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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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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8
Words:
11,41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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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角名北】遗落春风

Summary:

在这一个春天结束之前,我想你不再像风那样流走。
主角名视点,学长学弟漫长的暧昧期(?)12k字一发完。

Work Text:

角名伦太郎从爱知搬到兵库上学是在三月。妈妈和小他五岁的妹妹送他过来的,妈妈又念叨一遍住宿舍晚上少看手机;妹妹还是一如既往地过分安静,路上除了犯困时执着地不肯松开他的手臂以外几乎没什么表现,告别时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哥哥再见。银灰色的小轿车在他面前关上门,发动驶上环道最后消失在视野里,他站在原地等到空气中只剩携带凉意的风和零星鸟鸣。
等了大约十分钟,稻荷崎高中排球部安排接他去宿舍的人貌似还没有到。角名揉揉有点发痒的鼻子,没多思考就决定自己去门口问:即便身为排球强校专程从别县“请来”的特招生,收到消息说会派人接他还是让习惯独立的少年有点微妙的尴尬。从还是上小学的年纪他就习惯了一边面无表情地哄妹妹一边答应妈妈说不用担心,倒不完全是身为长男就早熟之类的缘由,他的家庭氛围没那么热烈但也和缺爱什么的沾不着边——角名单纯喜欢一个人把自己的事打点好的感觉。
因为是星期天的缘故,校园里冷冷清清看不到人。住宿生楼离他下车的学校侧门并不远,有路标就很好找到,他很快就来到管理员办公室门口,探头往里看。
“同学,是有事找管理员吗?”
角名愣了下,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穿着稻荷崎校服同他身高相仿的少年,应该是比他高一或二届的学长。“啊,是的,但看起来好像办公室没人在啊。”他话音刚落,学长就盯着他再度开口。
“是角名同学吗。”
“欸?”角名眨眨眼,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你,呃,前辈认识我?”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前辈是排球部的吗?”
“是。”学长说,褐色的圆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就是黑须教练之前去爱知县招来的一年级副攻手吧。今天第一天报到?管理员会迟些才到,你想先搬东西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房间。”
歪打正着碰到来接他的人了。虽然没料到来的竟然是排球部的前辈,但是眼前的人第一眼就让角名觉得有种超出年纪的沉稳,或者简单来说……非常可靠的气质。“可以依靠他”,直觉如此告诉远道而来的新部员。
“那就麻烦前辈了。”角名点头,“还没问前辈的名字。”
“啊,是。”学长直接从他手里接过了更大的那个箱子,“我是二年7组的北信介,打主攻的位置。因为家离得远周末之外大部分时间也住在学校宿舍,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角名背着包提着另一个箱子跟在他身后上楼。让刚见面大一两岁的前辈帮他提箱子感觉有点怪,不过此刻的气氛让角名莫名地不知道怎么打破沉默,平日里那点藏得很好的怕生仿佛突然放大了一百倍。偏偏面前的人貌似也不是很健谈的类型,被安排接人的工作没表现出嫌麻烦可样子也没有多热情,上到二楼、拉着箱子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开着门的宿舍门口,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稻荷崎的宿舍是两人间,洗手间和浴室在走廊的两头。”北信介把他的箱子拉到一侧的床边。角名也把自己的东西放下来,起身去开窗户通风。
“角名。”
清冽温厚的嗓音忽地在他耳后响起,黑发的少年转过头,另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
“不是的话请当我多想了……不过角名同学对花粉过敏吗?”北的手按在他右手搭着的窗框上,“你说话的时候鼻音很明显,而且从刚才在楼下开始就一直在流鼻涕。从学校侧门到靠近宿舍这一片种的花最近开得很盛,这间房的朝向开大窗户的话大概率会飘进来。因为我有朋友最近这个季节也受花粉症侵扰,所以忍不住多问一句。”
“这样。谢谢前辈提醒。”角名终于得知在侧门等的时候鼻子就开始发痒的根源,“不算太严重,但到春天确实会有点。没事,我带了口罩的。”
