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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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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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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枝】致我大西洋彼岸的爱人

Summary:

/架空历史,19世纪,德克萨斯牛仔波提欧x欧洲人银枝

/全文3.5w字,注意阅读时间

/和原作一样,波提欧并不是波提欧的本名,但无从得知他原来的名字,所以正文还是会用波提欧这个名字代指他

Work Text:

 

1.

 

这是1845年的初秋,德克萨斯被一层灼热的光线炙烤着,风卷着砂砾掠过枯黄的灌木丛。银色的牛仔懒散地坐在自家牧场的高地上,斜倚在唯一一块凸起的石灰岩上。他的目光越过龟裂的荒地,望向不远处的边境线,那是里奥格兰德河,像一条干涸的蛇皮,隔开了德克萨斯和墨西哥。

 

两三头瘦牛低头寻找最后的草根,他身旁的栗色马烦躁地甩着尾巴。身后五百米外,那座用风干泥砖和木板搭成的屋子,是他的家。

 

今晚的风会卷着沙暴来,他心想,抬手顺了顺额前遮眼的头发。德克萨斯的风从来不讲道理,裹着碎石和滚烫的空气,偶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却又难以言明。

 

这片土地,他几乎走遍了。从他有记忆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这辽阔的土地上度过,日子总是热闹而充实。但最近边境巡逻队和墨西哥土匪的子弹壳,打破了牛仔们平静的生活。

 

上个月,西边的牧场主被吊死在枯橡树上,尸体随风转了三天。没人承认是谁干的,但所有人都盯着河对岸,仿佛这尸体都是墨西哥人用眼神钉进德克萨斯的。

 

“没事的。”他自言自语,像在安慰自己,也像是给这片大地一个承诺。他站起身,马鞍皮革烫得惊人,他望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牵起马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他的余光忽然看见突兀的红。荒原上只有土黄、锈棕和灰白,生不出这样艳丽的颜色。他缓缓握住腰间的手枪,谨慎地向那抹红色靠近。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那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美丽、静默、鲜红,仿佛乱世中破碎的沾血的大理石雕塑。这男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脸上和身上都布满了灰尘和血迹,也许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与长途跋涉,散落一地的发丝比身下的血液还要鲜艳。

 

波提欧把枪别回腰间,这家伙看起来和死了没什么区别,胸口都已经不会起伏了,他半蹲下身,伸手探向脖颈,指尖触碰到冰凉皮肤下微弱的脉搏,仍有些许生机。

 

“嚯,竟然还活着。”他转而查看男人的伤势,两处枪伤,侧腹那个汩汩冒着暗红的血,子弹估计还卡在里头;后背那个更糟,出口炸开血肉,黏着砂砾和布屑。

 

他皱起眉,说实话,他根本不想管这种麻烦事,特别是现在这种特殊时候,但这个人偏偏就倒在了自家牧场里,如果不管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波提欧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房子,叹一口气,最后认命地把人抬到马背上,沿着无人的近路回了家。

 

而格蕾和尼克看着儿子带回来一个红彤彤又血淋淋的人自然是吓得不轻,忍不住埋怨道怎么什么人都敢往家带,捡回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也就算了,这个来历不明不知底细的陌生成年男性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危险。

 

“他如果是个好人,咱们救人是应该的,如果他不是,等他醒了我就对他严刑拷打,问点情报。”说完,波提欧把人扛在肩上,四处张望,“宝宝呢,在卧室吗?”

 

“唉,格蕾刚把孩子哄睡着,你声音轻点别把她吵醒了。”

 

波提欧应了一声,把肩上的人扛进了后院,小心地放倒在地上。随即,他开始撕掉沾满血迹的衣物。先前因为血污,他看不清衣服的细节,现在他才发现这衣服的款式繁复而精致,布料也极为讲究,显然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他撕衣物的动作迅速,终于看清了那人的伤口。“这也太严重了。”他嘀咕了一声,随后进行简单的包扎。在荒野里摸爬滚打多年,处理伤口这种事他早已驾轻就熟。酒精接触皮肤的瞬间,男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昏迷不醒但仍有痛感。而波提欧只是继续包扎,手法娴熟,不带一丝犹豫。

 

包扎好伤口后他继续擦拭掉男人身上和脸上的血迹与尘土。随着血污一点点被拭去,那张脸的细节逐渐显现。本就带着几分失血的苍白,棱角分明的面庞异常精致,鼻梁高挺,眉目俊朗,眼睛虽然闭着,却透出不寻常的静美。尤其是那一头红色的长发散落一地,鲜艳夺目。

 

“我靠…什么人能长成这样…”波提欧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他被眼前这人的容貌震撼住了。即使是在这种生与死的边界,男人的面容仍带着惊人的美感,仿佛不属于这个粗粝的世界。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波提欧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他匆匆站起身,进屋拿张毯子把人裹住,抱着人就跑出了家门,跨上马背。

 

他需要送这个人去镇上看医生,这种伤口绝非简单包扎就能解决,就算是挺过来了也会有感染的风险。尽管波提欧仍然心存戒备,但显然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此刻最为紧迫的是先保住这个人的命,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在这个时代,生死攸关的瞬间往往决定着更多事态的发展,而此刻,波提欧不得不赌一把。

 

他望向夜色,拉紧马鞍。

 

 

 

 

2.

 

“还好你及时过来了,再拖一会,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医生取出子弹,用针线缝合着伤口,每一次穿透皮肉,针下的人都会在剧痛中抽搐,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清醒。

 

“结束了。”医生缝合的很快,毕竟这片土地上生活的都是牛仔,给人缝刀伤枪伤都是家常便饭。

 

波提欧就曾被他缝过一次,这让他现在看这个医生都有些发怵:“幸好他已经晕死了,否则这罪可受不了。”

 

医生抬头看了波提欧一眼:“你可以带他回去了,两周之后拆线。如果中途发烧或者伤口化脓,立刻带他来我这儿。”

 

波提欧点点头,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人没死在他这儿。

 

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格蕾和尼克早已睡下。他蹑手蹑脚地抱着人走进了自己的卧室。他点燃了油灯,房间不大,屋内的摆设简朴,床的一侧是一张小巧的婴儿床,他自己用木板做的,里面躺着他的女儿,发出有规律的轻微的呼吸声。

 

波提欧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确保她还在安睡,才将男人小心地放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跟一旁的女儿相比,这人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波提欧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目光在没有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另外的枕头和毯子铺在地上,打算就在床边将就一夜。他侧卧在地上,辗转反侧,时不时看向那个昏迷的身影,最后伴随着夜晚的凉风和微弱的虫鸣,他慢慢闭上眼睛,身体的疲倦最终让他沉入浅眠。

 

第二天波提欧很早就醒了,在坚硬的地板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睡个好觉。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侧过身,第一时间看向床上的人。

 

那个男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胸膛在微微起伏,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波提欧松了口气,翻身起床,看见婴儿床里的女儿正扒着床边看着红发男人。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的小床旁边,轻声说道:“宝宝,好奇他是谁吗?”

 

女儿咧开嘴笑了笑,小手抓住床栏,好像在等待波提欧的解释。

 

“继续好奇吧,”波提欧把女儿从床里抱出来,打算去厨房给孩子热牛奶,“等他醒了,我也想知道。”

 

按照往常,白天格蕾会在家照顾孩子,波提欧和尼克去牧场放牧。但现在家里有个可疑人物,所以波提欧今天理所当然地留在家里时刻盯着这个人。等到了换药的时间,波提欧开始拆男人身上的纱布。昨天晚上光线不好,他没看清,现在他看见了这个人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腿上的刀口、肋骨处的几道疤痕、还有一些像是被钝器击打留下的痕迹。这些伤口显然不是近期的,有些已经陈旧,却依然狰狞。

 

波提欧眯起眼睛,这家伙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很可能是个雇佣兵。

 

“宝了个贝的,你最好是个好人。”

 

他给人换药的手用了点力,如愿地看到了床上的人无意识皱起眉毛。

 

这个受伤的男人足足昏迷了三天之久,每天波提欧都会耐心地为他更换新的纱布和药,终于到了第三天的晚上,他像往常一样为这个男人清理伤口并敷上新药,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腕骨。手修长白皙,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剑柄磨出来的细茧。

 

他嗤笑一声,却没甩开:“醒了?能说话吗?”嘴上说着话,另一只手却无声地搭上枪柄。

 

床上的男人睫毛颤了颤,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眨了眨。他嘴唇开裂,却用标准到刻板的伦敦腔挤出三个字:“这是哪?”

 

“哈?见鬼,老子可没听说这破地方还有英国佬。”波提欧的手仍然放在枪上,眉头一皱,“你来这儿做什么的?你是跨了边境线逃到这边的吧?”

 

床上的男人慢地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但指节仍然因疼痛而颤抖。

 

“生意……失败了。” 他嗓音嘶哑,像是砂纸刮过硬木,“墨西哥的合伙人……背叛了我。”

 

波提欧眯起眼,没吭声。

 

“他们抢走了货物……我逃出来,但被追了一路。” 男人咳嗽了两声。

 

“商人?” 波提欧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你卖的是什么?金子?丝绸?还是军火?”

 

红发男人呼吸一滞,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一瞬间的紧绷后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

 

“……烟草。” 他哑着嗓子回答,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波提欧突然用枪管挑起对方的下巴。金属触到皮肤时,他感觉到对方喉结滚动了一下,但那双眼睛没躲,这让他莫名烦躁。

 

“烟草商?” 他咧嘴笑,“那你手指上的火药痕是哪来的?伦敦佬现在都亲自装填烟叶了?”

 

男人缓慢地蜷起手指,像是藏起什么,那是他曾使用老式燧发枪的证明。

 

“上个月仓库起火……” 他咳嗽着解释,“我抢出来的最后两箱……是弹药。”

 

这个答案似乎合理,德克萨斯边境的商人谁不私下倒卖军火,波提欧的枪管终于垂了下来。

 

“算你走运。” 他瞥了眼对方渗血的绷带,“要是把麻烦引到我这,我的枪可不会打偏。”

 

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叫什么?”波提欧突然开口。

 

“银枝。”他哑着嗓子回答。

 

“嗯?假名字糊弄谁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银枝是玫瑰花的品种。”

 

“先生。”银枝皱了皱眉,“我真的叫银枝。”

 

“行,你叫小玫瑰花,那我还叫上膛的枪呢。”波提欧直起身子,把枪别回腰间,“听着,小玫瑰花。在我彻底解除对你的怀疑之前,你哪都不许去。” 

 

“感谢您的…慷慨,这位美丽的先生。” 

 

波提欧嘴角抽了一下:“美什么美,谢什么谢,我才不想管你,但是你倒在我家牧场上了。”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上膛的枪'先生。”

 

“啧,你知道就好。”

 

 

 

 

3.

 

牧场似乎被这种红色染上某种热闹的生机。

 

银枝的伤刚拆线,就开始了他的晨间仪式。每天清晨,他必定要对着篱笆边那株蔫巴巴的野蓟行礼,用歌剧般的腔调赞叹:"多么勇敢的小战士!在这片粗粝的土地上,您比勋章更耀眼。" 

 

波提欧总站在门槛上偷瞄,银枝总说些他听不懂的词,某天他终于忍不住:"宝贝的,这玩意儿活不过下周。德克萨斯的太阳专治矫情。" 

 

银枝正用匕首尖给野蓟松土,晨光在那头红发上流淌,恍惚间竟像教堂彩窗下的神像。银枝却突然指向不远处:"您的女儿似乎不这么认为。"

 

波提欧顺着银枝的目光看去,发现小女儿正趴在格蕾怀里,肉乎乎的小手朝着野蓟的方向乱抓,咯咯笑个不停。晨风拂过,那株蔫巴巴的野蓟轻轻摇晃,竟真像在向婴儿致意。

 

没等银枝继续用他那独特的腔调赞美一株快要枯死的草,波提欧就扯着嗓子喊:“喂,进来!太阳毒得很,别把你晒坏了!”

