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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辉从老爷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吹着口哨琢磨着晚上去哪庆祝一下。
手头这个项目当初像个烫手的山芋,在几位董事手里转了一圈,谁也奈何不得那家背景深厚的合作商,老爷子随手丢给他的时候也没抱什么指望。一个月来,合作商那边被他软硬兼施软磨硬泡各种方法都用尽了,最后他好巧不巧地跟对方董事长的孙子成了铁兄弟,硬是在一片不看好的死水里,撬开了道缝,把合同钉在了板上。
刚才的会议上连那几个平常最爱跟老头子说三道四的董事都没话说了,一个个蔫儿得像腌过的黄瓜,这让他难得地在自家公司里感受到了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岳明辉回办公室换掉了身上的衬衫,顺手把资料丢给了小秘书,就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公司大门。刚把车开出停车场,手机就响了,他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了接听,电话那头是他的损友之一,马氏的小公子马思涵。
“行啊老岳!悄么声儿的,把李氏那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马思涵那头听起来十分嘈杂,声音也断断续续,“我家老头子说了我才知道,你可真成!忙完一起出去玩啊?”
“成啊,下周以后吧,还有些零碎要收尾。”岳明辉扫了一眼手机,发现刚才小秘书没有给他充好电,这会儿电量已经告急了,便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副驾的储物箱去找他的车载充电线,随口应下了马思涵的邀请,“安排全听你的,到时候我带个人去。”
李氏的小孙子李英超最近在自家爷爷面前帮他说了很多好话,他这次想着,带上小家伙一起出去见见世面,顺便也把这些富家公子哥儿给他介绍介绍,多交一点圈子内的朋友对小李英超来说总不是坏事。
“害,这还用说么?”马思涵乐了,“位置早就按老规矩给你留好了,俩。你别光紧着自己啊,咱们李大模特儿什么档期?给个准信儿,我好提前安排。”
“呃……”岳明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对方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之前他都是拉着李振洋陪自己参加这种集体出游活动的,但他还是很快开口解释,“不是,不是带洋洋,是一个……小孩儿,刚认识的小朋友。”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几秒,只余下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像是马思涵特意找了个僻静角落:“……不是吧老岳!”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你跟李振洋……这都多少年了?来真的?彻底翻篇了?”
“害……你别瞎说。”岳明辉莫名有一种偷吃被抓的窘迫感,反驳他,“都说了洋洋跟我不是那种关系了……知己知道么?别总拿你们那套庸俗逻辑往我们身上套!”
“当然不懂,一边说着soulmate一边当固定炮友的我哪儿看得懂啊……还是你们文化人真会玩。成吧,你开心就行。”马思涵吐槽了几句,倒也识趣地没再纠缠,转而问,“你哪儿找的小朋友?”
“李氏董事长的小孙子,刚高考完,前阵子我去健身的时候认识的,小家伙挺有意思的。”岳明辉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特乖,还特好看,跟个小太阳似的,你们会喜欢他的。”
“行啊岳明辉!深藏不露啊你!怪不得你能把李氏这块难啃的骨头吃下来呢,原来是拿下了人家的掌上明珠啊?”马思涵夸张地调侃他,“让我们阅人无数的小岳总说出这么一句特好看,我还真得看看这李小少爷长得什么神仙美貌了。”
“滚蛋!话给我放尊重点。” 岳明辉笑骂,“话说在前头,看归看啊,人家还是小孩儿,干干净净的,不许动歪脑筋,也别教他什么坏习惯,不然人家李董那我可没法交代。”
岳明辉终于摸到了他的充电线,拿的时候不知道顺便带出来了什么东西,掉在了车座下面,他没有理会,给手机充上了电。
“知道啦知道啦,哎哟,护得跟什么似的……”
两人又胡乱侃了一会儿,临要挂电话的时候,马思涵突然显得欲言又止起来。
岳明辉催他:“有事儿快说,没事儿我挂了啊,我还要去健身中心接小朋友出来吃饭。”
“内啥……老岳啊,你和李振洋最近真没啥事儿?”
岳明辉张了张嘴,噎了一下才说:“没事啊,我和洋洋能有啥事,这么多年了都,要有事早就有了。”
“哎……也是,是我瞎操心了。”马思涵显得放松了些。
岳明辉心里没来由地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皱眉追问:“怎么了?什么意思?”
