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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沙漠是寒冷的。寒冷的余烬里、黎明破晓、敌军撤退,终于能松一口气。他们只在夜晚进攻,此时最大的威胁是敌人的刀枪而不是沙漠的阳光下晃动着的高温。剩下的十五人在第四次朝阳里拖着步伐走进医院,堵上大门、安抚着医生。就算他们真的能杀死哪个敌人、现在的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Elias想着,把Hernandez下士扶进医院。Hernandez受伤了,子弹穿过他的侧腹,接下来的几周他会一直疼着。另一边是Merrick,泛白的指关节里挤着一串玫瑰经、帮着Elias让Hernandez坐在医生特意为他们留出来的床上。安顿好伤员后他们自己也躺下来,劳累疼痛的身体沉沉的横七竖八的倒在医院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在Gabriel身边围成一圈。他还站着,只有他还因为暴力残留在身体里尖叫冲撞着而静不下来,只有他还站着。他来回踱步、喃喃自语,拙劣的模仿着圣山上的布道,十四张被劳累抽走了希望的脸仰望着这位唯一还活着的指挥官,大概也是他们余生里还会见到的唯一一位指挥官。
躺在地上挨着Elias的是小队里最年轻的三个人,才刚成为列兵可是已经是国家精英。Keegan P. Russ快要坐着睡着了,压在Alex V. Johnson身上、他看起来不会比Keegan多撑太久。Elan Black Feather紧挨着坐在他们旁边,把膝盖抱在胸前、变成一团。他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个子最小的,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熟稔于和敌人撕扯,他本来该是负责撤离的一员,但是敌人的高射炮给撤离计划噤了声,他所在的飞机连同其他五架的残骸正在沙海中被剥蚀下沉。他是唯一幸存的飞行员。
Elias觉得自己有必要记住这三个孩子的全名。
自从飞机坠毁后Elan什么也没说过。他是技术专家,使尽浑身解数让医院运转起来,甚至关掉了天花板上的自动消防系统,这样就算抽烟也不会浪费灭火器里的水。他一声不吭忙活的样子让Elias想起了家里的Logan,他都要四岁了,一个字也没说过。Elias出发前,Amanda正打算带他去看医生———这么多天过去、他们大概已经去过医院了。Elias尽量不去想已经过去了三个日夜的事实,一天天数出来、一个具体的日期让绝望也变得具体,让四十五个死去的、他认识的、他在乎的尸体变得具体。
Gabriel还活着。他最好的朋友,他在基地的指挥官。Neptune,Grim,Torch,和他一起服役了那么多年的人、在他身边赢得了绰号的人,他们都还活着。Hernandez,其他人,其他Elias不忍心去记住名字的人、他害怕记住了名字于是在他们也死去时他会具体的悲伤的人、一个具体的家庭、一段具体的回忆。这些事情让他想到Logan和Davey,他们正在家等着他回去。Davey大概正在追着妈妈、恨不得追着把她问的贴进墙里、坚持不懈的想要得到爸爸什么时候回家的答案。Elias把他的钱包掏出来———上面奇迹般的没有血液污泥或沙粒,里面是一张照片,他已经随身带了四年的一张照片。这是在Logan被从医院带回家的第一天拍的,Elias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Davey坐在他的大腿上、Elias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摇着,而Davey抱着刚从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被带回家的Logan。这张照片是Gabriel拍下的,那个时候Amanda还在医院里———生下Logan对她来讲不是件容易的事,或者说是高风险生产。Elias把照片拿起来、轻轻贴在唇上,正正的吻在Davey和Logan上。在他眼里、在这被相机保存的一刻,他的孩子们还是那么幼小。
“Scarecrow。”被叫到的Elias一下子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把照片顺回钱包、塞回口袋,期盼它能熬过下一个夜晚。在基地里Elias就被起了绰号,他是除了Rorke之外最高的、也是当时最瘦的。这个绰号一直被保留了下来,在Elias作为稻草人走来的一路里,它的含义已经变成了他把恐惧深深的锤进了敌人心底。至少Gabriel是这么说的。
“你在想什么?”Gabriel问,用着他那种刻意显得耐心的语调,Elias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他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一直在叫他。
“我、我没……”,Elias结巴着,脑子像是半天打不着的煤气灶吐不出下一个词。
“我需要你专心,专心在这里、现在,和我一起,Elias。”Gabriel说,他听起来很生气。Elias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他比谁都清楚他朋友的脾气,他的愤怒总是步步紧逼又不由分说、一股脑的像炸弹的热浪扑上来———危险。
“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的孩子们不会撑过去的。”Gabriel说,他的语气还是生气,但是一点都不打算刺痛Elias,这只是事实、这个事实残酷到Elias宁愿Gabriel是故意在自己伤口上撒盐。Elan在Elias身边呜咽起来,Elias强忍着不立马把他拉进怀里、像抱着做噩梦的Davey那样抱着他。
