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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糟了,林潇在内心发出一声尖叫。相机的镜头盖已经从她手中滑落,在雪上滚了几圈,飞快地消失不见了,她的手本能地护住斥资不菲的新设备,身体难以控制地向后一仰,顺着坡度不小的下山路在雪面上滑去。
得益于上下跃动的海拔差,墨脱冬天的气温极具个性。山下的县城温暖得一件厚卫衣便足以应付,而背包客此时所处的山区却披着不薄的积雪,小半结得邦硬,陈列出一条对旅人不怀好意的滑滑梯。
冷风刮得脸刺痛,一屁股扎在地上,林潇下身的裤子已经完全被雪打湿,湿冷透过加绒的里层爬到了她的皮肤上。她犹豫着怎么给自己来个急刹,又顾及怀中的相机,不由畏手畏脚着跌出了几米远。
肩上的包带忽然一紧,一股自后而来的力狠狠地锢了下滑的年轻旅行者。林潇借势猛地一收腿,终于将自己固定在了雪面上。一个温和的男声自后问道:“没事吧?”
林潇扭过头,对方松开了她的背包带子,伸过一只手。她搭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抖掉腿上的雪。紧贴着皮肤的湿布料冻得她一个寒噤。
热心人个子相当高,从外貌上看显然不是本地的藏民,近一步可以佐证猜测的还有对方操着一口南方普通话,吐字习惯给林潇一种亲切的熟悉感。但他又不像类似林潇的游客,因为对方身上穿着一套形制相当地道、有着明显使用痕迹的藏袍。
“太感谢您了。”林潇扶着相机鞠了一躬,她探头望了一圈,镜头盖显然无影无踪。
对方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客气。”他显然注意到了面前女性的窘境,主动建议说,“这里往山下走不远有座喇嘛庙,要不要先去借火炉暖暖,休息一下?”
林潇受宠若惊,又客客气气地道了一次谢,问道:“直着路往下能看到吗?您方不方便帮我指个路。我自己过去就行,不麻烦您了。”
“不麻烦。”藏袍男人说,“我只是随便逛逛,没什么事情要做,碰到你之前本就准备下山了。”
两个人慢慢地下山,林潇注意到对方始终走在她侧后方,猜测这个热心路人恐怕是怕自己再次滑倒。喇嘛庙如他所说果然不是很远,两人走近时,门檐下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喇嘛。那僧侣本是在扫雪,看清了来人,竟主动上前来。
他看了一眼林潇,但直直地向着她身侧的男人去。喇嘛的脸上有着藏民典型的高原红,林潇近了再打量他的五官,发现对方说不定只是长得糙了点,实际上比她想的更年轻。
喇嘛用不太标准的藏民普通话发问,或者说更近似于个人感叹:“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藏袍男人笑了笑,回答道:“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从他们的熟稔的态度来看,两人显然是认识的。男人回答完,便不作声,客气地将话间的空白让给林潇开口。林潇于是领情地接上:“师父,我是登山的游客,不知道方不方便借您这边的火烤烤湿了的衣服?”
喇嘛点点头,领着两人往殿内走。穿过串在大殿间的走道时,藏袍男人主动说:“从庙后面往下看,就能看到山麓的几户人家了。不过这边和镇子不是一个方向,下了山还是有点脚程,山下的小店老板经常两头跑,他有辆车,你可以付点报酬,托他带你一程。”
林潇满心思只剩下了稀里糊涂的感动,她又想再三感谢,但自怨口头几句轻飘飘的谢谢实在太不够意思。
“听您的口音,您是江浙人吗?”她问。
对方轻轻地咦了一声,含糊地说,“在杭州住了比较长时间。”
“这么巧!我也是杭州人。”林潇惊喜道。三个人的脚步顿住,喇嘛用钥匙开了一间房的门。“这边是客房,平时都空着。”他解释说,一面点起了屋里的炭。林潇和热心人围着火盆坐下,喇嘛冲着两人一点头,掩上门退到了屋外。
“怎么跑这么远到西藏,一个人来玩吗?”男人随口问,林潇说是,目光开始在屋内的布置间游移,又看了一眼身边人穿着的藏袍。
“先生您呢?看刚刚的师父还和您认识,好像不是游客?”