“那就好。”北退开一步,“我宿舍房间在三楼,上楼梯右手边第二间就是。晚上症状严重的话可以来问我要抗过敏的药。”
角名呆呆地杵在窗边又道了一遍谢。刚才靠近的时候可以比照,学长原来比自己矮一点点。
兴许是察觉到他整个人的僵硬,北信介冲他点点头:“那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你也要理东西。管理员大概下午五点半左右会回来,你到时候去楼下那间办公室找他办报到登记就好。”
前辈带上门后,角名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显示是陌生的号码,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接听的时间里自动挂断了。随后蹦出来的是五六分钟前连续的几条短讯,来自先前联系他的稻荷崎球队经理。
短讯内容是说接他的人已经到校园侧门,问角名在哪里。

 

那之后角名知道了他和北的第一次见面纯属意外,北因为平时会在部活内处理些琐碎的杂事知道这学期会有爱知县来的新生加入排球部,但是排球部并不是让他来接的角名,能猜出他的身份纯凭他身在兵库县学校开口却是格格不入的标准语。和北住在隔壁宿舍的大耳练学长,也是排球部,和自己一样打的是副攻手的位置,也就是他那位恼于花粉症的朋友。
更多关于北的事,角名是在正式加入排球部之后渐渐知晓的。教练清点新生的时候他杵在一排靠边倒数第二个的位置,不被发现地在体育馆诸多陌生面孔里寻找那个一面之缘的身影很容易,角名的眼力向来很好。北并不像他和另外那对很吵的双胞胎一样常被选进正式队伍,甚至就角名一年级的记忆中一次都没有过,所以许多时候那人只是安静地在替补席看着场上队员飞奔扣球,或是一板一眼地遵循每条日常训练事项。明明从未缺席训练,角名却偶尔觉得北像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只有在练习赛随机分队时,扭头在意料之外的球路终点看到那人出现并稳稳将球垫起,他和其他的队员才会安心地记起北在那里。
北信介对于高一的角名伦太郎,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算是让他“有点在意的学长”。角名也许爱凑宫侑宫治又在球场门口大打出手之类的热闹,但是他本人某种程度上,和他手里那个摄像头参数水平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偏高的手机更像,换句话说是个惯常来说持续关注、却不会主动出击的旁观者。角名将穿插在日复一日校园生活中关于北的碎片收入眼底,几个住校生周末出去吃面时让他有点意外的口味偏好、尾白前辈和赤木前辈攥着新发的测验卷呼唤他们处变不惊的救命英雄,这些和其他许多更加嚣张大胆或是热血沸腾的镜头保存在一起,静静躺在闲暇时被点开的手机相册里。
升上二年级的初春角名伦太郎生了一场病。单独提起它似乎显得这场感冒十分严峻万分火急,但事实上它只不过是一次稍难缠些的流感,配合冬春之交格外捉摸不透的温度挑中并袭击了一个以体育生的标准来说体质并不算太好的可怜少年。持续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算彻底好全恢复常态大概用了一周,却让角名在几乎一整年后才记起来细细回想。
新生报到前的一周排球部就恢复了训练。3V3的练习赛打到5:8,宫治跳起拦网又下一分,从对面第二次投来困惑的眼神。而身后金发的双胞胎已经直接嚷起来。
“喂角名!今天好没劲啊你。”宫侑凑过来撞他肩膀,“竟然被阿治拦成这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面银灰发的脑袋隔着球网好像要穿过来吃了他的兄弟,“什么叫竟然被我——”
“角名。”
火星四溅的对话不知怎地被记分牌边的声音熄了下去。角名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直喘气,歪过头艰难地看向站在场边原本在和教练说话的北信介。披着枣红色运动校服中场休息中的少年把包裹膝盖的黑色护膝拉平整,走到他身旁伸手稳稳扶住他一条胳膊把人拉起来,“不舒服?”
来自另一个人温凉的皮肤短暂地和他接触,角名意识到自己从耳朵到脸颊都确实热得不太正常。他吸了吸鼻子,觉得呼吸堵得厉害。大脑也好像沉甸甸地泡在岩浆里面,在直起身的瞬间甚至有一阵晕眩感。
“北,你带他去保健室。”黑须教练说。
校医测了他的体温,已经烧到38度4。开过药和退烧贴,叮嘱了些部活暂停多休息之类的话,之后保健室内间就只留下了两个人。
在床上坐下的时候角名伦太郎的脑袋还有点发懵,他视线无意识地追随浅色头发的三年级生走到窗边,看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绕回床侧把药和退烧敷贴放到他床头,然后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好像某种第一人称游戏里的慢镜头,他想。
角名呆呆地注视着北,后者举着的手停在半空几秒没得到回应,棕色眼眸投来的视线里担忧的成分又上涨些许。攥着纸巾的手靠过来拨开他额头的碎发,擦去薄汗,然后撕开退烧贴的包装,偏凉的敷贴被贴上额头、仔细按平。
好近!!