“Ajax刚才在说……”Elias反应了一下Ajax是谁———Alex V. Johnson,扛着三个战友仿佛他们的重量已经飘走,在生命抽离时抱着他们仿佛他那句我们都会没事的承诺是真的。他没有哭,只是一个一个的、温柔的把他们放下,仿佛只是Elias在哄着Logan入睡、看着他们一睡不醒。他确实比所有希腊人都更坚实。比起Elias,Gabriel总是叫别人的代号,他才是那个真的让代号扎下根来的人。Elias的思绪被Gabriel的声音拢回。
“……他是对的,我们撑不过今天晚上。我们只有十五人,而他们有五百人。”Gabriel说完了。
“十四。”Elan第一次说话,他的声音出乎Elias的意料,比他想象的要沉要低,可是仍然能听出来只是个孩子。他看起来小小的,膝盖蜷在胸前,被胳膊圈在躯体间的安宁中。出于他的宗教信仰和文化,哪怕在军队里他也能留着到腰的长发,Elias第一次见到Elan时,他一丝不苟的绑着像女兵那样的丸子头,而发胶早就被汗和血洗掉,现在这一头长发纠缠着倾泻在Elan背上,罩住他、一点点吞没着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越来越小。Grim昨天才开了玩笑,说他看起来像咒怨里的女鬼,他们可以直接吓死敌人,搏来几声疲惫得可怜的笑。
“你说什么?”Gabriel说,声音里又染上了愤怒,剧毒又滚烫。Elias眼看着Elan瑟缩回去,他已经没心思忍着不去抱住这个孩子、用胳膊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地,把他与自己最好的朋友那像是从蜘蛛的獠牙上滴下的毒液一样的威胁隔开。
“他没说错。”Elias说,想方设法忽略掉Elan纂紧他的衣服、贴到他身侧时心中的悲伤———Logan在害怕的时候也会这么做。“Hernandez受伤了,他没办法再战斗了,他会拖后腿。只有我们十四个去扛,如果我们要留人照顾Hernandez的话就不到十四个。”把如此残酷的话说出口让Elias觉得痛苦不堪,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试着把自己迷彩外套的袖子变成Hernandez的绷带,小心翼翼的尽可能让简陋的绷带合适,Elias保证着他会没事的、他一定会回到他的女儿们身边。不过Hernandez似乎并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好。
“那就去掉他。”是Merrick在说话。Thomas A. Merrick,比三个最小的稍微大一点,也只是稍微,他还不到二十岁。Elias在白天听到的Merrick发出的声音大部分是祷告词,他念叨着万福玛利亚好像祂真的能救他的命一样,把念珠死死攥在手里,Elias觉得十字架一定在他的手掌上硌出深深的痕迹。Merrick现在仅仅是站着就在颤抖,玫瑰经还拿在他的手里,他的血顺着手掌淌下来、淌过十字架、淌过一枚枚念珠、摔到医院的地板上。只有他和Gabriel站着,眉头齐平,其他人要么坐着要么躺倒在地板上,这感觉不符合纪律,这感觉是对的。
“我们不能杀他!”Neptune抗拒着。他只比Elias小几岁,代号有个傻乎乎的来源———他很喜欢水,但是Elias不记得这段故事了。他深色的皮肤被新新旧旧的绷带盖住,下面是擦伤、割伤,来自因为试图挽救已死之人而碰上的刀刃。
“我不是说杀了他!”Merrick喊着,他看起来很不爽,Neptune仅仅是认为他有这样的心思就已经是一种冒犯。Keegan被这段对话惊醒,猫头鹰一样的蓝眼睛环视着四周、胸口急促沉重的起伏着,Ajax立马过来搂着他、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安慰着。
“Thomas,那你的意思是什么?”Elias轻轻的问,站起来,不得不放开Elan,而Elan向后倒去、Neptune立马顶上Elias的位置,让年轻的孩子靠着他的胸膛坐起来。Gabriel的耐心所剩无几,Elias害怕着当他真的被耗的一点耐心都没有后会发生什么。Merrick看着Elias,松了一口气,好像Elias用他的声音抬走了Merrick稚嫩的肩上的什么担子一样。
“就像上尉和Ajax说的,我们活不过今天晚上。”Merrick说,这已经是第三次有人给自己宣判死刑,悬而未至的死亡那样疼痛、因为Elias知道这必然发生———哪怕他们拼尽全力,哪怕Gabriel再三保证他会回家,当明天的朝阳下扬尘归于寂静、Davey和Logan不会再等到他回家的时候了。他们会坐下、等着某个人———也许是Gabriel,如果他活下来了,如果他没有、那就是别的什么人,一个不清楚面容长相不清楚姓名的士兵,对他而言自己只是名单上的又一个待办事项。他会递给Davey一面折好的国旗。Logan大概还不会对21响礼炮有什么反应,但是Davey会在每一声枪响时瑟缩。那双漂亮的绿眼睛、Elias一生中所成就过的最美的事会和他的死亡深深对视。
“而当……”当,不是如果,这早已是定论。“当我们倒下,医院也会沦陷。他们会杀了这里的每一个平民。”几百人。照顾Hernandez的医生打了个冷颤,Elias多希望自己能安慰她、多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来掩饰这绝望的设想。他想起了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孩子们,病怏怏的孩子跑向他们、都不知道害怕,Elias身上为应对这样的情况揣着巧克力,但现在早就用完了。递给Davey国旗的士兵会给他巧克力吗?
