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19
Words:
26,598
Chapters:
1/1
Kudos:
18
Bookmarks:
3
Hits:
364

[快新]肺中伯劳

Summary:

《灰色と青》合志解禁稿件,请勿转载挪用。
找不到校对后文件了,此为未校版本。
关键词:幼驯染
警告:暴力;脱离角色

Work Text:

 

 

 

 

一天晚上,黑羽与工藤家的大人都要去参加一场聚会。社交聚会,说不准深夜几点才能回来。他们把孩子交给邻居照看,不过他们也知道,以邻居的性格从来拗不过固执小孩。所以确保孩子们别玩太晚就好,也别把某家房子点燃了,除此之外,既然大人们都去聚会了,孩子们也自己玩些爱玩的吧。

晚饭后,阿笠一脸认真地对两个孩子重申,十一点前必须去睡觉,到时他会来检查。要是被他发现还没到床上去,他就……他卡壳,想不到惩罚措施。装出的严肃表情也很快散掉,他被两个孩子一起推出门外,大门在他身后狠狠一摔。

“啧,把谁当小孩子呢。”快斗一边说一边合上门后所有的锁。

“要烧也是博士更有可能烧了他自己的房子,”新一接话,“他的实验室已经炸过一次了,现在还能看到墙上有几块黑漆漆。”

他们相视而笑,对今晚早有计划。两人啪嗒嗒踩着拖鞋,一个跑向自家的图书室,另一个跑向虽然不是自己家但和自家一样熟的厨房。最后在客厅集合,一个端着饮料零食,一个抱来一叠录像带盒子。

过了一会儿,快斗蹲在电视前面,满怀期待地把录像带推进机器。新一则坐在沙发上,边等边咬饮料吸管,一脸闷闷不乐。他超想看另一部赛博朋克侦探,但猜拳猜输了。

“你是不是学了什么作弊技巧,”快斗回到他身边时,他问,“最近每次猜拳都是你赢。”

“哪有每次,上次挑冰淇淋你不就赢了吗?”快斗跳上沙发垫蹦跶,“把最后一个巧克力味抢走了。”

“……那也肯定是你赢的多。”

快斗穿着袜子的脚轻踹对方一下。“拜托,这个月我们都连着看了三部侦探电影了!”

等他看清新一阴沉的脸色,他坐下来,伸手晃悠对方的肩膀。“下次,下次我们不猜拳,直接看你挑的。”

“嗯。”新一低声应一句。电视那边传来片头的音乐。新一放下饮料杯,快斗大声拆开一袋薯片。他们的眼睛都定在屏幕上,今夜的序幕缓缓拉开。

 

工藤家的图书室里收藏着几柜子的电影录像带,远远比不上藏书量,也不算少。在两家的住宅之间,他们家的家庭影院效果也更好。这很可能是母亲专门购置,毕竟有大半个柜子里放的是藤峰有希子出演的作品。

大人们很乐意让他们看录像带。新一是抱着书就可以保持安静的孩子,但快斗不是,他甚至会去给认真阅读的新一捣乱,最后导致新一扔下书,和他你追我赶。只有电影能让他们俩都停下来:新一从母亲那里学到观影的礼仪,快斗也从父亲那里学到当观众的礼仪,他们从小就习惯老实坐着、认真观看。自从他们学会自己拿录像带与播放,在莽撞的打闹里受伤、跑太远忘记回家等等,这类让父母成天忧虑的事就少了不少。

优作也没有叫他们只能看动画片,或者老少咸宜的童话故事。毕竟新一已经读了福尔摩斯的注音译本,也对魔法嗤之以鼻。收藏柜对两个孩子完全敞开,只不过父亲曾拿起一个录像带盒子,封面是一个皮肤苍白、披头散发的女人,瞪大的双眼里没有眼瞳;他笑道:“你们也要小心,可别被某些电影吓得睡不着觉。”

孩子们对此不置可否,都觉得在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吓倒我。

从包装封面上很难看出影片具体讲什么。这天晚上,他们看的故事关于一个痛失家人的男人,被钱权控制的法律放过了凶手,那些家伙还在他面前继续嚣张。他决定亲手实施制裁,让他们也尝尝自己曾施加给别人的痛楚。在此之后,他还遇到与过去的自己同样痛苦无助的同伴,发现世界上无法无天的恶徒竟有这么多……

他们都看得深深入迷,仿佛已经脱离自己的身体,与屏幕里的人一同呼吸。一具细弱的身躯勉力举起重物,咬牙砸下去,血色在阴暗中大片飞溅。啪嚓,快斗捏碎一片拿在手里忘吃的薯片。

被绑住的坏人恳求着、尖叫着,一把剁骨刀朝他的手臂伸去。新一感到干渴,但不想去拿杯子,不想移开眼睛一秒。他朝身旁伸手,直至碰到另一个人盘坐的裤腿。一只手心领神会,回握住他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薯片的粉。

等片尾的演职员表出现,快斗才回望新一。

“我没怕。”新一表情淡然。

“是呀,这有什么好怕的。”快斗点头,大把抓起薯片塞进嘴里,“我觉得很好看!”

“还不错吧。”

“你也帮我吃,”快斗把薯片袋递过来,里边还剩很多,“打开包装又不吃完,明天有希子姐姐又要生气。”

于是新一也抓起一把,顺便拿起饮料,同样没喝几口。

他们在沉默中解决零食,刚刚放映的许多画面还在脑海里鲜艳闪动。

“新一。”

“嗯?”

快斗看着漫长的英文人名滚动。“你说电影里拍的那些是真的吗?”

新一大声笑话他。“当然都是假的啊,怎么可能为了拍电影真的找几个人来杀。”

“对哦。所以要做很多假的道具,被砸烂、被砍断的样子……”快斗嘀咕着,“和魔术差不多。我看那个大坏蛋是真的吓疯了。”

“演技啦演技。”新一再抓一把薯片。他满嘴零食,身边的人则认认真真思考起来。

“握着那把刀砍下去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差点噎着。他一听就知道快斗在说哪一幕。电影的画面与声音像是有魔法,给他的身体蒙上一层幻觉,仿佛他手里就握着那把砍刀,能感受到刀刃的冰冷、砍到硬物时的震动与流入手心的热血。在皮肤的触感之下,血脉肌骨之中潜藏着一种冲动,它被魔力唤醒,发出轻声共鸣。把那家伙绑起来是什么感觉;砍下去究竟是什么感觉;一遍一遍狠砸那颗脑袋是什么感觉。

“就、就和老妈用菜刀切胡萝卜差不多?”他慌慌张张回答。

“骨头肯定比胡萝卜更硬吧?”快斗举起空着的手,往下做出挥砍的动作,“就像这样,一定要咬着牙用上全力……”

他又拿着空气刀砍一次空气。这次更加卖力,表情也变得像电影里的人那样,坚决又凶狠。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新一感觉被握得更紧了。用力紧攥,让他开始感到痛。

他一把甩开那只手。

快斗转头看他,面露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在现实里大概没那么容易砍断。”新一克制地说道,“骨头确实很硬,我还被硌掉过一颗牙。”

他指指自己一侧的脸颊。快斗被甩开的手放在沙发垫上,失落又孤零零。他眨眼间就心软愧疚,急忙伸手回去,拍了拍它,轻轻盖住它。

“有道理。”快斗马上恢复笑容,继续以自己熟悉的事物去理解,“魔术箱把人切成几块也利索得不可思议。”

“所以一看就很假。”

“哼,反正你也没想明白那是怎么变的。”

“还差一点点没想通而已!”

他们吵吵嚷嚷,握紧的小手也如往常一样摇摇晃晃。

 

当父母深夜回到家时,两个孩子已经窝在一张床上睡熟。客厅桌子上留着拿来很多却没开封的零食,与剩一口的饮料杯。他们总是这样,凑在一起玩到很晚,最后干脆就在某一家里过夜。对此习惯的有希子笑了笑,给邻居父母打个招呼,孩子们关系如此亲密,没人能忍心把他们分开。

第二天也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早餐。待会儿上学前快斗再回自己家一趟,拿书包。

“你们昨晚看了什么电影?”优作问。当然,爸爸昨晚看一眼还没放回盒子里的录像带就知道了。他小口喝滚热的咖啡,听两个孩子七嘴八舌描述电影剧情,互相指正对方哪里说错,哪里说太夸张。

“怎么给孩子看这种电影。”一旁妈妈听了,责怪爸爸。

“是他们自己挑的。看起来也没被吓到,他们昨晚睡得挺好。”爸爸赶紧给自己找补。

“很好看,我很喜欢!”快斗大声说。

“哎呀,既然小快斗都这么说了。”妈妈也被这邻居家的孩子夸过做饭好吃,笑吟吟地不再说什么。

快斗两手捧起杯子喝牛奶。“虽然主角杀了很多人,手段也很残忍,但总感觉不是很讨厌。”新一说。

“什么叫不讨厌,他多帅啊。被盯上被追杀的时候也完全不怕。”快斗马上呛他。

“复仇与以暴制暴是个源远流长的主题,”作家爸爸说道,“人类变得稍稍文明一些在历史上其实是很近的事情。而且这样的故事至今深受欢迎,这也彰显了人类野蛮的本性。”

“唔,因为他杀的人都比他坏得多?”

“在蛮荒时代,放危害家族的杀人者一条命才更加不合理。现代法律提倡珍爱生命、给每个人改过的机会,但法律的实际惩罚效力也一直被怀疑。所以会有罗宾汉、蒙面英雄和义警,而且他们总是做着常人办不到的事情……说来这也是个不错的点子……”

作家埋头沉思。妻子收拾孩子们留下的餐盘,敲他脑袋一下。“又说些小孩子根本听不懂的话,他们已经跑啦。”

 

自从来到这个世上,在新一不到十年的记忆里,他很难想到自己有什么时间是和快斗分开的。

工藤家和黑羽家一开始有工作上的来往,相谈甚欢逐渐熟悉,等到黑羽夫妇决定在本土定居,就搬来做邻居。孩子出生后,两家的关系更加密不可分,一家父母忙不过来时就把孩子交给另一家照顾。他们遇到育儿问题都会第一时间去和邻居商议,对彼此都很放心无需拘谨。新一和快斗从小就在两座房子之间跑来跑去,对他们来说另一座房子不是“别人的家”,更像是自己家的另一半房间,不知为何还隔着一道墙篱。

妈妈经常和新一谈起一件小时候的事。那天两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在黑羽家客厅里玩了一下午,傍晚妈妈要带新一回家时,他顿时大哭不止。新一听到这里脸颊发热,矢口否认,怎么可能。不过妈妈又补充一句,他们是两个孩子一块哇哇哭,叫得像警报一样响。听到这里新一就不反驳了:只要丢脸的不止我自己。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去医院打针时有人害怕,一定要另一个陪着一起;有人在生日派对上没看到对方,当即闹别扭发脾气;有人感冒,另一家担心传染,想让孩子别去看望,但怎么都拦不住。