 

他没提女儿的事,但心里却记下了。那株被银枝称作“勇敢小战士”的野蓟,在他眼里就是个碍眼的杂草,可女儿对着它笑的时候,那画面却奇异地留在了他脑子里。也许这家伙带来的不只是麻烦,还有些波提欧看不懂、也想不明白的古怪东西。

 

后来的日子,波提欧穿着磨破的牛仔裤,沾着灰尘,挥汗如雨地修篱笆、赶牲口;银枝则尽量保持着自己的衬衫不起皱,坐在阴凉处。他曾向波提欧询问有没有书籍打发时间,结果波提欧回答他从来不看这种无聊的东西,于是银枝只能望着远处的荒原发呆。他伤还没好,干不好重活,试着偷偷搬运东西,结果还扯到了伤口,气得波提欧直接把他摁回椅子上:“省省力气吧,你杵在那儿别碍事,就是帮大忙了。”

 

但银枝有他自己的方式。他开始偷偷摸摸地给波提欧检查枪械,用一种让波提欧无法形容的、像是在抚摸爱人或圣物般的温柔。他会擦拭枪管,检查撞针。

 

波提欧第一次看到他擦枪时,眼神里带着杀意和警惕:“你干什么?”

 

银枝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时那双绿眼睛清澈无害:“只是在确认您的伙伴…呃,我是说您的武器,是否保持在最佳状态。”他补充了一句,“它精良而又充满力量,值得最好的保养。”

 

波提欧的眉毛狠狠抽动了一下。一个把枪夸得像情人的男人,真是活见鬼,但他没阻止。更奇怪的是,由银枝经手过的枪,似乎真的比平时更顺手一点。

 

银枝的话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有点脱离实际的浪漫主义。他会指着夜空中模糊的星云,用复杂的名字来称呼,滔滔不绝地说着波提欧听不懂的星座神话。波提欧躺在地上,嘴里嚼着草根,不耐烦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或者让这个边境太平一点?”银枝只是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波提欧觉得是遗憾的笑:“先生,世界上并非所有珍贵之物,都带有明确的用途。”

 

“那可真够浪费的。”波提欧低声嘟囔。

 

他并不完全相信“烟草商”的说法。眼前这个男人,看似温柔,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耐痛能力,对武器和危险有着本能的感知,就像一颗包裹着美丽外壳的子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射,也不知道它会射向哪里。这种未知,让波提欧在他身边时,总像置身于一场无形的狩猎,既保持警惕,又充满了一种危险的兴味。

 

 

 

 

4.

 

直到深秋天气干冷,银枝伤口才渐渐收口,留下了狰狞的粉色新肉和交错的痂痕。虽然不再有脓血的狼狈,但那些在银枝瓷白皮肤上留下的印记,如同被粗暴撕扯过的画布,让向来不在意这些的波提欧都感到一丝不悦。

 

这天,波提欧得去一趟镇子。屯的粮食和弹药都快用完了。他出门前,瞥了一眼正坐在门廊下逗女儿的银枝,那人半垂着眼睑,阳光勾勒着他精巧的侧脸,却照亮了他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青紫和结痂。

 

“喂,银枝。”波提欧叫了一声,“搭把手去镇上不?”

 

银枝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恢复平静:“乐意之至,先生。”

 

镇子离波提欧的牧场并不近,一路上,波提欧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给银枝讲些这片土地上的规矩,带着一股子天然的保护欲:“这儿可不像你来的地方,眼睛得放亮些。碰上不长眼的,别搭理,交给我。”

 

银枝安静地听着,偶尔应答一句,他的眼神却细致地捕捉着沿途的地貌,心算着大致的距离和方向。进入镇子,他更是将所有的细节都收入眼底。镇子的布局、主要街道、重要的建筑、人流的走向。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挂着简陋木牌的邮局。

 

他盘算着,等波提欧忙完,他得找个借口去一趟那里。他需要确认一件事,然后,寄一封信回那个遥远的、如今动荡不安的西班牙。

 

波提欧去杂货店补给,又去枪械铺找人保养他的枪,时不时还会去酒馆转一圈,打听镇上的消息。银枝则借口不擅长喝酒,独自在镇上逛了起来。他漫无目的地走过那些店铺,看似在欣赏粗糙的商品,实则仔仔细细地记下路口、巷子。当他走到邮局门口时,心跳忍不住加速。他只是一个受伤的商人,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站在门口,装作休息的样子,眼睛却迅速扫过邮局里的布局,观察着邮递员的动作和来往的人群。确认了寄信所需的流程和费用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转身离开,脚步似乎漫不经心,心里却已经勾勒好了之后如何避开波提欧的耳目,完成那封至关重要的信件。

 

在镇上耗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快要下山,波提欧才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和保养好的枪,带着银枝骑马回家。回程的路显得更加沉默,两人的心思都有些飘远。

 

回到牧场小屋,波提欧随手将袋子扔在桌上。银枝注意到其中一个小纸包,他好奇地拿起来,展开,里面是一盒药膏。

 

“这是什么?”他问。

 

波提欧正把枪插回墙上的挂架,头也没回,语气带着一贯的毫不在意:“哦,那玩意儿啊,去疤的。”

 

银枝的手猛地一震,差点把药膏打翻。他茫然地看向波提欧的背影。去疤的?这个牛仔去镇上还顺路给他买去疤的药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盒子,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文字。那些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疤,是他拼死逃亡、险象环生的证明,是他过去身份留下的印记。在他看来,那些疤痕并非丑陋,它们代表着危险、战斗和美丽。

 

他喉咙有些发紧,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惊讶、感动、以及一丝被看穿的窘迫。波提欧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却注意到了他自己都没有太在意的伤痕。

 

波提欧转过身,靠在墙边,抱起手臂:“想什么呢?我说你这皮肤,别留那些印。看着膈应。”

 

银枝走到简陋的桌子旁,将药膏轻轻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小臂上那条最旧的、已经发白的疤痕。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波提欧看不懂的虔诚或敬畏。

 

“在我们那里,”他慢慢开口,绿色的眼睛望向波提欧,眼神复杂,“这些印记,不是什么需要去除的丑陋之物。”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着遥远的、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世界。

 

“这是属于骑士的,荣耀的勋章。”

 

波提欧愣住了。骑士?勋章?眼前这个男人,裹着谎言的外衣,带着异域的优雅和秘密,现在又搬出了这些只在故事里听过的词汇。

 

“哈?”波提欧笑一声,带着强烈的怀疑和不屑,但也有一丝奇异的探究,“骑士?你一个做烟草买卖的,怎么扯上骑士了?别胡说,你那些疤,就是躲子弹躲出来的。”

 

银枝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波提欧捕捉不到的哀伤:“你说的对,中世纪后,传统意义上的骑士已经消失了。”

 

波提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骑士,勋章,他当然不信这些。但他喜欢银枝提起这些词时,眼中闪烁的那种光彩,喜欢他身上那种与这片土地截然不同的、带着谜团和过去的神秘感。

 

波提欧瞥了一眼银枝的伤疤,又想起他那句骑士的勋章,心里觉得这小玫瑰花恐怕真有点毛病。可转念一想,他浑身是伤地逃到这地方,能活着就算万幸了,说什么胡话也情有可原。再说,那药膏花了钱,要是这么耽误着,疤痕真长牢了,多可惜那身细皮嫩肉。但这事儿他也没再提,只是把药膏搁在了最明显的地方。

 

 

 

 

5.

 

伤势在德克萨斯干燥的空气和波提欧勉强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银枝已经能自如地活动了,虽然动作有时还会牵扯到旧伤,但轻微的不适已经可以忍受。

 

之前因为银枝身上的伤还未好,波提欧一直让银枝睡床自己打地铺,但随着初冬的到来,夜里则越来越冷,波提欧也理所当然地和银枝挤在一个床上睡觉了,两个人的物理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尴尬的程度。

 

第一个晚上,波提欧没吭声,直接睡在了床的外侧。躺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银枝僵硬的身体,和他刻意放缓的呼吸。女儿在边上的小床里睡得很沉,发出小小的、均匀的鼾声。

 

波提欧背对着银枝,却能感觉到那人身上一种淡淡的、混杂着药膏和花香的味道,这与他平时闻惯了的泥土和金属截然不同。

 

银枝也几乎一夜没睡。狭小的空间迫使他感受着波提欧的气息,他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声,感觉到背后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他不知道波提欧是否完全相信了他的谎言,每一次波提欧无意的触碰,都让他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会暴露。但同时,长时间的孤寂和高压下,身处这样一种被接纳的环境,感受到身边真实的、有温度的生命,又让他的内心深处泛起一丝奇异的、几乎是奢侈的安宁。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女儿甜睡的鼾声和波提欧安稳的呼吸,像一个漂泊了太久的旅人,第一次在风雨中找到了一个勉强能遮蔽的屋檐。

 

第二天一早,波提欧起床后,看着银枝那双带着熬夜血丝的眼睛:“怎么,不习惯?今晚还是这么睡,别愣着了,起来活动活动!”

 

说着,他竟然牵了两匹马过来。一匹是他常骑的,另一匹稍小些,是平时备用的。

 

“今天带你转转。”波提欧说,“终于把伤养好了,别老在屋里杵着,动动筋骨。”

 

银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是真实流露的情绪,不是伪装出来的。他在欧洲的时候,骑马是基本技能,甚至是身份的象征。但在德克萨斯这样广袤无垠的原野上骑马,是他连想都没想过的体验。

 

波提欧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好笑。等银枝走到马匹旁边,准备上马时,波提欧想开口教他几句,然而接下来的画面让波提欧彻底愣住了。

 

银枝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笨拙地寻找马蹬,或者小心翼翼地攀爬。他的动作流畅、轻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和力量。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用一种波提欧听不懂的语言低语了两句,那匹平时有些脾气的小马竟温顺地低下了头。银枝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姿势标准得像是从骑士画册里走出来的一样。

 

波提欧嘴里的训斥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看着银枝在马背上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兴奋和自由。

 

“走吧,先生!”银枝的声音带着被风吹拂着的颤抖,听起来不像他平时优雅的腔调,而更像一个挣脱了束缚的孩子。

 

波提欧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着银枝。这可不是一个烟草商人应该有的技能。他没有多问,只是策马上前,带着银枝冲入了这片属于他的广袤土地。

 

马蹄声在荒原上响起,卷起阵阵尘土。银枝刚开始还跟着波提欧的速度,很快就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伤,忘记了危险,忘记了所有的伪装。他策马向前冲去,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像燃烧的火焰,平时白皙的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

 

波提欧在后面看着他,眼中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探究,最终化为了一种混合着警惕、困惑和无法否认的着迷。他看着银枝策马狂奔的身影,勒紧马缰追了上去,看着那种在骑行中完全释放出来的自由与激情,这与他平时见到的那个内敛优雅的银枝完全判若两人。

 

正当两人纵情驰骋时,前方尘土扬起,迎面走来几个骑马的牛仔。他们是附近牧场的,脸上带着风霜雕刻的粗糙,眼神锐利,饱含着这片边境特有的警惕和审视。

 

牛仔们看到波提欧,先是招呼了一声,接着他们的目光就落到了银枝身上。对于这帮只认识牛、马、枪和黄沙的男人来说,银枝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他即使穿着波提欧拿给他的、不合身的闲置衣裳,依然自带一股与这片土地完全相悖的气质。他红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略显优雅的骑姿,以及那双过于明亮的绿色眼睛,都像是在野草丛中突然长出的一朵精致的花朵,既惹眼,又让人怀疑其生存能力,甚至带着一丝敌意。

 

“嘿!”其中一个牛仔咧嘴笑道,看着波提欧,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是你从哪儿捡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能在这儿待下去的主儿。”

 

另一个牛仔跟着搭腔,眼神上下打量:“呵,是不是走丢了的东边佬?”