“所以我们要疏散平民。”Elias脱口而出。
“到哪去?”Gabriel问。Elan这次清了清嗓子,强撑着颤抖的腿站起来。Gabriel紧绷的脸每次在有人站起来时都会抽一下。Elan从他的装备口袋里抽出一张地图,在一张床上铺开。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里所有人都围在地图前。
“北边三十公里有另一个镇子。”Elan说着,在地图上用手指描出那条路线、指向那个城镇。“这个镇子更安全,有红十字会,有医护人员能照顾病人、让这些医生歇一歇。有食物、有水,至少比这里多。”Elias已经两天没喝水了,水要给更需要的病人和孩子留着。
“我们可以把医院里的人都疏散到那里去。”
“一晚上走三十公里对几百个平民来说可不轻松。他们大部分还都病着、受伤了。”Gabriel不怎么同意。
“确实,但是他们得做得到,他们也没别的选择了。”Grim说,声音冷的就像他的代号一样。
“让Hernandez带他们去。”Merrick继续说。“他受伤了,就像他们一样,既然他能一晚上走三十公里,他们也会觉得自己可以。而且他留在这里对我们不利,他对平民更有帮助。如果他在黄昏前出发,就有足够的时间。”Hernandez点着头、同意着。Gabriel看着围成一圈的人、思考着,终于同意了。Elias能感觉到他在因为这并不是他原本的计划而烦躁。
“就这样吧。Black Feather,和Hernandez再过一遍路线。能他妈的在梦里走这条路之前都别吃饭,别睡觉,别想着休息,更别合眼。”Gabriel下达命令。
“是、是。”Elan和Hernandez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围成的一圈里退出去执行命令。
“让Elan和他一起去。”Elias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尖叫,无数个理由争论着,而这些尖叫和争论卡在他的喉咙里、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说的Elan像一个还不能独当一面的孩子。Elias的眼睛又落在Keegan和Ajax身上,他们死死的戳在地上,还能站住的唯一支撑就是彼此的重量。
“让他们都去,让我们都去。”他在心里加上。他想扯着Gabriel的衣服就像他第一次杀人之后那样,他想求他让他回家、让他们都回家。他想转身狂奔、和Hernandez和平民一起离开、放任自己因为背离了使命而下地狱。
他当然知道后果。没有钱,没有福利,最糟糕的是:他要在玻璃墙后看着他的孩子们长大、通过监狱里的电话听着他们的声音。把这些祈求的话语咽下肚,尝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军人,像个父亲。
“我们其他人呢?”一个Elias不知道叫什么的人问。
“留下,像军人一样死去。”Gabriel说。
Elias看着这一圈死寂的人们,Torch盯着一根火柴燃烧卷曲缩小,毫不在意火焰烫着指尖,当火焰熄灭后他抬起眼,火柴已经燃烧殆尽而他的手中空无一物、再无他物延续。他的眼神空洞着,Neptune盯着他的手,Elias想知道他是否想起了家乡他所爱的大海。Keegan简直是只吓坏了的动物,把他最好的朋友当做支点颤抖着,而Ajax正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是坚实的、让自己的外表对年龄撒谎。Merrick紧紧攥着他的玫瑰经、又在掌心割出深深的痕迹,呼吸之下是祈祷。Elias在看到Grim正在哭泣时移开了目光,泪水在他被尘污覆盖住的脸上洗刷出清晰的河道。他也想哭。他也想紧紧抱着他最好的朋友、大哭大喊着求他让他回家,能再次见到他的孩子们、能把Davey抱在怀里、能感受到Logan的小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因为他还太小、小到没办法好好的拉住Elias。他快要祈求、让他再见到Amanda吧,告诉她他爱他、他太对不起她因为他总是不在家,他对她的爱每一天都在不断的积攒而往后的每一天也都会如此。他想告诉她在遇到她时、他的生命不再停滞,时光终于开始流动,他想告诉她他愿意为她而死,告诉她他第一次看到她抱着Davey、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一生中做成了件美好的事。
但是现在没人需要听到这些话。没人需要听到另一声哭泣与悲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领袖,一个能平衡Gabriel严厉冷酷的人,一个可以给他们安慰的人、在眼下这糟糕的环境里一个军人能做到的全部。
