他得意得说话语气都直往上飘,李从嘉瞥了他一眼,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志得意满的官家却浑然不觉皇后的念头,趁着众乐师低头调弦无人注意,猝不及防把一块蜜饯喂进他嘴里。

李从嘉瞪了他一眼,无奈还是吃了,他一边小口咀嚼着蜜饯,一边扫视殿中的丝竹乐队,架势看起来倒是尚可,人数稍少了些,不过如果技巧精湛编配得宜,倒也过得去——

人不可貌相,莫非他赵元朗还有这个本事?

演奏开始了。

赵匡胤突然正襟危坐,一副听得极认真的样子,李从嘉心中好笑,但还没等他勾起嘴角,眼前的宴乐便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果然还是高估了身边这人!

从调式看,此曲似应是欢悦激昂之声,却只听笙箫呜咽,琵琶幽怨,竟有些丧事喜办般的好笑,节奏也不大对,时而慢时而快,丝竹管弦不谐,初时尚能将就,越往后越是一团乱麻。

李从嘉眉头微蹙,很快发现演奏还不是唯一的问题,更大的问题出在编配上。主旋律本该由笛子或琴来引,可现在倒好,锣鼓先响了,抢得比谁都欢,弄得全曲一开头就像贼闯庙门,不愧是某人选中献宝的曲子,和他一样匪气十足。

再听下去,李从嘉更是心里摇头。笛声不能烘托琴声,反而纠缠在一起打架,演武一般斗得不相上下好生热闹,实在令人头痛,不知该听哪一边。该留白的地方反而嘈杂过度,就好像有时候自己希望赵匡胤闭会嘴他反而叭叭地废话不停,颇有些失衡之感,如果此处恰到好处地停顿片刻,那便大有不同。

再有……

没想到这曲子竟这样长,乱成一团的琴瑟琵琶混战不休,毫无起承转合,李从嘉前一夜本就因某人作乱没有睡好,此刻心里吐槽了一会儿,全无章法的乐声在耳边乱响,渐渐地他眼皮竟越来越沉,一不小心就沉入了梦乡[注],梦见赵匡胤要给他唱歌,一张口振聋发聩起死回生,把他立刻又吓回了这不忍卒听的宴乐现场,一睁眼发现他靠在赵匡胤肩膀上,赵匡胤搂着他腰,见他睁眼便凑过来,贴着他耳朵低声说:“怎地大白天坐着就睡着了?从嘉你是不是……有了?”

李从嘉狠狠给了赵匡胤一记眼刀,推开他坐正,重新看向眼前的宴乐表演。不知道方才他这一觉睡了多久,总之这音乐终于到了尾声。李从嘉微微转头,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官家,却见他仍然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一脸欣慰地微笑点头。

这人的耳朵是什么做的?这也听得下去?

……逐鹿天下的人物果然非常人可比。

曲罢,众乐师行礼谢恩,李从嘉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点头道:“编配新意独具,演奏亦颇见功底,诸位卿家辛苦了。”

赵匡胤大喜,等人一退,立刻凑过去邀功请赏:“我就说吧,从嘉你一定喜欢!这可是我费心挑的人手,又亲自选的曲子,如何?是否深得你心?”

李从嘉的笑容霎时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瞬,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一比吊糟。”

赵匡胤:“……你说官话!”

李从嘉坐姿端正,神色平静道:“今日此曲,唯有白乐天《琵琶行》中一佳句方可形容。”

赵匡胤看着他这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摸不着头脑,本来心下忐忑,听他文绉绉提起“佳句”眼睛又亮了:“哪句哪句?”

李从嘉:“呕哑嘲哳难为听。”

赵匡胤虽不擅诗词,总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顿时噎住,气焰尽失。沉默了一瞬,咕哝:“也没那么难听吧?我把他们所有的曲子都听过了,精挑细选了三天才拿来给你看……这首,呃,不是还挺热闹挺有气势的……?”

李从嘉难得看赵匡胤有如此心虚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看宴乐的憋闷顿时烟消云散,眉眼弯弯看着赵匡胤微笑道:“看不出官家还有这般风雅。”

赵匡胤一叹:“是我班门弄斧了。”

李从嘉见他耳尖都红了,脸上那点委屈完全掩饰不住,终究心软,笑着叹了口气,抚上他的手,“立国之初,百废待兴,你能让他们做成这样已属不易。我不过是生在江南歌舞升平之地,旧调新声听得多些,难免眼高于顶,方才说话苛刻了些,元朗不要放在心上,” 顿了顿,又道,“宴乐之事非一日之功,今日这一场,也算看得过去,不枉你的辛苦。”

赵匡胤总是好哄得很,被他一番温柔熨帖安慰,立刻转忧为喜,笑道:“得从嘉这一番慰问,才是不枉我的辛苦。当真看得过去?”