 

波提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坐在马上,身体肌肉绷紧,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他能感觉到银枝在他身后,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又挺直了脊背。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非常不高兴,非常非常不爽。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只看到银枝的不一样,却看不到他眼底深藏的坚韧,看不到他在马背上释放出的那种恣意和力量,看不到他对待女儿时的温柔眼神,更看不到他伤痕下隐藏的…隐藏的他宝贝的到底是什么,波提欧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他知道那绝不是这帮人能懂的。

 

他们不配用那种眼神和话语去揣测银枝。他是自己捡到的,是自己的人。是自己允许他留下来的。轮不到其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他只知道,一个每天都要花一个小时夸小野花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你们瞎了?”波提欧开口,声音带着警告,“这是我的人。眼睛放尊重点。”

 

牛仔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波提欧反应这么大。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波提欧顶多是哈哈一笑,或者跟着调侃几句。他很少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这么发火。

 

那个最初开口的牛仔收敛了一点笑容,但依然带着一丝挑衅:“你的人?捡来的也算?你可别被——”

 

话还没说完,波提欧勒了一下马缰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瞬间拉近了距离,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他的眼睛锁定了对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杀意,不是开玩笑的警告,而是瞬间就能拔枪射击的冰冷。

 

波提欧没有多余的废话,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滚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荒原上,却清晰入耳。那几个牛仔被波提欧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戾气震慑住了,他们见过波提欧打架、杀人,知道他发起疯来是真正的亡命徒。彼此对视一眼后,虽然仍有些不甘,但都不想在这种地方起冲突。

 

他们不敢再多说什么,带着不爽的眼神,调转马头离开了。

 

直到远去的马蹄声完全消失,波提欧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银枝。

 

银枝依然坐在马上,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牛仔们,然后又看向波提欧,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仿佛第一次,看到了波提欧心底隐藏着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波提欧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让那些脏东西玷污了银枝,让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和话语落在他身上,就他宝贝的不对劲。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他必须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那些惹人厌的家伙赶紧撵走。

 

 

 

 

 

6.

 

经过那次牧场上的意外遭遇,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股新的火药味,不是来自波提欧的枪,而是某种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维护欲。他不喜欢别人以任何轻慢或怀疑的眼神去看银枝,尤其不能忍受那种针对外来者的恶意揣测。银枝身上确实有着太多他看不懂的谜团,可那都是他的谜团,还轮不到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来指手画脚。

 

日子在荒原上单调却又紧凑地流逝着。十一月末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掠过低矮的灌木丛。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越来越多,不再仅仅是波提欧的照料和银枝小心翼翼的报答。他们一起在黄昏时分坐在门廊下,银枝用一板一眼的腔调描述那些他去过的城市。波提欧则叼着一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或者抱怨一下那难以预测的天气。

 

夜里,那张床成了他们无法回避的现实。一开始他们还客气地保持距离,但随着气温下降,身体的热量自然地互相吸引。那种紧密的接触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的肌肉,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甚至闻到对方身上独特的味道,波提欧身上的一点点烟草味,银枝身上那带着药膏和某种香气的味道。这些感官上的刺激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催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张力。

 

波提欧的睡姿很不老实,常常会在半夜翻身,将他的身体压向银枝,有时手臂会无意间环住他的腰,有时大腿直接压在银枝的大腿上。银枝会在瞬间绷紧,心跳加速,但他不敢动,生怕惊醒身边的男人。那种氛围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有时波提欧的手会无意识地滑到银枝腹部或者腰侧,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皮肤,短暂的停留然后又划开。每一次这样短暂的触碰,都让银枝感到一阵过电般的颤栗。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亲密接触中,他们的关系以一种迅猛的速度发展。波提欧早就开始习惯银枝的存在,习惯他华丽的言语,习惯在夜里感受到他就在身边。他会无意识地为他留一块最嫩的烤肉,会在天气突然转冷时把毯子往他身上拉一点。他依然会假装嫌弃那些听不懂的骑士和勋章的说辞,但那份维护和关注却日益加深。

 

而银枝,他在波提欧身上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感。他看到波提欧细心照料女儿的样子,看到他对着荒原时眼中那种与土地融为一体的深情。这让银枝感到心悸。他知道自己不能长久地待在这里,但波提欧提供的这份温暖和安全,像荒漠里的甘泉,让他无法抗拒地想要汲取。

 

当然,银枝也没有忘记他的目的。镇上的邮局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他需要寄那封信。他找了个机会,趁波提欧去远处检查围栏的时候,谎称自己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实际上却骑着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镇子。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走进邮局,询问了寄往西班牙的信函业务。他仔细地写下那个遥远国度的地址,写下他在这个荒凉之地经历的一切,写下他请求新身份证明的需求。他付了昂贵的邮费,目送着信件被放进麻袋,心里涌起希望,但也伴随着一丝不安。

 

这封信能否送达?送达后,那边又会作何反应?西班牙内乱形势严峻,一切都是未知。

 

信寄出去后,他心事重重地骑马赶回牧场。波提欧像是有第六感一样,在他刚回到牧场边缘时就骑马迎了上来。他没有多问银枝去了哪里,只是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里藏着事。

 

波提欧的眼神让银枝感到一阵紧张,他不知道波提欧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努力维持着平静,含糊地解释说自己只是想出去转转,看看荒原的景色。波提欧没有深究,只是冷哼一声:“下次去哪儿说一声,别瞎跑。这儿可不安全。”他的语气像是在训斥,又像是在关心。

 

他们之间的那种克制又暧昧的氛围越来越浓烈。波提欧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银枝身上的未知。他想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骑马骑得比这里大多数牛仔都好,为什么对各种武器如此熟悉,为什么身上带着那些伤疤,却又能用最优雅的词汇描述普通的野花。

 

而银枝,在波提欧的照顾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对波提欧撒谎,总是在波提欧那双锐利的眼睛下感到无所遁形。他开始依赖波提欧的存在,那种依赖超越了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渴望。

 

然后,就像荒原上忽然刮起的寒风,消息来了。十二月,镇上传来沸腾的议论声。德克萨斯,这个独立的孤星共和国,投票决定加入美利坚合众国。

 

 

 

 

 

7.

 

波提欧听到消息时,正在酒馆门口和人说话。他反应不大,只是撇了撇嘴,继续嚼着口里的草根。对他来说,换个国旗挂,日子还得照过,牧场该放牧还得放牧,边境该打架还得打架。

 

“听说到十二月,咱们这地方就彻底归美国了。”波提欧回到家后一边擦枪,一边漫不经心地告诉银枝,“以后镇上的规矩可能就不一样了。”

 

银枝握着茶杯的手一紧,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严肃,那是一种在波提欧面前并不常展现出来的冷峻:“您确定?”

 

“嗯,酒馆里都在传。”波提欧弹了一下枪栓,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这附近的人都等着呢,总比之前那个什么得克萨斯共和国来的稳当。墨西哥佬也别想再随便过来了。”

 

波提欧说的轻描淡写,但这个消息对银枝来说却如同惊雷。德克萨斯成为美国的一部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边境管控将会更加严格,港口出入将面临美国海关的盘查。而他,一个没有合法身份、从墨西哥偷渡而来的人,在美国管辖下,想要通过合法途径离开,几乎变得难于登天。

 

他写给西班牙的信,就像石沉大海,可能要等上几个月,甚至更久,才能收到一封回信,而这期间,他该怎么办?他没有身份,无法乘坐正常的商船离开。偷渡会变得更加危险。他被困住了。

 

波提欧看着银枝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涌现出的不安,直觉感到这个消息对银枝来说非同小可。

 

“怎么了,小玫瑰花?”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换个老板,对你有啥影响?”

 

银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影响太大了。大到他甚至没法向波提欧解释清楚。

 

而银枝的失态让波提欧心里咯噔一下。他没见过银枝露出这副模样,那双总是带着点温柔的绿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慌乱,这让他有点莫名的恼火。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波提欧走过去,一只手搭在银枝的椅子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烟草味的热度,“不就是换个规矩吗?天又塌不下来。”

 

“不是天塌不下来,先生。”银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他的情绪,“是…这会对我离开造成极大的阻碍。”

 

“离开?”波提欧搭在椅子背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你要离开这儿?”

 

“是的,先生。”银枝坦诚了一些,“我需要联系我的老师。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躲避一些麻烦,一旦风头过去,我就必须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开了所有关于追兵、关于国家、关于纷争的字眼。

 

波提欧眯起眼睛,“什么麻烦?像你身上的伤一样的麻烦吗?

 

“更复杂…”银枝顿了顿,“涉及到一些…政治的事情。我的家乡那里并不太平。”

 

波提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银枝的眼睛,似乎想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

 

“这地方马上就归美国了。”波提欧缓缓地说,“美国佬的规矩严得很。没有正儿八经的身份证明,想从港口坐船走,做梦吧。”

 

银枝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他的身份证明,全都在逃跑时丢在了墨西哥。现在,要想安全离开,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寄来新的身份证明。

 

“这就是问题所在,先生。”银枝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没有能让美国人认可的文件。我需要我的朋友给我寄过来。但我还没有收到回信。”

 

“所以你才惦记着镇上那个邮局?”波提欧突然问。

 

银枝一惊,他以为做得很隐蔽。没想到波提欧竟然注意到了。他只能轻轻点头承认。

 

波提欧听到银枝亲口承认,眼神立刻变得更加锐利。他走上前,在银枝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不是来做生意的。”波提欧语气笃定,不是疑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挖掘真相的猎人般的兴趣。他早就知道这家伙身上藏着事儿,而现在,他得把这事儿挖出来。

 

银枝看着波提欧,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不可能用烟草商人的身份解释为何会对德克萨斯并入美国如此担忧。“我…我撒了谎,先生。”他直视波提欧的眼睛,眼神中带着某种决心和疲惫,“我不是商人。”

 

波提欧没有说话,只是抱起双臂,等着他继续,像是在说:继续,看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我来自西班牙。我的家乡,正经历剧烈的动荡。”银枝斟酌着词句,“我的老师,他是一位有远见的长者。那些守旧派,他们无法接受变革,他们要清除所有阻碍他们的人。老师想保护我,他安排我暂时离开,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

 

“他送我去了墨西哥。”银枝继续说道,“我本应在那里等待局势平稳或者接到进一步的指示。但不幸的是,那些反对我们的人,他们竟然追到了那里。我们在墨西哥发生了冲突。”

 

说到这里,银枝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腹部最深的那一道疤痕。那场伏击,比他想的要凶险得多。

 

“我不得不抛弃一切,拼命逃亡。我本来是想向北,找个远离纷争的港口离开。却没想到会一路来到这里。然后,不幸中的万幸,被您捡到了。”

 

波提欧沉默了片刻,消化着银枝的话。一个西班牙人?被追杀?守旧派?政治斗争?这些词汇在他耳边回荡,与他熟悉的牛仔、印第安人、牛群和土地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这个小玫瑰花身上背负的,远比他最初想的那些生意麻烦要沉重和危险得多。

 

“所以,”波提欧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那些追你的人,会找到这儿来吗?”

