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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于三号返回。我有一物想赠予你；如果你愿意，午夜时分到墓地来见我。倘若不便，我将在次日登门拜访。你的朋友，埃米尔.雷吉斯.洛赫雷课.塔吉夫.哥德弗洛伊”
杰洛特把纸条折好，放回身后的裤袋。他背靠墓室石门，抱起双臂。满月漫溢下的银色光辉浸染了这片古老的墓地，使其变得宁静而超凡脱俗。
但也太过静谧。
杰洛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倒下的墓碑和散落的大理石块。雷吉斯已经离开一年了，这段时间里，梅尔拉雪兹隆格公墓真正透露出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杰洛特并非刻意避开这个地方，只是当他的朋友不再住在墓室里时，这儿就不怎么吸引他了。
雷吉斯当初为了追寻狄拉夫而离开。一个月的杳无音信之后，一只乌鸦翩翩而至，带来一封给杰洛特的信。随后又是好几封。这些鸟从不立即飞走，它们总会在葡萄园里逗留几天；杰洛特怀疑是雷吉斯在指使它们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回信了，当然。在起初的犹豫之后，那些乌鸦就渐渐学会听从他的召唤落下，并且在振翅远去之前允许他把信绑在它们的腿上，接着消失在两个吸血鬼前往的方向。
雷吉斯的信就像他本人一样：不着边际、亲切友善，字里行间充斥着奇闻轶事和机智的幽默感。他写下他亲眼所见的每一件事，还有那些狄拉夫不会欣赏也无法理解的想法。他已经在遥远的北方的某地找到了狄拉夫，经过一番劝说，他终于说服了这位吸血鬼接受他的帮助和陪伴。
杰洛特想念雷吉斯。在丹德里恩把他从鲍克兰监狱救出来后，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少得可怜。雷吉斯在他身边时所带来的安心感只有极少数事物才能给予。他的信件稍稍缓解了一点痛苦，因为雷吉斯在信里滔滔不绝地提到重返陶森特；提到未来可能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还兴奋地描述着白鸦园的炼金实验室。
“我们俩都已经适应了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规律的生活，如果有人热衷于在日常行为中寻找一种固定模式的话（你很清楚，我就是这种人）。狄拉夫还在哀悼，但我希望他最终能明白，席安娜带给他的伤害远多于美好。不过这需要一段时间。”
“北方很美。在这里，人们能真正体验到四季更迭（虽然对我这种无法被严寒或酷暑所影响的生物来说，体验有限）。此刻，我正坐在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上，高悬在悬崖边缘，看着天幕上绚丽的极光翩跹起舞。当地有关这个现象的神话传说非常迷人，但我更相信对此存在某个自然的、科学的解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确信我的血亲兄弟最终会从困扰着他的沮丧情绪中走出来。他正从深深的自责和愤怒中恢复，虽然进展十分缓慢。与其同时，我发现自己也越来越想念你的陪伴。上次重逢实在是太短暂了，我决心弥补这个遗憾。”
“我思念你，杰洛特。狄拉夫不懂我所钟爱的那种人类幽默——就是总让你翻白眼那种。”
巨大翅膀破空的声音打断了猎魔人的思绪。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他胸前的徽章随之震颤起来。他的右手飞快地伸向银剑剑柄，但随后那个生物从树冠中俯冲而下；猎魔人认出它后立刻放松了下来。雷吉斯的蝙蝠形态凶猛异常，但杰洛特看来，相对于恐惧，它引起的更多是好奇与敬畏。
雷吉斯轻盈地落在他身旁，几乎没怎么惊动地上的落叶。它转过头，嗅了嗅空气，然后看向杰洛特。它墨黑色的眼睛缓慢眨动，以低沉的吱吱声问候着猎魔人。不知怎的，杰洛特觉得雷吉斯很开心，即使这幅面貌难以表达这一情绪。
雷吉斯歪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翅膀碰了碰他的胳膊。
“嗯，见到你也很高兴，”杰洛特咧嘴一笑。“专挑月圆之夜来的，是吧？”