“嘶——”角名猛地回过神来,罕见地磕巴起来,“抱,抱歉。我自己来就好。”
“还以为已经烧到没有意识了。”北略松了口气,起身倒了半杯水拿给他,“药吃一片。”
角名片刻都没敢迟疑,接过水迅速吞下药片。他飞快地瞟了眼北,低声解释:“我没怎么…生病被人照顾过,所以有点不习惯。”
“没事。”北拿过空杯里又接了半满,放回到手边的立柜台面。
前辈望着窗户外面,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也许北正在酝酿着像他们初见那天一样,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准备不留痕迹地找个借口好离开。
但角名并没有觉得不自在。事实上,说出“不习惯”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在口是心非。至少他本能地希望北留在这里,即便此刻虚软的四肢并不能支持他做出什么实际行动来挽留。
北前辈又是怎么想的呢?
“角名想睡一会儿的话,我待在这里会影响吗?”
他果然问了。可这一次似乎并不像之前那样带着随时得到回答就可以抽身离去的距离感,有哪里不一样。
原本角名想回答说北前辈可以回体育馆去继续训练,让他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好,但是在后脑勺沾枕头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倦意就裹挟而来。他好像恍惚地知道自己嘴唇张合发出了一串音节,然而身体的高热和肌肉的酸痛麻痹了神经,什么都听不见;北似乎很短地回答了,那回答和被子的重量一起轻轻压上来,让他放松地闭上了眼。
药物的作用让角名睡得很沉,意识回笼时天色已经渐晚。
角名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左手虚握了握,无端地觉得手心带着暖意。保健室里空荡荡的,他下意识地喊北的名字,令他意外的是被叫的人马上就拉开隔帘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体温计。
北学长…没有走啊。
“醒了就再测下体温,我刚喊过校医了,她马上过来。”北把体温计塞进角名手里,抬眼看向他。
视线相交时,角名发现那双圆眼睛里微妙地含着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困惑、探究还是藏得很好的无措?他从来没有在自己这位前辈的眼睛里读到这种情绪的混杂,新鲜得让他忍不住眼神停留没有转开。

 

新的队服很快送到了。这天训练结束后教练分发了衣服、宣布新的号码,带着标志性下划线的1号被交到北信介的手中,部员中虽然不乏一脸惊奇小声感叹的人,但很快声音就弱下去,大家纷纷前去祝贺第一次拿到正式队服就成为主将的少年。
角名等到人都陆续散去才跟在双胞胎和银岛的后面凑过去,恭喜的话在另外三人热血沸腾的对比之下显得相当收敛,不过北还是微笑着道了谢。然而与面对其他人略有不同的是,角名感觉到稻荷崎的新任队长目光在自己身上盘桓的时间比往常久——他对视线向来非常敏感,并不是错觉。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站在原地的时间里,北转向了他。
“这么快就回来恢复训练了吗?”
“昨天晚上去找校医,说可以继续上课。感觉现在精神也已经恢复差不多,就回来了。”角名如实回答道,“教练叮嘱过还是先做些简单的体能训练,不会太累。”
“昨天早上起来不是还有点头疼和嗓子不舒服,”北想了想,“有和校医说吗?”
