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19
Words:
24,457
Chapters:
1/1
Comments:
18
Kudos:
69
Bookmarks:
18
Hits:
1,111

【主明】Nevermore

Summary:

雨宫莲27岁的时候成为了一名畅销书作家,他终于决定写下关于明智吾郎的故事。

Notes:

5第一人称,剧情篡改、巨量私设

Work Text:

1
我用了很长时间思考该如何描述他。在这之前,我又耗费了几年去思考是否要描述他。毕竟,我正在做的事有违他的愿望——或者称为遗愿更为恰当。而他向来是个容易发怒的人。他还有一双红色眼睛,生气的时候会抿起嘴唇,所以我时常把他想象成一只兔子。兔子易怒,兔子会有红色的眼睛,兔子生气的时候会鼓起三瓣嘴。我曾经冒险将这个想象讲述给他听,就在那个冬天一个下雪的日子里,他不出意料嫌恶地瞪着那双红色的眼睛,把淡色嘴唇抿进去。他的头发柔顺,用脸颊触碰会让人想起丝缎被面,而头发柔软的人在冬天会付出一点代价,干燥空气和那条颜色明亮的红格围巾让他的头发固执地翘起来,看起来更像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这个比喻并不总是合适。兔子是一种被赋予柔弱标签的动物,商品标签上千篇一律的可爱前缀可见一斑,但这绝不足够形容他。我绝无试图传达他并不可爱的意思,恰恰相反,他可爱至极,但在怒意十分的时刻他毫不犹豫地往我的额头中央开了个洞,用裹在黑皮革手套的左手握着那把闪着冰冷银光的手枪。想必那颗心也是闪着冰冷银光的。即使我并未切身体会,也难免觉得有些可怕,天气寒冷之后每每风雨雪重击我的额头,就会产生脑袋漏风的错觉,像他捧在手心供取暖的巧克力贝果。而那个罪魁祸首听完我的抱怨后只会嗤笑一声,接着把手指摆成枪状抵着我的脑门,滚烫指尖让人想起高速旋转的子弹,好让我明白他坏心不死,再把贝果泄愤似的塞我怀里。这个坏蛋。
只有唯一一次,那时我们已经拥有实质的关系,我抵着他的额头发出同往常一般的抱怨,等待流淌在他苍白皮肤下的血液把我的眼眶烫红,等待从他胸腔里传来冷笑的震颤。而他犹豫了片刻,他竟然犹豫了片刻,红色眼睛里流出一些搅拌在一起的踌躇和游移,复杂得像厨房台面上那碗打发不完全的草莓鸡蛋牛奶。你们得知道,就算是接受我告白的时候他也没有犹豫这么久。他向来是个果决的人。这样的反常让我疑心要出什么大事,比如他将要向我提出分手,再不出几秒就会用他那套着白银手镯的手腕推开我的脑袋。我们拥有恋人之名不过一周之久,拥有恋人之实还未超过一个小时,他正坐在我的腿上与我拥抱,柔软发丝垂落下来同我的乱蓬黑发与我们的过往一起纠缠不清,而我在这些纠缠之中倚着他同样柔软的米白羊绒毛衣细数他的心跳。如今他心跳得那样快,又把下唇咬得发白,我紧张得要命,担心那颗还没被我捂热的冰冷的心再次指使那张狠心的嘴唇吐出冰冷的话语,担心得手脚冰凉,于是悄悄地把他再揽紧一点。结果他呼出一口气,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拨开我的额发,像一个小时前一样把手搭上我的肩膀,凑近额头,在那子弹未曾穿透的地方落下一个吻。我再也想不到那个该死的不存在的洞了,自从他落下那个吻开始。
在一切尘埃落定的后来,可以陷在夜晚的沙发里尽情翻阅记忆的时刻,我才明白那个吻是他毕生为数不多的愧疚的具象化。这个可恶的坏蛋。早知如此,我应该向他多讨要一些,至少再要一个真正的吻才行。
那些人老说爱情需要尊重才能长久,我是说那些情感电台、情侣博主或者什么恋爱畅销书。最初这个理论令我有些困惑,我可不想让他感受到任何来自于我的不尊重,就像我从始至终执着于让他明白我有多么爱他。我甚至想过他就不能真的只是一只兔子吗,在所有遗憾尚未发生之前,那样我就可以把他揣在上衣口袋里,走过我人生的每一个瞬间。但是在某些方面他确实顽固得我不敢苟同,不想去遂他的愿。他幼稚无比,用一半的生命长度孤注一掷,劣迹斑斑,罪孽沉重,后来又茕然一人从世上消去,好像他的人生不过是一涟雨丝穿越云层途经人世然后落进东京闪光的肮脏水洼里,可以在夜晚反射出斑斓虹光又在下一个白天被蒸发得不见踪迹。但人不能像水消失在水中,我同他争论,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但凡踩过东京的水泥地总会留下乌鸦的几根羽毛,比如书籍折页、就医记录甚至若干年后谁记忆中的一层阴影。不过再维系几十年,他说。人就只活几十年,我答,在我躺进坟墓之后你才会真正离去。
他根本不知道他如何用半个年头穿透了我的心脏和一生。爱神尚需手握羽箭,他只要将掌心贴在我的心口,我就听见心脏燃烧的声音。最后我还是决定背叛他的意愿,仅仅是为了在我还能看得清他的时间里留下一点他曾经在东京蓝空飞翔的证据,以此证实我真正触摸过他的绒羽、翅膀和鸟喙,并且留下了几根黑色羽毛聊以慰藉。免得我年纪愈大后午夜梦醒,想起那个未曾抵达的春天,却只觉得是冷冬夜雨天透过双层玻璃看见吉祥寺灯光的两重倒影。我并不对这样的背叛感到心虚,这是时隔多年的一次同态复仇,我心安理得,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离去很久了,不能再点着我的胸口骂我是个垃圾。
而有关如何描述他的问题,我实在无从下手。我与他相识的时间实在太短,他甚至没能留给我几个真切的微笑和几个吻,这些年我不得不尝试从他的谎言和蜜语里翻出他弃如敝履的过去,他深恶痛绝的现在,他不置一词的未来。他的一生少得可怜,堆积起来占不满薄薄几张纸,也许硬壳封面会比它厚一些。这也要怪罪于我,他本人难解得如同他在最后时分抛给我的眼神,关于他我有许多会写的,有不少可写的,可我只愿写仅有我能写的。于是我开始回想他的红色眼睛、黑皮革手套、手提箱中的两板奥美拉唑、颈后的一点痣与腕心的一道白斑。
最终我决定从一盒面霜开始写起。

 

2
在我们依然互相猜忌的时段里,他甜言蜜语且图谋不轨,我立场坚定冷傲退美人。没人会否认这一点,我走在他身边偶尔会看见口袋里唇膏的轮廓。毕竟是一份依赖形象价值的职业,他说话的时候别起脸颊边的头发,用日光底下晶亮的淡色嘴唇挑起一个无奈浅笑,我判断他换了色号,论据是三天前他的嘴唇是色泽暗淡的红棕色。至于我的一位朋友絮叨那是什么唇蜜和哑光唇釉,我仍然不太能分清。我还是更喜欢看着他在拈把小银勺舀下沙冰前用纸巾把那些颜色抿掉。

我们当时分歧不小,他也狠心,打算让我粉身碎骨。我的朋友们警告我要小心,要谨慎,要步步为营,我每次都好好答应,但是你们知道,人总有拒绝不了的邀约,而赴他的场总让人觉得有趣。说谎的技巧是三分真七分假,他擅长经营此道,就像他喜欢少糖的无酒精饮料。我偏好无糖,于是我只默默聆听,偶尔在要紧时刻见招拆招。他显然也沉浸其中。我们心照不宣玩这样的游戏,各怀鬼胎准时赴约,但也会碰上些突发事件。他很忙,一次会面能接三个电话,三成概率他会起身再递给我一个歉意的表情。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抱歉,工作太忙之类的。八月上旬的一次会面,他站在吉祥寺街角,发丝妥帖,故意扬起的明丽笑容还未消退,电话铃就响起来。真是不合时宜,他放下手机后神色难得纠结,估计在想就这样打发掉我实在不太礼貌。我善解人意,决定大发慈悲替他解难,不介意他前两天的诋毁。结果他又扬起那个虚假美丽的笑。我想起昨天花店处理掉的腐烂小苍兰。
“他们找我临时救场,大概半个小时,”他轻声道,“你想和我一起去吗?结束后我们可以去附近的甜品店。”
这下真是出乎意料,我的猫在背包里滚动,我推推眼镜,然后肯定地点头。
工作间内他对着镜子补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果然是好友猜测的那支唇膏,糖果粉从唇角碾到唇珠,顶光打下来,他脸上一片白晃晃。我从镜子里看他,他合上盖子在镜子中朝我眯眼,一脸促狭。当年我应付这种尴尬还有点吃力,扣着背包背带仰头看天花板,心想朋友说过那种唇膏可不好擦,等会吃甜品前要怎么卸掉。本来打算等他走去工作我再抬头,没想先听见前辈喊他名字,他却没有动作。我明目张胆地看过去,看见他闪闪发亮的眼睫半垂,神色却淡淡,目光落点在镜脚的一盒面霜。银色铝罐装,花体英文不好认,我试图分辨,他忽然起身,顺手拾起台本,背身对我让人看不见表情。他提高音量说这就来,声音里笑意绵长,侧面转过来时却唇角平平,不同以往。他心不在焉,甚至忘记往我这侧敷衍地露出一点浮在水面的笑。