现在他们是小学生了,已经过了凡事靠哭闹耍赖的年纪,有了要面子的意识。在幼儿园时,他们总是互相抓着衣服或手走进学校,坐在一起读图画书、吃饭和玩游戏,放学时牵着手站在门口等某位家长来接。到了小学,老师很明白他们关系好,分座位和小组的时候也总把他们放在一起。

老师不清楚强行把他们俩分开会有什么后果。不过确实处理过一桩事件:有同学嘲笑两人成天黏在一起真恶心,结果被打了。打得不重,老师赶到时,竟看到工藤同学在训黑羽同学管不住手。小孩子说话处事可不比大人瞻前顾后、客气温柔。

“有这么多同学在看。”新一说,牵起委屈快斗的手,拍了拍,“你赶紧道歉。”

对方不服气地哼一声,不看他,也不看捂着脑袋上的肿包抽抽搭搭的同学。

新一凑过去耳语:“反正他下次肯定不敢再讲了。”

快斗又应一声。这回心里舒服多了,距离老实道歉还需要再哄两句。

这孩子有成为问题儿童的潜质,老师心想,幸好他这么听好朋友的话。

大部分同学其实站在他们这边。走到哪都在一起的快斗和新一很讨人喜欢。快斗的手头小魔术引人注目,每过几个星期他都会展示新学的把戏。但他容易玩得太兴奋得意忘形,在变得讨人厌之前,他一定会挨新一敲打,叫他冷静点儿。新一则是因为读过很多书,常常骄傲地炫耀自己多懂得的那点知识,对只喜欢看动画片、居然还相信魔法的同龄孩子流露不屑。快斗会在他挨揍之前赶紧帮他打圆场,同时警惕地盯着对方:

可想好了,真要干架,你们有的是苦头吃。

 

某天下午,他们手拉着手走回家。

“走这边。”快斗突然拽了拽新一。

“去哪里?”新一跟着他,书包在急拐弯里晃晃悠悠。

“老爸早上让我放学去花店取一束花,他有可能抽不出空。”

“是要送给谁?”

“给妈妈的,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节日,老爸这么说。”快斗复述,但不是很懂。

“那为什么我爸没有买。”新一思索着嘀咕。

花店开在一条更寂静的小道上。开业后这两年,两家人经常来这里订花,和善的老板娘送过快斗几小朵玫瑰,说他变花变得很好看。他们远远看见店前站着一个男人,他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散发浓郁酒味,行人远远瞅见,都小心避开他走。

快斗:“这是谁啊?”

新一:“唔,是不是老板娘说过的那个人。和她关系……不是很好。”

店外立着一面三层储物架,比男人更高,放置着大大小小的盆栽,一些花苞羞涩待放。那人用力扯下一支,装模作样瞅了瞅、闻了闻。

“开都没开完,这也能拿出来卖?”他扔在地上拿脚踩。老板娘就站在店门内,无奈地垂着脸,没有赶走他的勇气和力量。

两个孩子一直站在不远处。快斗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破碎花瓣,紧皱眉头。

“他打算闹到什么时候。”新一小声说,四下张望有没有巡警的身影。

一个戴眼镜的上班族犹豫着走近花店,尽量离那个人远一点。“您好,我中午打电话订了花……”

老板娘连忙打起精神迎接顾客。“已经准备好了,您进来,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哪有人真来这种破店买花?”男人大声说,盖过他们的声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老弟,你要是在里面没呆上十分钟就出来,那可叫人笑话啊!”

上班族强忍着瞪这无赖一眼,扭头就要进店。快斗突然从他身后冲出来,狠狠踹那只踩花的脚。

男人大骂脏话,就要逮这小孩。快斗闪开他的手,跑去拽货架。但他的身高只够摸到第二层,架子上堆满沉重的盆栽,他压上全身重量,也仅仅让它晃了晃。

他面对货架,背后的老男人已经抓住他的书包。他扭头喊:“新一,来帮我!”

可他看到新一和在场其他人一样,都站在原地愣住了。

新一不知道快斗什么时候松开了手,跑离自己身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等他回过神,快斗被气急的男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仍然抱住架子不放,向后一个劲蹬踹那家伙。书包掉落在地,纠缠中,成年人的力量也间接施加在货架上,它肉眼可见地向前倾斜。老板娘看着这一切惊讶地捂住嘴,来不及了。

“快斗!”

新一这才向前跑。顷刻间,男人发现面前的货架朝自己倒下来,吓得手上一松;快斗趁机逃开,但双脚已经脱离地面,现在是从半空往下落;一旁还没进店的上班族也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去接小孩。

整座货架倒下,一大片花盆摔碎,轰隆作响。

新一率先去查看被压在下面的那个男人。

这个人所站位置离货架稍远,现在头部还露在外面,额头上多了一个小伤口。流血了,但只是皮外伤,肯定没到把脑袋砸坏的程度。他原本神志就不怎么清醒,新一在心里说,看回货架。砸落的花盆有较大威胁,但塑料制的简易货架不像实木书柜那样沉,不会造成严重的压伤和骨折。

他舒一口气,回头见老板娘紧张地拨通急救电话。他这才回去快斗身边。

快斗坐在地上,上班族脱掉他的一只鞋子,撸起裤腿。他没有被砸到,但让货架刮到脚,脚踝上多出一块擦伤,已经渗血。他还自己摸了摸。“嘶,好痛。”

他的书包被压在架子下面,还盖上一层泥土。他看新一,眼神无辜得新一想狠狠揍他一拳。

这时花店老板娘跑过来,身上散发着植物的清香,用力抱了小快斗一下。

“是不是很疼?姐姐这就去找创口贴。”

“谢谢姐姐。”

上班族起身看向货架。泥土洒得到处都是,压在下面的人无力爬起,断断续续地咒骂。见伤者还挺有精神,他便不再担忧,拍自己身上沾的泥。

“这家伙,啧。”他摸摸快斗的头,“下次可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几个行人停步围观。两个大人都走进店里,留下两个小孩对视。

“为什么我叫你帮我你不动啊?”快斗说,继续打量自己脚上的伤。

“你别动伤口!——你还有脸说?万一这家伙伤得很重,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你要负全部责任的!万一他真被砸死了,你会进监狱的!”

新一其实并不清楚会不会。但快斗更不清楚,他只能听新一说。如果要进监狱,新一绝对不可能和他一起进去,想到这里,快斗的脸色马上变白。电影里那些进监狱的人都要被关在里面好多好多年。

“而且万一你也被压在下面?万一你也伤得很重,甚至……”

新一不继续说了。他垂着头。但快斗还坐在地上,抬起眼睛,就能看见他想要掩饰的担忧表情。

快斗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啊,突然把新一甩开的是自己。

他伸手拽拽新一的裤腿。“对不起,新一。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新一轻踹他的腿一脚。“还有下次?疼死你吧。”

不久后,救护车与警察都赶到。在家等孩子放学的千影也闻讯赶来。

面对警察的问询,老板娘和上班族顾客统一口径,说是找茬的男人主动找小孩子的麻烦,醉醺醺地拽倒货架砸伤了自己。千影看两个孩子的神色,估计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过她只是个不在场的妈妈,警察都不用详细问她什么问题。

货架被多人合力抬起来,露出一地花盆碎片、泥土与植物,许多枝叶折断,一些根暴露在外,几支花苞反而被埋。伤口得到简单处理,快斗歪歪扭扭站起身,看到这一地狼藉,心头凉飕飕。

“姐姐,”他带着一点哭腔对老板娘说,“对不起,这么多花都让我弄没了……”

“没关系,”老板娘摸摸他的头,瞥一眼被医护人员包围的伤者,放低声音,“要是能让那家伙再也不敢来找麻烦,这算得了什么。我待会儿收拾一下,有一些还能重新种起来。”

“我们还是赔偿您一笔吧,”千影接话,“要是这家店承受不住亏损倒闭了,我们也会觉得很可惜。”

“是啊!我想养这个!”快斗指着地上堆起的泥。他小心扫开泥土,捡起花苞。

真意尽在不言之中。两个女人很快谈妥,只要还有救的花草,黑羽家都会原价买下来。正好最近想将后院装点一番,养些除鸽子之外的东西。

“说起来,为什么你们今天回家走这条路?”千影捡起快斗脏兮兮的书包,无奈地拍了拍,扭头问新一。

“噢,快斗说要拿一束花,是盗一叔叔订的。”

千影挑眉。“是要送给谁?”

“除了千影姐姐还能有谁?”新一一脸天真茫然。“说今天是个特别的节日,但为什么我爸爸就没订?我一直没想明白。”

千影捂着嘴笑了。“唉,小新,今晚睡我们家吧。有希子肯定不会放过你爸爸。”

快斗还是不太方便步行,靠在新一身上。他们看着受伤的男人被抬上救护车,快斗瞥见他额头与腿脚处一些斑驳血迹。

只是皮外伤,只是一个很小的花盆碰巧砸在头上。腿没有被砸断,脸也没有被砸开花,完整的眼睛还能瞪得这么大。

新一的指责总是很对,这次我确实干得太草率,导致了不理想的结果。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新一听他轻声自言自语。

 

小学五年级的春天,两家早早开始计划暑假一同去海外旅游。为了腾出时间,魔术师要提前规划好演出与休假,作家也要尽可能多地完成工作,避免到了暑假被出版社编辑追着催稿,导致最后哪也去不了。两相比较,还是优作这边更令人担忧。

确定旅游地时,离暑假只剩下一个多月。这段时间里,两个孩子整天讨论着夏威夷,那里有什么样的海滩和山,各种特色旅游项目,一定要去的地方、要看的风景、要玩的东西。他们甚至在笔记本上安排起每日计划,每一页被不同的字迹与修改填满。

但就在放假前夕,魔术师接到新的演出邀请。来自认识多年的合作伙伴,很难因为“要去度假”而拒绝。千影承担着一部分经纪人工作,也没法丢下盗一独自带着孩子出去玩。

暑假的头两天,新一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前段时间为了专注于考试没能读很多书,等过几天出了门,也不再有这么多空暇时间能拿来阅读。

他一开始读得很入迷,那是个从头到尾高潮迭起的故事。但他逐渐走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反复抬头望向窗外。对面就是快斗的卧室窗户,窗帘是敞开的,但贴着几张卡通贴纸的窗玻璃后面一直看不到人影。

他盯着书,但书页上的文字变得难以阅读、无法理解。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他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听到快斗的声音,甚至没有快斗在哪里正做着什么的消息。但没什么可担忧的呀,快斗一定就呆在隔壁,有什么事自己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没事的。……有哪里很不舒服,他感觉。也许自己得病了,他抚摸自己的喉咙。如果自己病了,度假肯定要取消。对于这种想象,他完全感觉不到期待落空的悲伤。

他神游着吃晚饭,被母亲的声音唤醒。“要开始收拾行李了哦,小新。”