男人“嗯”了一声,目光随着对方的视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宽袍大袖。“衣服是庙里的。”他说,“我家里和这个庙有些渊源,所以认识几位喇嘛,刚刚带我们进来的这位是仁达。我来办点事,就在庙中借住几天。”
林潇大感失望,她原计划着等回到旅馆所在的镇上请恩人吃顿饭以示感谢,既然对方住在庙里,为了请客而劳烦对方下山反而是增添了麻烦。长裤被将就着烘到干燥,她站起身,检查了一遍包里的随身物品。男人也跟着站起来,似乎有送送她的意思。
旅客从兜里掏出手机。“能冒昧要个联系方式吗?等你回杭州了我请吃饭。”
对方一愣,然后笑了笑,变戏法似地从没有衣袋的藏袍中摸出一部今年刚发售的苹果5s。“好啊。”他利落地答应道,解锁屏幕后递给林潇,却发现年轻女孩没有输电话号码,而是点开了qq的图标,打完一串数字飞快地发出了好友申请。
男人接回手机,对方已经低头在自己的设备上按下了通过。两人相伴着走到庙门外,林潇道了别说不用送了,于是旅伴在檐下止步。年轻姑娘走出去一小段,又转过身,朝着还没动作的男人招了招手。
穿着藏袍,赶来墨脱为沙海计划埋线的张海客一怔,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快,他也招了招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扭转了方向,再没有停顿,慢慢地往山下去了。
2.
张家人不爱用日新月异的社交媒体,短信这一沟通方式乘着行里夹喇嘛的需要,在近十几二十年才被使用起来,而年岁尚浅、功能又花里胡哨,招得赶潮流的年轻人们喜爱的qq、微信之流,自然是无人问津。
张海客在06年注册了账号,但并没有添加几个好友,外家的亲戚们不知道他的行为,妹妹权当他是找个地方存放电子版的日记。比较早的几年,他偶尔在日志里写几句无关痛痒的东西,或是发一两张随手拍的屋里的盆栽,照片里看不出任何与拍摄地相干的信息。
2005年,吴邪初次收到了蛇,开始清理和接收吴三省留下的堂口。而那个大学时代的文艺男生似乎慢慢地从年岁渐长的他身上转移到了这个并不由本人创建的账号里。
张海客一度怀疑,他在社交媒体上无人观摩的独角戏,究竟是身为张海客的选择,还是他在过去时间里学习、描摹和诠释的“吴邪”,已经钻进了他的躯壳,与他一体地,无意识地活在了这些支离破碎的图文里。
几年后,他开始清剿一个又一个“吴邪”。对样本的观察和解析早已结束,账号的空间里再也没有出现新的内容。
3.
临近暑期,趁着从香港到杭州给吴邪送资料的工夫,张海客盘算着此行大陆只有他一人,自己抽出点空不会对松散的行程造成影响,终于给林潇机会实现了她的诺言。
老派的张家人不习惯“间隙”,事项与事项间往往没有间隔,如果确实闲下一段时间,一般也是全投入练功,以保持训练有素的身体状态,或者干脆不动不想,任自己处在一个“空”的状态。张海楼不在此列,他很会填充自己的间隙,游刃有余地找乐子,并且孜孜不倦地在创造乐子的同时扯出一堆麻烦。
张海客觉得他太疯,像条野狗处处乱咬,但也真情实意地承认,也许填充间隙是可取的。他的身体经过了太多的手术,只需要保持着状态,张家人传统的那套练法对他已经成为一种负担,在其它更细碎的时间间隙里,他仗着自己唯独不缺时间,干脆放空、睡觉。
也许可以试着做出一些改变。于是张海客接受了在墨脱意外邂逅的普通人的邀约,在日程表里放进一小段“生活”。
两个人在浙大边上吃了饭,吃的是学校边上的热门小馆子。不宽敞的店面内坐满年轻面孔,叽叽喳喳不停,大概都是不愿意吃食堂的学生。
过去监视吴邪时,张海客自诩已经将校园周边摸得一清二楚,因而在收到林潇发来的陌生地址时心里掠过一瞬诧异。却未想是建筑学系与他开了个玩笑,在十几年间搬离了玉泉,搬到了紫金港。
4.