“不对。”他说,声音比他以为的更坚定。他想到Logan十岁、二十岁的时候,会和他一样是个军人吗?他希望不要。他希望他的孩子们平安,他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去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人所以才来当兵。“我们留下,像个军人一样战斗。Hernandez需要掩护才能让所有人都安全抵达。我们就是他们的掩护。”
“怎么掩护?”Torch问,他又划了一根火柴、看着火柴燃烧卷曲缩小、没在看Elias。“他们一看见我们就会把我们杀光。我们只有十四个、他们有五百人。”
“咱们躲起来。”Merrick说,从Torch的指间拎走火柴弹到地上踩灭,Torch抬头看着他,满眼的困惑。
“躲哪?他们已经炸了能被当做掩体的所有建筑,只剩这里了。”Grim抽泣着说。Elias顺着Merrick的目光看向被他们仔细用木板封好的窗外、顺着他的目光描摹四十五具可以说的上是垃圾的沙中的死尸。在Merrick开口前他已经知道躲在哪里了。
“他们下面。”Merrick说。
“不行!”这是Ajax今天第一次开口。“不行,绝对不能那么对待他们。他们是遗骸。”
“所以他们会希望我们能活下来。”Elias替Merrick开口,点头让他继续说。
不过是Gabriel先说了话。“他们知道我们的人数,他们知道我们就算是下地狱也没多大机会。”Merrick恐惧着,他虔诚的信仰着的救赎如今变成了送他们所有人下地狱的诅咒。
“他们知道。”他附和着,顶着心中清晰的像教条一样的不适继续说下去。“所以他们不会太在意死人。我们躲在他们下面,就能出其不意。”
Gabriel逐渐开始认可这个计划,思考着。“我们需要让他们在更有利的位置上。得有人去把他们摆好。”Elias闭上眼,知道这项任务肯定会落到自己头上。
“Scarecrow,跟我来。”Gabriel说着,扬了一下头指向外面,Elias点了点头。“其他人休息,还有剩的东西就吃,有水就喝,能睡着就睡。为今天晚上做好准备。”
搬动尸体的时候Elias尽量不去思考,忽视着他认识这张脸、忽视着他知道他的名字、忽视着他的家人。他只是一个劲的盯着Gabriel,Gabriel挪尸体的时候一点都没有Elias心中的凝重和小心。Elias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让Gabriel抱Logan的时候,Logan那么小,比Davey更小,比一个婴儿该有的样子更小,在Gabriel怀里看起来太精致了,像一个瓷娃娃,小脑袋枕在Gabriel的一只手掌中,而Elias从来没见过Gabriel这么紧张。Logan动着胳膊抓住Gabriel的另一只手,他的手实在太小了、连Gabriel的一根手指都握不住,这时Gabriel看起来要哭出来了。后来他承认他害怕他把Logan抱的太紧,小小的手握住他能感觉到里面脆弱的骨头,他害怕如果他动了、就会折断Logan的手。要把这段回忆和眼前漠不关心的拖动尸体的男人联系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Elias把他的脸朝下放、面向西方,面向家。这么做的时候Elias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就看到Merrick,看到Grim,看到Torch,看到他们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Merrick打了个手势指着他的位置,Elias耸了耸肩,他不想让这些人被晒焦,不想让他们在回家前再被伤害了。他想让他们知道家在哪里。
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把尸体都摆好,摆在看起来自然的位置上———除了Elias摆出来的奇怪的方位,Gabriel还为此瞪了他。这些位置不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又对Elias他们有利。Elias挪动尸体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他们的皮肤,只抓着被衣服裹住的地方,他不想去感受他认识的人的、已经变得冰冷的皮肤,他已经受够了他们在他手里死尸一样的沉甸甸的手感,受够了他们已经度过了死后僵直的阶段、又在他怀里变得像破布娃娃一样。
气味是最糟糕的,白天的高温加速了尸体的分解腐烂,晚上对于战斗的专注与肾上腺素让人忽略掉了这股味道。而现在,太阳高悬在白日、气温不断上升,这股味道占据了所有感官。