“就……上周在意大利,我好像看见他了。跟一个外国男的,手牵手,有说有笑的,看起来……挺高兴。”马思涵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出来,“我还以为……你们这次,是彻底断了。”
吱——
岳明辉一个没留神,闯了个红灯,他一个急刹车把自己差点甩出去,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僵了几秒,才又自暴自弃地一脚油门继续开,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害……没事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过了头,“能有啥事儿,洋洋能找到合适的人,是好事儿。”
“嗯,那就成。”马思涵嘟嘟囔囔,语气里仍残留着一丝将信将疑,“主要是这几年,但凡是李振洋在国内,哪回见你不是跟他拴在一起的?大家都以为……你俩这马拉松总该跑到头了。”
岳明辉打着哈哈,用缘分未到之类的漂亮话轻巧地挡了回去,生硬地将话题扯到下周的天气和某个新开的俱乐部上。车停在健身中心门口,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切断了通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电量才缓慢爬升到一半,干脆给李英超发了条消息说他到楼下了,自己坐在车里等。
他发了会儿呆,又掏出手机戳开置顶给李振洋发微信,原本照例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我下班了”,发出去又撤回来,想来想去变成了“什么时候回来?”。
李振洋最近这一个月都很少回他消息,他偶尔发一两句类似于汇报行程的“我下班了”“我去健身了”“我和马思涵去喝酒了”都石沉大海有去无回。可若是他直接发问,如上周那句“什么时候回国”,那人又会回复,言简意赅到吝啬 ,“不一定”。
不是真的忙,只是不想接他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分享。
他从置物盒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就着车内的点烟器点燃,打开车窗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品咂出一点味道来——李振洋在生气。原因成谜,线索全无,可他偏偏就是知道,那股熟悉的、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的低气压,绝不会错。
这看起来都气了得有一个月了,让他上哪儿找原因去。
他理不出头绪,发了会儿呆,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副驾,才想起来刚才被自己从储物箱里带出来的东西。他低头去车座底下摸,摸来摸去抓出来一个丝绒质地的小巧方盒,粉色的,和他这辆车格格不入。打开,黑色丝绒衬布上,一枚耳钉静静地躺着,弯月托着一只姿态慵懒的猫咪,猫咪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墨色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
他蹙着眉,在记忆里仔细搜寻,却毫无线索——没有卡片,没有提示,像凭空出现。大概又是哪个朋友在他生日时塞给他的礼物吧,他这么想着,便打算将它塞回储物箱。
正探手过去,副驾的门咔哒一声被猛地拉开,李英超穿着个黑色大背心子和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带着一身刚刚剧烈运动后的、混合着汗水与少年体息的温热气息,一股脑儿地钻进了车厢。
岳明辉忙掐了烟,随手把小盒子放在中间的手扣里,伸手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些,又抽出湿巾来给李英超擦汗,一边擦一边念叨他:“不是让你消消汗再出来么?我这车里开了空调,你这么一热一冷的回头感冒了你赖谁?”
李英超皱着鼻子朝他耍赖:“赖你!我要是感冒了,就跟我爷爷告状,说是小岳总虐待我,让他不跟你们家玩儿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饶了我吧……”岳明辉知道他在耍赖皮,哭笑不得,擦完汗又去顺他乱糟糟的头发,“你这什么形象啊,你家老爷子就同意你天天在外头野?”
“不同意也得同意,说好了高考完他就不许管我了的。”李英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小狗似的凑在岳明辉颈间嗅了嗅,问他,“今天抽了几支烟?”
岳明辉无奈地举起手:“半支,刚才等你的时候实在闲得无聊。”
李英超眯着眼,狐疑地上下扫视着他,显然不太相信。目光游移间扫到了中央扶手箱里那个突兀的粉色盒子。他手疾眼快地捞过来,打开。
“这是?”他打开盒子,惊叹道,“还挺好看的!”
“好看你就拿去戴吧。”岳明辉这会儿倒着车,随口道,“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别人送你的吧?”李英超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小心地把耳钉拿出来,翻过来看,“好像还是定制的呢,这月亮背面有一行小字,K to P。这个P是你吧?我记得你英文名叫Pinkray,怪特别的……K是谁?你女朋友么岳叔?”
岳明辉听到“K to P”时手上就是一僵,李英超问了他半天,他也没吱声。
李英超看他表情不自然,凑上去贴得极近,眯着眼睛逼供:“说!老岳头!是不是背着我招了什么桃花儿了!我不是你的小可爱小天使了是不是!”
“害……不是,宝贝儿,不是……”岳明辉开着车,目视前方干巴巴地辩驳,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你本来就是小天使,什么你的我的的……”
“嗯哼……”李英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敷衍,身体撤了回去。
但小朋友的好奇心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除的。李英超盯着手里的耳钉,又转头去看岳明辉,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趁着红灯的时候趴在岳明辉肩膀上,把他耳朵上的钻石耳钉摘了下来,又把手里那个用盒子里的酒精棉片擦了擦,给他戴上了。
岳明辉僵坐在原地任他摆弄,金属钉身穿过软肉,带来一丝微凉的刺痛和奇异的附着感,耳垂被李英超又揉又捏,迅速泛起不自然的烫意,他不自然地抗议:“差不多得了啊,开车呢,别闹了……”
李英超撇着嘴撤回身,嘴里却振振有词:“我是看你一直往这边瞥,一副挺想戴的样子。你还不谢谢我,没良心。”
“哎……不是,小弟,这事儿你不懂……”岳明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现在的年轻人敏锐得可怕,他试图划清界限,“我跟他……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他话音刚落,李英超就像只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小狐狸,眯着眼睛,笑开了:“我还没说是哪种关系呢,老岳,朋友间送个礼物怎么了?你解释什么?”
岳明辉语塞。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尴尬,岳明辉的手机适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是“A洋(国内)”。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打了转向灯,将车仓促地停靠在路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下,才深吸一口气,划开了。
那头李振洋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仿佛是刚睡醒:“老岳?我已经在国内了,刚看到你的消息。”
“啊……”岳明辉喉咙发紧,副驾上李英超那两道探究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烧穿,他窘迫得几乎语无伦次,“没、没事儿……我就,随便问问。那个……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玩?”
