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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森林

Summary:

几年前写的,其实是俩段子拼到了一起,遂存档。

本人对堀辰雄不熟,对芥川龙之介更不熟,如遇上死鬼弥漫,跟作者本人无关(并非无关)。

Work Text:

——后来堀辰雄偶尔做梦,梦到死亡薄如一层水纹的月光。自己站在这边,对面则浮出芥川龙之介。他一眼望去,始终像隔过映照的镜面,镜子显出涤净的清洁,芥川的面容却被洗掉般模糊,又因而美丽异常。堀睁开眼时,天色往往大亮。

 

七年后电话响起,堀仍会想到守灵的那一夜。铃声刺耳,听筒发烫,有如凝滞的暑热——而芥川龙之介死在雨天。彼时有雨水被风送进屋,一大半扑上堀后背,剩下的水汽中,堀看到略显寒冷的潮气,将芥川的面容模糊成无数不同的瞬间。

堀记得芥川的手很少如当时一般清洁,多少人写他的指缝间渗满墨迹一如他肩膀向来佝偻,然而堀也记得芥川曾经有过此刻的样子,记得他是怎样直挺挺被安置在灵床上,人们用泪水与维持身体不腐的水淋满他,他们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只因他远比生前周正,他笑容宁静,连包裹他的水都在逐渐变暖发热。他深色的睡袍在水中披散,缓缓铺开而下沉的仿佛并非死亡、而是柔软的夜晚。人人想起甜美的回忆,哭泣,温热的水中死亡也变得亲近,没有人想要离开他。

他们说芥川死时已痛苦全无,一如堀以往的记忆;芥川瘦似鬼影、因此透出圣洁的神情,他的苦笑常被认作安宁与冷静。不朽的忍耐啊!堀再一次看他,看到他逐渐丰润的躯体,眼珠接近闭合的果核,有水滴顺着流落,留下的像保存完好的遗迹。在那滴水中堀看见此时的自己:面容苍白像死人,眉色如逝者般清丽。堀无法自抑、抬头与逝者对照,那一刻有萤火落在芥川鼻尖,冷色照亮他的脸,显出的表情变得不再熟悉。无数个微小的变化,无数个瞬间堆叠推移,那久经痛苦的寒笑,露出绝望的预兆,如同命中注定,给了堀猛地一击。

堀悚然地垂下手,触到兜里的白花,那堪堪开始枯萎的花瓣,令他想到面前法事的纸。

那天堀在课前几小时赶到、又在咳出第一声时动身离开。他感到恐惧,因死亡的预兆跨过层层人群,第一个显现在他身上。他错过了那节课,余下的一并告假。此后几天他日日拜访芥川家、却再没踏入过灵房,他感到恐惧,因笃信自己将看到芥川出现在那里,出现在自己身旁。

 

某天晚上,堀又梦见芥川龙之介。

彼时的芥川仍穿着那身浴衣,衣摆浸在面前的水里。他正蹲在水畔抽烟,脚边烟头积了一小摊,几缕白烟朝着另一端茫茫地飘去。一截电车的残骸摔烂在彼岸,不绝的荧绿漫过来,堀俯下身,只见水面映得芥川的眼睛也透出了绿色。

啊呀,你来了,芥川透过水中浑浊的倒影看见堀,一边咳嗽一边说。他向水中呼出一口气,白色的烟雾慢慢荡开、飘走,拢住远处的绿色光斑,再一起静默地消失。

堀忍住一阵突来的哀痛,偏开头,看向那肮脏的水。他忍不住想起地震那天的隅田川——那天他反复投入的,正是这样的水。水是被人气、被无数条生命污染的。那天最后他也没能找到母亲的尸体。

你来了。芥川见堀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他站起身,用那双被染绿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堀,清澈的绿色被白雾一滤,仿佛带着层隔膜,若隐若现地映出堀的身形。

堀闻言笑出来。不是接着芥川的话,只是觉得可笑。人的生命实在被看得太重了,他想。所谓的天杰地灵,死后果真化作最为富集的营养,由是才孕育出一潭尸水。芥川当然是不应当出现在那水中的。面前的芥川,不也仍一口接一口地呼吸着满是烟味的活气吗。

不过——堀抬头望向他。不过,那样的抽法,他的指尖想必会像其上那难以祛除的笔墨一般,沾染上根深蒂固的烟味吧;而那也是无可奈何的——思及此处,堀的笑容掺进去几分痛意。毕竟,那能将烟尘与人身隔绝的烟斗,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衣袋里呢。

堀问:您不觉得恶心吗?