他一时答不上话来。有希子摸摸他的头。不烫,应该没发烧。她又安慰地揉揉孩子。“小快斗这次没法跟着一起去,确实很突然,你也不用太难过。那边有很多好看的好玩的,你也可以拍照片给他看,带纪念品回来送给他,他一定会很开心。”

“嗯……”

晚上,新一往自己的行李箱里扔了两本书。从书架上拿起的第三本,是两人之前做的度假计划笔记。他站在原地,从头翻到尾,脑海里都是快斗兴致勃勃讲着要去这去那的模样。快斗完全无法接受鱼类料理,但去海上看鲨鱼的机会难得,他犹豫着说:“和新一一起的话,我可以去试试……”

说话时,他们坐在房间地板上,手紧紧牵着手。

没用了呀,他把这本笔记放回去,这个计划不可能实现了。

夜晚,新一辗转反侧。他睁大眼睛,蒙蒙亮的晨光照在天花板上。清晨尤为宁静,他注意到窗外乌鸦的叫声,起身看过去。

黑羽家的后院摆着不少盆栽,还有一座鸽房。父亲说是黑羽一家搬来后自行搭建的,在新一的记忆中,它一直伫立在那里。他张望,突然瞥见熟悉的人影。快斗穿着黄褐色的T恤,蹲在后院的一盆绿植后边,不仔细看的话,会把他当作又一个大尺寸空花盆。

新一的心脏砰砰跳。他悄声换下睡衣,溜下楼梯,跑出家门,从黑羽家的前院钻到后院。

但他制造出的动静相对这清晨还是太响,快斗闻声回头看他。

“快斗……”

新一刚开口,就被捂住嘴。快斗用另一只手对他比出噤声的手势。他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小心翼翼在快斗身旁蹲下。那只手离开他的脸,握住他的手。

他从这只手上感受到一股镇定。他呼出一口长气,所有不适都在一瞬间消失。

“在做什么?”他极小声地问。

快斗对他指指天空。他看过去,墙头与电线杆上有几只黑漆漆的鸟影,不时拍打翅膀,跳到另一个地方。

“它们最近总来我们家,抢鸽子们的饭,还和它们打架。前几天小抹茶被打伤了。”

小抹茶和小巧克是名义上归快斗所有的两只新鸽子,他一直很认真地照顾与训练它们。他取的第一个的名字就是“巧克力”,但那个词太长了;但他也没完全放弃。

新一的视线收回到更近的地方。两座空着的晾衣架上拉起几条黑线,两头垂落在地,一直延伸到房子里去。快斗的眼睛紧跟着乌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新一在博士的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中间有开关,上方有天线。晾衣架下方的土地上,一小块地面被特意清扫干净,放上一只碗,堆有谷粒和玉米。

他还没有说什么,远远观望的鸦群里有一只勇敢地冲进院子,降落在晾衣架上。乌鸦盯着下方咫尺之遥的美食,又跳跃两步,跳上一条黑线,两爪扣紧。

快斗按下开关。

一片耀眼的白色晨光里,那只黑漆漆的鸟影从半空坠地。其它聪明乌鸦仿佛听到一声枪响,纷纷飞逃,一会儿全都不见。

快斗起身跑过去,用一根小木棍戳了戳留在地上的最后一只乌鸦。黑色的鸟一动不动,爪子也停止抽搐。“成功了,”他欣然宣布,“它死透了。”

新一还站在绿植旁发愣。他没有及时跟上快斗的步伐,牵着的手自然被扯开。

“你杀了它?”

“是啊,这个导电。”快斗指了指缠在晾衣架上拉起的导电线,对他笑,“我按下开关才会通电,不用怕。”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从我们家电箱接出来的。只要乌鸦的两只爪子都落到导电体上,它也会触电。”

动画和电影里的角色被电击时,他们会一直全身颤抖、难以控制表情,音响里也会传出激烈、长久的电流声。在现实里,新一只听见一瞬的炸响,接着鸦群的扑翅声盖过一切。然后那黑色的鸟影像一块石头,从导电线上笔直掉下来。生命的消失与剥夺,比用橡皮擦掉课本上的一块涂鸦还要快。

那一幕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他走到快斗身边,抬头望导电线——“凶器”,低头看死乌鸦——“尸体”。

快斗耸耸肩。“这下它们再也不敢来了。也说不定……但肯定能安分好一阵。”

“好厉害。”新一脱口而出,捂住自己的嘴,“——你这两天都在忙这个?”

“是呀,今晚老爸老妈都不在家,我布置了一晚上。说到这里,我得开始收拾了。”说罢,快斗跑回后院的门边,拿来一柄早准备在那里的铲子。

他捡起死鸟,展开它的翅膀,拔下一根最大的飞羽。将羽毛捻在手里转动,他看新一。“把这个留作纪念好了。很漂亮,你也要一根吗?”

“噢,好啊。”

快斗在几株花植旁边挑一块地,开始挖坑。

新一站在旁边看,手里握着一根漆黑发亮的飞羽。他心里总是回想起那本假期计划笔记。

“原来就算没有我,你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充实吗,这个假期。”

快斗停下动作看他。

“这是没办法的事嘛。其实我前些天都睡得不太好,早上还总听到乌鸦叫。”

快斗说着顿了顿。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从倦怠之中突然涌起的杀意。他不想直接对新一说“我想把它们都宰了”。因为它们抓伤我的鸽子一边翅膀,我想把它们的翅膀也像笔记纸一样撕下来。这种想象排解了我胸口的所有郁闷,沉浸其中就让我畅快无比。

“……所以,我总要找点儿事情做,免得成天只会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想你正在玩什么,什么时候才打电话给我。不用担心,我有很多事可以干,也可以去找同学一起玩。”

快斗挤出一个笑容。突然新一抓住他的手。他看新一的表情,好像自己说了什么绝对无法接受的事。

“你跟着我们家一起去度假不就好了!”

“啊?”

“我去跟爸爸妈妈说,也跟千影姐姐盗一叔叔说。你整个暑假只能待在家里多无聊。有什么能比去夏威夷更好玩?我们做了那么多计划!”

快斗看着急切的新一。这两天,新一都没有来找他玩,没跟他说一句话。快斗想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新一就算一个人去度假也不会怎么样。新一可以一个人去世界的尽头,他不在乎,他可以再也不回来。

一个如死亡般恐怖的猜想,但不是真的。

他一把抱住新一,新一感觉他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蹦跳。

“太好了!你最好了!”

新一脸颊发热。但他不想推开快斗。“你快点把导电线收起来,”他嘱咐,“我来挖这个坑。不然待会儿叔叔姐姐回来,看到你居然在玩电,他们会很生气,说不定就不同意了。”

“哇啊真的,他们马上就该回来了,要赶快。”

快斗松开他,离开他身边,戴上橡胶手套去剪线。他立即感觉浑身凉凉的,像太阳突然落了山。

他捡起铲子,看那只死乌鸦。但我们的度假计划又变得可以实现了,触手可及。他愉快地挖起土,喉咙舒畅得想哼歌。

“……新一……没事,你哼吧。——等等住手,你快把花根挖出来了!”

这次度假是快斗第一次与父母长时间分离。爸爸妈妈很不想放手,总觉得孩子还不够大,不能离巢;但交给工藤家的话,完全可以放心。

临行前,两家人一起出门聚餐。父母们看着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平日无忧无虑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开始大方地争抢餐点。不禁感叹:果然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穿着中学校服,在午休与课间,新一总是坐在教室后侧靠窗的座位上看书。那些书要么是黑暗的犯罪与探案故事,要么封皮上只写着看不懂的外文名,没有同学会感兴趣。

他从书中抬起头,瞥教室的后门旁。而快斗完全不同,他是整个班甚至全年级的红人,就算他不主动展开舞台,也隔三岔五会有其它班的同学跑来,求他表演一个看看。

大部分是女孩。新一一眼就能注意到,女孩们已经学会悄悄调整裙摆高度,在校规限制之下化不显眼的妆。而快斗每天都会送出几朵玫瑰,对每个女孩都能夸出不同角度的美。

现在也是,快斗靠在自己课桌旁和两个女孩聊天,一个同班一个隔壁班;说着话手上一直没停,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练的单手玩硬币,到今天已是深刻的肌肉记忆。新一摇摇头,那有什么好惊叹,我三年前就看腻了。

但他想不到快斗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小时候,自己一直都叫“千影姐姐”,反而是快斗在自己家玩的时候,经常对妈妈不经意喊出“阿姨”,很久都没彻底改过来。他自己对这件事没印象,这是老妈常给他讲的童年趣事之一。

他回忆着,手上的书已停留在这一页十几分钟。他想起前不久两家要去参加一场宴会,带着半大的孩子们一起。他们这两年长得很快,在赴宴之前先去购置出席正式场合的新衣服。

他从试衣间里出来,母亲认真审视着剪裁与色彩的细节,快斗则坐在一旁直直盯着他看。

“怎么啦?”于是他问,手上反复抚平前襟。

“太好看了,”快斗点头,“吓我一跳。”

“……什么意思,”他脑海有些混乱,嘲笑道,“那你怎么还一直盯着吓人的东西看?”

你看,那个时候快斗都还对语言艺术一窍不通。他要是对着哪个女孩的妆说“哇啊吓死我了”,少说要挨一巴掌。新一撑着脸,给今天午休又没读几页的书放书签。反正自己一点也不羡慕,那种空洞的溢美之辞,我听上两句就会尴尬得到处找地缝去。

他再次望向快斗,快斗从来注意不到他在看。那个隔壁班的女孩最近两星期出现得很频繁,她握着一朵新鲜玫瑰,和快斗的身体距离比三天前更近一寸。

他捏紧硬壳书封。“工藤!”突然一只手拍他的肩,他抖一抖回过头,“下午足球练习你来吗?”