“哦……你不是说刚拿下个大项目?岳总日理万机,还有空惦记着玩?”李振洋还是懒懒的,岳明辉听不出来他的声音是不是带着情绪。
“过几天……等忙完这阵。” 岳明辉想着自己发的那些消息果然对方还是看了的,悄悄松了口气,“过几天想出国玩吗?马思涵找我的,你去的话我让他多留一个位置。”
“我刚回来,时差还没倒回来,你说我想不想?”李振洋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怪了,以前这种事儿,你不都是直接通知我时间地点么?什么时候学会征求我意见了?”
“害……他照例给我留了两个位置,我这儿还有个小朋友一起去,你要去的话我让他再多留一个。”岳明辉解释道。
话音落下,听筒里陷入一片死寂。
那安静让人心慌,岳明辉甚至怀疑信号已经中断,他屏住呼吸,不安地唤了一声:“洋洋?”
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那头,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笑。那笑声太轻了,轻到岳明辉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他惊慌地要抓住这种错觉,拔高声音又喊了一声:“洋洋!”
“嗯,”李振洋应得很快,“还有事?”
“我……内个,我看到你放进我车里的耳钉了。”岳明辉想了想,又补充,“很好看,我戴上了。”
“嗯,是么。”李振洋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你要是不喜欢也不用勉强。”
“哎!不是的!”岳明辉脱口而出,“你一向最懂我了,你买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那头又没了声音。
岳明辉等急了,又唤他:“洋洋……”
“岳明辉,”李振洋长长地叹了口气,叫他的全名,“有的是人排着队想懂你,还轮不到我。”
没等岳明辉反应,对方便结束了这次通话。
岳明辉无措地摘下耳机,一扭头,对上了李英超有点担忧的眼神。
他带着些迷茫“啊”了一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地笑,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轻轻地说了句“没事儿”。
李英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少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像是怕他突然消失。紧接着,那只手滑落下来,灵巧地钻进他僵硬的手心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与他十指紧紧交扣,少年的体温炙热,毫无保留地熨烫着他的慌乱。
岳明辉心里一痒,低头盯了一会儿小家伙明显是为了安慰他的那只手,他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李振洋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乱成浆糊的脑袋里只能捋清楚一个事实。
马思涵说的话没让他有什么感觉,但李振洋的态度却是让他油然而生一股危机感。
他后知后觉地,终于品出了那通电话里全部的决绝。
“超儿啊。”他用另一只手摸自己耳朵上的那枚耳钉,喃喃道,“他好像,是真的……不想再跟我玩了。”
从挂了电话岳明辉心里就一直乱七八糟的。
回去的一路上,李英超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幕。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随便带小孩吃了顿麦当劳,就把小孩送回了家,李英超懂事得很,没再赖着不让他走。
岳明辉倒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开到了李振洋家楼下,坐在车里头捧着那个粉色的小盒子冥思苦想,试图想起来自己一个月前到底做了什么惹毛了这位祖宗。
他俩上次见面还是岳明辉生日前后,那会儿李振洋刚从美国的MLB现场当完嘉宾回来,大早上的直接敲门进了岳明辉家。那人进门后一言不发,径直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响起,很快又裹挟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出来,像只被雨淋透的大型猫科动物,钻进他的卧室,倒头就睡,岳明辉问啥他也不搭腔。
岳明辉陪着躺了一会儿,实在是睡不着,拿手机静音看了会儿球赛,看时间快到中午了就下楼给李振洋买吃的,他记得李振洋最爱吃隔壁街角那家小馄饨,说是老家的味道。
他拎着馄饨打开家门的时候正碰上李振洋坐在沙发上揉眼睛,他打眼看过去,李振洋本来就睡肿了的眼睛这会儿更肿了,眼角和鼻头都泛着红,抬起头看他的时候还带着点无助,直到视线落在他手里拎着的馄饨上,才有些负气似的撇了撇嘴,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岳明辉心里一软,将馄饨放在茶几上,蹲在李振洋身前,仰头看他,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这是?我们家洋洋一觉醒来,变成受委屈的小哭包了?”
“我以为……”李振洋嘴撅得老高,以为了半天还是没往下说,只是伸手去拉他,“你起开,别在这蹲着。”
岳明辉顺着李振洋的劲儿站起身,坐到他边上,一边给他拆餐盒一边好声好气儿地问:“给哥哥讲讲呗?受什么委屈啦?”
“没啥大事儿,我的舞台被MLB取消了,秀没走成。”李振洋把餐盒拖到自己面前,拿小勺喝了口汤,然后从塑料袋里精准地找出岳明辉单独给他要的那包胡椒粉,一股脑全倒了进去搅,嘴角向下撇着,“不怪他们,是我运气不好,赶上雷雨天气。”
岳明辉知道,MLB邀请李振洋作为中国区首席体验官去参加全明星开幕式还许诺给他搭临时秀台的时候,李振洋乐得跟他念叨了好长时间,这会儿被迫取消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他伸手去揉李振洋的头发,柔声细语地哄他:“洋洋的秀没走成是他们的损失。”想了想又说,“也是本来要成为洋洋粉丝的那群美国小姑娘的损失。”
“嘁,去你的。”李振洋终于被他逗得牵了牵嘴角,笑了一下,“我一个小模特儿,又不是人气爱豆当红小生,要什么粉丝。”他一口吞了一整只小馄饨进去,享受地眯了眯眼,又说,“我只是……很喜欢T台,灯光打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你……那种感觉,很好。”
“你在哪儿走路都是万众瞩目的,洋洋。”岳明辉坐在边上,拄着下巴专注地看他染上辣油的嫣红嘴唇,“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是么……”李振洋若有所思地应着,又夹起一枚小馄饨,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托着,递到岳明辉嘴边上,“老岳,你快吃,我吃累了。”
是这儿么?应该不是吧。
岳明辉坐在车里摇了摇头,这会儿他应该是把李振洋哄好了的,后来那人明明颇有兴致地拉着他在床上胡作非为了一整天,他捂着腰走的时候,那人还是笑嘻嘻的,应该不是这会儿。
那是后来?