“啊,那个……”角名眨眨眼,脑内闪过前两天北几次专门到他宿舍来看他的场景,莫名觉得心底有些雀跃,“已经好了。”
“真的?”队长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他的逞能,“你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还是有点不一样。”
啊,这种不显得高人一等却超级有威压感,让人会不自觉挺直腰板连背都不敢驼了的眼神。角名在心中迅速完成如上评价,清了清嗓子,“是,北前辈。”
北一双云墨似的眉微皱了起来。
“呃,我是说……”角名硬着头皮补充,“喉咙还有一点痒,但是不影响。”
明明类似的话在回答爸爸妈妈的时候非常熟练,甚至角名更多的时候不会刻意隐瞒或者逞强,而是直接告诉他们。一开始打排球手臂红肿是正常的,已经自己好好冰敷过了;是副攻手经常要在网前拦截所以手指会扭伤,是的有一点痛,但是现在包扎过没那么痛了过几天就会好;一个人离家来兵库上学会有点儿不适应,不过就持续了开始的几周,同学都很有意思,一年下来连说话的口音都要被带跑成关西腔了。因为一直是这样简练的坦诚,反倒让妈妈经常说“小伦真是从小到大都有种和别人不一样的酷呢”。
明明回答本身没有多少区别,可面对北信介时角名伦太郎总会第一反应说“没事”。若是真的像对陌生的前辈那样表示恰到好处的礼貌又是另一回事,可每每对上那双柔和的在暖光下会变成淡褐色的眼睛,无论是不是真的心虚他都会把“不用担心”说得像是没有底气,然后怀着隐秘的、解释不清的期待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转成严肃,掺着一点无奈的样子。
有时候角名会因此得到多一句叮嘱,有时候得到些别的。
第二天的晨训角名一如既往地踩着点赶到晨跑集合处。他通常跑在队伍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双胞胎是远处甩开所有成员勉强能看清人的两个背影,阿兰和银岛尽职尽责地在保持着适宜的匀速领头,而大耳和北会更靠后一点点,融在大部队的核心,角名能凭着身高的优势轻松地隔着几步距离看到他。
清晨的春日风还有些料峭,角名吸进冷空气的时候嗓子更沙沙地发痒,忍不住低头咳了好几回。回到更衣室他打开铁柜门就去摸包里的水瓶,只不过在那之前北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角名。”
他被吓一跳,窜上喉口的痒意又刺激着角名咳嗽几声,“咳咳咳,唔,抱歉——”
“热茶,”北过来顺了顺他的脊背,把一个大号的有点旧的保温杯递到他手里,“你平时总是不喝热水,至少这几天注意一点。”
没来得及道谢,北放下保温杯就被同班的大耳练叫走了。
嗓子一时难受得确实厉害,角名连忙拧开保温杯抿了两口还有些烫口的茶。散发浅淡草药清香的茶滑过喉咙,仙法显灵般平息了不适。他觉得神奇,又细品了一口。北前辈好像确实平日里就对茶挺有研究的,不过竟然还会专门一大早找了个保温杯里泡好晨练时带给他。
角名把保温杯转了半圈,发现底部一张边角有些磨损了的姓名贴,上面用端正的手写体写着一个“北”。
怎么有点,感觉很不妙啊,这个保温杯。
“喂,角名——角名!”
抱着一个旧保温杯盯入神了的人猛地一激灵,转过身看向过道的同时条件反射地把杯子塞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阿兰前辈。”角名搓了搓自己的耳朵,镇定道。
“那个,角名啊。我有事情问你。”尾白阿兰神情严峻地靠过来。
“什么事?”角名把衬衫最后一个纽扣系好,抚平衣摆褶皱。
“你是不是……”面部表情丰富的混血主攻手一双粗眉毛滑稽地拧起,“在追求北?还是北在追求你?”
有那么一霎那角名觉得整个更衣室都寂静了,方才脑内掠过的旖旎心思被突然的直白问句打得烟消云散,心脏跳动的节律都停了一拍。
“我不是故意要逼你什么的,真不好意思,但是就是说你们两个如果,”阿兰看他愣在原地没说话有点语无伦次起来,“我先声明我没有介意的意思!我就是想你们如果在交往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做好心理准备这样以后就不会因为太突然被吓一跳了。真的没别的意思!太夸张了真对不起!”
“没关系阿兰前辈。”角名表情没什么波动地应道,“呃,我其实想说,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啊,难道搞半天是我误会了……因为我看最近他又是用自己的杯子给你带润喉茶,还有之前你在宿舍休息他两天跑了四五趟你的宿舍。”阿兰同他面面相觑。
“北前辈平时就经常照顾人吧。”角名扭头盯着狭窄的储物柜里面,“侑之前感冒,前辈不也专门给他买了吃的让他去休息。”
阿兰一时语塞,挠了挠寸头,“那就是我误会了啊!不,其实我就是觉得……哎,角名你不用管,还是对不起。”
总觉得阿兰学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角名目送他离开,搓了搓略微冒汗的手心,关上储物柜门。这个突然袭击本该够让他一大清早就精神了,角名没想到就收拾完往二年级楼层走的这点时间,“惊喜问话”还有二周目。
“角名!”“角名你啊!”
两个复制黏贴仅镜面翻转及调发色的脑袋凑到他面前,狐疑地盯着角名。有那么一瞬间角名几乎要以为这对双胞胎要和阿兰一样语出惊人了。
“你觉得北前辈什么时候——”“会再请我们去他家吃卤煮?”
