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徐振轩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看着刚卸完妆的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心中止不住的烦躁。水珠顺着额发滑落,沿着眉骨、鼻梁,一路蜿蜒至下颌,最终滴落在冰冷的陶瓷面盆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叮——”
突兀的提示音打破了盥洗室的寂静。徐振轩几乎是立刻将沾着水的手在身上胡乱揩了两把,迅速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解锁,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然而,屏幕上跳动的,仅仅是气象局发送的暴雨预警通知。
——预计今晚本市将有大到暴雨,并伴有短时大风,请市民注意安全。
那点被强行提起来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徐振轩身子往后一倾,脊背重重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一股无名的火气混着失落,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他抬起手,手指深深插入尚且湿润的发中,用力揉搓了几下,仿佛想把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挤出去。
“艹。”
一声低咒从齿缝间溢出,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双手覆在脸上,掌心感受着皮肤传来的微凉湿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他爹的都算什么破事。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垂眸看去,屏幕上“经纪人”三个大字冰冷地映在眼中。他手指一划,接通了电话。
“喂,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沙哑,还有一丝不耐。
“小轩,我们这边临时还要去公司那边开个短会,等会你可能得自己回去了。”经纪人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好。”
“对了,预报说晚上会下雨,看这天色也确实不对劲,你等会儿记得带把伞再走,别淋着了。”
徐振轩的眼神漫无目的地在盥洗室狭小的窗户上游走,窗外是逐渐黯淡的暮色,天空堆积着铅灰的云层。经纪人的话像是隔着一层膜,左耳进右耳出,他心不在焉地“嗯嗯”了两声,算是敷衍了事地结束了这通通话。
他拉高了单薄外衫的领子,将自己半张脸埋进去,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上了街道。这个时间点,正是都市夜生活开始苏醒的时刻。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热闹人间。
眼前是热热闹闹的饭店,隔着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觥筹交错的身影,欢声笑语似乎能穿透玻璃,感染到街边的空气。那是一种属于人群的、温暖的喧嚣。旁边是忙碌不已的奶茶店,年轻的店员手脚麻利地调制着各色饮品,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脸上洋溢着轻松愉快的笑容。
车来车往的大道,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奔向未知的远方。引擎声、喇叭声、模糊的音乐声,交织成都市夜晚特有的背景音。还有那家有着稀稀拉拉顾客的花店,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娇艳的花朵上,透出一种安静而美好的生命力。
这一切的热闹、忙碌、生机勃勃,都像是一面无形的墙,将徐振轩隔绝在外。他像一个游离的孤魂,穿行在这片繁华之中,心底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刮过,穿透单薄的外衫,直接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不是那种纯净的夜空,而是一种沉郁的、黑漆漆的颜色,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真的要下雨了。他心想,这雨要是下起来,自己恐怕就只好当个落汤鸡了。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紧了紧自己身上这件根本不足以抵御风寒和雨水的单薄外衫。
真是操蛋。今天早上光顾着和那家伙吵架了,情绪上头,出门出得匆匆忙忙,连钱包都忘了带,更别说是伞和厚外套了。因为这种琐事,一般都是那人替他留心,会在他出门前细细地检查一遍,然后把该带的东西塞进他包里。
徐振轩耸了耸鼻子,感觉鼻腔有点发酸。脑海里刚浮现出那人一边数落他粗心一边往他包里放东西的情景,就被一个长着恶魔小角的小东西恶狠狠地打散了。那小东西在他耳边尖利地叫嚣着:“都是那个傻逼的错!要不是他那么凶,你会忘了带东西?要不是他不理你,你会这么惨兮兮地在街上闲逛?”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煽风点火的小恶魔也从脑海里甩出去。
“一个二个的都是烦人精。”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可能是今天出门真的没看黄历,刚顺着街道溜达了没几圈,还没等他那点复杂的心理活动完全平息,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点,打在干燥的路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随即,雨幕如同撕开了口子的瀑布,呼啦啦地连成一片,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行人惊呼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处。
徐振轩也下意识地跑了起来,目标是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台。他几步冲进那窄小的遮雨檐下,身上已经被急促的雨滴打湿了大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外衫更是沉甸甸地沾满了水汽。