小姑娘的社交软件很活跃,有时是摄影,有时是课程与生活碎片。张海客划着屏幕,浏览完对方晒出的票根和影评,权当自己也在影院看完了一部新片。
他们会面不多,更常是年长者在林潇的分享下回复一两句短评。张海客想了想,把自己随手拍下的日落从聊天框发出。金色的余晖洒满港府绵延起伏的、紧密而乱的屋顶。
对面回复地飞快:“哇!好漂亮!在办公室吗?”
张海客笑了笑,敲道:“在家。”
那头又来一个大哭的表情。“刚下课,还在回宿舍的路上,好饿。”
他回复了一个偷笑,准备拍一张桌上的晚餐。赶巧这个时间上门的张海楼见张海客对着屏幕发笑,忽地窜到他身后,从腋下伸手一把抽走了手机。
张海客一惊,下意识给他一个肘击,张海楼也不还手,飞快地退出了一段距离,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翻其中的记录,冲着张海客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
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张海楼翻得很快,见他靠近,把手机轻轻一抛,扔回给物主。张海客低头,看他没有乱发什么东西,便顺手锁屏放在了一边。
“那个什么空间,为什么后来不发了?”张海楼忽然问。
“只是拿来找找状态,没必要。”
提问者飞快地领悟了他未言明的更根本的理由:这类社交平台上的发帖本意是用于分享。但他们的生活并不能拿来宣之于口,何况太过年轻的互联网媒体,在张家的陈腐枯朽中无人问津。
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张海客相当怀疑,张海楼兴许这趟回去后就要在自己的设备上下载一个软件,然后在下次见面时喋喋不休地要求自己添加他的好友。
目送这位同族拿好此行来取的货,张海客伴着他走到门口。张海楼忽然报出了一个电影的名字。
“好像剧情还不错。”他说的是林潇发在空间的那篇影评,“我回去带干娘和虾仔去影院看看。”
5.
他们惯于生活得张扬又小心,因而张海客并不是很相信自己的姊妹会因为故意伤人而锒铛入狱,但事实的动作快过了他的反应能力。提供给亲人的探视时间相当有限,他在几面之中捕捉到了来自血亲本能的怪异感,但时间不足以他做更多的探索。
张隆半只能劝他说,未来还长。
三年对于他们的寿命而已确实不过弹指一瞬。张海客睽隔三年再一次触碰到妹妹指尖的那一瞬,她便断定,眼前的与胞妹面容无二的女人不是海杏。
他顿了顿,给了“妹妹”一个拥抱。
他们相当谨慎,但也许害怕作为兄长的张海客在相处中日久发现什么端倪,抑或针对张海杏的成功给了那股力量进一步的信心,期望里应外合,将“张海客”也抹除替换。
那个女人只充当了诱饵,不一会便无影无踪。张海客制服了其余的人,唯放跑了一个,带着伤,跌撞着消失在了香港的人流里。
他折回去看一地横尸,多数都是青年,与张家人一样身材颀长,体格健硕。
多年后,他在墨脱又见到了那条漏网之鱼,同与他日日朝夕相处的妹妹站在一起。他拿刀划花了“张海杏”的脸,女人和男人的血洇在白雪上,为那个阴沉的下午画上了句号。
男人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支离破碎的声音和血一同从他的口中涌出来。
张海客踩在他的胸口,躬身去听。
“小媛……”死者的气音断绝了,再没有任何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