Elias的父亲从来不是个和善的人。他是个彻底的残酷的人,他留在Elias身上与心上的伤疤正是Elias决心永远不会对他的孩子们大喊大叫或生气的根源。Davey和Logan从来没见过他们生物学意义上的祖父也永远不会见到。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总是病怏怏的,父亲说她太软弱。在Elias成年之后,他明白过来母亲只是和他一样被父亲的残酷折磨着。她现在在一家养老院,一家专门接收早期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养老院。她见过Davey和Logan很多次了,尽管她叫着Elias和他弟弟的名字、她爱他们胜过一切。
Elias十二岁时父亲带他去打猎。他们在树林里徒步好几个小时,Elias在每一次端起枪瞄准父亲指着的方向时都会颤抖,他没办法扣下扳机,更不要说打中什么。不过他那天还是见到了尸体,父亲终于是带着他穿过了树林,他们找到了一头死鹿。一只母鹿,父亲说,一只小鹿。你可以从她背上阳光一样的斑点看出来。她被撕开了,身侧有一处枪伤。父亲说没人从她身上取走任何东西,捏着Elias的后脖颈告诉他如果他胆敢对死者不敬就像有人扔下这头小鹿,他就像给猎物开膛一样给Elias开膛。
他用劳累的身躯把战友的尸体摆到位时想起了这些话,那股味道在记忆里越发的强烈,脚下的人和小鹿的气味是一样的,腐烂的肉体和一股他不知道来源于什么、只能和死亡联系起来的味道,和其下潜伏的甜味。这种甜味在他的胃里翻滚,让他咽不下东西、挥发掉唾液里仅剩的一点水分,这是呕吐的前兆。这种甜味像腐烂的水果,像后院Davey总是去爬的那棵橙子树。
“你打过猎吗?Elias?”Gabriel问,眯起眼睛越过中间的黄沙对Elias咧开嘴笑了笑。Elias看着他出神,汗水从头上滴下来、滴进眼睛里像眼泪一样刺痛。Gabriel知道他打过猎,他听过小鹿的故事。这真是残酷的一句话、戳进Elias的心窝,Elias知道他只是想发泄之前讨论计划时积攒的怒火。
那只小鹿是Elias见到的第一具尸体,第二具是他的弟弟。那一年他十七岁,他的弟弟永远的停留在了十岁。那只是个意外,他的父亲总是这么辩解,直到今天,Elias不耐烦的接听高地沙漠州立监狱打来的代付电话时,他的父亲会说那只是个意外,会说他很生气,会说他没意识到孩子背后那么近就是楼梯,他没意识到Elias那么快就会回家。他很快就能申请假释了。如果Elias活下来了,他会保证他的父亲老老实实的去坐满刑期。
这是他在这几个小时里想起的第二具尸体,这时他正钻进死去战友的尸体怀里。拥挤的空间、能遮住他的角度,都让尸体不断的渗出液体,血和其他的无论什么液体,不过Elias还是最讨厌血。血液在尸体最低的地方堆积,也就是说无论是子弹的射入口还是射出口、血液都会流出来洒他一身。尸体的皮肤像蜡一样又硬又粘、紧贴着他的皮肤,现在他不能像几个小时前一样躲开。他能看见不远处的Grim,躺在尸体下,Elias能勉强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而无论是云端上的天使还是波涛下的恶魔都无法将我们的灵魂分割,我和美丽的安娜贝儿李。”
Grim以前给他讲过这个故事,在他的父亲还年轻的时候———大概像Elias现在这么大,虽然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他从泰国来到美国,Riddian出生,父亲决定给他的孩子一个不一样的姓氏,一个对美国人来说更好发音、更好写的姓氏,选自他最喜欢的作家和诗人。Riddian长大的过程中都引用着这位作家的诗歌,长大后也没有改掉这个习惯。每次任务前他都要选一篇诗或一个故事,Elias已经渐渐明白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安慰,在他躺在他认识的人的尸体下面时,Elias知道一首来自和他相同姓氏的诗人的情诗对Riddian Poe的意义就像对圣母玛利亚的祈祷对Thomas Merrick的意义一样。
Elan也躺在很近的地方,Elias坚持要让最年轻的一员在他附近。Elan正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瞪的又圆又大、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血液为他披上外套就像Elias、就像Grim、就像他们的每一个人。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离进攻恐怕还有两个小时。Gabriel让所有人提前准备好,留出时间,不然可能在躲藏的途中就被发现。Hernandez在他们后面的医院里,已经在组织平民。起风了,过去三天的每一天,这个时候都会起风,扬起沙子包围着他们。Elan正盯着他,嘴唇颤抖着、快要哭出来,Elias无比想要去安慰这个孩子。不得不钻到尸体下面的时候Keegan的一声尖叫堵住了他的喉咙,Elias、Ajax和Elan都在劝他跟着他们一起熬过去,他被安排在了Neptune旁边,而沙漠的寂静让他停止哭泣的那一刻无比清晰的被听见。闷声的抽泣归于死寂,Elias从来没觉得这么安心的松了一口气。