来年一月我常去他的公寓。头次去是一月初,他的公寓不大,洗浴间很小,要是不管不顾挤进去他定要骂我两句,我只好倚在门边等。这一路夜风吹得他鼻尖眼角通红,他指尖沾了热水往眼睛抹两滴来解涩,一闭眼水珠就沉沉地滚下来。有些像落泪,可我不敢说。他本性一露,脾气凶了许多,讲话也愈少愈刻薄。我倒是喜欢看他尖锐的刻薄样,真实得触手可及又漂亮得令人心惊,可惜黏着他讲话像上赶着挨骂,还是摘了眼镜盯着他看效果更佳。他对此向来不太能招架。
水声停下后他撑着台面,颜色苍白,下眼睑阴影叠着青黑,我顺着他视线看,从挤挨的乳液、精华、地西泮、思诺思、阿普挫仑里找见那个银色铝罐。我有把那些镇静安眠药片通通扔进垃圾桶的决心,但需从长计议,在这之前我先赶两步上前紧张地盯着他眼睛看,他眼角方才又滑了两滴晶莹,这回我拿不准是自来水还是眼泪。我还没见他哭过呢。对他来说流泪比满身血色还要可怕。
“干什么。”他说话时用衣袖擦眼,语气不善,却不看我,只看眼前那一面雾气模糊的半身镜。我迟疑地想喊他两声,看他虹膜覆一层流光,干脆摘了眼镜去抓他手腕。他终于转过身来,疲惫得让人听见骨头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现在没有发怒的力气。于是我知道这会是个好机会,我可以安心地往前走两步,至少今晚这只机警的乌鸦不会往后蹦三下。所以我又抓起他的另一只手腕,用那种让他没辙的眼神望着他。
如果你有任何想说的,想让我了解的。我说。什么都无所谓,让我听见吧。
他眼睛一转不转咬着我看,手也没挣,话也不讲。那样的红色让我想起枯涸血迹、红方格围巾、呼啸而过的地铁。接着他呼气,妥协的意味随着白雾呼出来。这结果免不了我白日熬鸟的一份功劳。
“你在自讨苦吃。”他声音冷冷,把脸撇开。
我说我是在追逐真爱,而且这样讲听起来像同时挖苦我们两个。而且无所谓啊,我想,爱情本来就是苦的。
“只有你。”他回答后瞥了眼我,又不耐地把眼珠转回去。“而我有自知之明,你很喜欢自找麻烦?”
他又在嘲讽我了,还装作没听见真爱。我冤枉得没处诉苦,只好把他手腕抓得再紧些。新年以来他不安得异常,我总想问个明白,他却只咬下唇,说些什么与你没关系,你还有别的事要做吧之类冷情的话,连带着我也不太安心。又怎么会同我没关系,我被他推拒多了免不了腹诽心谤,又不是不爱我,又不是不明白我怎么爱你,偏偏要牙尖嘴利地把人推得远之又远。这人连生死都看得这么干脆明白,到我们之间怎么就一逃再逃呢?我近乎迫切地想得知到底是什么在让他忧心,他反而越躲越快,两个人在东京大干一番你跑我追的事业,行进到那天他见着我甚至掉头就走。
之后的事情就很好推测了,我绕过人群、雪沼、路灯追上他,我们两个在东京LED大屏彩光的包围下僵持了半小时,他瞪我,我瞪他,像要在雪里站得不死不休。值得一提的是那半个小时让我错过了末班地铁。他低头看腕表,劳累地叹气,紧接着捉住我手腕,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站在他公寓门前的时候,我诶了一声。他进门前冷笑:“哑巴竟然还会说话。”我疑心他这是连着前几个月一同报复了回来。

站在他的洗浴间里我决定再当回哑巴。我执拗地往前凑,他遭不住地眼神躲闪,想要发怒又苦于没力气,手里也没枪好拿来威胁,老实说看上去有些可怜。但我不会放手的,半场开香槟容易大败而归,我与他交锋多次,深谙其中道理。
他同我手腕较劲的肩膀松懈下来。我赢了。
松手,他说。我听话地往后退了些。
他从那些瓶罐里拨出那盒面霜,拧开盖子狠狠刮了一抹,往我脸上划,眉心皱得紧,力度像泄愤,过了两秒又轻下来。我向下瞥,看他指尖把滑腻的乳白抹开,想起他伸手拂掉栏杆上的雪。指腹碾过鼻尖的时候我闭上眼,晕乎乎又头皮发麻。这实在太古怪,我真怕他等会从哪掏出把手枪。我也不敢问,他绝对会有把乳霜拍我嘴里的打算。
水龙头再度拧开的前一秒我才眯开一只眼。你要是再像个傻子一样在冷天里白白站半小时,他洗手还不忘刺我两句,就等着半张脸脱皮吧。我眨眨眼,想问那他是眼睛被冻得难受还是真的流泪了呢,最终没问出口。因为他拧好盖子,把它推回角落,却没抬起眼睛,像是有什么记忆挂住他睫毛让眼睑垂下来。那重量一定不轻。
我母亲。他突兀开口,音量比均匀平摊在我脸上的面霜轻薄,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我听清后却惊愕地挺直背,背过手去狠狠掐了手心,以便快速镇静。要气息平定,要安之若素,要波澜不惊,我谨记观鸟人给与的教导,如此才能捕捉鲜活的生命瞬间。
他没有继续讲下去。我明白,有些话钻出喉咙要耗点力气。于是我上前把他的手拢在掌心,事发突然,他错愕不已,把眼睛瞪圆。但我拢得更紧,想必眼睛也隐隐发亮。我说:“我想听。”

“没什么好听的,”他不自在地别开眼,“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他说话时小幅提了下肩膀:“那是我母亲惯用的面霜。”
“关于我母亲,我也没什么再要说的。我和你说过的就是我认识的大概了,至少那些关于她的都是真实的。”他把下巴往脖颈里埋,一个向内卷缩的动作,戴围巾时他常这样做。
我生怕他好不容易探个脑袋又蜷回去。他需要被持续地剥开,否则就会快速咬合顺便咬掉自以为是的手指。我赶着他把脸转向镜子前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多说一点吗?你们的生活。”又在他的眉毛与嘴唇流出一点拒绝的意味的时候打断他:“我想听。”
他久久不说话的时候让我忐忑非常。我在那踩着薄冰层一般的忐忑里难免踌躇,以为自己找错了剥开他心的时机,想摸摸额发再寻个话题,又不想放手,于是我们的呼吸长久地交融。他在寂静中望向我,就如同从死亡里回头看我,太久太久,最终把以往眼睛里隐秘的挣扎与犹豫全部抛开,露出竭力后想要与我同归于尽的神情来。我真的为此高兴。这是他独有的信任姿态。
“我原本很讨厌。”他缓声说,“那是我在东京买的第一罐面霜,在秋叶原的商场。大部分时候我不打开它。”
在我们紧贴的手心与手背成为同等温度的间隙,我凭借他轻描淡写的讲述想象那样衰老的公寓、尖叫的门窗、卫生间的冷惨灯光、镜面与台面的透明水垢、在这样的屋子里总往面上涂抹乳霜的女人。一个总是疲惫的女人,总是低头拉扯衣袖、把指甲咬得坑洼的女人,总是牵着虚弱无力的笑的女人,轻声请求他去澡堂的女人,在他眉心落下一个个温和的吻的女人。
“她说要走繁荣路段,要走进人群,要有路灯和人声,要记得把剪刀攥在手里。
“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眼泪掉得厉害。她很害怕让我在那些晚上单独回家,那里的治安太差,但她只能这样做。”
“可我做的很好,我甩开所有跟踪的人,偶尔能让那些东西吃点苦头。”他仰起脸来,在回忆里露出得意又轻松的微笑。狡黠得如此天真。我有偷偷垫脚拍拍他柔软发顶的冲动,最终只是以更甚的力道压进他的指缝。我不该这样着急的,他从小小的荣耀里惊醒,笑意消失地如同睫毛上融化的雪片。
我很讨厌那样的的生活,他说。我母亲燃烧生命以维系生活,房租、食物、学费把她烧得干枯。她的药不再起作用,她在病床上撑不起身体,那些时刻我扶不住她,直到生活把她烧成一捧轻盈的灰。
“我以前一直觉得人都会被生活烧死的,”他一脸乏味地耸肩,“我亲手捶碎过焚化炉里她烧不化的骨头。”
“之后我每次回想起她对着镜子抹匀那些乳霜,就会感到一阵恶心。如果她真正为沉入她皮肤的物质而喜悦的话,我也会为此高兴。但她看上去像要流泪。”
他停顿一段时候,眼神落在我鼻尖,那里大概没被抹匀。“真的很恶心,”他小声说,“我在秋叶原商场柜台看见那盒面霜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那么为什么……”要买下来呢?他的手指关节蜷了蜷,我后悔地咬了下舌头。
“那怎么办。”我听见他说,“我就是为了这些才活着的。”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他尝试把温凉手指抽出来,我下意识按住他掌心。他本该生气,现在语调却如此轻快,让人想起兔绒、羽毛和小雪。
“我说了不少废话。我本来只是想说,如果我有愿望的话,我会希望她幸福平安。”
他的指甲蹭过我指腹,手指像濒死鸟类的翅膀在我手心微弱地发抖,我茫然生出一种惶恐的不安。
“我说过了,你是在自找麻烦。”他看上去有些难过,却一定要牵出一个反将一军的微笑来,生硬得如同吞下了命运之类尖锐苦涩的东西,直硌人喉咙。
我今天去看了我母亲。他说。

我得解释一下那样不安的缘由。如我所说,他幼稚、顽固、冷酷无情,还有重中之重的一点,他的好胜心强到可怕的地步,以至于我和他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处于比拼当中。我们投镖,打台球,推测凶手,写填字游戏,估计泡澡的耐力,揭穿对方台前的面具,试图看清藏在幕后的真心。他是绝对势均力敌的对手,我们打得你来我往、争锋相对、暗度陈仓,甚至惺惺相惜。他又那样致命,致命到他想往我脑门开个洞,我却为他的口腹蜜剑与恶言恶语不断地怦然心动。真悲哀,在那个跨越生死后的平安夜他如此嘲笑我。于是我开始穷举他真情假意的每一句言语,结论是:“是你说要和我不断厮杀下去的吧?也是你说想早点遇见我的哦?你明明喜欢我。”他恼羞成怒甩开了我们相扣的手。真不可爱,真是可爱。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拉住他请他把我的告白和手镯一起收下。我自居心性强大,倒也经不起那般的生离死别,而我们最大的阻碍已然解决,我执着地想着离他再近一些。他只是哼一声,说着下次能见面再说吧这种敷衍的话就自顾自走了。我倒也不泄气,乐于同他打恋爱告白战,反正我自信满满,无论如何最终我都会挽到他的手。但我可没预估到下次见面他已经不打算像以往一样坐在我的对面。我真是对他天翻地覆的态度束手无措又摸不着头脑,并且免不了对这逃婚一般的行径感到愤懑,乃至于一反往常围追堵截。结果如上所述般一反常态,堪称扑朔迷离。后来我想,他这个人,不管有意无意,总不会让我好过。