岳明辉想着——后来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应该就是生日前一天了吧?
岳家老爷子给岳明辉安排了生日家宴,所以他那群狐朋狗友的庆祝活动就提前到了头一天晚上。
这几年岳氏的规模疯狂扩张,想私下认识岳明辉这位未来接班人的人确实不少,马思涵进生意场比较早,深谙交际之道,人脉广,场面活络得漂亮,每年都将他的生日派对张罗得热闹又尽兴。岳明辉乐得清闲,全权交由他打理。
他这个小圈子的京城少爷们出去玩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律——不管是喝酒唱K,还是出国度假,人人身边都带着个伴儿,从十七八线的小明星,到颇有姿色的网红,再到刚毕业的小模特儿,大部分人身边都没个固定的搭子,琳琅满目,常换常新。
唯有岳明辉是那个例外。自从几年前在某个声色缭乱的场合,撞见了那个把简单白T穿得像高定、眼神疏离得像隔着雾的李振洋之后,他身边和床畔的位置,就再没让旁人染指过。
这么一晃三四年,两人心照不宣地不提以后,但有岳明辉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就有李振洋,这是他们那一圈朋友心里门儿清的。俩人都是祖宗脾气,犟起来谁都拉不住谁,但他们仍然是彼此最固定的伴儿,是朋友口中调侃的“Soulmate”,是吵得天翻地覆后依旧会滚到一张床上去的冤家。
岳明辉还记得那天自己收拾好以后提前了半个小时开车到李振洋家楼下等他,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打电话催了好几次,那人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下楼了”,岳明辉收到消息再抬头,看到他正从单元门里出来。
豆绿色的真丝衬衫,料子滑腻,贴着窄瘦的腰线,下摆随意地塞进黑色修身长裤里,衬得双腿愈发笔直修长。他步履从容,像T台的延伸,直到靠近车子附近,带来一阵清冽的、带着雪松尾调的气息。
岳明辉忍不住把头探出车窗,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惹得李振洋打开车门上来前还白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德行……哪来的老流氓。”
岳明辉在门口停了车,把车钥匙甩给门童,就搭着李振洋的腰进了门。等在门口的酒吧经理看到岳明辉眼睛就是一亮,迎上来:“岳少,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岳明辉回了个礼貌的微笑:“最近忙。他们人呢?”
经理在前面带路:“这边,还是老位置。”
马思涵攒的局儿照例玩得很疯,远远地就能听到那边起哄的声音。他知道岳明辉爱热闹,要是整间酒吧一起包下来反而玩得不尽兴,便干脆只是把最大的几个环形卡座订了下来。
岳明辉走过去,马思涵把最中间的位置让出来给他和李振洋,朝他们招手。
“玩什么呢?”岳明辉携着李振洋坐下,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卡缝儿呢岳哥!”有人高声应和,“岳哥来一个?现在是15到25了。”
岳明辉扭头看一眼李振洋,笑了一下,说:“21吧。”
那人怀里搂着的一个小模特惊讶地叫了声:“中了!”
满桌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起哄:“你们就是骗岳哥喝酒呢!谁不知道咱们李大模特生日4月21,岳哥每次都猜21啊,还给出这么个数!”
坐庄家的那个小模特看着眼生,应该是第一次和他们出来,看起来确实不知道,闻言面色通红地道歉:“对、对不起岳少,我不知道……”
“没事儿,”岳明辉浑不在意地摆手,顺手倒了满杯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在一片叫好声中,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贴了贴李振洋的脸颊,留下短暂的、带着酒气的滚烫触感,随即又转向那小模特,笑着解围,“这帮孙子就爱拿这个坑我酒,习惯就好。”
小模特怯怯地看一眼李振洋,又看岳明辉,灯光昏暗,他看不清这俩人的表情,但他还是又冲着李振洋点了点头。
李振洋朝那个小模特轻扯嘴角笑了一下,自己也倒了杯酒,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下一轮卡缝紧接着开始了,轮到岳明辉坐庄。他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懒懒地道:“20到50。”
第一个人忙道:“不是吧岳哥,还老样子?那我22!”
岳明辉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一眼:“22到50。”
卡缝的庄家需要自己想出一个数字,如果其他人能把范围缩到他这个数字的两边, 比如庄家出21,其他人卡出20到22,就是庄家输,但如果其他人直接踩到了数字上,就是踩到的人输。这游戏虽然简单,但适合热场,喝酒节奏也慢,总被岳明辉他们用来当开场热身。
这人没卡缝成功,连范围都没缩小多少,一时间有些臊得慌,尴尬地笑了笑:“岳哥你变了,你学精了。”
李振洋在一旁,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岳明辉坐得近,听到笑声立刻凑过去,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鬓角,压低声音问:“笑什么呢洋洋儿?”
李振洋侧头,眼中漾着一点被灯光揉碎的暖意,声音轻轻扬起:“笑你,这都好几年了,套路还是这么单纯。”
岳明辉摸摸鼻子:“很好猜吗?”