 

银枝摇头:“他们应该认为我已经死了。至少现在,我应该是安全的。”

 

“但是,”银枝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他的手指向屋外,“德克萨斯要归属美国了。美国的海关和移民审查会非常严格。我需要官方的身份证明才能安全离开。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老师或其他同僚身上,希望他们能找到我,或者给我寄来证明。”

 

波提欧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银枝身份的揭露,让波提欧原本的猜测得到了部分印证,也解释了他身上那些不协调的地方。但他同时意识到,银枝的过去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他的离开也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种认知让波提欧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抓挠感。这个人很可能身世显赫,背负着重要的使命,总有一天会回到属于他的地方。而他,只是在这片土地上捡到了他,给了他一个避风港。

 

“嗯。”波提欧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银枝没有完全交代。银枝的眼神告诉他,还有更深的东西隐藏着。但他没有逼问。至少现在,他知道银枝是一个有来历的人,他的伤疤是货真价实的腥风血雨的证明,而他被困在这里,也确实面临着巨大的障碍。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8.

 

自从诚实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后,银枝在和波提欧的交流中也放松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文化背景。有时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会谈起家乡的古老建筑,谈起骑士精神的荣耀与责任,谈起他亲历的那些他称之为“改革与守旧的冲突”的政治风波。

 

“如今,骑士制度已经不再像中世纪那样以军事实力为基础。尽管如此,骑士称号仍然存在,主要作为一种荣誉称号,通过授予某些特殊的个人来表彰他们对国家、军队或君主的贡献。”

 

波提欧听得半懂不懂。银枝口中的那些制度、军事、荣誉,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星球的事情。他只知道,银枝的世界很复杂,充满了危险和看不见的敌人。 这些对波提欧来说都没什么实际意义,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风声、地里的收成,以及如何看好他的牛群和家人。但他会认真听银枝说,看着银枝谈论那些事情时眼里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之后波提欧去镇上打探消息,开始下意识关注那些关于政治和经济的事件。他会告诉银枝各个事件的最新进展,哪个印第安部落又有了动静,或者交通建设离这里还有多远。每一个消息都与这片土地上的生存、危险和机遇紧密相连。银枝会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个问题,带着他特有的、在波提欧看来过于学院派的视角。

 

“这么说,”银枝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深邃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世界,“您知道东海岸的那些先生们,他们的决策,最终是以何种形式,影响到您,以及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呢?”

 

波提欧会感到一阵头大:“我不懂你那些政治,我只知道风从来不会无故改变方向,每次风吹草动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大的风暴。”

 

“但驱动他们做出决策的,”银枝不紧不慢地说,“不仅仅是眼前的利益和地盘。先生,您知道吗?在遥远的欧洲大陆,各国之间的联盟、王室的联姻、宗教的冲突,那些看似与您毫无关联的事情,却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牵动着全球的命运。比如某个濒临崩溃的帝国,为了转移国内危机,可能会选择向外扩张,而这扩张,可能最终会引发一场跨越大洋的战争,最终影响到这片荒原上一个牛仔的日常生活。”

 

他讲得抑扬顿挫,带着一种属于旧大陆的、繁复而沉重的气息。他会用波提欧从未听过的名字,讲述他完全不懂的政治规则和历史渊源。波提欧听着,脑袋里一片浆糊。什么帝国崩溃,什么王室联姻,听着跟那些神话故事一样虚幻。

 

但他没有打断银枝。他喜欢听银枝讲话,喜欢看他谈论那些话题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或许属于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世界,是他在荒原上永远看不到的风景。银枝讲得越是脱离他的世界,波提欧就越是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越发觉得这个男人像个装着无数珍奇古玩又上了锁的箱子,让人忍不住想撬开看看。

 

夜晚,当凉意渐深,他们会在波提欧的小屋前生火。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黑暗和寒冷。波提欧的养父母也会一起坐下来烤火。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抽着烟斗。

 

父母总是睡得很早,把小屋留给两个年轻人。当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火焰跳跃的声音和彼此微弱的呼吸声时,小屋里的气氛就会变得格外亲密。

 

有时候,波提欧会把腿伸得笔直,然后,不知不觉地,他会顺势躺下,头枕在银枝的大腿上。

 

银枝的身体会有一瞬间的僵直,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垂下头,借着跳跃的火光,目光细细地描绘波提欧的脸。波提欧的脸线条清晰,眉骨深邃,鼻梁高挺,那双眼睛像准星一样锐利,此刻在火光的映衬下却显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依赖。

 

“你是西班牙人。”波提欧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说话一股伦敦味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困惑,或许他确实被银枝的口音困扰了很久。

 

银枝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不好意思。

 

“是的,我是西班牙人。”他回答道,声音比平时柔和,“只是,我曾经和很多英国人打过交道,尤其是在处理一些需要交涉的事务的时候。”他说得含糊,但那事务显然不是简单的贸易往来,“为了更好地沟通,我努力学习英语和他们的说话方式。结果…结果可能有些太像了。”

 

波提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银枝。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映出银枝低垂的脸庞。他看着银枝耳根悄悄泛起的红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想要逗弄他的冲动。这可真是稀奇,原来这小玫瑰花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挺好听的。”波提欧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比这儿的土音儿强多了。”

 

银枝的脸颊更红了。他不知道波提欧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嘲笑他。但这句认可在这样暧昧的时刻说出来,像是在冰封的心湖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

 

“那你的家人呢?”波提欧问道,“一直听你讲你的老师,你的国家,没听过你提起家人。”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没有太多记忆。是我的老师带走了我,他传授我进步的思想,华丽的枪法,是一种冷兵器,长柄枪,可惜现在随着热武器的普及,长枪已经没什么人会用了。”

 

火光在他们身上跳跃,阴影在墙壁上拉长,小屋里温度升高。德克萨斯并入美国的日子越来越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落,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在这片广袤而寂寥的土地上。

 

 

 

 

9.

 

随着十二月日益临近,边境的气氛愈发紧张。德克萨斯即将归属美国的消息,像是一剂催化剂,让本就混乱的边境更加不安。偷牛、抢劫、小规模的武装冲突,几乎成了家常便饭。那些墨西哥的匪徒和心怀不轨的人,似乎想在最后时刻捞一笔,或者干脆制造更大的混乱。他们知道,一旦美国人全面接管,这种无序的状态就将结束,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波提欧是当地抵抗这些侵扰的主力之一。他枪法出众,对这片土地的地形了如指掌。有时候,他会带着几个附近的牛仔,主动出击,去教训那些越界的混蛋。有时候,他是被征召或者听到了消息,不得不去帮忙。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又添了几道新的,脸上总是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回来时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银枝对此虽然忧心,但他无法参与这种战斗,他需要帮波提欧保护好女儿和父母,让他们在波提欧不在的时候不至于太过慌乱。

 

直到有一天,波提欧正在几英里外的地方跟几个人一起打得不可开交时,一个骑着快马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冲过来,撕心裂肺地喊道:“回家!你家被偷了!他们打进去了!”

 

“砰!”

 

波提欧手中的老式左轮条件反射般击发,送走了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敌人,但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家被偷了?!他的父母?!他的女儿?!还有银枝?!

 

肾上腺素瞬间喷发,他像是被点燃的炸药包,怒火在胸腔里炸裂。他没来得及多想,调转马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狂飙而去,甚至没跟身边的同伴打招呼。他只听见身后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但他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飞奔的马蹄声和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声。

 

一路烟尘滚滚,他几乎把马跑得口吐白沫。终于,远远地,他看见了自己的小屋。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往日平静的景象,而是血。

 

小屋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墨西哥人的尸体,他们的身上布满了枪眼和刀伤,血已经凝固,在泥土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波提欧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从马上跳下,顾不上马匹,径直冲向小屋紧闭的门。他用力一把推开门,粗暴的动作甚至撞掉了门框上摇摇欲坠的一块木板。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惊魂未定的养父母坐在床边,脸色苍白,但看起来没有受伤。他又冲去里屋,银枝依靠着床腿坐在地上的身影,让波提欧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银枝身上穿着那件已经被血打湿的波提欧的旧衬衫,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波提欧的女儿。小小的孩子安静地枕在他的手臂上,银枝一只手环抱着女儿,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孩子纤细的后背,低头哄着她。

 

但那幅画面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银枝的脸上、头发上、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上,都溅满了鲜血。那些血迹带着腥味,沾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是一种怪诞的装饰。他原本总是整洁优雅的模样此刻沾满了杀戮的痕迹,却并未显得狼狈,反而在他那双依然平静如水的绿色眼睛映衬下,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美。

 

他的手势轻柔地拍着孩子。但他的脸颊上,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眼底深处,隐隐绰绰地燃烧着某种属于战士才有的光芒。

 

他像是一朵在血泊中仍然绽放的玫瑰,美丽得令人心惊,却又带着能一瞬间刺穿任何敌人的、锋利的刺。他没有持枪,但他的手上,他的身上,都带着胜利者的血腥。

 

波提欧感到一股复杂的情感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养父母和女儿无恙的感激,但最强烈和最直接的,是对银枝的震撼。

 

这朵玫瑰,竟然有着如此尖锐的刺。他的身体里竟然隐藏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和决心。他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保护了他的家人,守护了他的家。

 

但是,真他宝贝的带劲。就喜欢这种长在荆棘里的玫瑰。

 

所以波提欧迈开长腿,两步走到银枝面前。他没有问话,没有安慰,没有去扶起他。他只是伸出他那双带着风霜和血气的大手,一把扣住银枝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脸,对准那双唇就吻了上去。

 

微甜温热的舌尖,软到几乎感受不到的嘴唇,还有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混着玫瑰的香气,那一瞬间他的大脑都一片空白了,全身触电一样。

 

银枝的身体在波提欧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僵住了,怀里还抱着睡着的女儿,波提欧突然而来的吻让他措手不及。他能感受到波提欧手掌的粗糙和力度,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硝烟和一种属于他特有干燥草木气息的味道。

 

怀里的小女儿似乎感受到了动静,不安地哼了一声,小小的身躯在他怀里拱了拱。这声哼唧像是一个提醒,让银枝僵硬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他的脑子里依然是空白的。

 

直到怀里的女儿又轻轻哭泣了几声,并开始挣扎着要醒来,波提欧的吻才终于停了下来。银枝的嘴唇被波提欧的吻弄得有些湿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因为刚刚的吻和之前的心惊而微微起伏。他看着波提欧,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困惑,还有那么一丝…回味?