紧贴着尸体皮肤的感觉让Elias浑身有虫子在爬,他知道,理性上来讲,尸体还没到生虫的时候,可是他没办法从不存在的虫群之中逃脱。蛆和卵的幻觉包裹着他,蚕食着衣服、在他的皮肤上咬出窟窿。他仿佛能在死寂之中听见那样的声音,听见它们蠕动着、听见它们淹没他。热沙还在烫着他的胸腹,阳光烤透了他,尘埃落定后他会和身上的尸体闻起来一样,无论他的死活,闻起来像树林里的小鹿,他不知道他今后还会不会闻起来像点别的什么。
太阳落山、敌人从地平线后走来,Elias紧紧的盯着Grim和Elan,他们都尽可能浅的呼吸着,Grim的脸上再一次滑落泪水、在他的脸颊上洗刷走血液与沙土清出新的河道。他寂静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他的恐惧浓厚的弥漫在空气里,浓厚到Elias在自己的胸膛中也感同身受。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Elias害怕自己的心跳被听见,Grim看起来也这样担心着,Elias看着他、读着他唇上的词语。
“不再遮掩!我供认不讳!撕碎这屏障吧,就在这里!这里、就在这里!这就是他的心跳、丑陋的心跳!”
敌人涌进医院时Elias努力不去多想,Hernandez和平民早就走了,而Elias庆幸着风吹散了他们印在沙上的足迹。他数着敌人清扫医院的时间,动作一致、五百人清扫医院、包围医院。他听见他们之中的笑声、不同的语言互相盖过音调,俄语、英语、西班牙语,他不知道Keegan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听着,他听见了几声希伯来语,这门他很多年没再说过的语言。他在十二年前不再信教了,但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学习的所谓神的语言他现在仍然能听懂。Amanda不信教,不过她还是同意Elias以犹太教的方式教育孩子们。他没这么做。信仰从来没给他救赎,他不觉得信仰能带给孩子们什么东西。
当人流从医院里涌出时,他们的行动停滞了,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Elias尽可能的给眼前的人发出的声音静音,不去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如果他去思考对话的内容、如果他思考这些人和他一样、和他一样有家庭、有自己的故事,就像他想着Davey和Logan一样想着他们自己的孩子,他就会沦陷。不过Grim比他更专注,这是件好事。他看着Elias的眼睛、打着手势。
他们知道他们的敌人迟早会猜到Elan的计划,这是无法避免的,他们只能期待能有更多的时间,可是自从敌人开始行动还没过一小时,日落后只过了两小时。Elias冲Grim点点头回应他,用镜子反着光,捕捉着最后一点余晖,他知道Gabriel能看见。短暂的沉寂里只有前面五百人说话的声音,Gabriel也闪了闪镜子,Elias扯住他面前最近的士兵、把他拽到地上、沉在沙里。那个士兵尖叫着,十三道回声一样的尖叫钻进Elias的耳朵,他们都在这么做。他扭断了那个人的脖子、甩掉身上的尸体站起来,手里拿着步枪。
风向对他们有利,抹去了他们留在沙上的痕迹。他没停下去想他刚杀死的人,没停下去想刚才的尖叫来自敌人还是战友。他数着自己发射的每一发子弹,已经所剩无几,就像过去的两天里一样不断的削减。他急切的、绝望的不去关注任何他面前的人意外的事,甚至不去多看他们的脸、不多花一秒钟、他只需要确认这不是他的战友。他知道他们也是人,他永远会记住,他知道如果他忘了、他就和怪物没有区别。这些他杀死的人的脸会不断的在噩梦中追杀他、缠着他,不管他瞥到的那一眼有多么短暂,但他现在不能崩溃。
他数不清有多少人死在他手里了。他觉得他应该记住,他应该记住有多少人被织进了他身上这件血色的外套。子弹用完了、他就换刀,捅也好割也好撕扯也好,抓起身边死人的刀用,他知道所有人都在这么做,撕扯的敌人越多越好,肾上腺素烧着他、所作所为远超他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在望进一双眼睛时他停下了,那不是一个男人,是个孩子,他没比Elan或Ajax大多少,他是个眼里被恐惧填满的孩子。Elias冻在原地。这个孩子的眼睛是棕色的,又大又亮、闪着泪光。他吓坏了、Elias本能的向前伸出手,孩子缩回去、眼泪终于决堤奔向眼眶之外,但Elias没有停下,而是捧住孩子的脸、擦掉他脸颊上的眼泪,留下一抹血红。他在这个孩子眼里是什么样子的?裹在血和沙子里,还能称为人类吗?