或许正因为太清楚自己身在梦中,他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大地震裂的那一天,他不可避免地吸入太多死气,溺死的痉挛在他的肺叶间振动,像在黎明被冻死的鸟。他下意识咳了几声,看见芥川望过来,便用袖口捂住下半张脸,装作是被呛的。即使芥川当然见过他抽起烟来的烈性。虽说如此,堀远没有面前人这般爱烟,只是被勒令禁烟后,他偶尔还是会偷吸一支。许久不抽时,再吸便会有一种恶心感。那种恶心与咳嗽带来的呕吐不同,新鲜得会让他产生久违的死欲。

想要死去,便是自己还活着的证明,他那时想。

芥川仍没有开口。在等待回音的静寂里,堀又感到悲伤,一种一个人在深夜中会感到的悲伤。堀想起芥川曾给自己的某部集子起名夜来花,如此幽美,而那书中所收录的作品,却都是悲悯的——或许芥川又一次早就知晓花朵诞生的悲哀。生命是一场夜晚。芥川当然是不该出现在死者无觉的水中的,因为他睁开的眼睛实在过于清明。他是被他的视力留在这里的。即使呼出再多能混淆视听的白雾,又有什么意义。

不会。芥川最后果然这么回答。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异常,声音澄澈得简直能够被称作愚钝:你看起来快哭了,为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露出说错话的神情。芥川的脸上很少出现这种神情,他总是游刃有余、或是满不在乎,最衰弱的时候,也能隐隐裸出骄傲的底色——但此刻的芥川太过温柔,喷薄而出的温柔把芥川剖开了。眼中的芥川碎落一地,活的死的记忆消散而去,两颗黯淡的玻璃珠。堀直视那双眼睛,只能想到被暴晒的枯芽。

芥川又拿出一根烟,重新问:这儿不是个好地方吗?我们一起乘那电车的时候,车子开过一群蝴蝶,你不是说觉得像在穿越风暴、那样的景象很美吗?那时我们不是还一起商量着,要替你买一只你喜欢的狗吗?

什么?不,当然…当然没有。堀接过芥川递过来的烟,夹在耳间。堀向来爱听对方说话,不仅因为芥川的谈吐和声音都如甘泉般动人——他喜欢芥川说起话来鲜活的样子。芥川削瘦的脸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总是很亮,他难以直面这样的芥川,心中却每每想到:身处人生之中的芥川,在他目视下,总是如此勉强地活着。人生是一场艺术,过去芥川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与现在别无二致,烟尾的火光跟着一抖一抖,零星掉下去几簌,灰跟烟一起扑到他身上。陷入艺术之中是痛苦的,堀当时想这么说,又觉得自讨没趣,不料芥川紧接着就替他说了出来……

所以芥川提起的第一个话题才会是幼犬吗。

堀又咳了一下。我已经有了一条自己的狗,他含混着说。说谎。善意的欺骗。是一只很小、脾气很好的可爱的狗。一个谎言起了头,接下来就只剩下谎话,但他不同往日、丝毫没感觉到累,反而兴致勃勃,就好像自己真让那个讨厌狗的芥川先生给自己买了条狗。我有时拿点心喂它,它吃得可开心——堀突然顿住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转移话题。就像芥川先生会对自己提起狗一样,自己也会对芥川先生说到对方爱吃的点心啊。

他产生了一种万事如初的错觉。

金泽的和菓子总是好吃的,芥川仿佛没意识到般怀念地说,又多少不好意思地捻着自己染黑的手。接下来你要替我多吃一些呀,阿辰仔!

堀看着鲜活的芥川,亦感到怀念。但不也正是这个芥川,写下了那句“人生不如一句波德莱尔”吗。堀的怀念又变成悲哀。他悲哀地笑着说,没事的,芥川先生,下次…话到这里,他诧异于自己居然才第一次咬了舌头,无人期待的承诺含在嘴里,带着死那不祥的腥味。堀也重新说:您是清洁的。我们都知道您是清洁的。

啊呀,这样吗。芥川明快地笑起来,又一次举起烟蒂。一缕白烟从他的口中徐徐飘散,荡漾在脏黑的指间——堀不得不看见那只右手。堀的体察,自此再也无法从芥川的右手上移开。清洁的白骨啊!芥川的友人曾这样向亡灵祈愿,而那是否也是堀的愿望——于是堀看见,那只手就那样在堀的注视下化作白骨,燃烧的烟头和灰一起掉下去。