 

波提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弯下腰,将女儿轻轻地从银枝怀里抱起,女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父亲,小小的手伸出来搂住了波提欧的脖子,发出了带着困意的哼唧。

 

波提欧抱着女儿站起来,他没有去清理门口的尸体,他只是抱着女儿,低头看着依然坐在地上的银枝。

 

“你干的?”他问,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银枝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他们闯了进来,想抢东西。我只能反抗。”他没有细说过程,只是简单地陈述了结果。他无法告诉波提欧,他是如何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手持武器,在血腥与混乱中挥洒出令人胆寒的剑术,如何用他优雅的姿态收割。

 

“算他们倒霉。”波提欧哼了一声,“没受伤吧?”他问,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

 

银枝摇了摇头:“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他刚刚只是为了保护孩子和老人,本能地爆发了。现在波提欧回来了,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波提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女儿,站在银枝面前。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看着银枝沾血的脸,想着刚刚那个吻。那滋味,比最好的威士忌都要烈,都要让人上瘾。

 

或许他对银枝,早就有一种更深的情感在悄然滋长。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带着野性和狂热的依恋。

 

当天晚上,小屋里弥散着沉重的气氛。虽然女儿无恙,父母也只是受了惊吓,但门口躺着的几具尸体却是板上钉钉的死亡证明。更糟糕的是,这次袭击并非孤立事件。波提欧出去打架时,他那几个一起行动的牛仔兄弟,也有两个没能从边境回来。

 

隔天,波提欧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巡视牧场,而是带着银枝沉默地离开了小屋。父母也没有多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是这片土地上居民司空见惯的担忧和无奈。

 

波提欧带银枝去了靴丘。那不是一个绿草如茵的正式墓地,只是一片荒凉的小山坡,风沙凛冽,灌木稀疏。这里埋葬着那些穿着靴子死去的人,牛仔、流浪汉、匪徒、淘金者,所有在这片混乱的边境线上,死于暴力或意外的家伙。没有墓碑,只有简陋的木桩或者堆砌的石块作为标记,甚至有些连标记都没有,埋葬着被风沙掩埋的枯骨。

 

波提欧和银枝,以及另外两个带着死者的牛仔,来到了靴丘。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灌木低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死亡气息。他们沉默地挖好坑,沉默地将裹着尸体的袋子放入其中,再沉默地将泥土填上。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铁锹挖土的沉闷声,以及风声中仿佛来自死者世界的低语。波提欧的表情肃穆而冰冷,他在这片土地上埋葬过太多人,也曾无数次差点成为被埋葬的那一个。死亡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每一次亲手送别同伴,依然会在他的心上留下看不见的刻痕。

 

银枝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波提欧和其他人忙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葬礼,却又充满了肃穆感。他习惯的是教堂里冗长的仪式,神父的祈祷词,象征着永恒与安息的石棺。而这里,只有风和土,以及一群活着的人对死者最后的安置。

 

但他也理解了为什么这里被称为靴丘。这是终点,也是这个地方的真实写照。活着,就随时准备穿着靴子去死。

 

波提欧将最后一锹土填好,直起身。他转过头,看向银枝。波提欧眼神有些复杂。他知道银枝的世界里也有死亡和杀戮,但那是在荣耀和责任的框架下的。而这里的死亡,则更原始,更残酷,更没有意义。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站在银枝身边,和银枝一起面对着靴丘上那些沉默的坟墓。荒原的太阳西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日子在沉默中一天天过去。边境的冲突还在零星地发生,但更大的、无法抗拒的变化正在逼近。

 

十二月如期而至。

 

 

 

 

10.

 

报纸头条、镇上的公告栏、往来的旅人,都在议论着同一个事实,德克萨斯,正式成为了美国的一部分。

 

这个消息对于普通居民来说,也许意味着秩序和法律的到来,意味着未来可能出现的稳定和发展。但对于银枝来说,这个消息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邮局依然没有来自西班牙的信件。美国的规矩严苛而冰冷。作为边境地区,这里的管控变得更加严格。镇上的治安官多了好几个,时不时还有穿着新的美国制服的士兵巡逻。想要通过陆路或者水路离开,没有官方的身份证明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幸,波提欧的小屋地处偏僻,平时没什么外人来。银枝又只是在屋子里或者附近的牧场活动,很少去镇上。波提欧对外只说银枝是他在路上遇到的朋友,来家里暂住一段时间。这片荒原上的居民大多粗犷不羁,不太关心别人的隐私,只要不妨碍到他们自己,也不会多管闲事。所以,银枝暂时还算安全,能够躲藏在这里不被发现。

 

相处的时间变得更多,之前的那个吻之后,俩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波提欧虽然不拘小节,但对银枝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担心银枝会被寒风冻到把最后的衣服给他穿,或者把最嫩的一块肉留给他。银枝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着波提欧。虽然他依然不适应荒原上的生活,但他在努力地融入,努力地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暂时的。

 

而波提欧的一些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这些和波提欧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对波提欧带回来的这个漂亮朋友很好奇。他们会打量银枝,也会用笑话调侃波提欧。

 

“你从哪儿拐来的这么水灵的小伙子?”

 

“嘿,真是跟对老婆一样!”

 

波提欧对此只是翻个白眼,或者怼一句“喵你宝贝,别他宝贝的乱说”,但嘴角却总是落不下来。但在朋友们走后,他会不好意思地和银枝解释。

 

“他们都是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银枝摇摇头,没有生气:“我没有。他们的善意和直率,我感受得到。”

 

“其实,他们也不是瞎说。”波提欧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从未在银枝面前展现过的,属于他自己的笨拙。

 

银枝微微一怔,他看向波提欧。从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知道波提欧有一个女儿。虽然他从未听到波提欧提及孩子的母亲,但在他传统的观念里,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通常意味着他有一个家庭,一个妻子。这让他一直以来都将波提欧的好意照顾理解为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友情。

 

“可是…”银枝有些疑惑,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底盘桓许久的问题,“你不是有妻子吗?还有个女儿。”

 

波提欧看着银枝那双疑惑的绿色眼眸,心里涌过一丝无奈。他这才意识到,银枝可能一直把他的女儿误认为是亲生的。

 

“我没有妻子。从来就没有过。那孩子是我的女儿,但不是我亲生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回到了那个风沙弥漫的夜晚。

 

“她是我捡来的。去年,这附近有过一场抢劫和屠杀。一群该死的匪徒,不分男女老少。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她小小的一团,藏在草堆里,还活着。于是我把她抱了回来。那时候她只有那么大点儿。”

 

“这片荒原上,血腥和死亡是常有的事。那些死在路边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我都不会不管。她是我带回来的,我养大她,所以她就是我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银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难怪她与你如此亲近。”

 

“我没想到,有天会带她回家。然后,也没想到…”波提欧的目光落在银枝的脸上,微微停顿。他无法将心里那股热烈的感情化作银枝口中的那样优雅的词句,他只会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也没想到,会把你也带回家。”

 

银枝看着波提欧眼中那片坦诚的深潭,心头泛起一丝涟漪。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世事,自然明白波提欧的真正含义。他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既然已经带回来了,那总要…好好照看一番,不是吗?”

 

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或者至少是波提欧那份坦诚的感情后,两人之间那些单调的生活,仿佛被一层蜜糖包裹,变得有了味道。

 

波提欧会在银枝专注地看书时,悄悄走到他身后,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假装也在看书,实际上只是想闻一闻银枝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银枝起初会因为这种突然的接触而僵硬,但渐渐地,他开始习惯波提欧的体温贴近,甚至会在波提欧离开时感到一丝失落。

 

晚上围坐在火炉边时,波提欧会很自然地伸手整理银枝散落在额前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丝绸。银枝不再躲闪,只是安静地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间穿梭,偶尔还会微微闭上眼睛,享受这种温柔的触碰。

 

有时候,波提欧会在银枝帮忙照看女儿时,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一起看着小女孩玩耍。

 

"宝贝儿,把那个递给我。"波提欧指着桌上的工具这样说道。

 

银枝下意识地看向正在地上玩耍的小女孩,然后有些困惑地看向波提欧:"她在那边玩呢。"

 

波提欧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种从胸腔深处涌出的低沉笑声:"不是她,宝贝儿。我是在叫你。"

 

"叫我?"银枝眨了眨眼睛。

 

"她是宝宝,"波提欧伸手戳了戳银枝的脸颊,"你是宝贝儿。"

 

银枝的脸更红了,但他没有推开波提欧的手:"这样的称呼...会不会太..."

 

"太什么?"波提欧凑近了一些,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太亲密?"

 

银枝点了点头,但眼神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那就对了,我就是想要亲密。"

 

 

 

 

 

11.

 

日子在温暖与沉默中滑过十二月,迎来了新的年份。冬天将荒原染上了一层霜白,小屋里却因为两人的靠近而格外温暖。银枝不再介意波提欧的手指在他的腰肢或手臂上停留,有时甚至会主动将头靠在他的肩窝。他学着波提欧的样子,将一些旧布料裁剪好,给女儿做了一个小小的布娃娃,尽管手工算不上精巧。

 

他依然等待着西班牙的信件,美国的管制日益严格,让他愈发感到寸步难行。他偶尔会去镇上的邮局,每次得到的都是失望。那份焦虑一直缠绕着他,但他努力不在波提欧面前显露太多。

 

进入二月后,天气开始回暖,然而边境却变得愈发紧张。镇上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不乐观。那些常年在酒馆里吹牛的牛仔们,开始频繁地谈论起战争。波提欧去镇上拉补给时,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食物和工具,还有愈发浓重的火药味。他听到更多关于美墨双方小股部队摩擦加剧的报道,一些新的军事调动也频繁出现在附近。

 

“喵的,这帮政客就是想把大家都拖下水。”波提欧坐在火炉边,一边擦拭着他的步枪,一边低声咒骂。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透露出疲惫和忧虑。

 

银枝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书页上。他看向波提欧,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担忧:“我感到一种躁动不安。也许有什么巨大的事情正在逼近。”

 

波提欧放下枪,看向银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银枝冰凉的手腕:“别想太多,宝贝儿。这儿暂时还挺安全。”

 

然而,银枝的内心深处,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他开始做些零碎的梦,梦到硝烟弥漫的战场,冰冷的钢铁与灼热的火焰交织,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哀嚎。每当他醒来,胸口都会像被巨石压住一样沉重,让他难以呼吸。他想,这不只是简单的焦虑。这是他的直觉在发出急促的警报。

 

三月到来,荒原上的草木开始抽芽,天地间褪去了些许冬日的萧瑟。然而,这份生机盎然的景象,反而让银枝心中的愁云更加浓重。他在这里实在呆的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清楚西班牙如今的情况了。他一边贪婪地享受着与波提欧和女儿在一起的每一刻,享受着这片边陲之地给予他的亲近,一边又被即将到来的灾难感和担忧折磨着。

 

“如果…如果有什么消息,你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对吗?”银枝有天晚上问波提欧。

 

波提欧以为银枝指的是边境的战事:“当然,我不瞒着你任何事。”

 

四月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依旧充斥着零星冲突的边境。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镇上的邮差,气喘吁吁地骑着马来到波提欧的牧场。

 

“有一个国际邮件!”邮差挥舞着手中的一个羊皮纸包裹。

 

银枝立刻冲出家门,接过信件的手微微颤抖。他的指尖摩挲着羊皮纸边缘的花纹,那熟悉的印章让他瞬间脸色煞白。他飞快地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一行行黑色墨迹在他的眼前跳动。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关键的词句时,他身体猛地一震,那双绿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点。

 

“……老师……叛国罪……绞刑……”银枝的口中喃喃低语,他手中的信纸几乎被捏皱。他的老师,那个将他从政治风暴中救出,送他来墨西哥避难的恩师,此刻却面临着最残酷的惩罚。信来自银枝的同僚,信上说,事态紧急,他的老师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那些忠于他老师的旧部用尽所有办法才将这份迟到的文件和消息送出来,希望他能设法回去营救,或者哪怕只是见老师最后一面。

 