蝙蝠点了点头，那动作怎么看都十分雷吉斯，这让猎魔人笑得更开心了。他仔细打量着他的老友，欣赏着潜藏在这副身躯底下的强悍力量，然后注意到它黑色的毛发正在脱落。
他皱起眉头，伸手去摸雷吉斯脖子上的毛。当雷吉斯发出疑惑的啾声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抱歉，”他满怀歉意地说。“只是...你掉毛很严重。你受伤了吗？”
蝙蝠摇了摇头，然后朝四周做了个扫视的动作。杰洛特再次皱起眉，蝙蝠又轻轻地咕噜一声，重复了一次它的动作。
“你是想说这和这个地方有关？”杰洛特问道，依旧一头雾水。跟不会说话的生物交流可不是他的强项。蝙蝠又点了点头，突然间杰洛特明白了他的朋友真正想说什么。他忍俊不禁。
“你在换冬毛，”他大笑起来。蝙蝠发出肯定的咕哝声，即使没有人类的面孔，也完美传达了满意的情绪。它抬起一只修长的前爪，伸到黑色的大耳朵背后挠痒，一团团黑毛随之飘落到地上。杰洛特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更为缓慢。
“我可以吗？”他请求道。
雷吉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杰洛特猜他大概是不习惯在这种形态下被人触碰。但最后，他还是低下了他的大脑袋，垂到杰洛特触手可及的位置。
杰洛特用手轻轻抚摸过他的头侧，然后伸手去搔他的耳后。触及的毛发虽然在脱落，却温暖而出人意料的顺滑。他能够感受到较粗壮的毛发已经松动，其下则是新长出的柔亮绒毛。就这么过了一会之后，雷吉斯似乎放松下来，发出满足的喷气声。杰洛特微笑。
这感觉挺奇妙。他用手指梳理着黑色的毛发，将那些要掉的捋下来，任其落到地上。当耳后的毛发不再掉落时，他探向他的脖颈。直到雷吉斯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杰洛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
他退后一步，局促地笑着摇了摇头，抖掉手上的毛。“抱歉，我有点忘乎所以了。”他说。雷吉斯打量了他片刻，随后却出乎意料地把头重新搁到他手上。这个动作带着迟疑，但意思却很明确。
“噢，”杰洛特说，“好吧。”他继续用手梳理起颈部的毛发，雷吉斯竟然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杰洛特对吸血鬼的习俗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吸血鬼们在变成蝙蝠后会不会互相理毛。但是雷吉斯明确地表示不介意猎魔人继续抚摸他、帮他除去那些无用且过时的旧毛发，所以杰洛特决定自己没必要为喜欢这么做感到内疚。
因为他确实喜欢。雷吉斯摸起来很暖和，丝毫不会触动猎魔人敏感的神经。他想念他的朋友，能帮上这样简单的小忙让他感到踏实。杰洛特在有得选时对触碰的对象向来十分挑剔，但他现在发现雷吉斯或许能算作例外。他从未让他感到过不适；如今久别重逢，杰洛特意识到自己并不排斥与他亲近。
松散的毛发很快就轻易脱落了，当手指抚过蝙蝠的颈部和肩胛时，杰洛特发觉自己在不自觉地微笑。雷吉斯显而易见地享受——等待毛发自然脱落肯定相当不舒服。他的耳朵微微耷拉着，一只凶猛的巨大蝙蝠变得如此温顺，这样子竟然十分可爱。
杰洛特用手指梳理完最后一处，然后端详着他的老友。雷吉斯睁开眼睛，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叫声，声音比之前更为柔和。
“想让我帮你梳理后背吗？”杰洛特脱口而出，远在他意识到这有点不妥之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暗暗希冀着雷吉斯别误解了这句话。杰洛特不想让他认为自己在占他的便宜。
就在他快要陷进羞愧的泥沼时，雷吉斯整个趴伏在了地上，又从鼻息间哼出一串轻柔的啁啾声。杰洛特笑了，一半是如释重负，一半是兴奋。
“好啦，好啦。我懂了。我是你的专属理发师。”
雷吉斯点头，再一次成功传达出人类那种得意洋洋的情绪。杰洛特避开他翅膀上的连接处，小心地跨坐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开始清理蝠翼根部的毛发。他一边动作，一边暗自赞叹着对方厚实隆起的背部和半透明的翼膜。