堀目睹那火光渐渐熄灭。他以为芥川应当为此感到满意。清洁是芥川一生的愿望,并非生的清洁、而是死,是彻底脱离人情皮肉相的骨的清洁,所以芥川龙之介死去的时候,他们为他举行的是火葬。人的骨头,再怎么燃烧也只能是灰,堀呼吸空气中的焦味,只觉得死去的芥川闻起来,正是肺中小鸟的羽毛被烧去的味道;但此刻的芥川又的确好端端地站在堀面前,比记忆中更为年轻而圆润的脸上,带着所有人都熟悉的深深的苦笑。烟雾散去,那团火却仿佛仍在芥川体内燃烧着,只是被拘在两颗眼珠里,显现出闪耀而波荡的鲜绿的磷光:堀这才发现,是芥川的注视让整片潭变成了绿色才对。

芥川用那化作白骨的右手指向电车的尸体。它像一截断作两半的船,仍在缓慢地向下沉没。他说:阿辰仔,看啊。

我在看,芥川先生。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堀抬了抬眼镜,真正像一个课堂上的学生。我看见有青翠的藤蔓从潭底探上来。生命的绿色晃花了我的眼睛。我看见电车被死死缠住拖拽下去,一根根青藤探进砸碎的车窗,像是筋肉的连理。

阿辰仔,睁开眼睛。

芥川龙之介这么说。然而,堀的余光却瞥到芥川自己把眼睛闭上了。于是堀也模仿着他闭上眼睛。黑暗的背后当然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原先视野里藤蔓的地方隐约幽幽地闪着青光——这生命的力量,大得令堀觉得可怕。堀沿着记忆的残像转动眼珠。果不其然,芥川的双目所在的地方,也令他感到毛骨悚然。堀的眼睛酸痛了。这悚然的背后正有着什么,在热腾腾地鼓动着。

看不见的地方,芥川正端详着他的面孔。阿辰仔,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堀改口。我看见那青藤一样的东西其实是死去的蝶。蝶翼与潭面的影像互相交叠,鳞粉被风扑进车里。我看见这些鳞粉像是死的摇篮,组成的图景像是小鸟被解剖出的肋骨。我看见……我看见磷绿色的骨头,仿佛被鬼火点亮。那火焰的尾端像是一只蝴蝶,飞向…飞向——

堀辰雄猛地睁开眼睛,重新地、再一次地看向芥川龙之介。芥川的身躯正随着堀话语接连落下而逐渐燃烧起来,与先前堀见他被人点燃时那安睡的模样不同,这次的芥川睁眼微笑,表情显得自在非常:下次再见。

这次轮到芥川等待堀的回话,尽管堀知晓他对此不做期待,正如其语句的含义也绝非普通的告别。堀看着他燃烧。肺叶所在的胸膛被烤得暖洋洋的,此刻,那一开始被芥川所言及的眼泪才真正要落下来了。在那火中,在芥川的眼中,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也正在燃烧。永恒的目视里,堀终究还是破坏了芥川极为渴念的安宁。

堀说:至少让我再抽一根烟,可以吗?

即使芥川当然不应该被生者的火焰燃烧这么久,他几乎要忍不住眼泪了。可是、可是…可是——

而芥川只是在火焰中微笑。那一如既往的、温柔的苦笑。他的手伸向堀的脸颊,再然后是耳间。在堀的眼前,那根经由芥川传递给堀的烟,就这样被芥川燃烧的骨指点亮。

他们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潭水无火自燃,紧接着,本已快要彻底沉没的电车猛地冲向天空,在夜幕的一角炸开,鸟一般的身姿最终化作两颗短暂的绿色太阳。太阳一瞬裂开成烟花,烟花片刻后坠落进燃烧的潭水。芥川闭上眼睛。

然后便只剩寂静。

余后的沉默里,堀辰雄继续直直望向前方,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只觉泪水都压不住活着的恶心感。直到最后他也没看芥川龙之介的方向。在烟即将烧到手的一瞬,他终于闭上眼睛,心下想着:希望这次,芥川可以真正烧得一干二净吧。

 

堀再次看见大亮的天色。他仿佛第一次发现,他生于其下的天空,原来竟耀眼得令双眼发痛。他的泪水泡透衣服、浸湿床单、永远裹住了他心头那具无所凭依的尸体。

芥川亡故七年后,堀再次造访芥川家,铃音刮过耳周,听筒滚热刻骨。开口之前,他意识到自己唇边的弧度。当他终于明悟这笑容名为年轻时,他也知晓了自己正开始失去它。

 

*东京森林:出自芥川龙之介《奇怪的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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