“我的母亲没有重新活过。我这几天搜寻有关她的信息,今天去了那个她入葬的公墓,她很安宁地睡在那里。”他垂下头,长久凝视我们的倒影,就像凝视一滩缓缓扩散的血,黑色的血,“而我也没有早点遇见你。我甚至不能记清平安夜前的事。我有种直觉。”
他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然后不再开口,平静的尾音砸在地上,接着沉重的缄默覆压下来。
好一场惨胜如败的战争。我想。
我那年十七岁,风华正茂、年轻气盛、志得意满,还以为那个十指相扣的夜晚以后,我大获全胜,从此命运为我们绕行呢。

 

3
他喜欢侦探小说,爱屋及乌到相关的影音作品,拜他那些竞争所赐,连带着我也了解不少。偶尔我们谈论这些东西。有次会面他问到我喜欢哪种类型的侦探小说,柔软话音和爵士乐纠缠在一起,我全神贯注去听,最后回答:“硬汉派吧,菲利普·马洛之流。”他啜饮那杯漂亮气泡饮品的时候我猜测他的回答,大概率是传统地喜欢福尔摩斯,毕竟他面对我不留余地的回答总能不遗余力地挤出一句有趣,像那些习惯精确用词的英国人面对棘手或者无聊的人或事时统一抛出的interesting,难说是有问必答的礼貌还是矫饰良好的讽刺。或者二者皆是。他点点头评价:“很精彩的一个角色。你喜欢他的什么?他的硬汉精神很迷人。”我回答说,我和他一样反感现代警察。他和警视厅联系密切,我故意这么说,为的是打扰一下他的得体与从容不迫。“啊,”他停顿上好一会才得以继续,“你真是很有趣呢。我倒是喜欢福尔摩斯……你怎么了?”他面上浮现出纯粹的疑惑,眼底还会埋藏一些恼火。我撇开脸小声地笑起来。
之后我又提起这件事,并且告知他那样恼怒又受制于形象而委屈自己的他实在有趣。“是吗。”他斜我一眼,语气平静,然后继续低头啜马克杯里的咖啡。于是我知道他将要给我找点大麻烦了。当天晚上我坐上沙发调节电视音量,他从背后用柔软的东西勒紧我的脖子使我向后跌倒,看颜色大概是他的围巾。柔顺的头发搭在我的颈窝里。一场赤裸裸的谋杀。大概嫌围巾碍事,他亲自用冰冷细瘦的手指卡住我的脖颈,指尖从我的左耳下画过再画到右耳下,用从前那样温和甜美的声线在我耳边悄悄说:“沿这条线,能割断气管和颈静脉,同时造成流血和窒息,要试试看吗?喜欢硬汉派的话,用枪也可以,不如就按照马洛最出名的那本。你想先来点酒吗?”我思考片刻,问他:“这是在吃自己的醋吗?”
这下彻底惹火了他,我视线受阻前只看见他面带愠色,红色眼睛烧得明亮,下一刻他就用围巾把我的头发摩挲成钢丝球。好幼稚,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是现在还是少火上浇油为妙,所以我牵住他的围巾一角说:“那几张DVD还剩三天借期。”
他最终不太情愿坐在我旁边,抱着手臂,眼角扬起:“真不怕被我掐死吗?”
我倒也不是没感受到他的冰凉手指有些用力,但毕竟不是很用心。我说:“还有用得到我的时候吧。”
他不置可否把红色眼睛转开,双膝交叠。这人作案前关掉了客厅顶灯,电视光映得他脸上蓝莹莹。我不动声色往他那边挪移,最终与他相隔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播放真探第一季,阴天、甘蔗田、警戒线、鹿角与尸体,那样的灰色压得我眼睑沉重,我转头小声与他说其实现在是我平常睡觉的时间。
他也侧过脸,头发蹭过我鼻尖:“所以?”
我忍着闷痒诚实道:“我可能会看睡着。”
他哼出一声笑,此刻他盘腿靠着沙发软背,怀里环着布艺抱枕,睡衣是柔软的米色,头发蓬松,神情安宁,看上去如此无害。结果他冷酷地说:“我会把抱枕压在你脸上的。”
如果不想被闷死的话还是及时醒来比较好。他暖心提醒。
我必须得说他口是心非的习性在那段时间变本加厉了。一个小时后我从毛毯和抱枕里醒来,发觉我昏沉沉的脑袋正倚在他肩上。这种事不能暴露于人前,就算是我这个亲历者也不行,我对此心知肚明,暗暗计划闭眼装睡,免得这个气息静谧肩膀瘦削的别扭鬼发现以后气急败坏地把我推下地。可惜他多聪明,我试图缓缓阖上眼睑的时间不过剧里一声枪响,他那带点鼻音的冷淡语调就落进我耳中:“怎么?骨头比羽绒好躺?”于是我只得提着自己像置衣架一样支起身,光影在他脸上如同水波纹流淌而下。

七月底他约我去品川水族馆,用夜晚里把我和我的猫同时惊醒的sns消息提示音。困倦粘住我的睫毛,猫摇着尾巴昏昏欲睡,读完消息后我不假思索打下一个好,第二天拎着猫推着眼镜去同他会面。他难得话少,安静地走路、安静地阅读导览词、安静地把手掌贴上有机玻璃,我习惯性站在他旁侧,看柔和蓝光覆上他的眉眼,让那些营造的温和、紧绷的疲惫与隐秘的尖锐尽数消退,像陷入一场美梦一般轻飘飘。我想起在老家的时日,拂晓时分天空是带雾气的钴蓝,泼进窗帘的缝隙后如同灌入空间的海水缓缓上涨。一种让人屏息的静谧。背靠床头能听见飞鸟踏上空调外机的金属闷响,它们蹦跳、啾鸣、啄羽,在休憩之后展翅飞翔。我从未得知那样自由惬意的小鸟有如何漂亮的羽毛光泽,窗户滑轨老旧,声音刺耳,我实在不想让柔美鸣啭变得警觉、尖锐,在人类探出头时只留下遥远天际的轻盈背影。我一直对自己说:享受此刻。
“抱歉,打扰……”略显怯懦的声音。
“你好。”他惊醒一般侧过身,凭着本能点头,睫毛惶然地上下交错,看起来像一只踩碎肥皂泡后摔落天空的鸟。

再过几年我也得为大学作业在整个东京东奔西跑、唉声叹气,让兜里的手套和背后的猫同我一起上上下下,忙碌得没时间去给自己泡杯手冲,不得不由奢入俭地去喝高中时期为了他睡眠着想而锁进柜子里的那种速溶咖啡,并且相当深刻地理解了他当初的反抗:“真是的,你以为每个人都有像你一样的时间和闲心吗。”
但毕竟我那时还是个拥有充裕时间和闲心的高中生,虽说来路稍有坎坷,仍然年轻得可以任性畅想未来,希望多彩如同玻璃后的珊瑚礁群与热带鱼,自然对面前学生语气里的疲惫没有同感。于是我当初只是插着兜听他们向他问出调研卷上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你们知道的,人类、水缸里的鱼、自由孰轻孰重。
学生还在小声说,有关尽情表达,期待想法,非常感谢之类的套话,听起来好像说得喉咙都哑。我抬头看他,神态清醒、表情镇定、笑容明媚,从容不迫地和身上那件蓝白方菱格背心一起透露出恰好的亲近。
我是没记住他的长篇大论。比起各类主义扑面而来,我更情愿看鱼群扑向玻璃。不过样本详尽,学生自然感激非常,塞来的亚克力钥匙扣多出好几个。他勾着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塑料鱼,朝我眨眼,红色眼睛,黯淡蓝光,让人想起蓝调时分的警示灯,看样子没有再做一个美梦的打算。抱歉、刚刚有点失态、希望你不要笑话才好。他温言软语,整理袖口,笑容端正,一种随时准备冲进生活这个噩梦的架势。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我们满打满算认识不到两月,即使暗地里毫不客气地把对方的肋骨打开层层剖析,却也没达到可以说你刚刚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更开心的关系。所以我只推推眼镜问:“对他们说的是真心话吗?”
诶?这种问题?他语气惊讶,把头发别到耳后。
听起来你好像不觉得自由,我说。
“好严肃的话题。不管回答什么都让人不好意思啊?”他抿出一个笑,看向身旁的导览词牌,漫不经心回答:“那只是之前为了问答节目背过的模版哦。”
又一个甜点骗局。或者是骗局中的骗局。真搞不清他,我这样想,又听见他轻声说:“不过要说的话,我确实是那种认为自由只有一种形式的人。接下来你想看企鹅表演吗?”

