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光线被囚禁在石室深处,浑浊的空气里只有残余的咒力在嘶鸣。
两面宿傩立在粗糙的石床旁,四只猩红的眼眸紧锁着床上那具安静的“容器”。
白色发丝已被精心修剪成他记忆中最熟悉,也是最刺眼的模样,贴合着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皮肤下几乎看不见血色的流动,像是久未见光的瓷器。这具身体此时一动不动,气息全无。
失败了?
不。 他的感知不会错。在那枚由“苍天之眼”炼制的咒物被强行塞进这具容器身体的瞬间,熟悉的灵魂律动便如同归巢的倦鸟,开始在这空洞的躯壳内汇聚、缠绕、扎根。他能感觉到,那份独一无二的咒力正缓慢地充盈着这具皮囊。
他在等待。
等待那双眼睛睁开,等待那令人火大的声音响起。
直到,床上的人,不紧不慢地张开了眼睫。
澄澈的、一如撕裂阴霾的晴空般的苍蓝色,在密室黯淡的光线下初绽,带着几分沉眠过久后才会有的迷茫水光。
然而这份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某种熟悉的轻挑、混乱、却又过分清醒的神采,迅速染满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瞳,驱散了所有短暂的朦胧。
……成功了。
宿傩在心底冷嗤,紧绷的指关节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他先是像在自己家一样,轻松随意地用手臂撑起身体,又抬起一只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指尖最终落在眼眶上,触碰着眼睫。
几秒后,那总带着欠揍意味的嗓音,终于在这封闭的石室中响起,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哟,又见面了啊。”嘴角缓缓勾起惯常的弧度,
“这次又是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他抬起眸子,看向抱臂倚靠在墙边的诅咒之王。而那双猩红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烁。
“宿傩大人——”
两面宿傩盯着那张脸。
白发覆在眼角和颈边,苍蓝的瞳色在昏暗的石室里反射出微弱的光。他本该再确认一下,确认眼前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一副仿制品。但对方嘴角那吊儿郎当的弧度、眼底那种熟悉得令人火大的清醒神色,已经足够。
没错,就是他。这个欠揍的混蛋,在这副容器里重新回来了。
他没好气地收回视线,从矮几上随手抓起几件干净的浴衣,啪地一声丢到床上。
五条悟却伸手轻松接住,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接一件舞台上抛来的礼物。他正欲开口,宿傩却猛地想起什么,抬起一只手,在墙壁上按下一个开关。
下一刻,从五条悟身后的天花板上传来“咔嗒”一声,一件东西掉落,砸在了床下的地板上。
“哇!”五条悟条件反射似的转过头去看。
落在那里的,是一个沾满灰尘的墨镜,像是从集市上顺手拣回来的破烂。
白发男人愣了半秒,随后挑眉吹了声口哨。
“见面礼就这玩意儿?……什么嘛,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道具呢。”他随口一嘲讽,顺势把那副墨镜用鞋尖拨到一边。
宿傩没有回答,冷冷丢下一句:“清醒了就去清理一下。”
说完,他推开沉重的石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闭合,咒力的气息与厚重的空气隔绝开。走廊里的光线依旧灰暗。
诅咒之王抱臂倚靠在墙边,眉目低垂。这里是他亲手布下的密室,为受肉准备的临时容身之地,层层结界环绕,屏蔽了外界的探查。
他的心情却一片烦乱。
为什么?
为什么当那家伙睁开眼的瞬间,自己会觉得,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份熟悉感几乎令人窒息。
六眼,是五条家的神子才拥有的体质。眼前这个容器,哪怕吞下了他用“苍天之眼”炼制的咒物,也没有办法激活能力。
他看得很清楚。那人醒来后抚摸眼眶的动作,带着确认与迟疑。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六眼已随本体死去,不可能重现。
所以,他特意丢下那无用的墨镜,只是为了看他会不会下意识回头。果然,他还是动了。
肉身死去,最引以为傲的双眼失去能力,还敢摆出那副嚣张的嘴脸。
宿傩“嘁”了一声,唇角慢慢挑起一个恶劣的笑容。
好啊……既然活了,那生前那笔帐,他会让他一点不剩地偿还。
-
石室另一侧。
水声淅沥。五条悟半仰在浴缸里,身体浮浮沉沉,白发散开,被灯光映得微微泛亮。
昏暗的光线下,他举起自己的手,凝视着掌心。
空白。没有灼热的咒力形状,没有往日能捕捉到的复杂颜色。眼前只有最简单的景象,肤色、轮廓、水蒸汽。
第一次用“普通人”的眼睛看世界,他甚至有些不太适应。六眼剥夺了所有遮蔽,如今却失去了那种全能的透彻感。空间在他眼里变得狭窄而模糊,他一时间无法判断周围的咒力颜色、墙壁外的东西、结界的厚度。这种迟钝让他心底泛起不爽。
“真的是把我做成咒物,塞进了个容器啊……”
他低笑着,语气轻蔑地自言自语。
这种不快在心口徘徊,但他转念一想,倒也未必全是坏事。容器不是五条家的人,大脑必然无法承受六眼的过度负担。如果真的让这副身体激活六眼,恐怕一醒来就要面对剧烈的头痛与持续的虚弱感吧。
所以,没有六眼……也好。
至少现在,没有觉得痛苦。
水面轻轻荡漾,他闭了闭眼,回忆起宿傩看向自己时那一瞬的神情:冷酷、却藏着抑不下的怒意。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自己,就像要把他生生拆开。
“啊啊……原来被气成这样了吗。”
五条悟仰在水里,喉咙里突然溢出一阵畅快的大笑,水面随着震颤起伏。
他笑得肆意,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宿傩把自己带了回来,是因为那场“死亡”让他愤怒到失去理智。
那就更好玩了。
至于“那件事情”的真相,迟点再告诉他也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