“嗯,当然来啊。”

“好啊,”阳光的同学又拍他一把,“下课后咱们一起过去吧。”

新一自己也不是只会坐在角落里埋头苦读的书呆子。看到中段的小说放回抽屉,他和同学从上次著名前锋的赛场表现聊到下次校际比赛,整个社团要抽时间开个会,决定战术与练习项目。

他聊得投入,没注意到教室另一侧,隔壁班常来拜访的女孩已经离开。

一直在说话和变戏法,快斗拿起盒装牛奶。遥望新一和同学交谈时那么眉飞色舞,他喝空纸盒,咬住吸管。

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就不这样。从前会,但已经是很久以前。那些愉快的记忆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寡淡。

 

他们没有突然关系变差。每天先起床的人还是会守在对方家门前,催促再拖下去要迟到,会气冲冲地说“再这样我扔下你自己走了”,但从没有谁真的这么干。放学时,如果有人去参加社团活动,另一个就留在学校里其它地方,例如教室与图书室,在那里学习、阅读与玩乐,一直等到最后一起回家。

他们并肩站在鞋柜前。快斗打开柜门,里边多了一枚散发清香的淡蓝色信封。又来啊,新一看他把信封拿出来,笑着放自己的鞋。有几次他们两人的柜子里都有;有一次甚至两封信是来自同一个人。

他们看着各种事在身边发生。有了交往对象的女孩频繁来看魔术,直到恋人追过来打断演出,表达不满嫉妒,讨要安慰和承诺。足球社的中锋和部门经理分手,闹得沸沸扬扬,他转头跑去田径社,没过多久就寻得新欢。许多男孩比较着杂志上的女模特与同校的女孩,许多女孩议论着电视上的男偶像与现实中的男孩。有人将有别于主流的喜好隐藏起来,也有人大大方方去争取中意之人的喜欢。

恋爱话题,让人们如此热衷又如此神秘。有同学小声向快斗咨询感情问题,因为他看上去对这类事一定游刃有余;足球社休息时也会聚在一起,给某个分享困扰的成员七嘴八舌出主意。他们描述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想要追随与奉献,想要夺取与占有;痛诉喜欢的人离自己远去的感受,像世界末日,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冷雨。

很难感同身受啊,新一这么想,大概因为自己没有经历吧。他只拒绝过几个人,理由是没兴趣,连“试试看”的想法都没有。问他对谁有兴趣,他也想不到任何人的脸与姓名。

结束今天的训练,他给快斗发消息:在校门口见。可等他收拾好,也没收到回复。他返回教学楼,独自登上楼梯,地板与墙壁上铺满黄昏的浓郁色彩与深重阴影。

走廊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靠近教室时,他听见两个人的笑声。一听便知,一个是快斗,另一个声音主人最近每天午休都跑过来,已经坚持一个月了。一个星期前她换了个发型,因为快斗有一次说,比起厚重的长发他更喜欢利落的。

他停在半个教室的距离外。笑声停止,话语声继续,在这里听不清在聊什么,但快斗的声调一直活泼又轻快。这意外桥段未免太俗气,他心想。大家都在热切寻觅此生挚爱或当下的玩伴,快斗也不例外。这很合理,从小到大,他见过许多次快斗讨厌寂寞的表情。

现在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么冲进去,“打搅别人好事”可是罪大恶极。但就这样扔下快斗回家,他们俩从没干过这种事,快斗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这么做约等于不打自招。

片刻,新一转头下楼。独自站在鞋柜前,他拨通快斗的电话,希望对方别连这个都无视掉。

一个平静的女声说道:“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愣住,一句“你怎么半天不读消息”卡在喉咙里。

他再次跑上楼,径直冲进教室。后门一响,引得两个人都看向他。

“天都快黑了,快斗!”

“咦,几点了?”快斗掏手机,这才发现屏幕摁不亮。“我说怎么你还没训练完,原来没电了。”

“还不是因为你整节整节课地偷玩。”

“我没——”

“我都看到了。”

“哎呀,都让你看到了。”快斗笑了笑,包含嘴硬被即刻戳破的尴尬,以及一丝狡黠。

他身边的女孩也恍然,查看自己的手机。“哇,不小心聊到这么晚了,今晚我家门禁危险了。”

“那我们都快走吧,再过会儿老师都要来了。”快斗提起书包,走到新一身边。

“拜拜,快斗君,明天见!”

快斗对她最后挥挥手。等她从前门离开,他回头看新一。

“怎么啦?”

“你们聊得挺投机。”新一说。面色平淡,陈述事实,对直呼名字与张口就来的“明天见”不发表意见。

“是啊,她说家里碰巧收到赠票,去看了一场老爸的演出。”快斗拽一下他的手臂,让他和自己赶紧出发回家,“我说那可糟了,看了他的演出再看我,一定觉得我的把戏都很小儿科。”

“不会的,你又不是刚刚开始学的小孩子。有天赋有好老师,还有这么多年从不懈怠的练习。”

“谢谢你,新一真会说话呀。”

 

晚间,他们也经常聚在某个人的房间里写作业。

或者一个坐在桌前读书,另一个坐在床边练手头功夫。

新一听房间里另一个人叹气,扑通倒在床上。他看过去,快斗又拿出手机,以躺平的姿态将它举在脸的正上方。打字速度飞快,不知又在和谁畅聊。

他收回眼睛,克制着不去看,有什么好看的。他的视线一挪开,快斗的手就停下来,瞥视他的脸色。

稍晚一点,快斗回了家。新一洗完澡,也扑通倒在自己的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内浮现各式各样青春恋爱故事的桥段,但男女主角顶着两张白天见到的脸。

电影与小说可能是夸张不真实的,但现实里同学之间发生的事他们也见到不少。他们会交往吗?别的观众只是随便看看,但这一位会和快斗认真讨论魔术,他一定很喜欢,不是没有可能。

那么会一直交往下去吗?他想象中的快斗必然获得幸福的人生——他不愿意想象快斗被拒绝和受伤,那会让他很难过。但面对脑海里快斗穿上新郎礼服的模样,这种感受他无法形容。一定很好看很合适,从头到脚焕发闪耀的光彩,又让人想叫他赶紧脱下来。

早晨,新一缓缓转醒,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昨日见闻,包括自己延展的遐想。

他感觉房间里的空气很冷。这种感觉很熟悉,他在被子底下翻个身,呼吸不畅,像是胸腔里出了什么问题。不是生病,只是一旦他意识到,有一个人会在黑羽快斗面前变得比自己更重要。可能在一秒钟后,快斗就会离他而去。

他坐在床边发呆。这有什么好在乎……这很合理。不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他充耳不闻。他扭头,从书包看到桌上。打开昨晚没读完的小说,书签是那根妥善保存的乌鸦羽。

那只鸟坠落的一瞬浮现在他脑海。它一动不动、逐渐僵硬,躺在土坑里被半埋。

只要杀掉她就行了。

新一提着书包出门,快斗站在门口朝他打招呼。“你今天起来好早。”

“嗯,我昨晚很早就睡了。”

“因为那本书很无聊吗,看得你打瞌睡?”

快斗无邪地笑着。

只要杀了她,快斗就不会追随着她离开了。新一边走边想。但快斗可能会很伤心,如果明显是他杀,说不定还会热切寻找凶手。所以首先,一定要伪装成自尽或意外。她看上去精神很健康,没有理由自我了断,但深入调查一下或许能发现什么。意外也不错,但要保证她当场毙命,如果只是受伤没死,反而会赢得快斗更多的怜惜。

要怎么做?他读过几百起精心设计的谋杀,有浩如烟海的参考。但校园不比古典推理里的庄园、黑色侦探小说里的独居公寓,就算是最僻静的角落也不能完全避免意外的目击者路过。学校里本就有诸多措施保障学生安全,真是个难题……高空坠落?泳池溺毙?料理教室爆炸?化学准备室的危险品?

他完全沉浸在想象中,思维一路狂飙。当这股冲动在全身血脉里奔腾,郁闷与窒息的感觉全都消失不见,他握笔的手发热。

让那张脸盖满惊恐、绝望与血,让她毁灭。

就像放干血液,快速书写的笔迹逐渐变淡。直到最后无论怎么用力也写不出下一个字,他狠狠一划,撕破了这页纸。

新一清醒过来。已经是上午第三节课。他低头看笔记本,这才开始读自己都写了些什么。

他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响声。正写板书的老师与交头接耳的同学都停下来,扭头看他。

“怎么了,工藤同学?”历史老师扶眼镜,友好地问。

“我,呃。”他说不出话,感觉十分恶心,捂住自己的嘴。

突然快斗从自己座位上蹦起来,几步跑到他身边,摸他额头。“昨晚你看起来就不大舒服,”接着对老师打招呼,“我送新一去医务室。”

他一松开手,新一就垂下脸去,不敢直视他。快斗瞥一眼课桌上歪斜又撕裂的笔记本,远远看了三节课,现在总算能看见写了什么。

视线滑过几个词汇,他便心领神会。趁新一还在恍惚,他简单整理好病人弄乱的桌面,盖上笔记,端正压在课本下边。这个秘密不会有谁再发现。

 

新一躺在白色的床上。帘子外面,快斗正在和医务室老师说话。他闭上眼睛,翻身背对那个方向。

即使是现在,他也不想听快斗和任何异性说话。或者说,任何人。

这么想也太过分了,但他满脑子都是更过分的想象的回声。让他想把自己当作一页废纸撕掉,揉成团扔进臭水沟。太糟糕了,感觉自己比故事里所有手染鲜血的重犯都更邪恶。

门又一次开关。帘子掀开一小半,露出快斗的脸。“老师走了。你怎么样?”

“感觉快死了。”新一拉起被子盖住头。“我想从天台跳下去。”

“那可不行啊,你叫我一个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难道会孤单?”

他的大脑几乎停摆,话语不经审校就径直蹦出来。

他隔着被子感觉到,快斗揉了揉他的脑袋。“是因为昨天的事吧。从昨晚到今早,你一直魂不守舍。你吃醋了。”

新一刚想反驳,我可是写了满满三页纸,计划怎么杀了她。他屏住呼吸几秒钟。

对啊,我只是吃醋了。连一个小孩要送别陪伴自己几年的玩具都会舍不得,从小和我关系最好的人忽然间和别人走那么近,会感到不舒服也很合理。

至少,承认自己有些幼稚比坦白我动了杀心好得多。而且我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像那些争抢爱人的角色,用最难听的话攻击情敌。我只是想想罢了。读了很多推理小说,于是下意识就联想到罪案上,这很正常。

世人谁都不敢说,自己脑中不曾闪过一点肮脏的念头。只要没有付诸行动,我就没有犯任何错。

快斗彻底拉开帘子,看新一一脸郁闷地坐起身,对他翻白眼。

“谁吃醋了,你以为你是谁。”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所有讨厌失去的感觉都可以叫吃醋。比如你沉迷长篇小说,几天都对我爱搭不理,我也会吃醋。”

“……反正小说几天后就读完了。”

“有的小说人物写得好,你会十年如一日地对我吹捧。”

新一无话可说,索性闭上嘴,扭头不搭理。

不过快斗原来也这么容易不高兴。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又释然一些。

他听快斗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有磁性。“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在还不会走路的年纪就一块儿‘清洁地板’了,只认识几个月甚至几个星期的同学怎么可能比得过你?”

“反过来说,喜新厌旧也不是稀罕事。”

快斗严肃起来。“新一,你觉得他们究竟有哪点比你强?你不是一直都很骄傲吗,怎么突然就觉得自己谁都比不上了?”

“因为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很清楚,世界上比我厉害的人一定数不清。我也不是每次考试都第一名,每次球赛都进球、都能赢。”新一攥紧手旁的被单,“我不是完美的。”

“既然你都不是小孩子了,也很清楚没有人是完美的吧。就连老爸老妈也有缺点,但他们也没有抛弃对方,跑去找什么‘更好的人’。”

新一抬头看他,他平静微笑着,不带一丝嘲讽。

如果没有人是完美的……你一定是全世界最接近完美的。

快斗收起手上晃悠的小球,握住他的手。

一直在活动的掌心十分温热。新一愣了愣,想起他们很久没有牵手了。

不知从哪天开始,去上学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收回手,换作提书包,或者干脆塞进口袋。确实,我们都上中学了,还像从前那样黏在一起,谁看了都会觉得怪异。我们不想被那样的目光所笼罩。

快斗垂下眼睛。“对不起,其实我有点儿故意的。但我真的对她们没那个意思,完全没兴趣。”

“故意什么?”