真探里拉斯特说:世界上不过只有一个区,地球不过是宇宙里的一条破水沟。他轻轻哼出一点笑意,飘在空气里像漏进窗户的一片雪。我想起他站在水族馆玻璃墙前说自由只有一种形式,水光照在他脸上同现在一样粼粼发亮,那些时刻他离我有些远。而爱情是一门关于想要靠近的学问,于是我朝着他的方向移去,让我的心沿着沙发垫的倾斜角度滑向他的心。如果我没能睡着就更好了。
片尾曲结束后他起身把抱枕扔开,显然是去睡觉。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实现进门以来就想完成的目标。我看着他的背影说:“用那本马洛举例不太恰当吧。”
“一定要在这个点争这个吗?”他用手掩住一个哈欠。“你也很困了吧?”
我说:“你还不能当我的前妻。你都没有接受我的告白。”
他问:“你困得开始说胡话了?”
我是认真的。这个问题让我从上次面霜事件苦恼至今、在每个夜晚辗转反侧,以至于我的猫都忧心忡忡。我拉住他手腕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的告白呢?明明你也喜欢我。
他皱眉,一个恼怒的前兆,我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别自以为是了我讨厌你的旧话术。我太天真,忘记了他总不会让我好过的这一定律。事实上,他抬了点下巴,翘着鼻子,却语气平静,好像在转述明天的天气预报:“这没什么意思。”
我倒吸一口凉气,好像呛了一肺的新雪。他就是有这样用几个字砸得我心惊肉跳的本事。我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生怕他又说些什么让人伤心欲绝的话。这段时间已经够我心痛了。摸到他凸起的腕骨时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还是对我怜悯一点吧?
他再次别开眼。我想起了他上次的坦诚,想回那场压得我眼冒金星的沉默。我如临大敌、全身戒慎,并在似曾相识的寂静里痛定思痛:他要是说出什么我不想听的胡言乱语,我就拉着他冲进雪里,埋尸在东京的冬天当两个雪人。反正他最受不了丢面子。
白痴。他冒着火气瞪我。这点雪下三天都积不起来,想堆雪人就滚回你的老家。
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插曲,我想为自己脱出口的阴谋狡辩两句,结果他先带着怒意转头,低声说:“反正就快结束了。”
我恍然大悟。

他是个胆小的人。我还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发现。我的猫和我的朋友们听完之后会大惊失色地上前摸我的前额,他本人若是能听见更是会对这个说法大发脾性。但朋友们与他关系算不上好,而我自认在某些方面我了解他胜过他本人。我知道他喝饮品会捏着吸管,思考时用小指卷发尾,疲惫到撑不起生活时会对一切说恨。我还知道他从来都觉得不被期待不如从未诞生,现在这样抿着唇也许正在想还不如一开始就不遇见。真是令人伤心。幸好我比他年轻一岁,没什么顾虑,又相信世上多的是可能,我吃下很多咖喱,喝下很多咖啡,运动前服下的蛋白粉让我在去见他的路上跑得很快,拜它们所赐,我精力十足,即使再得到无数次拒绝也不会疲倦。所以就算他像现在这样别开脸也无所谓,说着什么别开始的话也无所谓,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他只需要存在,他只要不甩开我的手,我就有无穷无尽的勇气对他说爱。
于是我说:“可我向你告白,只是希望你能承认你知道我爱你而已。而爱是不能结束的。所以侦探先生——”
我拉起他另一只手,近乎得意地贴近他,直到我们的鼻尖相抵:“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误会成我在邀请你与我恋爱吗?”
他僵硬得一动不动,好似一座月亮底下发冷光的漂亮雕塑,适合摆在广场中央,白鸽林立肩头,背景是哥特教堂、巍峨山峦或者我的卧室。我是说,如果他真的是那样的无机艺术品,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偷到手。幸好他不是,实在为我省下了一分功夫,我感慨的时刻把我们的手指扣在一起,满足地见证雕塑走下大理石台,鲜活怒气如同晚潮扑涌而来。他说:“少白日做梦了——”
我说:“请和我恋爱吧。”
他恼得要命,甚至忘记了我们依然十指相扣,向我倾身只会压得更紧,让血管与心脏跳动的感受更清晰。我不打算提醒他,我喜欢生命和爱回响在耳边的声音。他这样骂我:“这种情况下到底有什么恋爱的必要?除了带来麻烦还能带来什么?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他着急得连爱我都没否认。我终于能把翻来覆去在心口倒了八百遍的话说出来了。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说。我也知道我该怎样爱你。我轻轻抽气,把头倚在他肩上,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所以就让我任性一回吧。请和我恋爱吧。我虔诚地小声道。

 

我真是讨厌你。他说。

 

所以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吧?我当时固执地凑近他的脸问他。方才煮牛奶的时候眼镜起了冰壳似的雾,我摸进他房间后把眼镜搁在床头柜,紧挨爱伦坡的短篇集。他把我的脸往边上推,可惜侦探体术不及我,两相较劲之下他最终恼怒道:“不要再摘了眼镜往我面前凑了!你知道你的睫毛很烦人吗!”
这是夸我睫毛长还长得好的意思。他明贬实褒的夸奖我已经司空见惯,欣然领受,决定接着迎难而上,至少也要让他把牛奶喝下去。
他依旧不看我。这只缩头兔子。我在他自顾自抵抗的时刻分一点闲心思考要不要往牛奶里加勺糖,毕竟他想吃甜的时候比台风天落雨还难以预测,他突然把头从膝盖和毛毯里抬起来,带着一种令人熟悉的将要对我的攻势进行反击的表情,撑着脸说:“就算我答应了,我也当不了你前妻。”
居然还记着这个?我吃惊,差点洒了牛奶,随即感动非常。本来的事,前妻什么的永远都不要发生吧。我刚想说话,就见他拿过那本黑砖头一般的短篇集垂头翻看,页面停在这位惊悚大师的成名诗,指尖滑过黑字的时候似乎因为那个寒夜而瑟缩。我想起诗里那只叩响门环的乌鸦、触目惊心的哀恸,不禁大惊失色,警铃大作,也不管什么牛奶了,一把牵住他手腕,小心地措辞:“亡妻的话……是不是对我太过分了点?”
他又被我点怒了,脸上冒点血色。我没对他说过,每次他露出这种羞恼表情我都有些自得。他看上去想把书拍我头上把那头卷毛拍平,最后只是带着一种气恼的不解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论哪个都得先结婚吧?”
诶?
我被这话打得措手不及,呆滞地问他:“……那结婚吗?”
“才不要。”他把书往边上一抛,抱起手臂斜我一眼:“别犯蠢了。先不提性别,你还记得我们没成年吗?”
好吧。我非常遗憾,退而求其次继续我的追人大业。他又抛来一眼,我暂时没能理解,又把牛奶端回手里。我就不该想什么牛奶的。
他突然向我靠近,以后悔追赶不上的轻捷,接着自暴自弃一般阖上眼,温凉十指捧起我的脸,带来鸟羽扫过面颊的感觉。我拢住他的手腕,不知所措,后知后觉地发抖,只看得见他漆黑的眼睫和苍白的脸,直到他在我嘴唇上印下一个吻,也印下那样柔软、美丽,那样莫大的幸福——时至今日,我在写下这个吻的时候,仍然愿望着溺毙其中的、庞然的幸福。

三个小时后我从他身旁翻身下地,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房间没拉窗帘,我取走空玻璃杯时看见那首摊开的诗被飘进来的月光照得晃眼,像史诗里命运落下的发光箴言。我不太想看。我与命运这种东西向来不太对付。它混蛋地把我的旧生活像玻璃珠一样咕噜噜推开,我好不容易没在东京的霓虹光里溺水,得到了一群会把手背交叠的真挚朋友,有了一只非同寻常的猫,试图接住一只被命运戏弄而摔落天空的小鸟,新生活像被墙壁弹回的弹珠璀璨地咕噜噜朝我滚来。我雀跃地把它拢回掌心,玻璃却融化成滚水,烫得我心脏痛。我那时感到一阵头疼,那个吻让我没能睡着,熬夜带来的苦果,于是我低头,看见诗里的烛台、黑夜,乌鸦在纸面上张开翅膀,尖锐高喊:
Nevermore!
如此刻薄、如此恶毒,如同命运在我耳边放声大笑。我有些反胃,药片卡住喉咙的感受,那种感觉至今仍然哽在喉口。我开始计算我们剩下的日子。如果再抓紧一点时间,足够我们空出几天去一趟电车旅游吗?戴同一副有线耳机,阳光把他的耳廓晒得透红,车玻璃后海沫像白金闪粉扑上沙滩——就像我梦里的那样。我不应该起夜的,我想躺回床上多听一会他的柔缓呼吸。我伸手合上书,把聒噪、恶心、乌鸦与命运一同关在纸页里。

 

4
入冬后他比起上年空闲许多,以前跑多了现场后来已经不愿出门,实在没什么事可做,我去他公寓的日子里无非就是同他挨个观阅书影音,偶尔玩点游戏,腻味的时刻就拖出来副象棋。才相识的那段时间他常端着一种略显傲慢的前辈架势,打台球不用惯用手,下象棋也惯选黑棋,风格温和,碰见棘手时分才露出点尖刃。现在是再也懒得装模作样了,不论是飞镖还是木质象棋都像小刀一般尖锐狠戾地投出来,看起来恨不得每一击都贯穿我的心脏。倒也不能说没有成功。我喜欢看他这样的坦率,赢了笑得畅快,输了皱眉也不满得可爱,若是再在感情方面坦率些就再好不过了。他至今还没说过爱我呢。
他曲手指笃笃敲两下棋盘,又瞥我一眼,似乎诚心地发问:“你现在是有什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新癖好吗?”
我正正神色:“昨天没休息好,抱歉。”
“不止昨天吧。”他撑着下巴毫不留情吃下了我的骑士。
我从善如流:“这几天,阁楼有点冷。”说话的时候我顺便拿下了他的主教,如愿以偿听见他啧了一声。这打法有些激进,我很少这样下,可要是让他接着问下去,我不一定答得出口。我又不想对他说谎。他聪明得让我发怵,谎言被识破的后果我不怎么敢想。我们还没恋爱几天呢。但要是告诉他真话,说我这些天总觉得身上发冷,一个晚上冷醒三四回,在他旁边的话会好受许多云云,听上去有骚扰之疑。真是和面前这盘棋一样让我进退两难。
他没再往下问。我才松口气,试图挽救棋盘上大厦将倾的黑子,流出收音机的冷爵士乐像掉了两颗螺丝一样突兀卡出两声电流音——我从不知道他公寓里有这种老东西。平板男声混着杂音响在黑白棋盘上:一个男人走进教堂。
他平静地又吃下我的一个兵。
我已经记不清那是怎样一个掺着电流音的复仇故事了。我只是在那位走进拥有漂亮彩窗教堂的主人公向上帝忏悔的时刻眼皮直跳、坐立不安,借着落子的时刻多次偷窥他的表情,更多次地希望那长到恼人的剖白能够尽快结束,最多次地试图找出一个理由关掉那个刺啦刺啦的上世纪玩意。上帝,我由衷感叹,让他闭嘴吧。天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命运如此相似,故事里的人长篇累牍细数罪孽,故事外的人心平气和面色不改,棋盘上硝烟四起步步紧逼,三方交战,唯有我节节败退直流冷汗。我只能期望他没在认真听。忏悔结束,男人重获新生,从教堂长椅上起立迎接新世界的阳光,我决定要往收音机按钮上拍一掌。
“真没用。”他说话的时候晃了晃指尖的白皇后。
我立刻收回了手。
我问:“这是在说我吗?”
他疑惑地从棋盘上抬头看我,小指卷着发尾,看来对我的内心起伏毫无察觉:“你想要这个形容的话也不是不行。要我对着你再说一遍吗?”
已经听得够多了。我接连摇头。我对撬开他的心观摩其组成物质的恰当时机略有研究,眼下就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所以我试探着向收音机方向偏头:“那就是这个了?”
他一脸无趣地点头,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哂笑一声,嘲弄的意味从喉咙里滚出来。
等着吧,他手指点点下唇,我赌是坠楼。
那个男人面朝下摔成一堆烂泥的时刻我看向他,他说:“别这么看我。我说过了,我有自知之明,而且从不觉得后悔过。”
抬头望向我后他犹豫地点点桌面:“至少在复仇这件事上。”