信中同时附上了一封西班牙王室枢密院提供的正式担保函,并盖有官方印章,以及一份详细的航线信息。担保函说明银枝将在新奥尔良得到妥善的接待,优先安排最近一班回西班牙的船只。航线信息则列出了近期可能开往欧洲的船只名称、预计出发日期和停靠港口,其中有一艘来自法国的商船,将在三天后自新奥尔良起航,是目前最快能赶上的班次。信件里明确指示,收到信后务必立即动身赶往新奥尔良,在那里将会有人接应他,安排他登上那艘指定的船。这三天不是给他准备或犹豫的时间,而是要求他必须争分夺秒,才能赶上最后一丝希望。

 

银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变得模糊。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它真正降临时,那份沉重和急迫却远超想象。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动身,才能赶上去新奥尔良的船,再从那里转船回国。马德里,他熟悉的家乡,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责任。

 

“宝贝儿,怎么了?”波提欧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他扶住银枝的肩膀,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银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荡:“我必须回去。我的老师…有危险。”

 

波提欧的眼神瞬间凝固。他看着信件上那些潦草的西班牙语,基本不认识,但他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离别,而且是那种猝不及防、不可抗拒的离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但他知道他不能。银枝脸上的痛苦和眼中的决绝,证明这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事情。那是银枝必须面对的命运。

 

“现在?”波提欧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银枝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却又无比坚定:“必须。最快的一班船,三天后在新奥尔良。”

 

波提欧沉默了。这几天赶到新奥尔良,几乎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银枝没有时间,也顾不上那些脆弱的情绪。他飞快地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从不离身的诗集塞进包裹里。每一件衣物都带着波提欧的气息,带着那些温柔而短暂的陪伴。

 

他知道自己没有为这一切做好准备。没有为他日夜思念的老师即将被推上绞刑架做好准备;没有为这份温暖而突然的爱,就此被迫中断做好准备。他的心乱成一团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绝望、不甘、痛苦,还有对波提欧的眷恋,像一团炽热的岩浆在他胸口翻滚。

 

波提欧看着银枝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原本总带着笑意的绿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仓皇。他想说些什么,想问他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这样离开。可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我得走了。”银枝终于收拾好了,他拿起包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甚至没敢去看波提欧的眼睛。

 

波提欧上前一步,将银枝拽进怀里。他用手臂紧紧地环住银枝,脸埋在银枝的颈窝。那股属于德克萨斯荒野的气息,混杂着清冽的烟草味,瞬间将银枝包围。

 

“银枝,”波提欧的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

 

短短几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没有挽留,没有抱怨,只有最真诚的担忧和嘱咐。银枝的眼眶红了,但如果他再不走,他就真的走不了了。他根本没有时间跟眼前这个他爱上的男人好好告别,没有时间去承诺什么,去计划未来。一切都被命运的洪流冲刷得面目全非。

 

最终,银枝还是挣脱了波提欧的怀抱。他退后一步,目光终于落在波提欧的脸上。银枝心头猛地一缩,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再见。”他低声说道。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冲了出去。骑上那匹早已栓好的马,没有回头。马儿发足狂奔,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波提欧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想喊,想追,想问那句“我们还能再见吗”,可最终,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痛苦的、低沉的叹息。那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这片边境。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呼吸,来不及挽留,也来不及告别。

 

银枝骑马飞奔到小镇,将马托付给镇上熟悉波提欧的好心人,随后他换坐马车。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看到远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那是艾尔帕索车站,那里的蒸汽火车正蓄势待发。他跳下车,然后一头冲进了嘈杂混乱的候车室。

 

他买了一张最近前往路易斯安那州什里夫波特的火车票,那是个沿河的城市,在那里再转乘汽船下行密西西比河便可直抵新奥尔良。这是最快的路线。当他坐在摇摇晃晃的硬板座位上,听着火车轰鸣着向前驶去,车窗外的荒原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退时,他才有了那么片刻的现实感。

 

火车在铁轨上摇晃着。银枝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景物掠过。那些熟悉的仙人掌、红色的泥土、低矮的灌木丛,都在离他而去。他的身体在剧烈晃动,而内心比这晃动更加剧烈。

 

他正在远离自己的爱人。火车汽笛的尖锐声音,像是在嘲讽他此刻的无力和心碎。烦躁、痛苦、不舍,各种情绪在他的心头翻涌。他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就被命运这只巨手强行推下了悬崖。

 

车厢里人声鼎沸,烟草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可银枝却感受不到了。他不是为自己而痛苦,而是为那些爱他和他爱的人。波提欧那双眼睛,女儿甜甜的叫声,老师慈祥的面庞,都在他眼前交织。

 

他紧紧地捏着手中的信件,那张薄薄的纸,承载着他无法承受的重量。他能感受到信纸上的印章,那熟悉的骑士团纹章,那王室枢密院的狮鹫双头鹰,它们曾是他的骄傲。所以,他必须去。

 

火车终于抵达什里夫波特时,已是次日上午。银枝顾不得旅途的疲惫,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码头。密西西比河面宽阔,蒸汽船的汽笛此起彼伏,一片繁忙的景象。他找到了即将开往新奥尔良的汽船,又花了些时间才顺利登船。

 

甲板上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宽广的河面,船桨搅动白色的浪花,船身平稳地逆流而下。这种平稳反而让他更加焦躁不安。他没有一刻是平静的,总有一根弦在紧绷着。

 

三天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在催促着他。他甚至顾不上好好吃上一顿饭,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种被焦虑填满的沉重感。老师的死刑判决,意味着他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而对于波提欧,他甚至来不及问一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

 

他只得将脸埋进双手中,企图遮盖住眼底蔓延的痛苦。但那有什么用?他能感觉到眉骨下的血管突突跳动,那是过度紧张和疲惫的反应。他只希望这趟旅程能快一点,再快一点,让他能尽快抵达新奥尔良,然后跳上那艘前往西班牙的归途。

 

第三天,在一刻都不停歇的奔波中,银枝登上了那艘从新奥尔良前往马德里的商船。

 

 

 

 

 

12.

 

银枝离开后的二个星期,牧场变得死寂。没有了他的香气,没有了他在窗边轻声诵读诗歌的声音,也没有了女儿在院子里追逐野兔时,银枝温柔的提醒。波提欧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灰暗而空旷,像他胸口那个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的巨大窟窿。他一如既往地巡视牧场,但那把锃亮的左轮枪,此刻却更像他空虚内心的延伸。每一次触碰到枪柄,他都会想起银枝曾经用那双修长的手为他擦拭保养枪支的画面。

 

他想念银枝,想念他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想念他淡然的笑容。更多的时候,他会想起他最后的拥抱。他无法入眠,即使强迫自己睡去,梦中也尽是银枝离开的背影,以及无尽的荒芜。

 

很快,这片看似平静的伤感,被更汹涌的烈火彻底吞噬。

 

就在银枝离开整整两周后的一个傍晚,天空突然被浓烟染黑。不是寻常的炊烟,而是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战争的硝烟。炮火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如同死神的鼓点。墨西哥和美国在德克萨斯边境的摩擦,终于无可挽回地升级为一场全面战争。美墨战争爆发了。

 

波提欧拼命地奔回牧场,他看见火光冲天,将他熟悉的一切吞噬殆尽。那场烈火无情地蔓延,将他赖以生存的土地,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家园,付之一炬。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试图扑灭那些疯狂跳动的火焰,但他赤手空拳,又如何能抵挡住这由人类贪婪和仇恨编织而成的焚烧?

 

他依稀记得,火舌舔舐着房梁,木头发出绝望的哀鸣。他冲进火海,寻找着他的养父母,寻找着他的女儿。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他能听见焦急的呼喊声,还有木材断裂的巨响。他拼命地拨开那些燃烧的残骸,手被烫伤,衣服被烧焦,但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他们。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记忆像一块被烧焦的木炭,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片段和刺鼻的焦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那片火海中活下来的。也许是本能,也许是老天爷不让他就这么干脆地死去。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冒着余烟的废墟。曾经的家园,如今只是一片狼藉的墓地。他的父母,那个总是慈祥地为他准备热腾腾餐食的母亲,那个沉默却永远坚实稳固的父亲,还有他最珍爱的女儿,他们都被那场无情的战火和烈焰吞噬了,尸骨无存。

 

当清晨的风吹散了烟雾,露出被烧成焦土的牧场时,波提欧发现自己躺在灰烬中,浑身是伤,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家没了,家人也没了。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慰藉和温暖的一切,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乌有。他彻底失去了所有。

 

他在这片废墟上游荡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他的心已经死了,像那片焦土一样贫瘠,再也无法长出任何生机。德克萨斯,这个曾经让他感到安宁的地方,如今成了他记忆中最残酷的炼狱。

 

他没有再停留。德克萨斯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了他的牵挂。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向东行进。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机械地走着,仿佛只有不停地移动,才能暂时麻痹住他体内那份无法承受的痛苦和虚无。

 

直到他听说了华盛顿这座城市,决策美墨战争的中心城市。这座繁华的城市与他所经历的荒野地狱形成天壤之别。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一个从战火中逃生的牛仔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在这里,只有金钱和力量才是流通的货币。

 

他改名为波提欧。身上依然穿着皮衣,腰间挂着旧左轮枪。他不再是为家庭而活。他成了一个只需要完成任务,不需要感情的枪手。他让自己的心彻底麻木,用子弹和鲜血洗刷着一切。那些曾经的温暖和爱意,他将它们深深地埋葬在内心最不起眼的角落,假装它们从未存在过。他活了下来,却也彻底地变了一个人。过往的悲痛被他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化作无尽的怒火。他开始用他手中的枪,重新定义自己。

 

枪声代替了他的声音,鲜血成了他的印记。他在枪林弹雨和阴谋诡计中摸爬滚打,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为那些死去的亲人,向这漠视生命的世界,讨回一个公道。

 

波提欧的生意很简单直接,只要给够钱,他就能让目标永远闭嘴。他从不废话,也从不犹豫。子弹伴随着硝烟,直取敌人的眉心或者心脏。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那些温热的血溅到他的脸上手上,他只觉得麻木,甚至尝不到一丝铁锈味。

 

他接的任务大同小异,基本都和那些黑心的政客有关。比如处理一个企图泄露军事机密的叛徒。那人被吊在废弃仓库的天花板上,嘴里被抹布堵住,求饶的声音只能变成无力的呜咽。或是解决一个企图通过不平等法案的参议员。那人平时衣冠楚楚,私下里却龌龊不堪。波提欧潜入他的卧室,让他从沉睡中惊醒。

 

“你没有时间了,”波提欧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寒意。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参议员吓得浑身哆嗦,瘫软在床上。他试图尖叫,但波提欧迅捷如闪电,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不是喜欢吞钱吗?”波提欧声音里不带一丝怜悯,“现在,尝尝你自己的罪孽。”

 

当参议员的身体彻底不动弹时,波提欧松开了手,那具躯体无力地倒在床上。他没有去看那人狰狞的死状,只是平静地擦拭着沾染的血迹。他甚至不需要清理现场,因为明天,这个参议员的死因会被定为突发疾病,或者某个不可控的意外。这个城市有它自己的规则,有些真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离开房间前,波提欧看到了床头柜上摆放的精美的地球仪。

 

那地球仪由抛光的黄铜支架固定,球体绘制得纤毫毕现,每个大陆,每条经纬线,都清晰可见。它静静地放置在那里,与这满屋子的污秽和死亡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波提欧停下了脚步,凝视着那颗蓝绿色的星球。他的指尖,带着弹药的味道,却又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轻柔,鬼使神差般地触上了那冰冷的球体表面。

 

他端详了很久,手指慢慢地,从北美大陆的东海岸,向着浩瀚的大西洋彼岸划去。指腹从陆地的绿色滑过海洋的深蓝,最终停在了伊比利亚半岛,停在了那个名为西班牙的国度上。

 

那里住着他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爱人。

 

波提欧猛地收回手,仿佛那地球仪烫伤了他。他不能想这些,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无用的旧恋。那个人已经走了,走向了他的原本的世界,他的责任,他的命运。而波提欧,只拥有这把枪,这双百发百中的手,还有一颗只剩下复仇的心。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冷硬而决绝。

 

他没再想过那个西班牙男人。一切都成了过往,成了灰烬。

 

 

 

 

13.