李振洋点头:“第一次用,但很好猜。”
果然,到了一个他们共同的朋友时,那人福至心灵,突然问道:“洋洋你是不是94年的?”
李振洋闷笑了两声,点点头。
那人乐了:“那我32。”
岳明辉的脸就黑了,咬牙切齿道:“24到32。”
下家立刻心领神会:“30!”
岳明辉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认命地再次举杯。
卡缝成功的那个人赢了一局,有些上头,笑着说:“出题答题全绕着我们李大模特转,岳少,你这跟恋爱脑有什么分别?”
话音落下,热闹的卡座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凝滞。
身边带着的伴儿算不上恋爱对象,这是他们全都默认的。就算岳明辉带着李振洋带了这么久,也没听说他们确定关系,说到底也就是个伴儿,是心照不宣的露水情缘,用恋爱脑来形容实在是有点不尴不尬的。
这人自知失言,但这会儿道歉更是没什么正当名头,只好不做声地自罚一杯。
岳明辉笑着将话题轻轻拨开:“真这么好猜吗?那我还是得喝了。”
他刚要喝,身旁却伸来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手腕。下一秒,李振洋已将他手中的杯子夺过,仰头,喉结滚动,将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岳明辉怔了一下,随即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替他揩去唇角不慎沾染的酒渍。
便有人说:“果然还是李大模特疼岳少啊,这才第二杯就要替。”
李振洋放下空杯,脸上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是岳少带来的伴儿,替他挡酒不是天经地义的?”
其他人哄笑成一团,催着开始下一轮,但岳明辉在人群的中心,定定地看向李振洋的脸。
他在笑。唇角弯起漂亮的弧度,眼尾也微微下弯。
但岳明辉知道,他不高兴。
原因很好猜,想来想去也就是那句“恋爱脑”。李振洋一直清醒地定位着他们的关系,或许……他并不喜欢这种近乎被绑定的调侃,不喜欢恋爱这个词汇所带来的、超出玩伴范畴的暗示。
岳明辉垂下眼皮,心里也跟着泛起酸酸麻麻的一片来。
趁着其他人嚷嚷着开始下一轮,岳明辉拍拍手:“卡缝节奏太慢了,来来来,梦幻炸金花,谁怂谁自己罚酒啊。”
马思涵心领神会,立刻变戏法似的摸出扑克牌,熟练地洗牌、发牌。
第一轮牌发下来,马思涵坐庄开了个底牌,岳明辉懒懒地扫了一眼手里的,道:“三杯。”
李振洋闻言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岳明辉:“牌很好?”
岳明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烂透了。”
不出所料,对岳明辉的奇差牌运颇有信心的马思涵开了岳明辉的牌,岳少自罚三杯。
李振洋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岳明辉的酒杯,被他拍开:“我自己来。”
于是在全座的叫好声中,岳明辉仰着头,面不改色地把面前的三杯酒灌进了肚子里,杯杯见底,滴酒不剩。
但第二轮开始,岳明辉又压了三杯。
这下李振洋可算是看出来了,小岳总又开始跟自己较劲了。他颇为无言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岳明辉压下第三轮三杯的时候才说:“明天你还得回家见你爸,少喝点。”
岳明辉喝得急,第二轮和刚进来时喝的还不是同一种酒,这会儿已经有点上头了。他有些失焦的目光从李振洋身上扫过去,又看向桌面,一拍手:“三杯。”
李振洋:“……”
关于生日前夜的最后记忆,如同断片的录像带,终结于此。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的家。
但第二天他确实是被宿醉折磨得半死不活,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顶着鸡窝般的头发,随便套了件衣服便打车赶往岳家老宅,果不其然,被面色铁青的老爷子提进书房,结结实实训斥了整整一个钟头。
岳明辉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所以,后来呢?在那断片的记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李振洋就此冷了心,疏远了他整整一个月?
岳明辉从车窗里抬起头去看李振洋家的窗户,那里窗帘紧闭,房子的主人应该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倒时差。
岳明辉又想起马思涵说李振洋在国外时身边牵着的那个外国人。他也在那窗帘后面吗?
岳明辉又点了一支烟。
手机响了,是李振洋的微信消息,岳明辉忙点开。
“刚接了个活,帮认识的设计师救场,明天去巴黎彩排,你们好好玩,不用给我留位置。”
岳明辉下意识心头一紧,脑子里又是那个外国男人的身影,没头没脑地问道:“哪个设计师?”
岳明辉从未关心过他工作上的细节,就算问出了结果也不认识,李振洋果然也对他突如其来的刨根问底感到无语,只回了个:“?”
岳明辉捏了捏鼻梁,打字道:“没事,这几天没睡好,脑袋不太好用。”
他想了想,又问:“哪天的秀?结束了我去接你吧。”
岳明辉以前也闲得无聊去秀场接过李振洋,看他带着还来不及卸掉的妆发走向自己,气势冷冽,所到之处总是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岳明辉很喜欢那种感觉。
每次看着这样的李振洋向他走过来时,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蓬莱仙山上的扶桑树,而李振洋是归巢的金乌。
李振洋这次却是没有痛快地应下他,只是颇有些冷淡地回了句:“再说吧。”
岳明辉觉得……岳明辉已经没法觉得什么了,他现在很绝望。
小岳总实在是有点心情受挫,他在李振洋楼下吸完了两根烟,才发动了车子回自己家去了。
不告诉他场次,他总得自己去查的。于是岳明辉又打了马思涵的电话:“嘛儿呢?”