他有些狼狈地站在站台下,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雨帘。雨水砸在站台的顶棚上、前方的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看着这雨,心中那股强压下去的酸涩,止不住地又翻涌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呼撸了把脸,手心一片湿哒哒的冰凉,分不清是冷冰冰的雨水,还是被风吹冷了的眼泪。
这下好了。他在心里自嘲地想,叫他今天早上和人吵架,现在被困在雨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都没人管。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前所未有地攫住了他。
他慢慢蹲下身去,双手抱膝,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湿冷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懒得动弹。
他不禁又想起早上的情形。
他和家里那位也不是没有吵过架,拌嘴、闹别扭是常有事,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一样,冷战得如此彻底,一不联系就是一整天。这一次,或许是真的触到逆鳞,惹他动了大怒,手机安静得让他心慌,居然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事情的起源其实很简单,简单得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觉得自己有点混账。就是他拍戏的时候,又犯了老毛病,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硬撑着逞能,结果把自己给搞发烧了。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他总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但这一次来得特别突然,上一秒还在和同剧组的人乐呵呵地对戏,下一秒就直接烧得迷迷糊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可把那位吓坏了。
他输了一天的液,那家伙就在医院守了他整整一天,寸步不离,眼都没合一下。然后,就是他醒了,烧稍微退下去一点,意识回笼。再然后,争吵就毫无预兆地爆发了。积攒的担忧和后怕,在看到他醒转后那满不在乎的神情时,彻底转化成了怒火,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他虽然也觉得心虚,理亏,但被那样劈头盖脸地训斥,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顶了回去,觉得对方有点小题大做。他好歹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拍戏受伤生病在所难免,哪需要看得那么娇弱,仿佛他是个易碎品。
但现在,脱离了当时那种带着病气和不忿的混乱情境,一个人冷静下来细想,这件事还真是他的问题更大。那人的怒火里,包裹着的是毫不掺假的担心和恐惧。他不该那样不识好歹。
可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那家伙估计到现在都没有理他的打算。
站台下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其他几个匆忙躲雨的路人,但他们要么在打电话联系家人朋友,要么低头玩着手机,各有各的归处和牵挂。只有他,像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
回去吗?不是不可以。这里离住处其实并不算太远,咬咬牙顶着雨跑回去,或许也不是做不到。但是,以一身落汤鸡的狼狈样子回去,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看到他这副样子时,那更加难看的脸色。或许,他们明天就能因此彻底掰了。
徐振轩心里暗暗唾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连回个家都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这根本不像他。
他抬起头,从臂弯的缝隙里看了眼外面的雨势。雨水依旧哗啦啦地下着,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他深深叹了口气,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行吧,有得等了。
他开始盘算着,是否要放弃等待,直接顶着雨跑回剧场凑合着过一晚。虽然剧组已经收工,但休息室或许还能将就一下,总比在这里无休止地等下去,以及回去面对未知的暴风雨要好。
正当他被这个念头驱使,准备站起身,鼓起勇气冲进雨幕的时候,一双黑色的板鞋,踏着站台边缘浅浅的积水,稳稳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鞋面被雨水打湿了一些,颜色显得更深。但这双鞋,他很熟悉。
徐振轩的动作顿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失序的狂跳。他缓缓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双鞋,往上,是笔直的裤管,再往上,他看到了那个晾了他一整天的男人。
那人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倾斜,为他挡住了站台边缘飘进来的风雨,也为自己撑起了一小片干燥的空间。伞下的光线有些暗,但徐振轩依然清晰地看到了他蹙起的眉头,和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徐振轩,你真的不长记性。”男人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你在这等什么?等雨停吗?这雨要是一晚上不停你是不是就要在这蹲一晚上?你——”
“等你呢。”
徐振轩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埋在臂弯里而有些闷。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愣住了,他迟疑地又问了声:“你说什么?”
徐振轩仰着头,看着伞下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倔强、委屈、懊悔,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双眼融化了。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男人微湿的裤脚,轻声重复道:
“我在等你呢,程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