李从嘉敷衍地“嗯”了一声。

“好!”赵匡胤得意地一拊掌,“下个月初钱俶入京,宴会上就给他见识见识!”

李从嘉坐直了。

“吴越王钱俶?”他谨慎地问。

“嗯,”赵匡胤拉住他的手,笑得不怀好意,“你不会又吃醋了吧?”

“我吃醋你个大头鬼!”李从嘉瞬间脸色铁青,一把甩开他的手,“钱俶什么没吃过见过,你给他看这个?你不要脸我还要!”

赵匡胤:“……你刚才不是说看得过去?”

李从嘉怒极反笑:“给你看能看得过去,给钱俶看大宋颜面无存你懂吗?”说着袍袖一拂,站起身来,“事不宜迟,这曲是谁作的?教坊使是哪一个?统统叫他们过来见我。曲要大改,乐师要新添,编配也要从头来过,我拼命些,外加有人襄助,五日之内应能将曲改好,再有二十余日加紧排练,一个月虽短,也聊胜于无,”说到这里,冷笑一声,“钱俶见得多又怎地?我金陵乐声冠绝天下,如今有我在此,你想让他见识见识,这便让他见识见识!”

李从嘉说到做到,接下来几日不是在资政殿查阅曲谱典籍,在教坊考察选拔乐师重新编队,便是回到坤宁殿伏案改谱,孜孜不倦冥思苦想直到深夜,也不回卧房安歇,倦了便在书房的榻上小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埋首宴乐大业。赵匡胤心知他这一切全为大宋国体着想,他自发接下的这烂摊子又是自己搞出来的,于是也不敢打扰他,只在得空时去看看他有没有按时进膳,晚上去书房给他多盖一床毯子。那夜赵匡胤一进书房便见桌上榻上地上全是写满不认识文字的谱纸,勾画得密密麻麻,不知改过了多少版,旁边则摆满了各色乐器,琴瑟笛箫,琵琶箜篌,李从嘉本人蜷在这谱纸乐器之间睡着了,赵匡胤轻轻抚过他沉睡时仍是微蹙的眉头,无声一叹。

如此过了三四日,新谱终于有了眉目,赵匡胤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李从嘉这次连人影都见不到了,整日在教坊监督乐师排练,逐个详听指导,又一段一段反复合谱演练,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自大宋建国以来,教坊从未这般热闹过,一日,赵匡胤故意无意中路过教坊,远远便听到丝竹悠悠,笑语隐隐,从窗缝里一瞥,只见他的李皇后抱着琵琶坐在中间,一众乐师各执乐器,众星拱月般围在他身旁。李从嘉眼带笑意,面色专注,似在与众乐师热烈讨论演奏细节,说几句又拨弄几下琵琶演示,旁边几个乐师七嘴八舌说了什么,他凝神倾听,侧头思索片刻又在琵琶上试弹两下,随即微笑点头。

赵匡胤只觉得此情此景,他从前在这宫里从未见过。数十日前他选那曲子的时候,这同一班乐师也不可不谓兢兢业业,但当时众人一板一眼例行公事,却不及此刻人人满眼热忱,一脸心悦诚服听着皇后的指挥,一心投入在这乐声里。

而他更没有见过的是这样的李从嘉。

想当初是他机关算尽才将人从金陵请来汴京,他还记得大婚那夜,从嘉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慌乱与不甘。那时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对从嘉好,终有一日,要让他的心上人在这汴京的宫中也能露出金陵初见时那般开怀安心的笑容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这几年他二人爱意渐笃,从嘉也不复初入宫时的拘谨,与他帐中呢喃,对坐嬉笑之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把钟山那鲜衣怒马的六殿下完整拥入了怀中。从嘉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却从没想到还有什么是从嘉应当拥有,却尚未得到的。

那便是此刻。

那拨弄着琵琶,谈论着乐理的李从嘉神采飞扬,眼睛亮闪闪的,整个人仿似在发光,无论是倾身与人探讨,还是低眉信手弄弦,都有一种沉醉忘我的喜悦从周身散发出来。当日他不由分说接下这件天大的难事,那是他作为大宋皇后,作为他赵匡胤的爱人,默默替他担下的责任。可此时此刻,赵匡胤突然明白,那大厅中央熠熠生辉的人,在这一刹那却不是任何身份。

那是真正的李从嘉,他终于能在那乐声中做他自己。

转眼二十多日过去,钱俶一行亦将不日抵京。赵匡胤正在福宁殿中批阅礼部奏折,审阅接待安排一事,珠帘却“哗啦”一响,他抬起头,就见李从嘉面带笑意,步伐轻快地走了进来。

赵匡胤又惊又喜,随即起身迎上,牵住他手笑问道:“今日怎的回来这样早?”