“你别让我亲口说出来啊,我都道歉了。”

“……噢。”

是这样啊。新一忍不住笑出声音。

因为快斗在读不完的经典著作面前也会自惭形秽,对足球的了解也远比不上充满热情的爱好者。但我什么也没做,快斗却不仅做了,还做得拐弯抹角,像一部线索藏太深的失败推理。我们之间,还是你比较坏啊。

等他笑完,快斗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对我来说,永远不会有谁比新一更重要。你放心好了。”

“哇,说得真好听,”嘴角笑意未散,新一撑着脸回答,“感觉你对一百个人都可以这样说。”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如果你发现我违背,可以杀了我。”

“那你小心了,我可读到过很多种凌迟手段。”

新一终于放松下来。浑身疲惫,索性躺在医务室补个好觉。

他平躺在枕上,在被子下紧握着快斗的手。一切就像明媚的童年午后,那样安然温柔。

 

中学二年级时,黑羽家在海外购置了新公寓。两人趁着假期过去游玩,在返程的飞机上,有人死在了洗手间里。

快斗全程看着新一在机舱里兴奋地钻来钻去,有模有样地做着“案件调查”。最后跑来问他凶器的事情,因为在父母正式搬去海外之前,他的变装技巧已获得他们的认可。

这起案件让新一一夜成名。他拿着手机跑来给快斗看,各家媒体对他的夸奖与给他取的绰号。警方遇到新的难解谋杀,新一被叫去试一试。他翘了一天课,回来时叹着气告诉快斗,他一开始还想太复杂,比起他读过的各类密室,现实中的真没技术含量啊。

数不清的案件等待着“名侦探”。每一次他接到消息,在课间或者下课后提起书包匆匆跑走,留下快斗负责记笔记与拿作业,晚些时候转交。有时他回来太晚,快斗第二天早晨才能见到头发乱翘眼圈发黑的新一,在路上给他讲这次受害者的死状,凶手的十密一疏,每一句质疑与反驳都被他辩成哑巴。

新一只需滔滔不绝讲述,不用给听众留出空隙,听快斗的称赞与感想。他不在的时候,快斗用手机随便搜搜,网上到处是新一的照片、相关的报导与讨论。新一在镜头前总是表现那么得体,又不失傲气。面对采访谦和地说“我很高兴能将凶手绳之以法”,语气和回来找快斗聊天时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人,不愧是天赋演技。

快斗盯着一张最新报道里的半身照。连演艺界明星都会遭到憎恨与谋杀,这一刻世界上某个角落,也一定有人把这张照片钉在墙上,画红色的叉。

傍晚,快斗敲响工藤的家门,有希子来迎接他。

“小新还没回来哦?”

“嗯,他给我打电话说,不知道今晚几点才能回来,让我把作业放在他房间。”

“怎么我这个妈妈反而没听说?今天晚饭又要剩了。”

工藤夫妇也正在计划离家,在那之前要确保孩子能够独立处理家务。烹饪是个大麻烦,快斗在这方面进步稍大一些。因为新一最近太不着家,总是夜半回来倒头就睡。估计在下个长假之前,他都抽不出时间认真学。

“我能借几本书吗?”在晚餐桌上,快斗问优作叔叔。

“你随便拿,无论小说、录像带还是小新的衣服。在我们家别这么拘谨,和你小时候一样就好。”有希子姐姐代为回答。

优作笑着点头,“只要记得用完放回原处,否则时间久了,图书室会变得很难收拾。”

“确实,”有希子叹气,“这点也得嘱咐小新,不然他肯定没几天就把那里变得乱七八糟。”

图书室灯光明亮,快斗在书柜之间穿梭,浏览成排书名。出于写作需要,这里不仅有许多经典推理小说,还有记录真实案件的非虚构作品,研究犯罪心理、法律与历史的学术著作,个人制作的罪案新闻剪报集。参考资料丰富,不是几天能读完。他随意拿下几本,先挑书名有意思的。

曾经的他想不到读这些有什么用——小孩子,真笨——所以不爱读。他逛到录像带柜子前,顺便瞥一眼,对了,这也很具参考价值。虽然电影和推理小说一样有假装真实的毛病,但会动的画面、多角度的拍摄无法被书代替。只看模糊印在纸上的分解步骤,可很难学会精妙的魔术。

他发现一个熟悉的片名。现在他稍抬手就能摸到最上层,包装盒拿在手里不再是庞然大物,封面海报已经褪色。今晚就重温这个好了,他抱起录像带和书,哼着依稀记得的片尾曲离开。虽然新一不在有些可惜,但现在的新一可是大名鼎鼎的中学生侦探,可能会讲“无论如何都不该犯杀人罪,伤害罪也不行”之类的,煞风景。

谋杀也是一种魔术。向观众展示一个结局,让他们目瞪口呆,无法理解是怎么办到。而答案必须被严实隐藏,被抓住疑点、被看破与惊慌失措都是不入流的表现。

 

中学三年过得可真快。

在举办毕业典礼的礼堂里,站在班级队伍中,新一心生与普通人无异的感叹。作为侦探开始活跃的一年多以来,他在周末和快斗一起逛过几次书店,新书买了不少,但严重缺乏阅读的时间。足球社也是,等到想起来已经缺席很久。他很不好意思,社员倒是没意见,缺了他这个优秀前锋很可惜,但当然是关乎人命的案件更重要。

他打呵欠,想起上次父母离开前与目暮警官聊天,说到“还是让新一有空享受一下学生生活为好”。是啊,虽然他很喜欢案件调查,每次都心潮澎湃地奔向案发现场,但还是……快斗,快斗去哪里了?

他在队伍里前后张望,问同学,回答是快斗刚刚突然肚子疼,去洗手间了。

不会吧,新一冒起冷汗,也找个借口离开礼堂,反正他快站在原地睡着。最近的洗手间没有人,他走在返回教学楼的庭院走廊上,边走边想,自己做的早餐究竟哪一步出了岔子。早餐只是最简单的那几样啊。

牛奶过期了?可为什么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走进教学楼,他停下步伐,拐角后看不见的地方,有位女学生在和一位老师交谈。毕业生都集中在礼堂,而低年级还没有开学,来学校的很少。最重要的是,他们谈的一听就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那两个人动了,新一急忙躲进身边大门敞开的空教室,靠在墙后,心跳加速。他认识老师的声音,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斯文败类。女孩他就完全陌生了。

她说要去体育社团的器材保管室,在操场对面。既然如此,新一听着步伐声变远消失,回到走廊继续往前。步步紧跟的风险太大,他可以从操场另一边绕过去。一定要赶上,他小跑起来。

他到达时,房门紧闭着。扭动把手检查是否上锁会打草惊蛇,他守在门旁倾听动静。门内传出模糊的话音,软垫被拖动,衣物在人的身躯上摩擦。

决定要破门而入的前一秒,侦探听见半声惊叫,来自男人。

衣料撕裂的声响,挣扎的重物被拖动,被堵住嘴的哀声呜呜。有人的脚笨拙地踢垫子,最后是沉闷的重砸声。它将全部挣扎求饶行为的意义否认,它盖过一切,它如秒针般间隔精确地反复。直到不够硬的东西碎掉,烂掉,遍地横流。

“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新一愣住许久。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他抬头看四周。放有危险品的化学准备室也许会有,但此处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想来房间里一定也是。

门内的声音停了。他藏到楼侧堆放的体育器材后边,大概是假期里保持活动的社团没收进保管室。房门开关,从外侧反锁。两个人走进去,只剩下一个人出来,他抬手梳开头发,检查自己的衣袖、裤脚与鞋,都保持着整洁。于是他手插口袋,朝礼堂走去,那个方向隐隐传来合唱的乐曲声。

一副解决了脏东西浑身轻松的模样。是啊,那个人就是黑羽快斗。

 

毕业典礼结束后不久,终于有人找到某位失联的班主任。他躺在操场对面的体育器材保管室里,被跳绳紧绑,后脑受创、昏迷不醒。两腿之间的鲜血几乎染红整块软垫,目睹此景的男性九成胯下凉飕飕。

伤者被救护车运走,估计性命尚无大碍,但当时的情况大家看了都知道,这仍然是生理意义上完蛋了。社会意义上同样,同办公室的老师发现他的日记,记录对许多学生的“真实想法”,就放在所有工作笔记本的最上方。电脑没有密码锁,一启动,桌面上堆满偷拍与强迫拍摄的照片文件夹。

不过话说回来,这肯定不是当事人突然洗心革面,决定自毁作案工具。行凶者的动机无疑是报复,尤其是有学生目击到,事发前当事人曾和某位女学生一起走向操场对面。凶器就留在现场,一只大半被血浸透的小杠铃。

警察们都看向名侦探。

新一耸耸肩,这对他来说不是个谜题,他目击了全程——没看到的也都听到了。听到的信息有限,让他一开始误以为被砸烂的是脑袋。

“目击者都有了,接下来就按他的描述排查。这是最轻的杠铃,女孩用双手拿起来,再借用惯性,也可以完成行凶。也不能排除还有共犯的可能,把受害者引来这里肯定是故意的。”

警方分配调查任务,各自去忙碌。

新一看一直跟在身边的快斗:“你感觉还好吗?”

“没事了,”快斗摸摸肚子,“我已经又饿了。”

“没什么可深入调查的,过会儿我们就一起回家。”

新一有些僵硬地吐字,心底一直绷着神经。他应该没有发现我发现了。他会在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又该不该开口问?

傍晚时分,他们离开学校。在校门口,一个女孩背着书包匆匆跑来,看到快斗眼睛一亮。

“黑羽前辈!”

“你怎么来了。”

她在快斗面前站定,低身喘气。“抱、抱歉,我看到班级群组里说班主任出事了,然后,还是很放不下心……”

“啊,结果就赶过来了?”