我不否认命运作祟让人火冒三丈。他如是说,仍然倚着手臂,脸颊肉被挤得鼓起:“但每个选择也是我自己做的没错吧。”
但你本该有更多余地,更多选择,我想说,你本该——你本该幸福自由,意气风发,在每一个春天放声大笑的。
他说:“我可不是天真的蠢货,不知道选择什么就要丢掉什么,不知道做这些事的后果。”
他说:“你明明知道……”
他对自己苛刻如此,我反驳不得,只能赌气地想:我能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那时怎么想,怎么做,怎样犹豫,怎样下定决心,碰见怎样的人,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明明知道我就是那样的人,他说。只会做最坏的选择,就算重来一次,只要是我,也会是一样的结果。所以说,根本就是明知故犯,罪有应得……
真是的,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想,我才会……
“既然你都知道,就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他抬头,下了如此总结,声音忿忿的、闷闷的,露出被冒犯时的愠恼表情,“下你的棋,做好你的事。”
所以我说,这人总是对我提很过分的要求。我怎么能让自己不觉得难过呢,又不是受了什么不能回头的诅咒,想多看他几眼的心情也无可指摘吧。但是,好吧,我垂下头问他:“那想早几年遇见我是随口一说的吗?”
我等了很久,差点以为他又要闭口不言。
“那是……”
我脑袋猛地一抬,顾不上国王在棋盘上滚得狼狈,追问他的紧迫程度就像当初在吉祥寺你跑我追。为这难得一见的坦诚的可能我用尽手段,以至于他看起来羞恼得像是打算就地和我拼上一架,最终愤愤地闭眼,受刑一般地说:“是软弱。就因为你,我才知道我会软弱如此。好了吗?”
这是在告白吗?我想问出口,没什么机会,最后只是去牵他的手。
“本来我可以不管不顾一条路走到黑的。都怪你。”他把棋盘往我面前推,置气一般地说。
我是真的恨你。他下了如此总结。
“我知道。”我拉过他的手盖在掌心,“但也是真的爱我。”
他没说话,也没否认,捡起白后将军黑王,棋子落下发出喀的一声。无路可走,胜负已定,他说:“今晚你用键鼠。”

一月中旬我的朋友们从美梦中醒来,一齐约定在我寓居的咖啡店团聚,收到sns消息的时刻我在咖啡店后厨高兴不已,接着不得不感到些许担忧。我的美梦还坐在吧台顶灯下呢。我们的关系朋友们都心知肚明,可他和朋友们的关系又堪称差劲,非必要关头绝不碰面。我不想毁了朋友们的好心情,可又绝对不愿意就这么放他走。把他拉来劝他好好咽几口饭真是花了好大功夫。他显然也看见了群消息,在天国似的光照里对我露出一个笑,嘲笑。
我现在就走。他通常在这种时刻表现得最为善解人意,说着就合上杂志,估计已经完成了填字游戏。我的咖喱还在锅里煮得冒泡,拒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风铃响起来,朋友们站在门外,与我们面面相觑。
十分钟后朋友们挤在卡座处笑聊,升学、工作、生活逸闻,关心后辈的心情状态,他坐在原先的位置悠然地翻书,室内温暖如春天,如果忽略我的内心煎熬如寒冬的话。那位被我视为妹妹的店主收养的女孩,抱着猫,与他隔两个座位,自进店起便一言不发,看向我,看向他,又看向我,实在让我冷汗直流。终于,她神秘地压着声音问:“什么时候?”
早在她开口前店里就安静得空旷。我朋友们的视线悄悄移过来,整齐地用眼睛问:“什么时候?”
我如芒在背,不动声色往他的方向偏了两步,而这个坏家伙就捂着嘴唇,也像他们那样悄悄看我,用故意睁大的眼睛问:“什么时候?”
我背后是墙,三面环敌,只好向他们举手投降,低头看咖喱。六月,我说,就是那个时候。
我听见小小的惊呼。也是啊。果然。居然是。原来如此。他们小声说:“那岂不是……”
那个停顿让我惴惴不安,三分钟推了五回眼镜,不知道接下来是何等的狂风暴雨。而这些极好的人们,咬着嘴唇,卷着头发,搅着咖啡,每个人都若有所思地看向我,笑着说:真没想到啊。那这个家伙就靠你监督了。等他出来还要不少日子吧。春天要到了。会幸福的吧。要把未来过好啊。
幸福、未来、春天。我站在咖喱锅前咀嚼这些明亮的词,水汽滚上来蒸得我眼睛好痛。幸好白雾把我镜片遮得完全,我看不见他们眼里的埋怨、无奈和祝福,他们也不能得知我现在冷得直抖,像掉进冰湖里呛得开不了口。我不知道怎么接住他们的好意。我该怎么告诉他们,此时此刻这个端着咖啡倚着吧台装聋作哑的幽灵,会像岸冰被阳光融化、冬天被春天吞下一样离开呢?我该怎么讲述我的幸福、未来和春天都不能再有他的事实呢?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向在关于他的事上很没办法。我已经说过太多个不知道了,说得我都觉得累了。于是我牵动嘴角对朋友们露出一个平日里表达胜券在握的微笑,顶着那副镜片纯白的平光镜。他们像以前一样哄笑起来,在那之后,我端着咖喱像以前一样走向他。
我弯腰放下盘子的时刻他捏着镜脚取下我的眼镜。真糟糕的表情。他这样说道。

别找我来就不会这样了。朋友们走后我们上了阁楼,他把纸巾递给我擦镜片的时候对我说。
不要。我干脆地拒绝。这人习惯差得惊人,去年起我就发现他居然能靠一天吃三个苹果过活,简直在挑战身体底线。他反驳我说一天一苹果时我把咖啡端到他嘴边。
那也不是说一天只吃苹果的意思,我指责他。说到医生我想起些什么,犹豫地拉他袖子:换成牛奶吧?会胃痛的话最好别喝咖啡吧?
无所谓吧。他又咽下一口。我想起他站在公寓茶几前从药板上扣下粒胶囊扔进嘴里,我询问他的病情,他也这样寡淡地回复:无所谓吧。
无所谓吧、小事罢了、不用在意。他说出这些话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每个早晨对着洗手盆吐出漱口水。这些年来我偶尔会想跟着这些语句的句号也许是个被掩饰的逗号,逗号后的语句是他不愿说而我尚未能理解的未尽之意。垂着眼睛说无所谓的时刻是不是觉得反正活不到病情加重的时候呢,为母亲祈愿幸福平安的时刻是不是在想自己也不必诞生呢。后来他每每出现在我梦里我就苦恼地去问他,他会瞪我,会从床边走开,会猛地拉开窗帘让我醒来,但是从来没有给我答案。
在那之后我躺在阁楼里的夜晚里想,人类要怎么样才能把人生活成无所谓呢,如果仇恨能够支撑生命的重量那为什么爱不行呢。我想不通,并且为之感到挫败,失败触摸起来如此冰冷,泡在冰冷的夜晚里很像泡在厚冰层底下的冰湖里,都那样冷、漆黑、令人窒息、四下阒寂,与死亡仅有咫尺之距。他蜷缩在我身侧,面向阁楼最暗的角落,呼吸轻缓,如同沉入湖底一般沉入梦境。
去年夏天,我们还没去水族馆的时间,他拈着银勺敲开甜点脆且硬的霜面,糖浆同远处广场的喷泉一起涌出来,日光底下糖浆、喷泉和他的嘴唇都晶莹闪亮。在那样明亮的天气里他不甚应景地提起一个有关冰层的事故。掉下冰层后大多人会寻找湖顶的光亮处,但是必须在冰层上有雪的情况下。他说话时刮开糖霜,好像刮掉了那层冰雪。如果冰面没有积雪,洞口才是最暗的地方,要记得往冰面的暗处游喔。好多人因此死去呢。他说到这里时闭上眼,嘴角带笑,似乎在想象那样空旷的绝望。
那天雪停得早,黑色像水一样流动,我实在冷得受不了也压不上呼吸,于是侧过身悄悄把他揽进怀里。他瘦得惊心,侧躺时用手指轻抚可以感受到睡衣和皮肤下坚硬的肋骨,肋骨之下心脏微弱鼓动,我把脸颊贴在他后背,听心跳在他身体里无力地回响,如此沉闷,就像浮在冰湖里听铁镐敲击湖顶的冰层,发出空洞的砰、砰、砰的声音。
我在通勤的地铁上看了许多书,杂且乱,有一位作家在散文集里说人类永远不能相互理解,就像赤裸的两颗心在跳动的时刻不可能相互紧贴。理解更像拥抱,我们严丝合缝地相拥,无限地趋向对方却始终不能融为一体。我靠向他的后颈,用力地搂得更紧一些。
我犯了个显而易见的错误。所以说,千万不要太用力地拥抱眠浅的人,特别是脾气暴躁的家伙。我才闭上眼,他的身体在我手臂下挪动,我感受到他拎着睡衣袖子移走我的小臂,翻身缓缓坐起,然后毫不犹豫捏住我的鼻子。
“还要装睡吗。”他居高临下地质问我,我只好睁眼以示投降。
“明明自己都睡不好,之前还大言不惭地把我的安眠药拿走?”他捏我的脸,语气如同审问官,“这里怎么说都算不上冷,说说看吧,到底为什么睡不着。”
我学我的猫困倦地半眯眼,嘴里喊痛,等他松手我就把脸往他手心埋。他抽不开手掌,于是拢着我下巴挤压我的脸:“别装傻。”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和他说我好冷,想问他能不能别走,又想问他相比于我还是死亡更让他安心幸福吗,最后我说:“现在愿意收下我的手镯了吗?”