李从嘉唇角含笑,双眼亮晶晶看着他:“自然是有好消息要说与官家知晓。”

“臣幸不辱命,新宴乐已全部排练完成。明日未时,可有幸邀官家再度驾临升平楼一观?”

于是次日午后,赵匡胤准时赴约,兴致勃勃跟着李从嘉又去了升平楼。众乐师在偏殿候场调音,此刻厅中只有他二人,李从嘉微笑递过一张花笺,赵匡胤低头一看,花笺上俊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写的似乎是这乐曲的介绍,最上面则是曲名——《太和引》。

李从嘉含笑道:“官家当日所选之曲,教坊中原无名目,编为《廿四》而已,后我细听其旋律主旨,尚可推敲,如今重编之后,我便自作主张,以《太和引》为名。《周易》有云,‘保合太和,乃利贞。’太和者,天地调顺,政事和洽,乐律相谐也。此曲取其意,望以乐和南北,引吴越归心。”

赵匡胤听得入神,李从嘉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顿了一顿,语气中忽然带上了一点调笑意味:“……当然,也还有一层意思,元朗可省得?”

“这‘太和’之和,”他慢慢道,“亦是夫妻之和。”

“这一月来元朗未尝一语催问,反而日日照料饮食、铺被添灯,从嘉虽未言谢,却都记在心里。”

“今日这《太和引》得以成曲,自然也有元朗的一份功劳。”

赵匡胤心头一热,便要去牵他的手,“从嘉……”

李从嘉斜睨他一眼,却把手抽回,正襟危坐击掌三下,只见乐师列队鱼贯而出,齐齐行礼后依序坐定。赵匡胤一看,人数比当日约莫多了两成,却是整齐有序,丝毫不显杂乱。身边的李从嘉一颔首,《太和引》正式拉开序幕。

笛声悠然而来,从容而轻盈,几个起落之后,洞箫声起,初时低缓朦胧,继而回旋往复,琵琶紧随其后骤然点入,轻巧跳脱,又被箫声缠绵包裹,细碎而温柔。赵匡胤静静听着,起初尚未多想,只觉曲调清丽,旋律温婉,与他之前所选那曲颇为不同。但不知不觉,那些声音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缓缓铺开一幅画卷。

是江南。

那笛声是鸟语啼鸣,高高低低从柳枝间掠过;箫声化作东风,将江南的花香与蒙蒙雾气一并吹入他心里;那琵琶便是春日的细雨了,轻轻落在湖心,荡起圈圈波纹。

想那日,他便是在这样的钟山初见那一双眼,从此魂牵梦萦。

这春意正浓的画卷尚未绘就,忽有鼓声隐隐传来,层层叠叠,愈演愈烈,如奔腾的铁骑,踏破春日的细雨与花事。不知何时,铜钹亦响,金石交击,一时间似有千军万马踏破山河,带着浓烟与血色扑面而来。赵匡胤不知不觉攥紧了拳,竟觉手心微微出汗,那是山河崩裂,烽火连天,是他年少时就见过的生灵涂炭的惨状。他屏息凝神,只觉心跳加速,胸中也似有万马奔腾。

忽而,一缕箫声在金石交鸣中幽幽而起。那箫声哀而不伤,弱而不怯,在一片奔腾杀伐中反而愈发分明,仿佛是一人立于废墟之间,白衣飘飘,望着漫天烽烟轻声道:“生灵何辜。”

赵匡胤几乎瞬间便想起了那雨声中的钟山灵谷寺。那位少年殿下带着天真而悲悯的神情,低声问他:“天下几时能安?”

他还记得自己当日握拳答曰:“当有人负其重,斩其乱。”

如今听这箫声,当日所言竟如回音在耳。他不自觉攥紧了手指,心中翻涌出无数情绪。

那箫声在惶急的节奏中高低腾挪,渐渐远去,却在几不可闻的一刻忽地翻出一段新声。鼓点由急转稳,渐露激昂之意,那箫声再度浮起,倏然转出一段及其熟稔的调子来。

竟是当日他自以为费尽心血挑出来,却被李从嘉哂笑的那支无名之曲!