角名怀有十二分的警惕,“这什么问题啊,而且怎么问我,直接去问北前辈啊。”
“角名你最近和北前辈走得近,打探一下很方便的吧?放假的时候吃过一次实在太好吃了阿治惦记到现在嘛,北前辈那时候就说之后有机会再请我们去他家吃,但是直接问总感觉有点——”宫侑说到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像在讨论什么阴谋,“就是——就是,因为是那个北学长,总感觉还是不敢啊!”
“是吧。”宫治刚顺口重复完就觉出不对,扭头拱了拱他的兄弟,“等等啊,明明阿侑也做梦流口水都在念叨那个汤汁有多鲜,怎么就变成是我一个人在馋了。所以角名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他和北关系不一般?不管是歪打正着还是直觉使然,就连宫侑和宫治都能看出来,角名着实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反正我也不知道但是……”角名面对双子的上目线攻击有点招架不住,或者说现在他本身就比平时少几分的冷静自若,“好吧,我可以找时间问问看。”
“好耶!”宫侑撞了撞宫治的肩膀,然后过来猛拍了下角名,“如果行动失败的话告诉我们,咱们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找阿兰君打探……”
怎么又被拽进这种傻兮兮的计划里面去了。角名暗自叹气,踏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他整天都带着那个保温杯。角名是不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学习成绩也能看得过去的类型,平时本来就没什么听一天课都不放空走神的日子;只是那杯安稳地被归置在他背包侧袋的润喉茶,加上被双胞胎提了一嘴就盘旋在他脑子里的“要去问北前辈”的念头,让少年的思绪总是克制不住地飘忽飞走。
角名比平时更早到排球部训练的体育馆。可能是因为大半天时间里有意无意想起北的次数太多,在换完衣服出更衣室、迎面就碰上大耳练和北信介的时候他竟有种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窘迫。当然除了角名伦太郎本人,也许谁都看不出来那是窘迫的表现——大耳沉稳地拍拍他说“走路别想事情啊”,而北细长的眉毛蹙起来,出声叫住了他的后辈。
“你看起来有点走神。”北微仰着头看他,“不在状态吗,嗓子怎么样?”
“啊,托北前辈的福已经不痛了。”角名飞快地眨眨眼,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的声音。
稻荷崎的队长抱起手臂,眼里的犹疑没有彻底消退:“脸也有点红,不是又烧起来了吧?”
黑发的副攻手刚要摇头,更衣室的门就被宫侑和宫治风风火火地撞开,跟在后面的还有阿兰、赤木和其他几个三年级生。
但那是他第二反应才注意到的事。北朝他伸出手,手背贴在了他耳颈连接处的皮肤上。手显然并不冰冷,只是比他自己脸颊体感的温度低一点——难以忽视的一点。
北前辈!
角名生平第一次有种想在人群面前尖叫的冲动,尽管这和他过去的行事习惯都背道而驰。稀松平常的打招呼、无数不经意扫过的眼神都像是发热的白炽聚光灯让他的皮肤灼烫,他极快地瞟了眼没有在他们面前停留就走进更衣室的一小拨人。
他们没察觉出任何不对劲,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遗憾还是庆幸。
角名缓慢地收回目光转回来重新面对着北。成排的衣柜那边传来近在咫尺的交谈声。北没有收回手。
“还是有点热啊。今天训练的量你也自己把握好。”
视线也没有错开。暗光下的瞳孔沉静得如同一潭水,又澄澈如明镜。明明不熟悉时会觉得是很难读懂的人,眼神却一下就能望见底。
恍惚间整个更衣室、或者说整个体育馆都好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角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和北前辈最近关系变近了。
原来北信介的“在意”是很坦荡的。

 

若是皆大欢喜的青春校园漫画,画到这里也许就可以进行万众瞩目的下一步了。至关重要的环节,在彼此间诞生前所未有的关注,气氛也烘托到最佳的时候。在生病的那几天里角名伦太郎确实有过极其真实的幻觉,就好像只要有勇气踏出一步,不知从何时起偶尔入梦的暧昧碎片就会成为现实。