最后半个月我们开始整理他的公寓,就像遗物归纳,扔掉一些东西留下一些东西,唯一区别是逝者本人站在我身边直皱眉。
这个扔掉,那个也扔掉。能不能不要再看我的相片了?他那时把档案狠狠一拍,听起来想把我推到门外再把门板狠狠一拍,我蹲在他的身边说:“原来我们的侦探先生曾经想当律师吗?”
他很不客气:“当然是写给别人看的,最让人省心的一套话术。”那时他正咬着指甲,把病情诊断报告扔进垃圾桶里,我下意识问:“那本来是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做,他说,以前只想把那个老东西一起带进地狱,后来还想顺便把你也送进地狱,最后我自己先下了地狱。他讲到这里大概觉得好笑,转过头发出点气音,听起来像小鸟起飞前扇动翅膀。他接着说:“把你手里那张照片丢掉。”
照片里的女人背靠厨房台面咬指甲,我放到他手心说你们长得很像。他只是随意地闷声一应,然后打火烫照片边缘。我们一起盯着那个女人的勉强笑意在火光里烧成碳黑的粉末,橘黄在他脸上摇晃就像照在她脸上的厨房灯光。火熄灭后我看向他,白炽灯下他的皮肤惨白得如同身后的石灰墙,墙皮就像后来他在我的记忆里那样脱落下来。真的好像,我想,不管是长相、发色、疲惫还是如出一辙的纸一般的单薄。他捻起掉在地板上的粉末,我说:“这不太好吧。”
他头也不抬:“她最后烧掉了所有的照片,这张漏了才被我带到东京来。本来就该烧掉的。”
我问他:“为什么?”
他蹙眉,好像在对着记忆里的母亲蹙眉,最后回答说:“因为她不想被别人记住,也不想被我记住。”
我不明白,也和他一样蹙眉,又问:“为什么?”
“反正迟早会被忘记的,这样丑陋的人生不如被早点忘记,直到我走进新生活,再也没人知道她活过才好。她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话时对着灯光看掌心白色药瓶的标签,药片滚动的声音像在阁楼里听暴雨灌下来。
“但是你想记住她。”我说。而我也想记住你。我想。
他不给我回答,只是耸耸肩说:“她是对的。”
我不赞同地看向他,他先我一步伸出手指点我的眉心止住我的反驳,冰冷瘦削得似乎只剩根骨头。
迟早会忘的。他说。

手镯的话题又被他三言两语揭过,我换个思路问他:“你会等我吗?”这回他不轻不重睨我一眼,使了点力道把手腕转出来。
“我们完美的leader。”他说出这个称呼时如同用舌尖卷走奶油,让我想起夏天、日光、唇膏、久违的辛辣的危险。
“还没真正经历过死亡吧?”他这样问。
我警觉地摇头。我十六岁以前人生顺遂,乡下生活平和安定,再波折也弯曲不过红砖墙顶垂下的豆绿瓜藤。来东京的时日虽然说几经折腾,倒也没多少惊心动魄的时候。这么说来,我离死亡最近的两个时刻也都离他最近呢。
“难怪那么天真。”他果断地评价,又在我同他理论之前平淡地说:“谁想等你死下来,你自己痛快活完一辈子上天堂去吧。”
可是天堂的门是窄的,我想。我说:“我想和你一起走。”
“那你早点下来陪我好了。”
“见到我你会高兴吗?”
这个坏人真情实感地觉得为难。他咬了半天下唇,就像在便利店里对着难咽的饭团和寡味的萝卜作抉择,最后说:“你还是活久一点吧。”
我不满地说:“你还坐在我腿上呢。”
他不满地回答:“那你想听什么?”
我于是说:“等我。”
他认真看我的时候会略微皱眉,后背悄悄挺直,把略显疏离的拒绝写在眼睛里。新年后不久,他在街灯底下看见我向他走来时总是这个表情,他又总站在灯杆右侧,像是由此为界拉开一道比天的透明高墙,我们隔着这层屏障才得以安全地两两相望。如今我们面对面,他上身后仰,说着你真是太天真了之类意味着不想再配合的话就想翻身下床,简直与之前别过脸对我说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一样无情。不过说来幸运,我正巧擅长翻墙,使起钩索来也得心应手,恰好还有些做极限运动的经验,自然不怕他那滔天的心墙。我说过他是一个果决的人,清醒地堕落、清醒地选择错误、清醒地定论生死,于是他在街灯底下、在我向他走去、在他垂下眼睛时像小雪一样从睫毛飘落的犹豫就显得动人无比。年初我如何为这份动人在吉祥寺的雪夜里拨开人群追逐他的影子,现在我就如何为这份美丽抱住他的腰再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受惊吓地把手搭在我的后脑上,就像一种阴错阳错的鼓励,就像那些他固执地站在灯杆右侧的时刻,影子更多却是倾向我的。
“我还想再见见你。”我小声说。
好幼稚。他小声说。哪来的地狱,死了就是死了。
他讲话向来容易让我心凉。我闷在他颈肩感受他的心跳声,砰、砰、砰,想象铁镐锥入冰层的裂缝。他摸摸我的头发,然后手背抵着我的脑袋把我像贴纸一样撕开,我们的头发如同残留的黏胶剂粘在一起。他双手捧起我的脸——他的手越来越冷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我的错觉,但我如今已经很难将他捂热了。
我想问我该怎么再见到你呢,接着又想我不该给他太多问句,于是我说“:可以把相片留给我吗?”
他挤我的脸:“我最后说一次,你不要自讨苦吃。”
我说:“我想记住你。”
他将手从我的脸上撤开:“我不想被你记住。”
我眨眨眼:“这不冲突。”
他把双膝并在一起,圈住膝盖,下巴抵着膝盖骨又把眼睛抬起来,这样看起来他的眼睛很圆。我们的距离不过是我伸手就能揽住他肩的长短,他在这个距离内看着我,却不像是看向我。我凑过去,他反把自己圈得更紧,看向我的眼神让我说不清,接着一字一顿地讲:“你就是个笨蛋。”
我还没想出怎么给自己辩护,他就翻下床,我不解地去捉他衣角又被他轻巧拍开,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翻开我的枕头外侧,把白银手镯用小指勾起来。
我摸摸额发,看着阁楼屋顶问他:“怎么发现的?”
他不以为然:“都说了你是笨蛋。”
后来他坐在床沿双腿交叠,手镯从他的指弯滚到我的手心。那圈银白滑下他的小臂时他抵住我的下颌。贫穷、富有,他轻声道。疾病或者健康,我接着说。他受不住这些话似的抬手背遮脸,我上前抵住他的额头。爱慕或者憎恨。他又捂住我的嘴唇,让我不得不含糊地说:我愿意。
我听见他轻轻抽气,接着小声地、用诅咒的语气说:“那就把我记得更久一点。”

 

5
说来惭愧,在我敬爱的一位老师坐在咖啡店卡座用遗憾又隐隐胁迫的态度为他的死亡一锤定音以前,我都抱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希望。他无疑是最反抗这样可怜的希望的人,毕竟他最清楚子弹穿透了他身体的哪一部分。但我没有看见。他狠心地把我关在门外,以至于后来我丧失了打开门的力气,仿佛他是那只猫,不被观测到就能以任何形式存在。自欺欺人,我知道。但是他给我的那些笑与吻、爱与恨不能不让我变得软弱,就像那个下棋的午后他埋怨我让他软弱一样。
人的情绪像个气球,需有收有放维系平衡,特别忌讳往里面不停灌水。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我的脑袋就像个灌水气球。那位老师离开后我依然陷在卡座里,左手下压着他的手背,我的猫不安地摇摆尾巴。我想开口说话,不管用喉咙挤出点什么,气球也行,在那之前他的手指贴着我的下眼睑、眼角与脸侧迟疑而柔缓地移动,我们四目相对时他的叹息扑过来砸得我头昏目眩。我才知道我在流泪。气球就是在那个时刻爆炸的,溅得我满脸水。
后来我伏在他大腿上默不作声落泪落到到意识模糊,他显然没见过这幅场面,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用擦眼泪的手生疏地摸我头发,还指使我的猫给我倒水。那些动作里我得知他大概从未安抚过什么人。倒也不能怪他,他一动我就拦着他的腰不放人,他又实在怕我脱水。他就这样在那个夜晚留了下来。再后来我哭得眼眶痛,泪痕爬在脸上像三伏天的河床,他拧着眉毛掰过我的脸看见这副狼狈的样子,眼睛眨两下,竟然偏头偷笑起来。真过分。我贴着他的腰腹感受腹腔愉快地震颤,气愤地戳他腰上软肉,被他捏着手腕拎起小臂后,面朝上倚着他的大腿直视他。他的红色眼睛悬在上方,我眼里又有水光,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的红色就像血液即将成滴坠落下来。我想象那滴血砸穿我的前额,渗进我的皮肤,构成我的一部分。那样尴尬地蜷在爱人腿上大哭一场后我已经不在意什么了,尊严、好胜和收敛通通被我扔到记忆的天边,只剩下爱和委屈还让我不自觉去牵他的手。我嗓音嘶哑、自暴自弃,望着他说:“其实离开对你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我那时委屈得难受,难免有点抱怨的腔调在。他剖开这句控诉,思考时歪头,语调明快:“如果我说是的,你会为我高兴吗?”
我想了想,抬手覆住他的眼睛,说:“那你走的时候不要看我。”
他挑眉,把我的手往下拉,我补充道:“又哭又笑的话真的很狼狈。”
“很狼狈......吗?”他睁大眼睛轻声重复,随即手背抵在唇边小声笑起来,肩膀颤动的幅度和当初看见我被台球命中额心不相上下。我得承认,他素来爱见我出丑,并且以此为乐。在我被他笑得脸红去握他手前,他垂头看我,把亮丽的笑意直白地摊开在我眼前:“那我可要好好地看着你了。千万别让我失望哦?”