“别误会我的意思，但你看起来真的很英俊。”他对雷吉斯说，对方发出了一声疑问般的鸣叫。猎魔人把手指更深地探入双翼间较厚硬的毛发中。“我是说...你简直像某种从传说里走出来的野兽。”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同时挠了挠雷吉斯的后背。
雷吉斯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这声音震得杰洛特手掌发麻。他再一次笑起来，手上动作不停。“我不知道蝙蝠也会发出这种声音。还是只有吸血鬼会？”
雷吉斯没有回答，只用身子蹭了蹭他的手指，继续咕噜着。杰洛特胸口涌起一股温暖的、轻飘飘的喜悦。
他有条不紊地干着活，把梳下来的毛发搓成团扔到一边，心里仍在琢磨这正在发生的场景。他明白自己实际上是在抚摸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但他并不觉得这让他有任何不适。这本应该感觉过于亲密，但他的内心却平静而愉快。他感到心满意足，同时由衷感激着雷吉斯愿意如此信任他、以至于让他在自己俯下时可以骑在他的背上。
这花了不少时间，但所有的毛最终都被梳理完毕了。杰洛特让最后一簇毛落向地面，欣赏着雷吉斯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的宽阔脊背。他顺着柔顺的皮毛轻抚而下，然后又将手埋进雷吉斯颈背的绒毛里。
“完成了。”他轻声说，又在原地停留片刻——根本不知自己这么做的原因——随后翻身而下，徒劳地拍打着沾到裤子和衬衫上的毛发。
雷吉斯站起身，摇摇晃晃地靠近。杰洛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把脑袋抵上了他的胸口，那低沉的咕噜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回荡着。
“嘿，”他笑道，伸手扶住老友的脑袋好稳住身形。雷吉斯嗅了嗅，没有退开的意思。杰洛特感觉胸口那股暖流又膨胀了一点。他顺势抚摸着蝙蝠的口鼻。
“我也想你，”他喃喃道，“这样...挺好的。真的很好。”他不知道是什么迫使他说出了这句话，但它们字字真心。他呼出一口气，把雷吉斯搂得更紧，脸庞埋进黑色绒毛里。
杰洛特不知道他们在那站了多久，但他突然感觉到雷吉斯动了一下。他松开怀抱，睁开眼睛，注视着雾气环绕在他们周身。那只巨大蝙蝠的轮廓被一个熟悉的清瘦人影代替，那双黑眼睛转瞬间就紧紧地凝视着他。雷吉斯比平日里笑得更开，在阔别如此之久的日子后，那张人类的面庞显得格外亲切和令人安心。
“你好，杰洛特。”他低语。
杰洛特突然意识到雷吉斯双臂环抱着他的腰，他们胸膛相贴，站得非常近。这认知让他脊柱蹿过一阵战栗，而他的手还停留在雷吉斯肩头。
“嗨，”他回答道，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味。这或许很反常，但他的理智早就不在线了。
雷吉斯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眼神中带着探究和迟疑。
“我不是在抱怨，但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手仍然紧紧地环着杰洛特，没有松开。他双手的动作带着一股轻柔但坚定的力量，杰洛特发现自己完全不介意。
“你不喜欢吗？”杰洛特反问道，突然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搞砸了。
雷吉斯轻笑起来，带着几分戏谑。“恰恰相反。”
杰洛特克制住想要更贴近对方的冲动。“我只是...我喜欢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他嘟囔着，移开了目光。他突然感到有点害羞。
雷吉斯冰凉的手指逡巡过他的颈侧，托住他的下颌。杰洛特任由自己被自己的朋友扳回来。雷吉斯还在微笑，先前那点探究早已被某些更温暖和玩味的东西取代。
“确实如此。”他轻声说。
杰洛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雷吉斯低笑一声，凑得更近了。
“我可以吗？”吸血鬼如此问道。
杰洛特点头，接着雷吉斯就吻上了他。这吻温柔而克制，他们的嘴唇缓慢相触，与杰洛特曾经想象过的任何亲吻雷吉斯的场景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