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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星期三。工藤新一后来总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星期三呢?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某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像夹在吐司里融化一半的芝士,像一周的中点却毫无存在感,像他此刻的处境——在说与不说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米花町的书店很好,一种有点任性、老派的经营方式。木地板结实地载着人们的脚步在书架与书架间漂流,靠窗那排书架下午三点左右会被阳光眷顾,那些书脊因长期曝晒而褪色,从深蓝变成浅灰,从鲜红转为砖红。
兰在体育类书架前踮着脚。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踮脚时,小腿绷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她要够的是那本《空手道肌肉拉伸与核心力量训练》,书脊上印着一个黑色的正拳剪影。指尖刚触到书脊,却无法顺利抽出,于是她又踮高了些,马尾辫随之轻轻晃动。
工藤新一站在哲学区,目光停留在埃里希・弗洛姆的《爱的艺术》前。米黄色的封面,像褪色的情书,或年代久远的旧照片。他昨晚确实查了这本书,搜寻书评,看别人如何引用,试图从中捕捉能作为开场白的灵光。
他想起昨夜在家面对堆积的案卷直至凌晨两点,脑中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若以推理解构「告白」此一命题,该从何处切入?动机?他再清楚不过。时机?每个看似合适的瞬间,总能被他找出不够完美的理由。抑或是排除法?剔除所有不宜告白的情境,剩下的便是答案?然而这逻辑存在根本缺陷,他总能不断发现新的不宜之由。
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案件破解后,夕阳余晖中,某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电影院散场的人潮里。然而每当那个时刻真正来临,那些精心准备的台词便卡在喉间,如同吞咽一颗干涩的药丸。
今天,他对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就是此刻,在这个平凡的周三午后,在这个他们自小学时代便时常流连的书店,趁着兰挑选书籍的间隙,以哲学为引,自然地切入主题,然后——
「喂,兰,」他抽出那本书,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为了这个语调,他对着镜子练习了整个早晨,反复念叨「喂,兰」,试图捕捉最自然的音调与音量。
「嗯?」她回过。她已拿到那本书,正欲翻阅目录。
「你看这个。」他走近,翻开手中的弗洛姆,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弗洛姆说,爱是一门艺术,需要练习。就像……就像空手道一样。」
这比喻糟糕透顶。他立刻意识到。空手道与爱?两者之间的距离堪比地球与月球。但话语已如离弦之箭,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是说,有些情感,比推理更难以解释。」感觉声音有些发飘,「比如『在乎』这个词,它的词源其实很有意思——最早源于『care』,有照料之意,但后来演变为一种情感状态。你想,从动词到名词,从行为到状态,这种转变暗示着——」
他究竟在说什么?词源学分析?这算什么告白方式?
兰凑近看了看书封,鼻尖几乎要触到他持书的手。「新一?」她眨了眨眼,那双眸子仿佛能洞悉他所有紧张,「你脸好红。是不是又熬夜看推理小说了?有希子阿姨说你最近气色不佳。」
她伸手欲探他额温。这个动作他们重复过无数次,自童年起,谁若发烧,另一人便会如此。但现在不行,此刻若她触及他,他可能会更加慌乱,可能会吐出更奇怪的言语,可能——
他躲开了,动作幅度稍大,书险些脱手。手忙脚乱地接住书,书页却被翻乱,恰好停留在某一页:「爱首先不是同某个特定的人的关系,它是一种态度,一种性格的倾向……」
拜托,别念出来。他内心祈祷。
「没有。」他将书塞回书架,动作迅疾而用力,如同处理罪证,书籍挤入书架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吧。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精心策划的告白前奏,熬夜搜寻的资料,镜前反复练习的语调,最终竟凝结成这几个字:没什么意思。
「诶?」兰看起来有些困惑,「你不是要买书吗?」
「不了。」他已率先走向收银台。
兰停留在哲学区,望着他的背影,又瞥了眼那本《爱的艺术》的位置。书脊露出一小截,米黄色封面在书架中格外醒目。她微微偏头,如同面对一道略显古怪的数学题。
收银台前,兰拿着她的空手道书籍,店主是位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动作迟缓,逐一扫描商品,机器发出「哔」的声响。工藤新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旁边货架上的杂物——书签、明信片、笔记本,以及一排棒棒糖。
他顺手取了支葡萄味的,递给兰。
自小学起,每次来书店他都会买糖给她。葡萄、草莓或可乐味。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它将特殊的心意磨平成日常的惯性,一种无需解释、理所当然的行为。如同他总为她取下高处的物品,如同她总为他整理凌乱的书包,如同他们每日放学并肩同行的那条归家路。
「干嘛?」兰接过糖,笑了起来。
「贿赂。」他说,目光游移,落在收银台的扫描器、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落在任何非兰所在之处,「预防性措施。免得你向阿姨告状,说我又熬夜。」
「预防性措施?」兰重复这个词,觉得好笑,「新一,你有时候说话真像个机器人。」
老太太将书装入纸袋,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店内流淌着老式爵士乐,萨克斯风低沉而绵长。
走出书店,阳光刺眼。工藤新一不自觉眯起眼。外部世界骤然变得过于明亮、喧嚣、真实。汽车鸣笛、自行车铃响、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声,一股脑涌入耳中。
兰剥开糖纸,将糖含入口中,侧脸轮廓在阳光下干净得如同电影画面。糖果在她颊边顶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缓缓吮吸,任甜味在口腔弥漫。
工藤新一将手插入口袋,指尖触到一张揉皱的便利贴。取出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今天一定要说」。他凝视着,忽觉它们幼稚得可笑,如同小学生的自我约定。
他将便利贴揉成一团,掷入路旁的垃圾桶。
「新一?」兰回头,「丢了什么?」
「没什么。」他答,「垃圾而已。」
他们并肩行走在米花町的街道,兰哼着歌,是近期流行的某首J-pop,副歌不断重复着「喜欢你,喜欢你」。她不明歌词,只是觉得旋律动人。
工藤新一听那旋律,心想,或许告白本身便是个伪命题。如同薛定谔的猫,在说出口前,所有可能性共存。一旦观测,波函数坍缩,要么赢得全部,要么失去日常。而这日常——与她共逛书店,分享棒棒糖,并肩漫步归途——太过珍贵,珍贵到他不敢冒任何失去的风险。
他突然理解,为何有些案件他宁愿永不破解。
那夜他躺在床上,目之所及只有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状若闪电。他忆起多年前,小学时期,他与兰曾一同躺在这张床上(那时他们尚可如此,毫无顾忌),共观天花板的裂缝,猜测它像什么。兰说像河流,他说像迷宫。
此刻他独望裂缝,心想,它其实什么都不像。它只是一道裂缝。
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