“嗯,我一下课就跑去坐电车。啊!”她想起来什么,将刘海抹整齐,“照前辈说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和朋友呆在一起,上课、吃饭和去洗手间都没分开过。”

“也不用那么紧贴,补习班离这里很远,不可能上个厕所的时间就跑来回。”

新一眯起眼睛,观察这位学妹。他没有近距离看清那个走在老师身边的女学生长相,但大致的身形对得上,声音也颇为相似。

但有一个关键的问题:目击者说那女孩长发及腰。

“新发型很不错哦,很清爽。”快斗说。

学妹苍白地笑了笑,一直抓挠耳边的头发。“假期刚开始时剪短的,现在又长了不少。也是照前辈嘱咐,我一直没有公开发照片,只有一起补习的好朋友知道。”

这下谜题全解开了。事发时学妹在遥远的补习班上课,发型也不符合目击证词。即使受害者醒来后指认她,也会在铁证面前被断定为谎言狡辩。

她没有嫌疑。她也确实什么都没做。

“同学之间在传一些照片,有很多血,”她小声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快斗没回答,扭头看新一。侦探一个人在旁边思索很久了。

新一点点头,名侦探的话最有可信度。“我们都在现场看到了。老师应该死不了,不过,啧。”

他还没开始批判身为教师居然做了这么多肮脏可耻的事,见女孩顿时眼泪盈眶,急忙捂住自己的脸,书包差点落在地上。

校门口,一位学妹站在两个毕业生面前嚎啕大哭,引得离校的同学与行人都侧目。自小学五年级以来就没再见过哪个女孩哭成这样,新一很是无措。

“新一真擅长惹女孩哭啊。”快斗打趣。

“你在说什么。”他更急了。

“上次看到一则新闻,有位贵妇对着媒体哭诉,丈夫被逮捕了,都怪你。”

“她丈夫为了争遗产谋杀了亲姐姐,这是我的错么。拜托,旁边看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快哄哄。”

“再等一会儿,毕竟她攒了快两年的眼泪,直到今天才敢哭。”

“……那好吧。”

片刻后,快斗把学妹牵到一旁,给她递手帕。

“我们去旁边小吃店买点什么吧?我还挺舍不得,升学之前再吃最后一次。”

“有点晚了,我们待会要送她回去。”

 

晚间,他们将学妹送到家门口。她眼圈还泛着红,但送别时的笑容终于变得轻快。

夜路上,新一紧攥自己的毕业证书。快斗则低头踹小石子,望着街角的野猫警惕地逃跑。

“快斗。”

“嗯?”

“这起伤人事件大概会不了了之吧,因为找不到符合目击者描述的嫌犯。”

“哦。学校也很可能会掩盖消息。不过要是有风声泄漏到网上,就说不好咯。”

“其实我看到是谁做的了。”

“是吗。”

“因为我很担心他食物中毒,毕业典礼时在学校里到处找他。”

“这样啊。”

新一看着身边人,即使说到这一步,他也一脸若无其事不显惊讶。

他让人感觉好陌生。新一感觉早春的夜晚好冷。

“你,为什么看起来就跟轻车熟路了一样?”

“是吗,为什么呢。”

“拜托,能不能别再敷衍我了?!”

“哦,你现在有空认真听了?”

新一瞪大眼睛。

快斗咳了咳。“好吧。你现在可是个大侦探了,有问题你不会自己去找答案吗。”

“就连你的事你都要我猜吗?”

“唉。你看故事里的英雄,追逐争斗半天,结果发现坏蛋竟是自己深信的亲朋好友,那一刻他们多痛苦啊。我要是告诉你,‘名侦探’,你就要做两难选择。我也没想到会被你发现。”

快斗皱着眉挠头。手法还有很大改进空间,至少应该找个新一不在校的时间。这么说来,新一居然一开始就知道了,却没有犹豫选哪一边。因为那家伙简直当场毙命都没人可惜吧,快斗心想,这次真不走运,但也留下了一点点运气。

“无论如何,我不想离开你身边。但做选择的权力在你自己手里。小时候钟爱的玩具,长大后就遗忘在箱底,这也不是稀罕事。无论你选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我对你有过承诺。”

但你没有。大概这就是问题所在。但它也不是非得被解开。

快斗谨慎地拍拍新一的肩,对他露出往日笑容。“回去路上再买点夜宵吧。你明天有没有案子要办?”

 

新一觉得他们俩之间横着一个问题,性质很严重。

但进入高中,他坐在本班教室里都见不到快斗了。作为高中生,请求老师“拜托把我和好朋友分到同一个班,安排相邻座位更好”也太过分了。

午休时,快斗还是过来和他一起吃便当,偶尔去食堂。闲聊课程的进度差异,同学之间的八卦,什么课可以一起上,还有听侦探讲讲案件故事。等午休快结束,快斗会问他下午的安排,要不要一起回家、晚餐的菜单等等。

从某个时刻开始,我们只谈论这些无关痛痒的事。

我们之间无疑存在问题,但问题是什么?我又要站在什么角度开口,让结局朝哪个方向落定?他模糊想象着彻底的决裂——但那样他们就要各自回家居住了,自己做饭,独自上学,不能再串门去对方的客厅与卧室。那样的话,早晨在路上偶然碰见要怎么办?要是听见隔壁房子里传出响声,也什么都不做吗?

每次想到最后,他脑海只剩一团无法辨识的乱麻。仿佛面对着一桩百年悬案,人类未解之谜。

他吃便当。今天轮到快斗做,尝试了新食谱,效果还不错。也不必闹到那一步吧,他心想。我们相识这么久,共同经历的岁月换谁也比不过。

于是他又一次将念头搁置。直到同一天另一个时刻,再次觉得,我还是必须做点什么。这份情绪如潮汐循环涨落,没有一次能将海岸彻底淹没。

一个周末,难得空闲,天气晴朗,新一独自坐在家里读书。

快斗一路从前门跑进房间。“新一,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声音高昂,表情又有些神秘,和以前郑重表演新学的魔术时一模一样。很久以前。

新一被他拽回黑羽家,钻进黑羽夫妇闲置的卧室。

“怎么了?”

快斗伸手,轻轻触碰墙上的大幅结婚照。“我打扫这里时发现的。”扫帚就靠在旁边。

新一看着整个相框开始转动。房间里的暗道,在寻宝电影里不稀奇,现实中还是第一次见。从相框背面露出第二幅照片,画面中还是同样的人,换上另一套衣装、另一副表情,散发出与他熟悉的叔叔阿姨截然不同的气场。

“你小心点,我刚刚进去时摔了一跤。”快斗嘱咐。

我怎么从没想过黑羽家还有这么大的隐藏房间,在密室里,新一四下张望。就这还自称侦探?可这怎么想得到。

怪盗基德,他记得小学时听学校里的同学、家里的父亲提起过几次。怪盗令人印象最深刻的特征,就是挂在玻璃柜里的这身白色装束。这个房间里没有宝石、名画之类的赃物,收纳着各式各样的服饰与道具。快斗从橱柜抽屉里抓起扑克枪,握在手中翻转打量。

“我给老爸打了电话。他说有了我之后,他们俩就逐步歇业了。”

“我想,我家老爸老妈说不定也知情。”

“我问他,那可以给我玩吗?他同意了,还说如果我需要帮助,他帮我联系以前的助手。”

“什么意思?”

快斗对他指指面前柜子的最上层,那里有半排陈旧的文件夹。“这些都是关于怪盗与淑女的新闻剪报与案件记录。我的目标就是把剩下的空间填满!”

“你要去做小偷?”新一重复一遍,一脸难以置信。

“基德偷东西从来不是为了钱。他帮弱者夺回被抢走的宝物,揭露无良商人的造假,还与某些犯罪组织对抗。而且他从不伤害他人,这身衣服是干净的。”快斗看着玻璃柜里的纯白西服,眼里闪烁崇拜又期待的光泽。他瞥新一,“这难道不是侦探最喜欢的正义之士吗?”

新一发觉自己很难说出否认,或是制止。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快斗如此兴奋、热衷于某事的样子。明明小时候这就是快斗的常态,放在那时,他要是忽然平静如水,新一反而会浑身不舒服。怎么了,是不是谁伤到你。

说罢,快斗已经打开玻璃柜。“我穿上试试,你看看合不合身。怪盗也是魔术师,是表演艺术家,首先外表衣装就要做到最好。”

“这倒没错,毕竟你到现在参加过的最高等级演出也只是学园祭。”

新一应和道。在看到实物之前,他先翻阅起文件夹里的旧新闻。对着那些远距离拍摄的照片,想象一阵快斗扮怪盗的样子:按低帽檐,只露笑意,飞于月下。

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今天也辛苦你了,工藤君。我们待会儿去吃晚饭,一起吗?”

新一坐在警车的后座,看着窗外风景散心。“不用,我回家吃。”

片刻,他看一眼手机,突然想起。“今晚有怪盗基德的预告演出——偷窃活动?”

“是啊,就在那个方向。噢,从这里都能看见直升机了。”

新一叹气。整个下午太忙碌,要理清的思路太多,居然把这件事忘了。今晚家里没人做饭吃。……也不是不能自己做,他揉揉眼睛,但我好累。再去一次家附近新开的家庭餐厅吧,再给那位厨师一个机会。

“工藤君对基德感兴趣吗?二课那边很是头疼。”

“一般般,只是最近新闻铺天盖地,恰巧看到。”

快斗从来不告诉他具体计划,连盗窃目标他都只能从新闻上知道。他从快斗那里得到的只有聊天软件上的讯息:某日晚上我有事,(不用我说是什么事吧,)不知道几点才回,不用管我。

“那么今晚要去看看吗?正好顺路。离预告时间还有很久。”

“我不能保证一次就逮住他,”新一开起玩笑,“那可是基德,他的过往事迹我也有所耳闻。”

他确实还没有去过现场。真难想象,怎么会这样?那可是快斗,过去他数年如一日地充当见习魔术师的第一观众。

“没关系,多一对眼睛就多一分机会嘛。”

于是今晚,他第一次到现场观看二代怪盗基德的演出——故弄玄虚的偷盗。他挑了一处中层高度的室外观景台,这里驻扎着两名警卫。围绕博物馆,整个街区都这样高度警戒,馆内的警力肯定更加密集。虽然摆出这么大阵仗……他靠在栏杆上吹风俯瞰,地面上挤满怪盗的“忠实观众”,道路完全堵塞,刚才再晚一点,警车都很难开进来。一看到这片人群,他就在心里断定,这种环境下想逮住易容专家纯属做梦。

他看见许多晃动的字牌,直接或文艺地表达对“基德大人”的爱意。有人带头喊起粉丝口号,有单独的声音发出尖叫。这还只是有能力亲临现场的一小部分,他打开手机搜索,官方频道下有更多人斥责警方的无能,而观众数排前列的粉丝直播里,纷纷飘过屏幕的话语表达感情更出自本能不掩饰。

疯了吧,这些人。

那是个国际重犯。

是个单手废掉某人下半身、眼都不眨一下的凶手。呵,你们喜欢的仅仅是自己眼中所见的幻象,一旦听说这种事就会大惊失色扔下牌子逃跑吧,至少人群里的那些男人肯定会。

你们也从没见过他壮着胆子去看鲨鱼,练滑冰,爬上房顶抓鸽子险些摔下来,悄悄电死暴徒乌鸦。

你们懂什么?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他努力深呼,深吸,仰起头闭上眼,仿佛有一只蝙蝠要钻过喉咙从齿间飞出。讨厌。他提不起劲进行所谓思考。对偶像的高声表白划过夜空、刺痛耳膜。真讨厌。可恶。他手中捏瘪咖啡罐。

全都去死吧。

——这种感觉是多么熟悉啊。

没关系,他捂住头与眼睛,放匀呼吸节奏。无论如何,就算全世界有六十亿人都爱上怪盗基德,他们都没有他的承诺,那份承诺独属于我。这一个人,那一个人,这几百人,这数万人,都不会超过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基德不过是快斗拿来玩的游戏,为了打发时间,释放过剩的精力。只要玩完他就会回家,多晚都一样,回我们的家。

“你放心好了。”你就放心好了。

但这个现场还是很讨厌。他冷静一些,用无趣的眼神扫览。秩序混乱,因为人手不够维持,要是注意力放到这边,宝石周围就多出漏洞。怎么做都会错,被快斗找到好机会,最后再次大败而归。怪盗又不会真的夺财,还不如把他当作安保系统测试——所以,这么多人辛苦保卫的其实只是脸面。谋杀现场好得多,至少不会有成堆路人聚过来围观死人。

“工藤君,”身后传来警官熟悉的声音,“在这里感觉怎样?有什么想法吗?”