赵匡胤始料未及,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李从嘉。李从嘉仍是目视前方,嘴角却轻轻勾起一个弧度来。

箫声吹奏着那段熟悉的旋律,笛、笙、琵琶等次第而入。一遍奏罢,又往复循环,此时南北各式乐器交相应和,众声齐发却丝毫不乱,层次井然,似山峦起伏、江河分流,却皆趋于一统之势。鼓点亦渐趋稳健,杀伐之意渐息,转而有整装行伍、旌旗招展之意。当日他选中那支曲子,是因为这一段听来“热闹”,可此时这相同的旋律变了截然不同的编配,却让他听见雄心壮志,听见一往无前,听见他自己那些年的金戈铁马。

他心中一动,想起昨夜李从嘉邀他今日听曲之时含笑道:“元朗亦是这曲中人,且看你明日听不听得出。”他当时满口应承,心下却忐忑:曲子又不能说话,该如何知道哪里是“我”?

这一刻,他却真正明白了从嘉的意思:这一段由他选中的旋律,如今被从嘉亲手精心编配,在这乱世的鸣奏中杀出血路,终成慷慨之声。那是从嘉在这曲中写他的过往,是从嘉在这曲中对着他说话。

赵匡胤喉咙发紧,心跳如雷,向身旁悄悄一瞥,却见李从嘉并不看他,仍在专注地望着乐队,手上轻轻叩着节拍。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收敛激动的心神,重新将心绪放回乐声上。

这段熟悉的旋律未止于此,反而一层层叠加推进,进入了全新的变奏篇章。弦音高奏,管乐齐鸣,鼓声震天,一时间百器争鸣、声势浩荡,仿佛旌旗蔽日,万民欢呼,百川入海,天下归一。乐音至此,已然到了最盛处——那段主调旋律在大合奏中再度浮现,数种乐音交织铺开,气势恢宏、如雷贯耳。

“太和者,天地调顺,政事和洽,乐律相谐也。”

从嘉方才娓娓的解说仿佛又响在耳边,赵匡胤心潮澎湃,只觉曲中之意此刻在他心中一字一句已是万分清楚,从嘉编配此曲时那竭诚的心血,拳拳的心意,他从未比此刻更加明了。一时间热血上涌,只觉心中有千万句赞美与剖白,要一字不漏说给他的爱人,他已等不及了。

那乐声此刻已然盛极,雷动的鼓声推至最高处,一声轰然落定。

一瞬间,万籁俱寂——

“好!!!太好了!!!”

赵匡胤满面激动之色,大力鼓掌,眼中还有些泛红,他是真的被打动了。

一时间,大厅中寂静无言,只听官家热情的掌声响彻整个升平楼。众乐师却尚未起身行礼,反而面面相觑,微有骚动之意。

赵匡胤察觉气氛有异,鼓掌的手微微一滞,正待看向一旁的李从嘉,却见李从嘉身体稍稍向他倾斜了一点,上半身仍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却在无人看见的桌下,狠狠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疼得很。

赵匡胤愕然罢手,望向李从嘉,李从嘉看似不动声色,却已脸色煞白,嘴唇不动,咬牙切齿低声吐出三个字:

“没!结!束!!!!”

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伸过来,在赵匡胤面前那张花笺上某处狠狠点了两下。赵匡胤低头一看,他点的那处有两个颇为显眼的小楷——

“留白”

赵匡胤讪讪地收回了手,悄悄瞥了李从嘉一眼,李从嘉看也不看他,面向乐队手掌自上而下一拂,示意稍安勿躁。本来手足无措的乐师们如蒙大赦,立刻回到状态,一时寂静无声。片刻之后,李从嘉又一挥手,悠扬的笛声随即再起。

一片静谧之中,这宛转的笛声仍归于江南春意,与曲子开头似乎相近,谁知那几声鸟鸣之后,笛声一转,竟转出方才那一段主调来。那一段旋律本是雄壮激昂的,此刻却由笛声娓娓道来,别有一番缠绵之意。赵匡胤心中一震,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这一段尾声中从嘉的用心:那一段主调既被从嘉用作他在这曲中的化身,此时这段笛声,便是天下平定之后,李从嘉与赵元朗同归江南的约定。

只有他二人听得懂,那是藏于海清河晏的理想背后,专属于爱人的温柔愿望。

赵匡胤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想到方才他打断了什么,又觉脸红耳热,既想结束后紧紧抱住身边人好好倾诉衷情,又不敢面对他。

清越的笛声缓缓流淌,奏完那段主调以后渐渐淡出,归于平静。

一曲终了。

赵匡胤正欲再度鼓掌,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悄悄看向李从嘉,却见他嘴角噙笑,已率先拍起手来,于是赶紧跟上,直到拍得掌心微红,方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李从嘉侧头看他,表情似笑非笑,赵匡胤轻咳一声,摆出官家的气度,肃然道:“皇后才思盖世,众卿家乐艺精绝,好一个《太和引》!此番重编精彩之极,定能扬我大宋国威!明日宴席一了,朕必当重赏!”