 

直到1856年。十年。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也足以让伤口结成厚厚的痂。

 

华盛顿的街道比德克萨斯的荒野复杂得多。这座冠冕堂皇的政治之都,不过是另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这里有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有暗流涌动的利益交换,也有数不清的肮脏交易。波提欧早已适应了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他做事干净利落,从不多问,也从不留下把柄。渐渐地,他在这个圈子里有了名声,也有了固定的雇主。

 

他时常换房子住,但房间里总是弥漫着火药和威士忌的混合气味。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喧嚣,但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人声鼎沸、马车辚辚的噪音,都无法穿透他心底那层由仇恨构筑起来的壁垒。

 

但重要的是,他有了新朋友。

 

一个是来自纽约码头工人出身的大汉,因为卷入了一场工人暴动而逃到华盛顿。他开了一家小酒馆,经常见到波提欧这样的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杰克就看出了波提欧眼中那种深藏的压抑。他们会在深夜的酒馆里喝酒,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另一个是一位聪明而独立的女记者。她总是在追踪各种政治丑闻,偶尔也需要波提欧这样的人提供一些特殊帮助。她是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不仅关注美国国内的政治动向,也追踪着欧洲的局势变化。

 

还有很多,那些朋友,让波提欧在这十年里没有完全迷失自己。他们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德克萨斯的那场大火。但在他们面前,波提欧偶尔会露出一丝真实的笑容,会在酒馆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会和记者争论很多话题。

 

有时候,当夜深人静其他客人都已离去,波提欧会若无其事地问起欧洲的情况。

 

"最近欧洲那边有什么动静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记者放下手中的酒杯,用那双敏锐的眼睛看着他。她有些诧异,能察觉到波提欧问这些问题时眼中闪过的某种异样。

 

"欧洲现在可不太平,"她说,"英国和法国刚刚结束了克里米亚战争,两国都损失惨重。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去年就死了,据说是被战争的失败给气死的。"

 

波提欧会点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那西班牙呢?"

 

"西班牙?"记者皱起眉头,"那个国家现在是一团糟。伊莎贝拉二世女王的统治摇摇欲坠,到处都是政治清洗和叛乱。自由派和保守派斗得你死我活,很多贵族和军官都被流放或者处决了。"她停顿一下,然后补充道:“前两年自由派发动革命,掌权了一段时间。结果前不久自由派政府就垮台了。听说马德里的监狱里关满了政治犯,绞刑架几乎每天都在工作。”

 

"你对欧洲的事情很关心?"记者好奇地问道。

 

波提欧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液灼烧喉咙的感觉,比起心脏深处那种隐隐的抽痛,简直微不足道。

 

"只是好奇,"他说,"那边的局势,可能会影响到这里的一些...生意。"

 

但即使如此,在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些被埋葬的记忆仍然会闪回。他会想起德克萨斯的夕阳,想起养父母的陪伴,想起女儿的笑声,想起银枝温柔的绿色眼睛。这些记忆像幽灵一样,在他最脆弱的时刻出现,提醒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但命运总喜欢在不经意间拉扯那些早已绷紧的弦。

 

酒馆老板偶尔会从报纸上读到关于德克萨斯的消息,他知道波提欧来自那里。一次午后,阳光透过酒馆的窗户,斜斜地照在积灰的木地板上,他一边擦拭着酒杯,一边随意地说起:“嘿,波提欧,你看过今天的报纸吗?说德克萨斯现在铁路也修了不少,小镇也都开始重建了。虽然零星还有些冲突,但大体是太平了,听说很多北方佬都跑去投资呢。”

 

波提欧的手微微一顿,报纸上说的那些他没看过。他也从未回去过。

 

“是吗?”波提欧没有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但他放下酒杯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了半拍。

 

那天晚上,波提欧在房间里辗转反侧。窗外华盛顿的夜色依然喧嚣,但他的思绪却飞到了千里之外。一种莫名的冲动在他心中涌起,他突然想要回去看看。不是为了重新开始,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只是想要亲眼确认一下,那片曾经的土地,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几天后,波提欧告诉朋友,他要离开华盛顿一段时间。

 

 

 

 

14.

 

从华盛顿到德克萨斯的旅程,比十年前银枝的那次逃亡要从容得多。波提欧坐在火车的车厢内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东部的繁华城市,逐渐变成中部的农田,最后变成西部的荒野。每一公里的行进,都像是在时光中倒退。

 

当火车终于抵达德克萨斯境内时,波提欧发现商人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比十年前繁荣了许多。新的城镇沿着铁路线兴起,新的牧场延伸到地平线。但这种繁荣,对他来说却显得格外陌生。

 

他借了一匹马,向着记忆中的那个地方骑去。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心跳就越快。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浮现。他想起了那片广阔的牧场,想起了那栋温馨的木屋,想起了银枝在窗边读书的身影。

 

当他终于到达那个地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不是说被新的建筑取代了,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和他离开时一样。那片曾经的牧场,现在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偶尔可以看到一些焦黑的木头残骸,半埋在泥土中,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野草在废墟中疯长,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都掩埋。

 

但波提欧并不意外,这片边境一直发生冲突,没人安居在这里也是正常的。

 

波提欧下了马,在这片荒地上慢慢地走着。他试图找到一些熟悉的标记,一些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是他的家的证据。但时间和自然已经将一切都抹去了。他甚至分不清哪里曾经是房屋,哪里曾经是马厩。

 

他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焦黑木头前蹲下,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粗糙的表面。这可能是房梁的一部分,也可能是门框的残骸。他无法确定。

 

风吹过这片荒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波提欧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这里曾经的模样。他想起了养父在院子里修理农具的身影,想起了养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了女儿的笑声。但这些记忆,现在都显得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

 

他在这片废墟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整片土地染成血红色。这种颜色,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最后,他重新骑上马,向着最近的小镇骑去。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就离开这里。这次回来,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那些旧伤重新撕裂。

 

小镇比他记忆中的要大一些,多了几条街道,多了一些商店。镇中心的那座邮局还在,虽然重新粉刷过,但基本的结构没有变。

 

邮局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油墨混合的气味,他正打算询问寄宿的地方,耳边突然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诶呦,是你啊,小子。当年那场战争,你竟然活下来了。”一个年迈的邮政员工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波提欧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自己,更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人认出来。

 

“是啊。”波提欧低声应了一句。

 

“当年那场火啊,整个镇子都烧没了大半。你家那边,一点不剩。我还以为你也……”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来,似乎想靠近些看得更清楚。他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唏嘘。

 

“你还活着就好啊!”老人说着,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回到柜台后面。他一边清理着台面上散落的信件,一边继续说道:“当年那仗打得可厉害,镇子乱了一阵子。战后重建的时候好些人家都搬走了,只有我死活不肯离开。诶,你说也奇怪,这么些年,倒还有人给你寄信呢!”

 

“信?”老人的话语仿佛一道闪电,波提欧猛地抬起头,他几乎是冲到柜台前,双手撑在粗糙的木质台面上。

 

“是啊,信。好几封呢!都是从国外大老远寄来的,还是那种有章纹的看着就正式的信件。”老人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等我找找啊,时间太久远了。按照规定,无人认领的信件我们都要保存十五年的。”

 

他慢慢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箱子,里面是各种长期未取的信件。信封的表面泛着微黄,有些边缘已经磨损,字迹也都模糊不清。

 

过了好一会,老人手里多了几封信件:“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递到波提欧面前。

 

波提欧几乎是抢过那些信。信封是米黄色,有些边缘已经磨损,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波提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笔迹。是银枝的字。波提欧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颤抖着手,将最上面的一封信翻过来。邮戳显示的时间,是十年前的夏天。紧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时间间隔都不长,似乎银枝在最初离开后,也曾焦急地寻求过联系。

 

这些信件,让那些被他深埋的过去,那些痛苦、思念与爱意,突然间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没有急着拆开信封,而是将它们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他仔细清点了那些信件,发现最后一封信是四年前邮递的。

 

“为什么寄信时间只到四年前?没有别的信了吗?”

 

“都在这里了。不过似乎几年前,有人来这里打听过你,我就记得是绿色的眼睛,记性不好喽……”

 

“他打听我之后呢?”

 

老人摇摇头,陷入回忆:“他去了靴丘,我想那个小伙可能认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15.

 

波提欧将信件收入怀中,然后匆匆离开了邮局。外面天色暗了一些。他骑着马,一路狂奔至镇外的荒野,直到周围再无一人,才翻身下马,颓然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内心的狂涛。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封信,信纸边缘有些褶皱,混合着有些陌生的墨水味。银枝的字迹依然清秀工整。

 

波提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烈地跳动着。那些信,每一封都带着银枝特有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像利刃般,将他尘封已久的伤口再度撕裂开来。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第一封信。信纸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带着墨水特有的淡淡清香,仿佛能将他带回那个充满阳光的牧场。

 

“亲爱的先生,

 

我已抵达西班牙,路途比我想象的更为平静。在船上时,我曾极度焦虑,祈祷能及时赶到马德里。然而命运是如此无情,当我踏上陆地,听到的却是老师已被处以绞刑的噩耗。我甚至未能见他最后一面。他的一生都在为他的信仰奋斗,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世界。

 

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是,这里流传的关于美墨战争爆发的消息。我听说战火很快就蔓延到了德克萨斯,并且那里遭受了巨大的破坏。我每时每刻都在为您担忧,您的牧场,您的家人,是否安好?

 

我每日都在关注着战况的进展,却始终未能听到任何关于您的消息。请允许我为您祈祷,愿您在任何困境中都能平安度过。

 

期盼您的消息。

 

银枝”

 

 

波提欧的视线模糊了。他没有停顿,立刻拆开了下面几封。

 

 

“亲爱的先生,

 

我已经寄出过一封信,却未能收到您的片言只语。我总在想,那里的战火是否停歇,您是否能顺利脱身。我的担忧如影随形,甚至压过了我自身的困境。

 

我在这里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宫廷的权力斗争从未停歇,一波又一波的政治清洗,让整个国家都弥漫着血腥。我的处境并不比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好多少,必须时刻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慎便坠入深渊。许多昔日的朋友和同僚都已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我只能用尽一切心智去应对无休止的尔虞我诈。

 

我常常回想起在德克萨斯的那些日子,那是短暂却又无比真实的温暖。您和您的女儿,还有那片牧场,它是我在无数个夜晚的精神支柱。

 

我希望您能平安。若您收到了信件,请务必回我一言,任何一个字句都能让我平静下来。

 

银枝”

 

……

 

“亲爱的先生,

 

距离我离开德克萨斯已过了一年有余。这漫长的年岁里,我无数次提笔,又无数次放下。我不知道您是否收到了我之前寄出的信件,也不知道您为何从未给我一个回音。是邮路被战火阻断了吗?还是那些信件从未抵达您的手中?又或者,是我最不愿意去想的,您是否安然无恙?抑或是,您根本不想回复我了?