“去机场接朋友,啥事啊?”
岳明辉哭笑不得:“我们交际花马哥,有空的时候帮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李大模特那个外国新欢?”
“去你的……”岳明辉啐了他一口,“洋洋说接了个救场的活,帮一个关系很好的设计师,明天就要去巴黎彩排。”
“不是吧大哥,你在吃一个设计师的飞醋?就因为你家李振洋接了个临时的工作?”马思涵显得不敢置信。
“再贫?再贫你就要失去我了。”岳明辉心情不美丽,连带着马思涵开的玩笑都让他更郁闷,“你帮我查查秀在哪天,我去接他。”
“成,查完我告诉你。”马思涵察觉到岳明辉情绪不对,也不开玩笑了,“出去玩的事再等等吧?等你这边解决了再说?”
“嗯……”岳明辉声音闷闷的,“谢了兄弟。”
“小事儿,你能好好的就行。”
临挂电话的时候,岳明辉又想起来件事,忙道:“等会儿,还有个事。”
“嗯?怎么了?”
“就上个月,我过生日那个局儿。”岳明辉有些尴尬,“你记不记得后来我喝多了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跟洋洋说过什么话?”
“别难为人了成吗大哥?”马思涵哭笑不得,“你后来喝多了搂着李振洋在那小声嘟嘟囔囔的,谁知道你说啥了啊?你是不是真给人惹急了啊?”
岳明辉挠了挠鼻子:“嗯……估计是。”
马思涵语塞:“这……唉,我帮你问问看那天坐你边上的,要是有消息就跟你说。”
“嗯……”
该交代的交代出去了,岳明辉终于长出了口气,躺在床上放空。
要在出国前把手里的项目安排好,看来这几天有得忙了。
那场秀的当天,岳明辉算着巴黎的清晨,李振洋该起床准备的时候,又将电话拨了过去。
李振洋接的时候语气很正常,像是早就醒了:“有事?”
莫名的心虚感再次漫上,岳明辉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笨拙的讨好:“就……想祝你今天走秀顺利。”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专程打来只为说这个,片刻后才传来一声淡淡的:“……好。”
岳明辉又说:“结束了我去接你,好吗?”
李振洋又沉默了会儿,才道:“不用了,我约了人,你来了也见不到我。”
岳明辉心里头生出一股烦躁来,不是对李振洋,而是对他这几天一直假想出来的那个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另一个人。他声音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带着些质问的意味:“你约了谁?”
李振洋又是沉默,半晌,他道:“岳明辉,我不想再等你了。”
通话再次结束,比上次更决绝。
机票是马思涵告诉了岳明辉时间的当天就定好的,岳明辉几乎是争分夺秒,将手头所有能推掉、能提前的事务都处理完毕,甚至难得地向家里老爷子低了头,只含糊地说有极紧要的私事必须立刻出国一趟,这才勉强挤出了时间。
就在他心神不宁地朝着机场开车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是岳少吗?”对面人嗓音柔婉,这声音他听过,但应该不熟。
岳明辉蹙眉:“嗯,现在有点忙,你是?”
那人的语气显得有些紧张:“我是张臾……可能您不记得了,您生日宴上我们见过。”
岳明辉想起来了,这是那天开场坐庄卡缝的那个小模特,他一个朋友带去的。
他声音稍微温和了些:“嗯,我记得你。有什么事吗?”
“是马哥……马哥联系我,说您想了解生日那天后来发生的事……” 张臾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怯意,“我……我当时就坐在您和洋哥旁边,听到了一些……就冒昧给您打电话了。您现在……方便吗?”
岳明辉看了一眼车载导航的界面,离机场还远,便道:“没事,你说。”
“那天你后来喝多了,然后洋哥就让你别喝了,你不听……洋哥就,好像有点生气,说他知道没资格管你……”
李振洋每次不如意了就爱阴阳怪气,岳明辉和他这几年没少互相呛声,但这会儿从别人嘴里听着就挺不是滋味的。他掐了一下鼻梁,道:“那是他的气话。”
“嗯……”小模特小心翼翼地应和,继续道,“然后您就说……说他当然有资格,全世界就他最有资格管您……然后您就……”
岳明辉几乎能猜到后续,无非是借着酒劲拉扯亲昵,他也不难为人,只道:“这段跳过,后面还说什么了?”
小模特停顿了一下,才怯怯地开口:“你说……要带他回家见家里人。”
岳明辉一个拐弯,停在边上的应急车道上,陷入了沉默。
这几年他确实偶尔——也算不上偶尔,只能说是越来越频繁地,想要把李振洋带给身边的人看。
岳明辉从小就爱把最宝贝的东西藏起来。爷爷送的象棋,妈妈送的手表,同桌给的橡皮……甚至是家里阁楼上看日出的风景,他都喜欢偷偷地看。那些是他在这世上觉得最好的东西,他甚至不能忍受别人的任何评论。
但李振洋不一样。
李振洋像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物,岳明辉拿来揣在怀里,顶在头上,捧在手里,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儿。他想拉着这个人给所有人看——看,这个这么好、这么棒的人,他懂我所有的言不由衷和故作洒脱,他包容我所有的坏脾气和烂习惯,他陪着我走过一年又一年。
他是我的。
他想听到评价,他想听到别人都说李振洋是最好的,都说他们相配。
他慢慢地、不可避免地、在一次次挣扎中意识到,这种情绪叫占有欲。
岳明辉以为只要足够久,这种情绪就能在心里找到适合的位置,安静地蜷缩下去,把自己埋葬起来,却没想自己早就露出了马脚,在酒后拉着他最怕失去的那个人,说出了真心话。
漫长的沉默后,岳明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了些动摇:“那他呢?什么反应?”