关于角名伦太郎从来没有尝试踏出那一步的一百种理由。
事已至此他诚心觉得自己可以以此为题著书一册,因为身为“不需要回忆”的排球部里最热衷于观察别人和留下回忆的人,北信介大概是他暗地里琢磨最多、最难猜透的观察对象。而被观察的人主动向观察的人靠近就是始料未及的情形了,更可怕的是这样的靠近反过来让角名有些乱了阵脚。他向来觉得自己是对事物欲望比较寡淡的类型,可北一次次恰到好处没有太过越界的关心却让他——即便是在那种关心不见以后——还会在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念起。
是的,角名并非患得患失的胆小鬼,他之所以把幻觉列为幻觉,是因为北那对他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额外关注,在他完全康复后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阿兰学长没有说什么,也许他并没有延续先前的敏锐察觉到;在拿下IH兵库县出战名额后北宣布请大家周末去家里吃饭,于是双胞胎也转头就忘记了让他问卤煮什么的事;最重要的是角名能感觉得到差别,即便很微小,即便北平日里有着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滴水不漏的关心,他还是能够发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悄悄地少了些东西。
倒没到深受打击或是多么失落的地步,因为每天的训练还会见到。夏季合宿时北还是会专门多带一瓶防蚊水给精力过分旺盛的二年四人组(角名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山里的花蚊子几乎不咬侑、治和银岛),入秋时北在学校宿舍里教有需求的人如何完美补好脱线的校服毛线背心(竟然真的有男高中生会做这个啊!)他甚至也去听过,冬天忘记带围巾连打几个喷嚏的时候也会被队长在擦肩走过的时候提醒不要为了形象不顾健康(究竟为什么会给北学长留下这种印象?)。不过北比前一年更多申请住宿生离校,貌似是因为他最小的弟弟也去离家有一段路的小学上学,所以即使路途遥远他还是有机会就会回去陪奶奶。况且部活就算是对于稻荷崎这样的排球强校来说部活也并不占有比上课更大的比重,没在同一年级的前后辈见面机会就理所当然地少之又少。年底兵库积雪的那段时间角名有几天又有些鼻塞,不过在被炉里窝了一天就轻巧地揭过了。
其实这样才是所谓的常态吧,睡一觉会好七八成的轻感冒,不需要提醒就会记得吃的药喝的热水,至少不必依赖大自己一届、只有部活才产生交集的前辈费心关照。
回归正常的北信介又像春日的风一样。对了,角名想他找到了合适的形容。在漫长冬季快要结束的时候会想念的那种,令空气与云与自然万物回暖的和风,所有受其轻抚的生灵都会迎上仿佛神明降下的馈赠,尽管大多数并不会在它停息以后还恋恋不舍。对于少数怀有隐秘眷恋的贪心之人来说,傻傻地尝试也从不能够捕捉到风。

 

“我的同伴,很强吧!”
在特殊的时候暖风也会带来落雨。
角名站在竞技场馆空旷走道的尽头,背靠着瓷砖墙壁,高强度比赛后的血液还没完全凉下来,一时间身体的疲惫、输球的挫败蜂拥而上,把人拖入短暂的空虚。回程的大巴一片死寂,又或许除了闭上眼前北说话沉静的声音,角名什么都没记得。
车把排球部员送回稻荷崎高校后,除了住校生以外的大家都各自回家去。角名和其他一二年级生一起向前辈们道了再见;三年级生不约而同地一起去了体育馆说是要帮北的忙,但角名能听得出他们只是找个借口想最后聚一次来缓冲这场太过突兀的告别。
他自然没有进去。角名独自坐在体育馆侧门的石阶上,头顶的窗口有远比不甘更丰富的情绪随着低吼与泣声倾泻而出,但他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应当划分为“不需要”的那部分回忆。宫兄弟告别回家前顶着两对肿眼泡跟他闹了一阵,角名的心情已经多少好了些,那“来年必定要复仇的”宣言也被他默默刻进脑内。他裹着围巾坐在那里,直到西斜的落日完全掉到重重楼房的轮廓后面,重复数不清多少遍的再见也终于渐渐归于宁静。
最后是北和阿兰的声音,在体育馆大门关上落锁之后响起。
身为队长和副队长,高中的排球生涯如此戛然而止,想必他们是最不好受的。可开口的时候,北的声音却已经不知何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也是直到这一刻,角名才发觉北今天并没有哭。
“阿兰之前收到邀请的职业队伍试训,打算去吗?”