他一边说,一边余光偷偷观察李从嘉。

却见李皇后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得体微笑,轻轻颔首,不卑不亢:

“官家厚爱,荣幸之至。”

他顿了顿,看向庭中俯首谢恩的乐师们,续道,“臣还有些话,要与众卿家再三叮咛,便不耽搁官家的时间了。”

空气微凝。

赵匡胤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口水,李从嘉那一句话说得温柔又恭谨,他却清清楚楚听明白了那背后的真正含义——

“滚回去,等我晚点再收拾你。”

赵匡胤只能强作镇定,起身笑道:“那朕便先行一步。皇后辛劳,也早些回宫歇息。”

走到后门口,他又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却见李从嘉站在案前,嘴角微勾,眸光澄澈,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眼中竟似乎有一抹淡淡的杀气。

赵匡胤腿一软,脚步飞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升平楼。

半个时辰之后。

赵匡胤坐在坤宁殿,端着茶盏心中忐忑。趁着李从嘉还没回来“收拾”他,他在心中反复预演接下来该说的话。是该先夸从嘉?还是先诚恳认错?今日之事实在是莽撞了些,从嘉一番苦心一月辛劳何等不易,我却……唉,从嘉定是生气了,苦也苦也……

赵匡胤思来想去,正烦恼间,门口脚步声响,李从嘉走了进来。

赵匡胤一抬头,忙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迟疑道:“从嘉,我……”

李从嘉却已走到面前,抬头觑他一眼,道:“你什么?官家今日,当真是捧场得很啊。”

赵匡胤被噎得一时无言,心虚地低下头:“……一时太激动了,没想到那段之后还有尾声,是我不对。”

他看向李从嘉的眼睛,认真又诚恳:“但我真的觉得太好了,从嘉,你的曲子太动人了,听到那一刻我实在是情难自抑,有感而发——”

“你之前笑我不懂乐,这一月来我也好好反思过,所以昨日你邀我观演,其实我心中也有些打鼓,若是我在此一道实在鲁钝,分辨不出好坏来,岂不是辜负了从嘉这一个月的心血,可今天这《太和引》一开头,我便将这顾虑全抛到了脑后……从前我总觉得听曲不过就是一个顺耳和不顺耳,今天才第一次见识到,原来真有这样的曲子,像是在人眼前画画一般,又像在人耳边说故事。”

李从嘉本待要再说什么,却抿了抿嘴没说出口,脸微微红了。赵匡胤顺势把他拉进怀里,松松环着他腰,续道,“这首曲,是你谱给大宋,谱给这天下,也是谱给你我的,我都听懂了。”

李从嘉伏在他怀中不语,半晌,闷闷道:“……谁要你现在才懂。”

赵匡胤一笑,伸手将他抱得更紧:“我一直都知道你厉害,只是今天才知道,你厉害到这个地步。从嘉,多谢你力挽狂澜,才让我见识到这样的曲子,也见识到这样的你。”

李从嘉靠在他怀里,气还没消完,嘴角却也忍不住上扬几分,低声说:“我本来也只是一时心急,想做给你看……做着做着,突然也想做给我自己看了。”

赵匡胤凝望着他,眼中尽是柔情,轻声道:

“你太了不起了,从嘉,我这辈子何德何能,竟得你在身边。”

踌躇了一下,又赔笑道,“皇后殿下大人大量,算是原谅为夫了吧?……你那一脚踹得真狠,现在还疼呢。”

李从嘉低头,轻轻覆上他揽着自己的手。

沉默片刻,他说:“休得高兴太早。明日在钱俶面前,你再敢鼓错掌,我要你好看。”

——完——

一个配图:

Notes:

[注]煜煜在Coin请他看歌舞时候睡着这个情节出自刘小川《品中国文人》,非常萌的一段,刘老师很会嗑银鱼的样子hhh没有找到历史记载的出处,但总之就算是编的也是刘老师编的不是我(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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