小模特终于等到他说话,连忙回答:“洋哥看起来挺惊讶的……然后就再也没说话,后来还是马哥喊代驾送您回去的,洋哥……他自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自己叫车走了。”
“嗯……”岳明辉又不说话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李振洋站在那里,看着他醉倒的狼狈模样,听着他那句石破天惊的邀请,然后,选择了一声不响地、独自离开。
小模特在那边踌躇半晌,又开口了:“岳总,我们这些……虽然在你们看来可能挺好摆布的,就像墙上的装饰画,好看,但随时可以换。但是我说句实话,希望您担待……如果要讲真情,整个屋子里都不一定有人想搭上一辈子。”
岳明辉最后只是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想了想,补充道,“你那天是跟着林清去的吧?跟他说,我欠他个人情。”
岳家小少爷欠下的人情,一般人要不来。小模特这么一传话,就是在林家立了功,至少在他陪着林少爷期间,日子会更好过些。
电话那头的张臾显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声音里瞬间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感激,连连道谢后,才小心翼翼地挂断了电话。
岳明辉向后仰着靠在了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真相大白。原来那把将他凌迟了一个月的钝刀,是他自己亲手递出去的。
他刚看了时间,如果他现在立刻出发去机场,就还来得及登机,但他暂时不知道该不该动。
准确来说,他和李振洋的关系,跟其他人眼中的“伴儿”还是不太一样。
李振洋不缺钱,不缺资源,也很少收他送的贵重物品,甚至还会经常从国外带些小东西送给他。
就是这些不太一样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把岳明辉体内名为占有的怪物养大,给了他一种似乎能够再进一步的错觉。
但他说出那话以后李振洋的反应,明明白白地拆穿了他的妄想——李振洋在疏远他,而且已经贯彻执行了一个月了。
岳明辉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上面戴着李振洋送的耳钉。
他不是接金乌回家的扶桑树,他是映在窗上试图触摸猫咪的月亮,猫跳下窗子,就只剩他孤单地亮着。
岳明辉极缓慢地抽了一支烟,期间给了自己无数个理由开车继续去机场。最后,他自暴自弃地一口把烟抽到了头,笑道:“行吧,就当去领死刑通知单,总得本人到场吧。”
那班飞机终究还是没赶上。
岳明辉改签了最近的一班,坐在机场里等,在这期间,李振洋再没有发来消息,应该是在忙着做妆发换衣服。
岳明辉过安检时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到那边是赶不上秀散场了,便又托人去打听这次秀中国模特们下榻的酒店和房间,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李振洋说不等他,跟别人有了约,不然这一改航班,又要耽误几个小时过去了。
他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强打起精神,把公司那边发过来的文件又看了几遍,期间还联系小秘书下发了新的通知,让自己忙得没空去想李振洋,才终于浑浑噩噩地挨到了飞机起飞。
等他按照别人发来的酒店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是那场秀结束后的第七个小时了。
岳明辉站在酒店门口,给李振洋发消息:“我到你酒店楼下了。一起吃饭吗?”
巴黎下着轻薄如雾的小雨,岳明辉站了一会儿,只觉得外套外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还怪冷的,但李振洋始终没有回复他。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直接拨通了微信语音。冗长的等待音在耳畔回响,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岳明辉叹了口气,认命地接着等。
他记忆里的巴黎似乎总是氤氲着这样若有似无的雨雾,带着一种疏离的、优雅的潮湿感。这很像李振洋——美好得不像凡尘俗物,天生就该属于这座光影交织的城市,却也像这雨一样,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难以掌握。
李振洋适合雨,也适合这座城市。
岳明辉伸出手去抓,但那雨太细太轻,落在他温热的手上便蒸发掉了。岳明辉抓了半晌,手心还是空的,他便盯着自己的手心,发起了呆。
直到酒店中走出一个高挑的东方面孔,他才稍微来了点精神——这人他单方面见过,经常和李振洋走同一场秀。
他忙拉住那人,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打听到了李振洋的房间号码。
那位模特倒也没有为难他,甚至还帮他指了电梯的位置,只是他转身前,那人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洋在结束后没有走,说要等人,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
岳明辉当场就傻了。
还好老天似乎没有和他开太大的玩笑,岳明辉站在李振洋门口按响第二次门铃的时候,房门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金发绿眼的高大外国男人。
金发,绿眼。
很绿。
岳明辉呆站在走廊里,觉得老天爷对着他能开出来的最大玩笑也莫过于此了。
呆愣间,屋内传来李振洋的声音,岳明辉听到他的大模特用带着鼻音的慵懒嗓音朝着门口这人说了句话,是法语,好像是在问是谁敲的门。
岳明辉盯着那个在自己想象中存在了许久,而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满脑子都是马思涵之前的话。
他的大模特……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
岳明辉脑袋里嗡嗡作响,几乎顾不上风度地推开了堵在门口的外国男人,惹得对方发出一声不满的“啧”,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阻拦,只是皱着眉,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东方男人像一阵风般闯了进去。