 

这种无止境的猜测远比确切的噩耗更加折磨人。我每日每夜都无法平静,担忧已化作我的一部分,深入骨髓,无法剥离。

 

这里依然动荡不安。宫廷里新的派系正在崛起,旧日的仇恨尚未消弭。我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心深处,我只感到精疲力尽。无数次在梦中,我都会回到您的牧场,那些日子,都成为了我无法触及的幻象,却又如此清晰。

 

我只是想知道您还活着。无论您在哪里,无论您是否已经将我遗忘,只要您能给我一个回音,一句简单的平安,我便能稍感慰藉。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找到您,只能寄希望于这一封信能抵达您的手中。

 

请您务必保重。我从未有一刻忘记您给予我的温暖和爱意。

 

银枝”

 

……

 

“亲爱的先生,

 

又一年过去了,这已经是我离开德克萨斯的第三个年头。我常常盯着窗外,期待能看到邮差的身影,期待他能为我带来您的回信。但每一次,都是无尽的落寞。

 

马德里的局势依然波诡云谲,我常常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孤独,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冰冷,唯有对您的回忆,能给予我片刻的温暖。我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是否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我甚至考虑过不顾一切地重返美国,只是为了亲自去寻找你。但我身陷囹圄,无法脱身。请您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我只愿您能平安。

 

永远思念您的,

银枝”

 

……

 

“亲爱的先生,

 

这是我写给您的第六封信。我的心似乎已经麻木了,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已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殆尽。我曾以为,只要我耐心等待,终有一日会等来您的音讯。但现在,我不得不面对那个最残酷的事实。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能闻到您身上的烟草和威士忌的气味,我们会在德克萨斯的夕阳下并肩骑马,会在小木屋里相拥而眠。那些梦是如此真实,以至于醒来时是更强烈的失落和空虚,仿佛我的灵魂被硬生生从您身边剥离。我甚至会尝试在梦中抓住您,但每一次都只在指尖捕捉到虚无的风。

 

我忍不住想,您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德克萨斯的那场战火将一切都吞噬殆尽。每每想到这个可能,我的胸口便像是被撕裂般疼痛。我失去了我的老师,我失去了一个家园,现在,我是否也永远地失去了您?我的灵魂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会继续写信,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我希望,不管您在哪里,我的思念也能穿越时空,抵达您的灵魂深处。

 

银枝”

 

……

 

波提欧的身体僵硬得如同被霜冻过一般,手中的几封信被他小心地放在地上。他只是机械地翻阅着,直到指尖触及最后一封信的信封。那是四年前寄出的,也是他手中最晚的一封。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颤抖的手指急切地打开了它。

 

“亲爱的先生,

 

这也许会是您收到的我的最后一封信,或者说,是我寄出的最后一封。这五年多的时间,我写了很多封信,却都像石沉大海。我不知道您是否安好,这种无力的等待如同慢性毒药,日夜折磨着我的意志。我已经无法再承受这种煎熬。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回音。我决定前往德克萨斯,去您的牧场,去每一个我们曾一起去过的地方。我必须亲眼确认,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也许您只是搬迁了,也许您带着家人去了其他地方。我需要一个答案。

 

这里的局势虽然依旧动荡,但我的老师的一位旧友,看顾我的老人,他替我设法安排了一切。他为我争取到了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让我能暂时离开这里。他知道这趟旅程有多么危险,但我告诉他,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已经无法忍受每夜都梦见您,醒来却只有无边孤独的折磨了。这或许是疯狂的举动,可思念的力量远比我所能承受的强大,它逼迫着我去寻找。

 

银枝”

 

 

信件从波提欧手中滑落。他呆坐在荒野上,双眼盯着信纸。

 

银枝真的来过。

 

他按照信中所说,踏上了这片土地。他来过这个小镇,来过这个邮局,甚至去了靴丘,或许银枝以为他葬在了那里。

 

不是他不回信,而是从那时起他压根就没再回过这里。

 

风从天边卷来,带着雨水突如其来的荒凉的味道,那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气息,泥土、枯草,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空虚,像一场即将消散的梦境,影影绰绰,不曾真正地触及心底。

 

他收拾起满地的信,叠好揣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曾以为自己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每一寸土地都刻下了他的足迹。雨滴落在眼旁,与那两颗痣的位置重合。他注视着土地的颜色由浅变深,层层叠叠,记忆中年轻张扬的背影在水中被打散了,雨水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将记忆里银枝的声音逐字浸湿,使音色变得模糊。他看见了在风中婆娑的树,树叶洋洋洒洒地落下,有的落在脚边,有的离他很远。

 

似乎有一阵风穿过他的胸膛,穿过一片空旷,风从这儿来,它看见他的灵魂依旧被束缚在这里,但是风说去吧,去追寻你的自由,随风而行。于是他感觉到了枷锁的褪去,感受到了微薄的悸动,血液如泉水般汨汨流动,那棵一直紧紧扎根在他心里的树被砍倒了。

 

 

 

 

16.

 

 

“我要去西班牙。”

 

波提欧回到那个常去的酒馆时,酒馆老板正在擦拭柜台。波提欧的朋友们看到他突然出现,都有些惊讶。

 

“波提欧?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波提欧没有拖泥带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我得去西班牙一趟,越快越好。”

 

记者听到这话,放下报纸,眉毛微蹙:“你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去度假的。而且,你懂西班牙语吗?那可是个大问题。你总不能指望那里的人都说英语吧?”

 

“路上学吧。我很急。”

 

接下来的几天,波提欧都在为前往西班牙的事情做准备。他出售了些许不重要的物品,将大部分现金都兑换成西班牙比索。他买了一张前往纽约的火车票,又从纽约港口订了最近一班前往西班牙马德里的船票。

 

启程的那天,天空铅灰一片,细雨蒙蒙。波提欧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只背了一个轻便的旅行包。里面除了必备的换洗衣物,就是那一叠被反复摩挲过的旧信。

 

他没有和任何人道别。他只是在清晨,趁着薄雾未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如同来时一般寂静。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目的地是大西洋彼岸的欧洲。

 

从华盛顿到纽约的火车是波提欧从未体验过的漫长。车厢外,细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飞逝的景色。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旧的西班牙语词典。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学习过其他语言。那些银枝的信件被他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时不时地用手轻碰一下,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纽约港口灯火通明,巨大的蒸汽轮船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汽笛声。波提欧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船舱里人声嘈杂,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其中不乏西班牙语的对话。他努力分辨着每一个单词,试图将它们与词典中的解释对应起来。

 

漫长的航程枯燥无味。他会刻意找船员或是少数会说西班牙语的乘客,尽可能地用生硬的短语尝试交流。他也时常一个人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海水的腥味和发动机的噪音,都无法驱散他内心的焦灼。

 

他睡不着觉,只是机械地吃着船上单调的伙食,一次又一次地从口袋里拿出那些信件,在昏暗的舱灯下,细细阅读着。每一次重读,信纸上银枝的字迹都显得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钩子一样,勾勒出他们这些年的痛苦与挣扎。余下的所有时间,都沉浸在西班牙语的学习。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清晨,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船只缓缓靠岸,嘈杂的人声和陌生的语言瞬间将他包围。马德里的港口繁忙而喧嚣。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眩晕,语言的障碍立刻显现出来。那些在船上勉强记住的单词和短句,在真实的语境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背着行囊,步下船舷。湿冷的空气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与海上的腥咸大相径庭。波提欧站在码头上,茫然地环顾四周。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问什么人。但他知道,他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银枝。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必须找到他。

 

他只有那几封信,信里透露的信息非常有限。银枝在宫廷中步履维艰,他的老师被处死,朋友们也大多遭遇不幸。要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寻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旅馆。”他生硬地对一个港口工人说。工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街道,用他听不懂的语速说了一大串。波提欧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沿着工人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陌生的城市。

 

波提欧在马德里的日子,每一天都在无休止的搜索中度过。他将身上的钱都花在了打听消息上,他询问每一个他能接触到的人。他的西班牙语在一次次尝试交流中,虽然磕磕绊绊,但终于能勉强沟通,可却依然无法触及他真正想要的信息。他被那些模糊的线索一次次地引向死胡同,每一个希望都迅速破灭。

 

他曾尝试去那些政府机构,然而语言的障碍和森严的门禁让他寸步难行。每一次碰壁都让他的耐心消磨殆尽,但他从未放弃。

 

他曾在一个军官身上看到一枚纹章,与银枝信件上的一模一样,几番打听,他才得知那纹章属于骑士团。波提欧知道他找到正主了。

 

第三周的某个阴冷的下午,波提欧徘徊在马德里的街头,尝试着靠近骑士团总部。他听见建筑里传出低沉的马蹄声,以及马车碾过碎石小径的声响。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出,车身上同样绘着那枚熟悉的骑士团纹章。有那么一瞬间,波提欧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或者是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在欺骗他。

 

然而,当马车帘子被风吹开一角时,他瞥见了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不是银枝。那是一个衣着华丽的骑士,神色傲慢,而他所穿的军服上,赫然佩戴着一枚骑士勋章。这枚勋章,波提欧曾无数次在银枝的信中读到。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浑身冰冷。这骑士的气质,这纹章,这勋章,这无一不与银枝的身份、他的过往,甚至他所选择的人生道路完美重合。

 

他跟上了那辆马车,来到一座肃穆庄严的教堂前,巨大的橡木门半开着。波提欧混入来教堂做礼拜和参观的人群中。他穿过教堂宏伟的中殿。耳边是低低的祷告声和皮鞋与石板地面摩擦的轻响。教堂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淡淡的香火味。他穿过一道道拱门,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墙壁上悬挂的各种画作。

 

这些画像大多描绘着身着盔甲的男人,他们的面容被岁月侵蚀,只留下模糊的轮廓。波提欧的目光偶然扫过其中,并未在意。

 

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影影绰绰,直到他猛地停下脚步。

 

那是一幅巨大的肖像,高高地悬挂在教堂偏厅的墙壁上,是在为死去骑士团成员设立的纪念堂,被烛光和从彩色玻璃窗滤过的微弱光线笼罩着。画中之人,正是银枝。

 

他身着一套深色的西班牙陆军少将制服,肩章和袖口处都绣着金线,胸前佩戴着几枚勋章,其中一枚金色的骑士勋章尤其醒目。他的姿态挺拔而庄严,双手交叠在身前。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依然清澈,目光深邃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画框,洞察着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他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蕴含着永恒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

 

波提欧的视线被那双眼睛死死地锁住,他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部,又猛地倒灌回胸腔,心脏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地挤压着。他缓缓地,机械地,将目光移向肖像下方,那里镶嵌着一块磨砂的黄铜铭牌。铭牌上的西班牙文,银枝曾经的功绩,他大多数依然不懂,但其中几个词语却像尖锐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灵魂。

 

——授勋骑士 银枝

 

波提欧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曾经以为失去家人已经是最痛苦的事,可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所有的色彩都从他的眼前褪去,只剩下那幅画中银枝的脸庞,和他那双依然温柔的绿色眼睛。

 

他站在画像前,将信纸从怀里拿了出来,随后贴在胸口,隔着信件,他并没有摸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他抬头看着画里的人,画里的人仍在冲他微笑。

 

我带着你的爱跨越大洋回复你的来信,你能再回应我一次吗?

 

 

 

 

 

END. 致我大西洋彼岸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