那一通崩溃后我已然没什么力气,脑袋也迷瞪,在阁楼的床上抱着他净说些发高烧般的呓语。他那晚脾气太好,也许是因为怕我哭丢了脑袋致使他不能好好上路,也许是濒死之际不吝于给我展露点贴心。我不想去想,只埋他怀里,晕晕乎乎问他问题。是喜欢爵士乐吗?还行。什么爵士?冷爵士吧。喜欢咖啡吗?一般。那为什么总是晚上来喝咖啡?因为晚上你会来泡咖啡。所以是喜欢我泡的咖啡?更喜欢支使你。
那就是喜欢我。
他不轻不重弹了下我的额头,我扣住他的手指拉进怀里。
你会等我吗?已经问过了,别犯傻。会变成幽灵吗?如果能我会第一个来索命。为什么不能早几年见你呢?别再想了。我以后想开一家冷爵士咖啡吧。……随便你。我会记住你的。你最好能记住。
我爱你。我疲困地阖眼。
我恨你。他捂住我的眼睛。晚安。
最初那段时间我睡得不太安宁。我梦见初见时他向我伸手,我们十指交叠时他说:如果早几年遇见你就好了。我梦见他坐在我对面舀下一勺甜点后对我微笑,脑组织和血的颜色像勺子里的草莓酱雪糕。我梦见我去见他的路上人海众众,在信号灯底下看见一只搁浅的乌鸦,肋骨白森森地外翻。我梦见电车上他倚着我的肩,窗外天线塔和冬天的海滩在玻璃里颠簸,他摘下我的耳机说:回到我们的现实里去吧。他站在阴郁冬夜里捧着双手呵出白气:小事而已。他在棋盘上敲下棋子:你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的人吗。他背靠着冰冷闸门说:你的迷茫,就是对我的背叛。他垂下头看我,红色眼睛像摇摇欲坠的新血。别想了,别做梦了,别再爱了,别再恨了,他说。晚安。他把每一句晚安都当成告别来讲。我牵住他的手,对他说:晚安。世界沉入冷冽的黑暗。我没再做梦了。*
第二天醒来后我身侧空空如也。床尾窗外抛来的晨光灿烂,我深呼吸坐起身,动静很大,看见他同以往一样靠在窗边,眉眼舒展,明亮得如同一个金色的美梦。我走到他身旁捏他的掌心,他看着滚上天空的太阳喃声道:日出,帕拉贝伦。*随即又自觉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低笑起来,胸腔和脸颊上的光影一同轻轻颤抖。我听见了冰层破碎的声音。

 

6
如果他现在还要同我竞争,想必已经全无优势。论年龄我比他大了十岁,早到了该他喊前辈的年纪,论身高我这些年又长了不少,若他站在我面前,我努努力说不定能看见他的发顶。不过他要是非得耍赖与我比年轻,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再怎么样,我也没有第二个十七岁嘛。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比我记忆里的他年长了。
十七岁那个冬天过去后我赶着雪化完前回了老家,隔一年的春天又风尘仆仆地一头扎回东京的潮水。老家的冬天比东京冷太多了,他走后我留下了怕冷的毛病。我顺理成章地上学、考试、上学、毕业,向一直照拂我的咖啡店老板取经,依靠连轴转打工和积蓄开了家冷爵士咖啡馆。朋友们像离群鸟一样向各地飞散,一年内也就新年左右的时间能在卡座里重新挤成一团,那种时候我喜欢煮一锅咖喱让白雾泼满我的镜片,安静聆听朋友们的新生活,想象吧台最里侧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再后来我实在有些闲,开始在纸上写点字,偶尔向报社投稿。那些咬着笔杆写不出东西的时刻,我就看看他的相片。书桌上框了几张,床面向的墙框了几张,卧室房门后贴了杂志剪贴板,玄关门前粘了半身海报。他的相片大多色彩明丽,打光也明亮,他溺在那些亮光里,流露出一种过曝的苍白。
他的葬礼在我回东京的后一年春天才铺开,会场冷硬得如同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人们在玻璃幕后匆匆来又匆匆走。我想人实在太少,又想他宁愿谁也不来,就连我站在这里他都要皱皱鼻子说真作怪。那位与他熟识的检察官女士拍拍我的肩膀,我们一齐看向会场中央,骨灰盒四四方方。我掂过那个木盒,木头轻,骨粉轻,想必灵魂也轻,轻飘飘地压着我手心,往后东京迎来的每个春天压在我身上都是那样的重量。
东京的冬天也冷得我发抖。我总想也许我掉下了那个冰湖后就再没能爬出来。我的朋友们对此欲言又止,后来只能放任我在冬日街头攥住那只鸟类标本一般干冷的手套取暖。夜里闭店后我看了很多遍真探。拉斯特总是抽烟,火星在烟头燃烧,红色的、明亮一瞬又熄灭,让我想起无数个看向他眼睛的瞬间。更多时候我回忆他走过我生命的九个月。我反复在记忆里向他跑去,将他抱起来,他用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头发笼住我的脸,笑声像玻璃碎哗啦啦落下来,砸得我哪里都痛。我想了太多遍,直到我开始记不清他有没有抬手擦我的眼泪,有没有说再见,直到我开始怀疑他的重量那么轻——轻得如同并不存在。
再后来我不敢去想了,生怕他在我的记忆里被漂白成一场冬天的雪。我花更多时间面向他的相片,隔着玻璃和时间与他遥遥对视,他一如既往地微笑,嘴唇鲜红,笑容扬起来像割开一道新鲜伤口,拒绝一般垂下眼睫,对我的问候视而不见。