侦探转过身来,将咖啡罐放进垃圾箱。他的脚步稳定,笑容充满自信,在任何时候都能予人安心。

“还不错,和我想的一样,这里正适合观察整个街区。博物馆建筑太低,上空又被直升机覆盖,所以我想他会先混入人群,寻机进入附近几座高楼,找个合适的地方起飞。”

侦探朝栏杆外指出几个方向。很快有警察递来平面图纸,方便他做指示。“博物馆上方留一架直升机即可,其它三架围绕西面、北面这几座楼布防。分一些警力去把守楼底——不过以他的易容能力很容易混过看守。那么……每个上楼的人必须把圆周率前三十位背一遍。”

“什么意思?”

 

离开整座城市最热闹的街区,新一终于回到家。他疲倦不堪,没有食欲,径直走回房间,趴倒在床上,脸埋进冷冷的被单。

其实到这一刻,演出都还没正式开始。但他一分钟不想多呆在那里。他一直下意识不去现场是正确的,他的潜意识明白,他受不了。过去看新闻报道和网上的讨论,就让他清晰认识到现况,今晚只是把现实从数公里外搬到眼前,让他再也无法忽视,无法假装一无所知。

只要回想起刚才所见的几幕,又听见那些声音,他就感觉难以呼吸。

而他对此束手无策,除了用一句承诺反复进行自我慰藉。

放心好了,放心好了。可一再重复的安慰,就像儿时用橡皮多次擦拭的作文纸,变得无比脆弱,处于彻底撕碎的边缘。

“全都去死吧。”

他闭着眼睛,低声念叨。话语也会在独留一人的大宅之中反弹、积攒,形成藏匿于黑暗的庞大怪物,它渴望着第一次真正张开利爪。

哈,“名侦探”真是可笑至极,人前那样光鲜,而真实面目如此丑陋不堪。

对这样一个糟糕的家伙,还勉强维持什么承诺?

他的思绪拽着他沉入北极海洋里。寒冷的海水灼痛身躯,从外侧压抑胸膛,又向内漫灌心肺。无法呼吸。想象离开你,感觉像是独自一人被留在宇宙的真空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没有,哪也去不了。

这感觉生不如死。他攥住脸旁的被单。这黑夜不知到几点才能结束,如同撕裂整块大陆那样漫长。就算熬到它结束,与下一次清醒噩梦的间隔不会超过一星期。

“你能不能别再玩这个了?”他在心里问快斗。

“那你能不能别做侦探了?”他心目中那个口齿伶俐、暗藏不满的快斗回答道。又神色祥和,“当然不行,这是你喜欢做的事,越做越喜欢。所以我永远不会阻拦你。”

但这样一来,我也觉得我没有资格开口提要求,夺走你钟情的快乐。你能坦然自若地处理这种情绪,我办不到,我受不了。

我不能适应,不能改变,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想到这里,他胸口的堵塞有所缓释。他翻过身,看天花板,啜饮洒进窗内的三分月光,继续隐隐幻听偷盗现场的嘈杂声响。

我是个不完美的人,也许头脑足够聪明,但小心眼。我不是个善良的人,会憎恨全然无辜的他人,甚至起杀心。我会从细致的想象里获得极大满足。一切还远不止如此。

 

新一走进黑羽家。

打开客厅电视,屏幕上立即跳出有关怪盗的紧急报道。他站着观看几十秒,神情漠然,将遥控器扔回沙发上。

他的脚带领他,沿着习惯走向快斗的房间。门把手转不动。

他皱眉。不过黑羽家有备用的万能钥匙,任何一扇房间门出故障都可以用。上次用是在中学,他还记得存放的位置。他回到客厅拉开橱柜抽屉,果然,那串钥匙还未被每日的使用打磨反光。

他将动作放得更谨慎,打开房门。扫视,开灯。但房间里的摆设平平常常,与他一星期前来放笔记的时候相比,没有多出或少掉什么。也没有人影。

他在小小的个人房间里转圈,叩击墙壁,跺响地面。没有特别的声音,没有某块墙与地板突然动起来。只是自己疑神疑鬼,他坐在床边轻叹。心情不好,而且每次想起这间房屋有一个密室,对自己隐藏了十几年,就感到很丢脸。

他抚平起床时没铺整齐的被子。都是没人回的家,但自己的床很冷,总觉得这张床更暖和。虽然这么说,他现在不想呆在温暖如春的地方。

曾经有段时间,他们已经成长到睡一张单人床有些挤,但又习惯了在一起过夜,实在不想到睡觉时间就各回各家,不舍得分别一整夜。于是在对方的床边,比如他现在的脚边加一块地铺,继续睡同一个房间。他们交换着躺在床上或地下,关灯后继续聊很久的悄悄话。

他平躺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回忆那种感觉。如果能再来一次,两个人躺在同一片黑暗里,隔着不远不近、能听清话语的距离,好像什么真心话都可以吐露。那么多让自己厌恶的想法,也全部倾倒出来向你展示。而你不会惊讶,你不会像我一样讨厌我,你全都可以原谅,笑道“这又怎么样”,举出数不清的更恶劣的例子,给予我安慰。你不会改变,你承诺过的。

……还是别被快斗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比较好,仿佛急需心理干预。

新一打算起身离开。他转头,看见床底下有东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他对它有印象,是小学五年级去度假之前,两家人聚餐后一起去商店里挑选的。最后一次见则是那趟出人命的航班之后,回家的路上它的轮子损坏了。

那时他们已不再挤在同一个房间,逐步建立起私人空间的意识。所以我们再也不会看彼此床底藏有什么。箱子没上锁,他一把掀开。里边有三个文件夹,与密室书架上的是同一个型号。他拿起检查,但没有积尘,材质很新。

第一个文件夹里尽数收藏着名侦探破获案件的报道,新一快速翻过,不知该做何表情。非要我说,现在还收集纸质剪报可真复古啊,挺符合魔术师的美学。

他停下翻页的手,这一页上有笔迹记号。但圈出来的不是侦探的照片,划线的段落是对凶手动机的陈述,采访其家人与同事有何感想。很不好听的感想。

就在嫌疑人被捕的新闻下方,跟着数月后被释放、次年获得假释等剪切段落。头版新闻大快人心,小小豆腐块无人在意。侦探本人完全想不起这些事,唔,也许听警察提起过一两次。

第一个文件夹里被标记的案件在第二个文件夹里展开,包含所有相关人员的公开信息、偷拍照片、行踪记录,不为人知的幽会、商议与交易。一些时间地点被画上红圈,但新一往后翻,没再看到相应的信息。

直到他翻开一页中学校园平面图。周围写满笔记,画出行动路径,圈起操场对面的器材室。他恍然大悟,拿出手机输入关键信息检索。

某日某地,有人意外身亡。失足,车祸,煤气中毒。全是一眼看不出疑点的意外事件,确保处于热衷凶杀案的侦探视野之外。

某人被捕,虽然此事是乌龙,却从其家中意外搜出参与其它违法活动的证据。某人因经济犯罪接受调查,供认一笔不明资金的去向是雇凶杀害名侦探,因为侦探名声大噪的同时严重损害其经济利益,出于一个荒谬的理由。

新一确实听说过这件事。熟悉的警官告诉他“小心点”,最近都别一个人走夜路。

但他从没见到那个被雇的杀手。那家伙到哪去了?

前两个文件夹都尚未填满,新一扫览下来,在心里统计伤亡与被捕的数字。第三个文件夹里有一些文物失窃与造假案件的报道,全都还未破获,并非怪盗所为。其中几页明显陈旧许多,剪报与笔迹都出自另一人之手,是长辈往日的记录,有一些人持续与第一代作对。侦探前后翻看,认真读两遍,破解这个快斗一个字不透露给他的谜。

等三个文件夹都挪开,在侦探周围地板上摊平,最下面还有一个小盒子。新一拿起来看,是一部老电影。唉,我家的书和录像带都太多,被偷走一本两部,可能过上十年都难以发现。

 

新一坐在黑羽家客厅里,重温起老电影。

童话会随着年龄增长褪去单纯与鲜艳。而再看一遍这个故事,他坐在沙发上合起手掌,凑在鼻尖。

倒不是说我们在太早的年纪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从而整个人生被扭曲。

屏幕上,剧情进展到主角开始追杀第一个恶人,观众压抑二十分钟的情绪终于望见喷薄的出口。

看完这样的故事,正常的感想应该是“天呐太可怕了”“看着就好疼”,至少也是“大坏蛋都死了真痛快啊,但这只是个故事”。人们只能承受有限的血腥味,从不希望有真正的血沾到自己身上。

他们并不会想:“人类居然会被吓成这样吗,骨头是这么容易被砍断吗,握着那把刀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们身体里一直沉睡着这股欲望。它只不过是被共鸣唤醒,睁开半只眼睛。

他露出笑容。屏幕上是焚烧尸体的烈焰,映红他的脸庞与眼瞳,黑烟滚滚窜上夜空。而黑羽快斗,你不仅当初抢着说出我的感想,现在还率先付诸实践,获得了答案也不跟我分享,悄悄堆在自己床底下。你真是坏透了,放在另一部电影里,我要宰了你。

电视上方的木架上摆着几盆观赏植物,枝叶长长垂落,仿佛一整排串在枝头的猎物尸骸。屏幕上开始整部电影的最高潮,给全篇最坏的人最美的私刑。真是一部杰作,虽然我能想到,主流评论一定会批主角做得太过。

他的胸腔不再疼痛憋闷。罪行的恶劣没有下限可言,但只要不再感到孤单,我就能重新大口呼吸,这浓郁的铁锈香气。

人骨究竟有多硬,我好奇得不得了。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放声咒骂,真的假的?电影拍摄得有多接近真实,我也好想知道,好想找个机会试一试。

他全身放松,向后靠,跟着片尾演职员表哼走偏的调子。

门口传来响声,灯光从门廊亮到客厅。他急忙拿起遥控器,切到某个深夜播放老电影的频道。

“新一?你怎么在我家看电视。”

“在哪看不是看。我来吃你家的零食,快放过期了。”新一拿起巧克力派仅剩的包装袋。

“哪有啊,两个星期前才买的。”快斗从门口一路走来,步伐有点晃,一下子扑倒在沙发背上,手臂落到新一身旁。他穿着平常的衣服,但脸上有擦伤。“累死我了……”

“你今天确实晚很多,”新一接着拆开薯片袋,“终于遇到麻烦了?”