“咋说呢,有可能吧,我还在等另一支队伍的最终答复。”阿兰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哑,但也显得轻松,“总之在那之前我还可以在排球部再待一会儿嘛,也帮你打打杂。你下周也还是会来的吧。”
很自然。北信介就是那种,即使告别式的这场重大比赛已经落幕,也会在高三最后的时光还参加部活保持日常锻炼的人。
“会的。”北简短地应道,但只是这一个回答就让角名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话说教练真的同意你提议的让侑当队长吗?”阿兰听起来有点苦恼,大概率在挠着他的寸头,“我是说,侑和治是很强的选手啦,但是处理人际关系什么的……有点想象不出这俩人带领下的稻荷崎会变成啥样啊。”
“阿兰你从小认识侑和治,总觉得他们还是闹腾的弟弟靠不住吧。”北一语就道破了阿兰担忧的来由,“没事的,我们的后辈很强。”
阿兰长叹出一口气,“你还真是在一些事情上想得很通啊。”
呼啸的寒风吹得整座校园都在沉默里震颤,角名搓了搓手,起身准备离开,没想到北在这时候又说话了,恍若含着浅淡的笑意,不知对着谁在说。
“这件队服编号属于我的一年,结束了啊。”

 

这一晚角名睡得不是太好。他梦到许多事,好像有随风摇曳的成片的花,有震动的紧绷的球网,有听过就忘记了的人在说话。还有那个有着柔顺浅色发丝、肩上披着稻荷崎枣红色外套的身影,白日里他所有掠过耳畔的话语都在无序的梦里重复播放。
浅眠不安的时候他总是会听到最细微的一点动静就早醒,不过同宿舍的舍友都放寒假在家,宿舍的清晨本该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他猛地睁开眼,确认那隐约的轮毂碾过地板的闷响不是源自梦境。角名脑子还没清醒身体已经起身,仿佛纯凭借着运动员的反应跑出房间,然后看到了楼梯间挎着背包蹲在小行李箱旁检查万向轮的北信介。
北不无诧异地注视着还穿着睡衣的少年飞奔到他面前,站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怎么不披件外套就跑出来啊。”他惊讶道,“怎么了?”
“北前辈要去哪里?”角名问。
“我要赶早班电车回家去。”北信介眨眨眼,“角名呢?昨晚没有走吗。”
“啊,我,”角名伦太郎站直了,“我大概下午走,爸爸开车来接,也可能傍晚……”
“这样。”北点头,“回家好好休息。放心,我到学期结束前都还会来参加部活的,那就寒假结束之后——”
“北前辈。”
啊,叫出口了。角名紧张地攥紧了手指,过速的心跳在难以掩藏的边缘。
“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
宿舍楼的走道里只剩两人呼吸的回响。
北看起来十分意外,却还是只经过短暂思考就开口:“可以是可以,但要先告诉给角名的爸爸知道。”
“嗯。”角名火速转身跑回房间。
给家人发完消息,穿戴整齐跟在北后面踏上电车的时候角名觉得自己疯了。他知道去北前辈的家要坐电车再换巴士,全程两个多小时,就算他只留半天要在傍晚前赶回稻荷崎还是有点极限。他肩膀挨着北的肩膀在座位上坐下,只有寥寥几位乘客的早班电车车厢内空气还有些凉,让角名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
冲动归冲动,他并不后悔。
一路上他们不时低声闲聊些排球部的事,回顾昨天的比赛,聊三年级大家的去向,好像双方都默许在匆匆赶路的车上不会谈真正重要的话。角名缩着肩膀扮演着乖乖学弟的角色,落在北身后半步,跟着他下车、走出电车站台、然后是换乘巴士。城市的房屋在大巴车窗外连绵地退去,景色渐渐转变成起伏的山林和错落的旧宅。
就在角名看得入神都快忘记自己大清早是因为什么辗转坐上这趟车的时候,北拍了拍他示意准备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大巴,拐进荫蔽的小道,前后除了簌簌响着的常绿林没有一丝人声。角名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走在前面的北,他想起第一次去兵库在稻荷崎门外的那天,关于那个午后的记忆,到今天最鲜明的部分果然还是眼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口:“北前辈不问我为什么要跟着来吗?”
北停顿了脚步回过身。
啊,那种曾经以为是昙花一现的神情又出现了。有种他在等自己问的错觉,角名想。
北没有立刻应答,眼神在角名脸上转了一圈,他恍惚竟然觉得那双眼底竟然盈起了笑意。北朝他走近,说:“角名有时候做事情,不像个哥哥啊。”
“欸?”角名卡壳了,“是说我……”
“倒也不是说哥哥一定有什么固定的样子,”北说,“大概是因为我家里有弟弟,长姐岁数差得多一些又因为工作常不在家,所以更熟悉哥哥的感觉?”
角名抿抿嘴,橄榄色的眼睛像蒙在晨雾里看不清情绪。“北前辈,觉得我更像是弟弟吗?”