我常在梦里见他。最初几月我夜夜梦他,大概因为是春天,而我又没见过他活在春天,不知道他在几月摘下围巾,换下大衣,把手套换成薄款,不得已用梦来填现实那一块空缺。后来几年他来得少了,但总归会来,夏天就去水族馆,去咖啡店,看记不住名字的鱼,咽两口不知味道的甜点,秋天去台球室,去爵士俱乐部,用左手比赛,用右手比赛,用气泡水和酒精醉倒整个夜晚。我已经到能喝加冰威士忌的年龄了,他依然年轻地待在气泡水的时间里。有一回他捏着吸管,从那些繁复的专有名词里抬头看我和我的威士忌,十七岁的脸,轮廓还柔软着,虹膜与草莓气泡水一样红,他就用那样的眼睛、夏天的声音笑着说:已经能喝酒了呀?我浮出水面一样醒来,大口喘气,重刷过的天花板如此陌生,花边圈着品牌名的啤酒罐从我身边砸下去,咕噜噜滚开。那年我二十岁。
有段时间我接连梦了不少回人生最糟糕的经历。鉴于我就活了二十余年,称为最字也不夸张。起先那些伤口会鲜明地疼痛,脑袋嗡嗡作响,他也总会来了结遗憾,亲手将枪口抵住我的脑门,以至于我分不清这个梦境到底来自他的心愿还是我的心愿。清醒后我仰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觉得还是我想他来的,不过他想以那个方式来。后来那些疼痛逐渐隐约模糊,如同指甲盖刮过皮肤。再后来我开始站在旁边看着这场谋杀发生,接着是坐着,最后几回只是靠在床头,如同看睡前电影。他早就懒得扣下板机陪我表演,起初抱着手臂站在我身边,然后干脆倚着沙发扶手,最后坐在我房间的飘窗上无聊地托着脸颊,连点评都没有心情。我睡前翻着书,进了梦后书还摊在腿上,看眼前面的熟悉情景,叹气,转头问他,有这么喜欢那个时候吗?这样眷恋不去。他睨我一眼,还是十七岁的样子,轻巧地下了飘窗,走过来抽走我的书,看了两眼,抬头嘲弄道:眷恋不去的是你吧,我亲爱的。与我告别有这么难吗?*
我从他的暗红眼睛、旖旎话音和垂落的半长发里逃出梦来,狼狈得惨不忍睹,往枕头边上一滚,哪里都空空荡荡。这个人总是矛盾得无以复加,要我爱他又不信我爱他,要我记住他又不让我记住他。但这又不能全怪他。我同多数人一样,有段慷慨激昂相信世界黑白正邪分明的天真时光,他运气太坏,生来就在世上最真实的那片灰里了。那样混淆不清的灰,就算我这个年龄应付起来也觉得吃力,他是怎么在那些灰里出落成那副削皮见骨的尖刻样子的,他从来不多说,我从来不敢多想。那天晚上我又回梦里,他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只看着窗外,我走到他身边也不理睬。我问他:什么时候开的窗?他看我一眼,显然知道什么的神情掩都不掩,偏偏要和我作对,说:谁知道。我知道我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我从他头发里摘出一根漆黑羽毛,说:这是什么?他声音闷闷,语焉不详:羽毛吧。乌鸦羽毛。我看见困倦挂在他的眼睑上。
我二十三岁的春天伊始,他的形象在我记忆里不可逆转地坍塌下去。先是嘴唇,柔软的,涂了唇釉的,咬得发白的,我吻过的,通通崩溃成一片空白。再是亲吻时与我相抵的鼻尖,簇着冷淡的眉心,不久后连眼睛都缓缓地、永远地沉下去,不再看向我了。这个事实让我恐惧、惊悚、惶惶不可终日,乃至整日整日面向他的相片,以求他的流失能与死亡一样停滞下来。即便如此,我夜里仰躺在床,在想象里描摹他的眉眼、唇角,所得到的也只剩下些模糊的阴影了。我的朋友们说我那段时间看起来简直疯狂,执拗得和十七岁一样。我说我也没办法。我习惯了白日想他、梦里见他的生活,天真地以为我这辈子就能这样过去,差点忘记一个人是会死去两次的。平安夜的晚上我走进梦里,他捧着书,灯光昏黄,脸上每一处细节都明晰。我一如往常摘下他头发里的两根羽毛,问他在看什么,看清书名后只觉得毛骨悚然,诚挚地说:亲爱的,如果是这本的话,就算是你给我读,我也不会听的。他用力合上书,为这份有意的轻佻恼怒地瞪我,片刻后却若有所思,向我露出一个在我看来甜蜜得可怖的笑,捧起我的脸,亲昵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忘记我呢?
这样尖厉、苛刻、不容迟疑、令人屏息的问责,我离了他就再也没体会过,难免有些松懈,于是不得不躲着他的眼睛,又运气顶坏地与他膝上的书页里曾向我叫嚣的乌鸦对视。乌鸦鸟喙一张,在我的瞪试下依然极恶不赦地口吐人言:
Nevermore!
我拒绝不得,额头抵着他的肩,深呼吸,闭眼咀嚼这个词,这句谶语,进而联想到那个他交付给我第一个吻的夜晚,想到月光,想到命运,想到诅咒,最终想到:他如今于我已经苦涩如命运了。
我醒来后去想象他,他又随着梦一起模糊不清地远去了。从那时起我总想写点有关他的事。一个故事,我的朋友们说。很多故事,我回答。有关爱情?他们问。我说:有关他。
有关他的一切都是难事。我在桌前从梦醒坐到薄暮,扔掉的手稿足以让我在纸堆里安心地后脑朝下仰倒,纸张四起,就像那些他看得眉头紧皱的传记电影。我闭上眼,他的红色眼睛在我想象里眨了又眨,我睁开眼,他的红色眼睛在我上方眨了又眨。我就那样仰看他,问:我又睡着了吗?
他并腿蹲在我头顶前方,一手抱膝盖,一手撑着脸,叹着气问我:你的心呢?
我不解,指着我的胸口说:在这里。
不是这个,他又叹气,少见的无可奈何的样子,还掉了根羽毛。你的自由呢?
我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说:在这里。
得了吧。他伸手推我的脑袋,责怪一样地说:你就不能接受现实吗?
我接受过了,我这样说,我都二十五岁了,你才十七岁。
你早该忘记我了,他说。
我才不会忘记你呢,我说,在记住你这件事上我是不会输的。
他眉毛一拧,在我眉心不满地叩了一下。我醒了。
那些梦里他掉的羽毛越来越多。乌鸦羽毛,有个时段的光下泛蓝紫色,我说不清是什么时间,梦里除了他什么都不分明。不久后他摇头都能甩下两根,我百思不解,捏着羽根问他:不会真要成乌鸦了吧?他对此向来不耐烦,只是那时他太困,眼睑撑得勉强,只留给我一个含糊如梦的回应:或许吧。
我想那确实是个预兆。不过我搞不清是什么的预兆,乌鸦嘛,生关死劫、福禄寿禧,说法千千万万,我想来想去,怎么都和他有关。
恭喜,他鼓掌,像是真心实意地开心,是死喔。
我问,是我吗?他兴致缺缺:那样的话,是谁都没差吧。然后我不再问了。我不是那种判明一切的家伙,恰好与他性格相反。世上太多苦问题,他偏要究根追底,我更想活得随心所欲。
他越发困倦,每一次阖眼都像在滑向死亡。睡梦里我小心翼翼去碰他的睫毛,他的唇角,他头发的一束卷翘,想起他的笑,他的吻,他的生,他的死,他的手套,他口袋里的唇膏,他拂过我面颊的十指,他咽下的可丽饼、酥皮卷,他公寓沙发一条童稚的围巾,他念出的水族馆里每一种鱼的名字。把日子向前推,我想象他的恨,他的怨,他吞下的苹果,他擦拭过的手枪,他床头柜底层的药片,他裁剪的学校制服,他走向国中的沥青路,他寄宿房间玻璃的厚度,他回家呼唤母亲的上扬语调,他幼稚园用蜡笔涂的简笔画,他在沙发上面对午夜节目的朦胧,他用字母冰箱贴拼出第一个爱的时候。他有张相片,想必出自那位女士之手,在晨光薄雾里,他最大不过七岁,撑着手臂沿着废弃铁轨走,朝着镜头露出属于童年时代的笑,真正的、畅意的笑。新生的太阳燃烧在他身后。他踩在钢轨上会看见月台上遗弃的发车表吗?他会想起宫泽贤治那篇银河铁道的童话吗?他会想象火车驶来而他未来将登上车厢推开其中的一扇窗吗?他会在风里眯起眼吗,会在日暮里拍一张湖面闪光的照片吗?他会懂得爱吗,会与恨和解吗,会向着生活飞奔而去吗?我向下去贴他的额头。他会想过,我想,他会想过,他的人生只是火车轨道,而他将避无可避地、永远地走向生命的终焉吗?
你在为了什么难过?他困乏地抬手,掌心轻飘飘捧了下我的脸颊。
火车啊。我闭上眼,喃喃地问他:你现在去过南十字星站了吗?
良久,我才听见他不满地小声说,真是的,你怎么还是……
莫名其妙。匪夷所思。不可理喻。我等待他把责怪吐出来,又熬不住静默无声的黑暗,没挣扎几秒就睁眼看他。他已经沉入如死般安静的睡眠了。
后来的日子大差不差。我去梦里见他,他又在我的梦里入眠,荒唐地像日夜班错开的夫妻,说句话的空隙都少见。我问过他,会做梦吗?我没问的是:梦里也有我吗?他微微皱眉,然后说:想不起来啊。
他难得清醒的时候,我捧着我的手稿,像十七岁向他求助试题一般请求他:我该怎样描述你呢?
他压着眉毛:这种问题,还来问我吗?
我转着笔,偷偷看他,又问:你会为此生气吗?
他说:我生气了你就不写了吗?
那怎么会呢。我向他摇头,他发出意料之中的哼笑,轻快、短暂,把脸撇向窗外,看天地朦胧的一片白。
你真的没意识到吗?他向后倚靠,合上眼睑,声音放得柔软。我们还在相互折磨。
我放下笔,坐到他身边去。我以为我们从来就是这样的关系呢,我在他耳边说。
真糟糕。他小声说。

前天夜里,我走进梦,他坐在窗台上。背朝东京,面向我,头发和羽毛被风掀得飘扬,摇摇欲坠得像去年冬天挂出窗外的一枝白梅。那枝梅花死得彻底,我不得不切掉坏死的枯枝,他也死得彻底,可我通读各类工具书,最终除了去梦里见他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但他看来是又要在我面前死去了。这个人已经在我面前死去两次了,经验使然,我对他的离去有所预感。非要形容,就像十七岁的一月,我们玩太空探索游戏,不约而同放下手柄,在真空里等待氧气瓶耗尽和一声扼住咽喉的喘息。就是那样的感觉。向死滑落的感觉。我走上前,翻上他常坐的飘窗,去圈他的腰,去贴他的脸颊,去和他鼻尖相抵,去碰他半垂的眼睛,去拢他空荡的袖管,去直率地问他:你又要走了吗?
他困倦地阖眼,轻轻贴住我的额头,一触即分,短暂得如同一句告别。我又问他: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没有回答。他的心口探出羽毛,探出尖喙,探出头颅,探出利爪、翅膀、尾羽。一只乌鸦。吞下他心脏的乌鸦,踩上我的小臂,跳上他的右肩,红色眼珠缓慢转动,向左,向右,看向我,看向他,然后向日暮、向灰色的世界轻盈一跃。他向我缓缓垂落,神情安宁,心脏中空,轻柔得如同羽毛、小雪、任何幸福之物。远去的。死去的。这就是结局了。*

今年东京的冬天和我十七岁那年一样冷,夜晚尤其难以忍受。我早早闭了店,出门后拉高围巾,路过爵士俱乐部时捏捏兜里手套的小指,擦面霜时把脸埋进手心。再晚些时候我握着笔郁闷地不知道写下什么,打算关灯去床上做一个有他的梦。那个时候窗外响起笃笃两声,鸟喙敲打木头的声音,磨砂玻璃透出一只乌鸦的轮廓。我抬起木窗,它不留给我看它眼睛的机会,凌厉地遁入夜空。楼底对面街灯温暖,金黄地烧掉寒冷的一个角落,灯下的人向我仰起脸,直到我能够看清他发尾的卷曲,才转身走进廓落寒夜里。他的身体逐渐晦暗而透明,就像一个故地重游的幽灵。他的脸庞一片空白。
他已经离我太远了。我将要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后记:
在此感谢我所有的友人,感谢各位慷慨地参与我如今的人生,这是我毕生之幸。感谢我的编辑杉本拓也先生,感谢出版社,感谢各位对我的宽容与支持,感谢阅读这个故事的每位读者。最后,万分感谢他的诞生。感谢他给予我的爱与恨,感谢他让我的生命不得完满、痛苦非常又美妙绝伦,虽有缺憾,仍然丰盈。
……
请注意,雨宫莲最后这样写道。在本文中,你将看见作者对他复杂人格的拙劣描述,以及对他短暂人生的浅薄认知。如若非不得已,请尽力拥抱你的生活。你将看见与现实相悖的事件接连登场,并对此皱眉。请不要怀疑。世界未曾出现如此纰漏,一切对原本事实的超越皆为作者虚构。你将见证他如飞鸟般远去。请不要过多在意。他仅仅是作者午夜梦醒后枕边的一抹阴影。他并不真正存在。*
Fin.

 

*标题nevermore和文中相关内容来自埃德加·爱伦坡《乌鸦》
*一些句子化用于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
*首次接触是《极乐迪斯科》的台词,大意是:日出,准备作战。我没看考据orz
*书是诺特博姆的《狐狸在夜晚来临》,明智念的原文
*这句同上,我改了后半句
*后记是胡写的,最后一段试图模仿安东尼·马拉《我们一无所有》中《格罗兹尼观光局》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