快斗翻过沙发靠背,坐在他身边,伸手大把掏走薯片。“你不困是吧,那你坐好了,听我背圆周率。”

“干嘛,我吃完就回去。”

“不听完三千位不准走。”

“你还真背过吗,我记得只有几百位吧。”

快斗用干净的手掏出手机,“我可以现查再照着念。”

“这有任何意义吗?”

“给我下绊子,你也别想睡饱觉。”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干的。”新一说。很快自觉失言,快斗也无害地瞪着他。“……你玩小偷游戏,难不成还不让人抓?”

“你用力又没用上全力,这是抓小偷吗,这不是纯找我茬?”快斗撑着脸,“你又吃醋了。”

“你又发烧了,我不想传染我要走了。”

“我说了不准——!”

他们在沙发上拖拉扯拽一番。稍后,快斗紧紧揽着他的脖子,对着他耳旁念不循环的数列。念到四百多位,靠在他肩膀上打起呼噜。

新一小心挪开,让快斗自己睡沙发,取回电影录像带。他将箱子恢复原样,塞回床下,然后往床上一躺。“我没力气把你拖回房间,”明天就这样对快斗说好了。

他闭上眼睛,做了久违的好梦,等醒来仍然心驰神往。

 

夜晚,基德又一次摆脱警察追逐,在城市上空飞行。新月少云,他打呵欠,吞下一口冷风。

他调整滑翔方向,绕完作为干扰的大圈子,现在该回家了。此时他看见,下方夜色笼罩的建筑群间,一个醒目光点正有节奏地闪烁。

摩斯电码重复着他的真名,只有名。

他降落在小楼顶端,小心翼翼靠近那盏灯。一个人影靠在天台门旁,闲散地对他招手,让他在看清之前差点拔枪就射。

“新一?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等你好久了。就算没有我找茬,你也结束得好晚。”新一懒洋洋地说。

“是啊,警察越来越难缠。名声大了,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麻烦。”

基德跟着新一走下楼梯。楼梯间与走廊上堆砌着建材与废弃家具,积着厚厚灰尘。一路经过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门板或是破破烂烂,或是不见踪影。

这座废楼早已断电,新一打开另一个充电灯。这是个相对干净些的空房间,房间中央立着一张金属椅。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绑在椅脚的腿与椅背后的手持续不安分,在灯光下瞪他们俩,说不出话。

这人满脸是血,脸上还少了两样东西,所以基德打量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对着自己开过枪,可能对老爸也是,但枪法差得可以。

这让他更疑惑了,看向新一。

“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估计他是真不知道。”新一解释。基德这才注意到他戴着一双黑手套,以前没见过,什么时候新买的?

“所以?”

“所以该怎么处理他才好,我想听听你的建议。毕竟我是第一次干,而你已经很熟练了。”

新一看着怪盗的扑克脸像是从一角被点燃了。而他自己保持不变的笑容,仿佛手里握着稳赢的黑桃同花顺。

快斗在心里快速排查前日生活中是否有异样。有一天,他出门时照常锁了房门。但经过惊险刺激的一晚,次日早上,他见到新一霸占着他的床。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只要给点指导意见就行。怪盗基德是不会——不能伤害任何人的,但这样和大批大批想要你命的人对抗也太吃亏了,不是吗?好比一次次将罪犯送进监狱,他们却像去游乐园一日游一般,转头就什么事没有地跑出来。”

“可你是个侦探啊,新一?”

“是,我喜欢调查尸体和追杀人犯。这有点像别人爱看恐怖片与闯鬼屋,只不过我摸的死人都是真货。笨蛋,如果我当真是你心目中的那种侦探,你一年前就该被戴上手铐拘捕了。那样也可以不露脸地登上新闻头版, 啊啊,‘少年K’什么的。”

沉默之中,一个在场无人在意的呜呜声顽强持续着。直到新一瞪过去一眼,才消停片刻。

“怎么着,”新一抱着双臂,向后靠了靠墙,发现太脏。“对我很失望?”

“不是,这该怎么说?”快斗摘下高礼帽,整理头发。“真是吓我一跳。”

“即使从不会走路的年纪开始就待在一起,你也没能完全看清我。”

“你训过我那么多次,我当然觉得你的想法和我不一样。”

“我训你的要点是‘被别人发现会很麻烦’,放聪明点,别把自己轻易搭进去。你这不是学得很好吗?”

快斗走过来,牵起新一一只手。一如很久以前,他们还是小孩、还是婴儿之时。只不过如今他们都戴着厚厚手套,掩盖罪恶的痕迹。

“新一,我爱你。”

新一瞥他的眼睛。“嗯。但我可是个超级醋坛子。像印度洋那么大。像氢氟酸那么酸。”

“那你要往谁身上泼的时候,一定叫上我一起看。”

新一被快斗抱着不撒手,身体摇摇摆摆,仿佛正两人坐旋转茶壶。“说回来,这儿还有人在看我们呢。”

两人看向椅子上那位非自愿的旁观者。他们俩刚刚说话时是一个名字、一个词都没做遮掩,脸也一样。囚徒脸上对生还的希冀掉到万分之一。

“快给我出套方案。”

“我一般去山里处理销毁工作。但今天完全没准备,这里也离太远。最近的选择是海,”快斗像在描述实践食谱时的注意事项,“我一般不选海,你懂的,我很喜欢大海,但对水里会动的东西都没辙。”

新一点头。“就近吧。把他弄到这里来可累死我了,这应该是所有电影最不真实的地方。”

“这个我只能说,你要么费劲拖尸体,要么费劲做切割。电动工具也省不下多少事,还不好控制,最大的问题是,油脂超级难洗。”

“啧,听着就很伤食欲。”

“以我做小偷的经验,两个人干活比起一个人效率高得多,还能互相补缺查漏。”

“太好了。那么你来指挥,我先见习。我们从哪开始?”

两对眼睛一对看着脚踝,另一对看着脖颈。

“既然什么都没问出来,全扔了多亏啊?要不留下一小块寄回去吧。”

他们还要争论许多细节,但终极的目标一致不变。

多年以来,我们一直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今夜过后,我们不再有疑问,这就是我们永恒追求的感觉。

 

今天对快斗和新一而言是个重要的日子。

但他们的亲朋好友都不明白重要在哪里,他们这么郑重其事,是要庆祝什么事。不是谁的生日,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难道是交往纪念日吗?回答也是否定的。

先来一步、坐在餐桌旁等待的这位,是二十五岁的黑羽快斗。魔术界新星,从出道开始头上就顶着不可忽视的父辈光环,对此他的回应是沿着父辈所获奖项一路再破纪录。同时是第二代怪盗基德,国际流窜盗窃犯、表演艺术家、人心所向的正义绅士,从不伤害任何人,除了偷走心。最后是处刑人,狩猎范围包括所有有意谋害名侦探的人、名侦探无法关进监狱的人,以及利用权力、金钱、谎言与暴力伤害女性的人,以上这些人当肥料比做人对世界更有用。

而稍后匆匆赶来、一脸歉意的这位,是二十五岁的工藤新一。从中学到现在仍保持零误判的名侦探,甚至与国际执法机构有深度合作,这些年拿下连环杀手与炸弹犯无数,民众对他的感激与崇敬之情从来有增无减。同时是用笔名隐藏真实身份的新兴作家,已出版两部广受好评的作品,对凶犯心理的细腻描写与对道德困境的深入刻画都令读者印象深刻。最后是死神,审判范围包括所有盯上怪盗基德性命的人、意图借名号牟利而损害怪盗名声的人,以及不办凶杀只涉足经济犯罪的无底线讼棍。亲手行凶者是一回事,顶着虚名说着美言手里做脏事的人要更邪恶,敌人对秩序的伤害永远比不过蛀虫。

今天,两位久违重聚,共进晚餐,庆祝我们达成百人斩。

除此之外,餐后,快斗咳嗽一声,拿出一个黑色首饰盒。

新一打量这枚钻石戒指。“赃物?”

“确实是,我从那第一百个人的收藏室里拿的。房间里一大半藏品都不是通过正规途径获得,相关记录早被他自己消灭了。再说清点财产之前,他还要先‘下落不明’很多年。”

“设计不错。”新一抚摸指环。

“唉,我一眼就看中了。一想到回来不可能在任何地方买到相似的,就忍不住。”

“你确定不会有任何人认出来吗?”

快斗对着他掰手指。“我全查过了。售卖原材料的人,设计师,制作工匠,交易的牵线人,等等等等,全都不在了。有些是他干的,有些不是,只是碰巧不走运。跟他进行这笔交易的商人——那不是你处理掉的第九十九个嘛。”

“我明白了。”

快斗默然瞅他。“不行我改天再订一枚。”

新一微笑,把首饰盒推回去。“不用,挺好的。我很喜欢,而且很有纪念意义,是来自‘第一百人’的战利品。”

快斗顿时笑逐颜开。

他给新一戴上订婚戒指。一旁的服务生小姐轻声惊呼,表达恭喜。

他想了想一般人会说的誓言与祝福。“我们对‘幸福’的定义可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新一点头。“不过婚礼还是按正常的方式办吧,很多人要来看。”

“我都能想到父亲母亲、邻居和老同学会在婚礼上说些什么。‘我可是看着他们俩从小长大的,当初我就知道这一天是早晚的事啦。’”

他们和世上所有情人一样,拥抱、脸颊相贴,走进舞池,慢悠悠地摇晃。

“你负责筹备婚礼?”新一闭着眼睛问。

“嗯,和咱们父母一起吧。他们肯定都很有热情,反正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你对蜜月有想法吗?”

“我听说过很多推荐旅游地,但说实话,想想都很无聊。”

“——我突然有个好点子。要不查查哪里有大老鼠窝,名侦探。”

侦探狩猎本能成瘾的眼睛亮起来,放在伴侣肩膀上的手如鸟爪般收紧。

“你太棒了,快斗。没有你我真是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快斗笑着蹭他的鼻尖。

“毕竟我是认识你最久的,陪伴你最久的,你最想要什么,我就是蒙上眼睛切掉耳朵都知道。”

“我已经开始期待婚礼了。”说罢,新一踩他一脚。“我可能都等不到婚礼了。”

“先找点小老鼠凑合一下,好吗?大餐要留到最后才最美味。不顺利的话我可以帮你。”

“是啊,你这次走得有点久,欠我很多。快去惹一些文物伪造犯和黑警来追着你砰砰开枪吧,我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