“对不起。”他说,声音因为缺水而粗糙,因为很久没说话而粗糙,因为胸中孩子在他伸出手时哭泣的痛苦而粗糙。
“跑。”他低语着,把孩子从他身边推开。“跑!”那个孩子又开始哭、扔下了武器,转身抬起脚拼尽全力的随风沙奔跑、没被周围的人注意到。Elias盯着他的背影,被困在有磁力一样的背影里太久、久到被攻击的时候他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把他扭到地上,后脑勺撞在石头上头晕目眩;反应的时间就足够他在肋间捅上一刀、狠狠在脸上打了一拳。他感受不到那一瞬间之外的疼痛,肾上腺素麻痹着这些伤口的感受、催着他爬起来战斗把他身上的人甩下去。他伸手去抓的时候刀刃没入他的上臂,这足够让这场打斗停顿一瞬间、和身上的人对上眼、震惊的愣在原地。他恐惧着,就像Elias感觉的那样。下一秒一只靴子就踢中了他的头侧,Elias听见他的脖子折断了,这声响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大。在他砸进地里之前、他已经死了。
“踢的好。”Gabriel说,把Elias从震惊之中拉回。他抬头,看见Elan站在他上面,只能从血糊糊的、乱成一团的长发和琥珀色的猫头鹰一样的大眼睛辨认这是谁。他的腿还在空中、正收回地上。Gabriel抓起Elias的胳膊、正好抓在刀伤上,用力的把Elias整个人拖起来让他站好。从那个人身下被拽出来的时候Elias的脚都在打颤,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埋在尸体下了,这还不到十二个小时。他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这种感受,这种重量。
这之后他就没再记着时间了,也没再记着人、记着血,没再记着身上的血哪些来自他杀的人、哪些来自他肋间的伤口、哪些来自他胳膊上的伤口、哪些来自他身上在这段时间里积攒的数不清的割伤捅伤。Gabriel在救了Elias命的那一脚后就开始管Elan叫Kick,一夜的时间已经朗朗上口。
太阳破晓,没人撤退。
战斗结束时他们站成了一个圈,背对着背,现在Keegan挨着Elias,他没受太大的伤,至少Elias看着是这样,可是眼睛里充满了恐慌,让他看起来迷失在杀戮中。当他们看见还站着的人只是他们十四个,Keegan蹒跚着要把自己绊倒,Elias接住了他、不去管手臂和胸口尖锐的疼痛、不去管全身的疼痛。Keegan很明显放松下来,靠在Elias身上重重的呼吸着。Elias随着他的重量倒下去,尽可能的减缓着摔倒的过程、把Keegan尽可能的裹紧怀抱里。Keegan很安静、哪怕他的嘴一张一合像脱水的鱼,眼睛大睁着。
有人放松的笑出来、笑了很久Elias才意识到是自己。他躺下来、用自己的额头贴着Keegan的,Keegan也跟着他一起笑,贴着他被血浸透的衣服。其他人很快也开始这么做,他们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那五百人没有。四百九十九,那个小孩活下来了,Elias看着他跑走了。那四百九十九个人的死尸躺在他们的脚边、由他们一手造成,这在Elias看来就是个奇迹了,他愿意相信的奇迹。有人的笑声变成了哭泣,就像认出自己的笑声一样、Elias也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也是自己的哭声。他把自己从Keegan身边推开,看着周围的十四个人。Kick也在哭,藏在Merrick怀里靠着他的胸口,Torch和Ajax依偎着彼此,Neptune和Grim已经躺倒在了沙子上,看着太阳升起。而其他人———其他他从今往后一定会记住名字的人,来回晃荡着也聚到了差不多的位置,离死人越远越好。他们都被血污与沙土裹住。
Gabriel是唯一一个站在有一点距离的地方的人。他正低头看着一具尸体。Elias不情愿的把Keegan从身上挪下来,Keegan听话的倒下去,已经没力气不顺着他的意思来。Elias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Keegan躺在沙子上闭上眼睛,失血让他站不稳、肾上腺素正在消退。Gabriel在Elias走近、差一点就摔倒的时候接住了他。
“有一个逃跑了。”Gabriel说,一条胳膊架着Elias的腰,支撑了他的大部分体重。Elias低头看看他们脚边的尸体,他盯着,反应了五秒,然后吐了出来,吐在沙子上,吐在自己和Gabriel的鞋上。那个他放走的孩子,那个他以为跑走了的孩子,他的尸体躺在他的脚边。Gabriel手里拿着一把刀,浸满血液、刀刃已经卷了。那个孩子被撕开、从胸骨到腹股沟,就像那只小鹿一样。Gabriel低下头看着他。