他的声音有难以察觉的抖,好不容易攒起的决心几乎在这个问句抛出去的时候就被推上了悬崖摇摇欲坠。风停了下来,不知道下一刻是否会改变方向,无从辨别难以预料。刚才那是委婉的拒绝吗?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想错了,如果今天来这里并不会走向预想的结果呢?
北打量他片刻,嘴角的弧度竟然更扬起了些许。“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刚才有点……”
这下角名着实陷入了迷茫。北重新看过来,难得一见的生动表情外露得更多了一点。刚才不是错觉,北学长,真的在笑?
交汇的目光忽地唤醒了角名沉眠已久的直觉,只需要比瞬息更短的灵光,火花般在脑海炸响并无需证明——
北轻轻叹了口气,“角名……真的很喜欢我啊。”
角名的呼吸都要暂停了。
“北前辈…知道吗?”
“其实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因为好像这一年下来,已经没办法像那时候一样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会拒绝。”北的下一句话更是让角名完全陷入了宕机状态,“后来又不确定角名究竟是不是放弃了,就更加没法开口。”
什么意思?他错过了什么?短短几秒钟包含的未知信息太多,角名细长的一条人立在寒风中陷入头脑风暴。
“你果然完全没印象了。”北拽了拽背包带,“去年春天学期开始前的那几天角名有一次发烧,我们去了保健室吧。你当时烧得发晕,吃过药就犯困,却还是撑着没有睡。我猜你是不是比较不适应有人在旁边盯着你睡觉,但角名那时候的模样……又让我觉得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就还是问了角名。你回答说,想要我再待一会儿,然后,睡着之前……”北信介踌躇了几秒才开口,“还说想…牵着北前辈的手。”
一阵微妙的尴尬爬过全身。“所以,那之后的几天北前辈对我特别关心是…?”角名终于问出了一年前就困扰他的问题。
“如果要说角名那次生病前在我这里的印象的话,大概是‘让人有些在意的学弟’吧。初见觉得很独立很能照顾好自己,可是相处久了又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些让人没法不担心的小事。”明明比双胞胎低调许多,却不会因此就看不到他啊,北想。“至于突然发现后辈对我有这样的感情……怎么说呢,更多是没有想到。冷静下来其实也并没有觉得排斥。而且角名其实是在发烧迷糊的状态下说的话,我有点狡猾地听到了而已。”北伸手过来揉他的耳朵,手指捋顺茸茸的鬓角,像在一边摸一边研究某种小动物,“于是我试着多了解角名一些,也许那样就能搞懂角名对我的喜欢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能搞懂我自己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
“那北前辈的想法是什么?”角名脱口而出。他不自觉地微眯起眼睛,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说实话,我当时对你没有那种感觉。”北轻轻摇头,“准确来说,没有到喜欢的程度。”
啊。
“这样。”角名咬了咬口腔内壁的软肉,没有错过“当时”这个限定词。他怀着希冀耐心地等北说下半句。
“可那之后很多事变得不太一样。”北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认真得让旁人甚至会忽视这番坦承中浪漫的痕迹,“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忍不住记下一些关于角名的事,总之我并不排斥……即使知道角名看向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仰起的脸上神情缓和下来。
“昨天终局哨响我盯着落在地上的排球,我想我在这片赛场上就这样走到终点了,部活也会很快随着高中毕业结束,有许多人都会慢慢走散。假如角名到最后都选择不说,我也不再提起的话,大概我们也会。”他垂下眼帘,“假如最后变成那样的话……”
“我会觉得有些遗憾。”
来自森林和田野的风携着泥土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像寻常冬季的寒风那般凛冽刺骨。来自过去的春日也随着风降临在此,饱含迷惘的记忆、犹豫不决的记忆、提醒他已经不知不觉错过的时间;可见的未来并没有多么清晰的图景或是山盟海誓的深情,但是至少即将到来的这个春天可以不意味着别离。角名垂在身侧的右手探向前去,拉住北包裹着手腕的衣袖口。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问的话,北前辈会答应吗?”
他甚至没有道明具体是什么问题,就如此贪心地提前索要百分之百确定的回答。
北闭了闭眼,郑重地应道:“嗯。”
角名伦太郎设想过许多次告白的场景,其中有成功也有失败的分支,在他演练的千百种喜忧参半的可能性中,此时此刻是他从未想过的情形。
他从未想过在说出口前就知道答案,会是这样幸福的。
“北前辈,可以牵你的手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