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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巷子里,医生看不见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只能看清那瓷面所反射出的光泽。还未能仔细端详“领主”如今的样貌,便被眼前人用力拽走了。那只紧紧抓着医生的手如同刀尖刺入骨髓般冰冷,却令心脏泵出的每一寸血液都变得滚烫。
在喧嚣的狂欢下,融进夜幕的身影在条条小巷里穿梭着,手上的钥匙为他们烙下不可饶恕的罪行。随着旧时的身体重重落地,刺耳的笑声也悄然响起。
医生转过头,看见了让他永世难忘的一幕——暧昧的月光勾勒出了一幅熟悉又陌生的笑容,那焦油般的浑浊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如同蜂蜜滴进了医生的心里。
星星静静注视着,直到两人终于沉没在那片漆黑的海。
晌午时分,七月的法国把大地放进了烤炉,慢慢烘烤着人和牲畜,汗液、尿液、各种动物的体液在热浪的作用下变得更加令人作呕。
疫医终于完成了他的工作,他用白布轻轻擦拭着年老的手术工具,将它们熟练地归放回舒适的皮革房子。他一只手拿起圆滚滚的烧瓶,将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内部仅存的黑色液体。看——解药所剩无几。
珍贵的药剂在瓶内缓慢流淌着,烧瓶中的特殊物质保护着瓶身免受其腐蚀……这让他不由想起那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面具。尽管两人分别已久,但那时的相处依旧记忆犹新,为了收集更多面具所分泌出的腐蚀液体,他必须经常扶着宿主的头颅,以便让液体更好地滴进烧瓶里。
虽然面具早已把宿主的眼球吞噬殆尽,可疫医仍然觉得那双虚无的眼洞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就像铲子一下又一下地掘开泥土,直到挖出浑身赤裸的自己,那视线撕开奶酪般软烂的皮肤,将腐坏的内脏暴露无遗。直觉告诉他,自己正在被享用,被那致命的目光吞吃入腹。
为了摆脱这种不适感,疫医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工作上。粘稠的腐蚀液顺着瓷面将烧瓶一点点地灌满,对于他来说,这份液体是如此迷人。它拥有着一种独特且优雅的破坏性,能够亲密地将所有事物吞噬、瓦解,最终推向毁灭…这或许能帮助他的治疗得到进一步的发展。
腐蚀液体令疫医着迷,它常常吸引着他的目光。在面具索求多余的“报酬”时,疫医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从那扭曲的五官中所流出的腐蚀液体,甚至当液体滴落在自己的骨面上时都令他感到异常的愉悦。面具对疫医的分心感到不满,于是便加大了力度。快感冲晕了他的思绪,让他的脑子只剩下对触碰的渴望。面具俯下身子,亲密地舔舐着他的脖颈,用双手倾诉着无言的爱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具早已离他远去,记忆也随尘土飘逝。所有的工具都收拾好了,只剩下最后一件,
烧瓶。
“我的甜心医生…我是如此的想念你。在这离别的几百年里,我无数次对离开你这个选择感到后悔…我亲爱的,请…再次回到我的身边,触碰我、抱紧我!就像之前那样……”
空气中流动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这具身体所散发出的腐烂气息。面具绘声绘色地倾诉着对“爱人”的思念,繁琐的甜言蜜语从它的嘴里滑出,在地板上留下了点点黑斑。
但比起眼前陌生的来客,疫医显然更在意这些墨色的不明液体。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包里,指尖久违地触摸到了那光滑的玻璃质感。一阵莫名的熟悉感抓住了他的神经,它驱使着疫医,抓住那颗脑袋,向下压,直到腐化的颈椎骨发出声声脆响。下意识作出的行为就像是被某种东西支配着,他无法拒绝,无法抵抗。
为什么呢?他无比疑惑,却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那具溃烂的身体表现得十分自然且顺从,疫医将瓶口抵在了它镂空的嘴,夸张且骇人的笑容仿佛永远定格在这幅精美的艺术品上,一声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轻笑穿透了他的耳膜。掺杂着血液的液体沿着嘴角缓缓流下,精准无误地刺进了瓶底。
疫医愣了一下,熟悉的滴答声让他试图回忆已然不复存在的过去。他在自己空白的脑海里惊慌地搜寻着,却不曾见到任何一个与之相关的事物。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一点灰烬都无法找到。
他的注意力陷进了充满腐蚀性的沼泽,他忘记了如何挣扎,如何求救,模糊的意识随着时间渐渐沉入底部。
“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个监狱然后……”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在某个充满腐烂花香的夜晚,在海水淹没他们之前。
到底在哪!那本被岁月摩挲出皱纹的皮革本子——他独一无二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他治疗瘟疫的全部经验。医生失去了自己的大脑,一切都只能像是无头苍蝇般,凭借着肌肉记忆进行治疗。他快要忘了,快忘掉它长什么样子了,他甚至…他甚至无法回想起笔记本里的每一个字!
乌鸦因痛苦而嘶吼着,即便如此,上帝也没有给他一丝怜悯。一个高挑且瘦削的人影站在他的面前,医生转动带着血丝的眼珠,注视着眼前脆弱的病人。
他的皮肤如同医生的理智那样破碎,浑身都充斥着瘟疫的气息,几乎每一次的呼吸都发出鼓风机般的轰鸣。啊,他必须,治愈…治愈这位病人,可笔记本一无所踪,医生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助。
痛苦爬上了他的心头,在他的脑海里叫嚣着,用刺耳的声音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失职了,医生无法忍受这般羞辱,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点燃了他的冲动。尖锐的爪子死死的攥住了破碎之人的脖颈,将他按倒在地。
待医生从撕裂的胸腔里找到他的笔记本时,他才恍然明白自己刚才的暴行。但这都不重要……他终于可以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几滴粘稠的液体从他的上方滴落下来,在接触到皮肤时发出嘶嘶的低语。这份液体是如此迷人,它拥有着一种独特且优雅的破坏性,能够亲密地将所有事物吞噬、瓦解,最终推向毁灭……上哪儿才能找到这样稀有的试剂呢?他已经没空用烧瓶慢慢去接了。
医生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如同巴普洛夫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