“谁……”Elais说,他想知道是谁干的,有人知道是谁杀了这个孩子。
“有一个人。”Gabriel回答。“我没看清,他在日出之前跑了,我没追上。”这不是Elias想要听到的答案,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在乎那个逃跑了的人是谁,他希望那个逃跑了的人是这个孩子。
“Gabe,”Elias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Gabriel看向他,把手中的刀放进腰带上的刀套里。
“咱们去找医生,Elias。”Gabriel回答。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Elias就不记得了。他很确定他们十四个人跟着Elan———在这场洗礼后叫Kick———一天前指给Hernandez的那条路线走到了城镇,去找了帮过他们的医生,至少Elias这么想。他被抬进去又抬出来、意识浮浮沉沉徘徊在清醒与昏迷间,去哪都只能让Gabriel拖着他、而别人会扶着他走。他觉得是谁来都比Gabriel好。
他再清醒过来就是在医院里。某个时间点他被洗过了澡,他身上现在不再有血和沙,可是那些血和沙在他昏迷之前感觉已经像是第二层皮肤。绷带缠着他的胳膊、他的胸口,一条腿捆在夹板里,他都不知道那条腿受伤了。他的胳膊上有静脉注射的针头,连着好几个端口;他没觉得身上有哪在疼、所以那大概是止痛药和别的补充水分的东西———在沙漠里打了四天仗只喝了那么一点水,他的身体是干涸的。Elias反应了一会儿,慢慢消化着躯体的感受、身下病床的触感、床单、病服,在重新感知到有皮肤贴着自己的皮肤时他不得不把胆汁咽回去。
他的思绪随着感官流淌到床边,流淌到那条绑了绷带、没输液的胳膊。蜷缩在他胳膊旁边的是一个小小的身躯,一头刺眼的金色卷发窝在他的胳膊肘里,头侧枕着可以听见脉搏的血管的小凸起。Logan睡着了,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呼吸稳稳的,气息吹在Elias的胳膊上痒痒的。Elias厌恶着Logan的皮肤贴在他身上的触感。他多么想把他的小儿子抱在怀里、抱的紧紧的、贴在胸口然后再也、再也不让纷扰的世界打扰他。他还想把自己的皮都抓掉,再也不感受到另一具躯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再也不感受到别的人类的皮肤贴在他身上。他抽出自己的手臂,抬起手拍了拍Logan的小肚子,Logan发出软软的叹气声、把爸爸的手抱的更紧,眼睛紧紧闭起来、皱着眼睛让Elias觉得也许他在装睡。每一次Logan的皮肤碰到他时、Elias都觉得想吐。
“爸爸!”只有正被打开的门口大儿子兴奋的喊叫能转移他的注意力。Davey六岁了,比同龄人都高一点,而Logan的个子比同龄人都小。Amanda没来得及拦住Davey,他就已经奔向Elias、扑上了床。Davey把自己撞进Elias的胸膛,搂着他的脖子抱他。有止疼药、Elias没觉得疼。Logan终于被晃醒,照着哥哥的样子也去抱Elias。Elias搂住孩子们、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唯一想要的。可是他们的重量那么熟悉、那么相像。他不再疼痛、不再缺氧,可是他呼吸不上来。
他又哭了,有那么那么多可以为之哭泣的事情。那个沙漠里的孩子,贴着他皮肤的触感和压着他身体的重量,身体里麻木的钝痛,Keegan、Ajax、Kick、Merrick、Neptune、Grim、Torch和那些他终究会知道叫什么的人。Logan又睡着了,把脸埋进Elias的颈窝,被Davey抱着。Davey抬头看着他,好像他专门把月亮给他抱来了。Elias抽泣起来,因为此时此刻面前的两个孩子是他一生中唯一值得骄傲的事、可他不配这样抱着他们。他的一双手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这世界仍然战火纷飞,他不觉得这样的他配得上这样把他们抱在胸前。他想要把他们推开、免得他们也染上纷杂,免得他知道的、他熟悉的融进皮肤血肉的血液与沙土也裹住他们。
Logan的小脑袋上有一道他用手梳过他的头发时留下的血红,Davey的脸颊在他捧起他的脸时抹过了泥泞的沙土。他想把这些东西弄掉,想让他们干干净净的、像他已然不再的那样。他来当兵所以他们可以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任何人,所以他可以创造一个对他们来说安全的世界。可是这世界从来不安全、孩子们也不是。他不知道孩子们可否从来有机会、不知道世界可否从来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