李振洋坐在床上,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之前见面时还是深蓝的头发这会儿黑得像墨,衬得李振洋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
李振洋手里拿着毛巾,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对上岳明辉,原本柔和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地起身,把毛巾扔在床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只留给岳明辉一个侧影。
刚刚给岳明辉开门的外国男人这时走了过来,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探向李振洋的额头,用带着口音的法语低声询问着什么。
李振洋抬头朝那个男人又是温和地一笑,也回了句法语。这次岳明辉听懂了,他说的是谢谢。
外国男人点了点头,没再看岳明辉一眼,转身便离开了房间,甚至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屋内的窗子原本是虚掩着,这会儿却来了一阵风,微冷又潮湿,把窗户撬开一个缝钻了进来。岳明辉盯着李振洋的侧脸,看到他的后颈上被那凉风激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岳明辉叹了口气,伸手关严了窗户,又将厚重的窗帘拉上,挡住了巴黎的夜色。
他回过头来,看到李振洋已经斜靠在沙发上,正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低头点燃。
微甜带着薄荷香气的味道轻巧地蹿进岳明辉的鼻腔,像一种无声的召唤。岳明辉几乎是本能地被蛊惑,他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搭在沙发上,以半搂住李振洋的姿势把唇凑上前去,想像以前那样缱绻地从他的大模特口中渡一口烟来。
李振洋恍惚了一瞬,便极轻的皱了一下眉,侧过头去躲开了岳明辉的讨吻。他吐了嘴里的烟,声音像是浸透了巴黎的夜雨,凉得刺骨:“岳总不远万里追到巴黎来,就为了这档子事儿?”
其实这话不该问的。岳明辉哪次出国找他不是为了亲热?
岳明辉探了个空,僵在那个尴尬的姿势,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他收回手,在李振洋跟前蹲下,声音沙哑:“洋洋,咱们好好聊聊。”
李振洋挑眉,看着岳明辉,示意他继续说。
岳明辉满肚子的话一时间捋不到头,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最后想起刚才开门的外国男人,鬼使神差地选了个最差的开头:“洋洋,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李振洋听闻这话,原本冷淡的神色又复杂地变了变,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钉在岳明辉脸上:“什么意思?”
岳明辉在之前搞项目谈不下那块地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焦虑过,他显得拘谨,又怕自己说错什么磕磕巴巴地我了一会儿,最后说:“如果你……如果你真的喜欢上别人了,那……那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李振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显得有些迷茫,他困惑地看了一会儿岳明辉,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想知道面前这人在想什么。但岳明辉说这话的时候头实在是低到膝盖上去了,李振洋看不到他的表情。
两个人一时间都拿不准对方的心思,沉默地陷入了僵持。
直到李大模特又是一个激灵,扭头打了个喷嚏。
李振洋打喷嚏的时候很有意思,小腿总是会无意识地抬起来,向前踢一下,岳明辉每次看着都觉得他像是某种受惊的、没进化完全的小动物。
但这会儿,岳明辉就在他膝盖前蹲着,李振洋这一个喷嚏,岳明辉就被实实在在地踹了一脚,一个没蹲稳,朝后坐了个屁股墩儿。
于是俩人都被这喷嚏给打愣了。
四目相对,空气静止了几秒。最后还是李振洋没忍住,看着跌坐在地上、一脸茫然无辜的小岳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岳明辉看他终于笑了,就也跟着笑,顺杆儿往上爬,作势扶着腰哎呦哎哟地说摔坏了。
李振洋的笑稍稍收敛了些,阴阳怪气地开口道:“你怎么不真摔坏呢?省得你小岳总天天出去勾三搭四换着花样地钓小男孩。”
岳明辉一愣:“我勾三搭四?我钓啥小男孩了?”
李振洋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看都不看地把那些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点掉了,然后熟练地点开岳明辉的朋友圈,将屏幕怼到他眼前。
岳明辉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之前陪李英超去健身房的时候拍的,小孩穿着运动背心,亲昵地用脑袋去蹭岳明辉的颈窝,笑得灿烂无比,岳明辉就顺着他,拿出手机来拍下来了。
照片加载得飞快,显然是早已被点开看过无数遍。
李振洋凉飕飕地评价:“眼光不错,挺好看的。”他顿了顿,眼尾扫过岳明辉,补充道,“小岳总果然换口味了,现在喜欢……乖的?”
岳明辉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凑到李振洋跟前去看,看完便笑了:“哎哟我的祖宗!这就是李家那小孙子,一个没长大的小屁孩,跟我亲弟弟似的!你跟他较什么劲啊?”
李振洋闻言又是一个挑眉:“是么?我怎么记得你刚认识的时候也喊我弟弟?”
岳明辉:“哎……那哪能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李振洋慢悠悠地接上,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在床上你受不了的时候……你不是叫弟弟叫得更欢?”
岳明辉:“……”
两人诡异地僵持着,跟之前的很多次吵架一样,谁都不说话,但气氛却比岳明辉刚进门时轻松了许多,一种熟悉的、带着点较劲又缠绕着暧昧的气流在空气中涌动。
岳明辉跟李振洋对峙着,心却慢慢安定下来。
他不怕李振洋和他生气,和他吃醋,和他吵。他只怕他冷着他,然后去找别人。
李振洋不是他的“伴儿”。他怕李振洋离开,怕得快要死了。
岳明辉的眼神在李振洋脸上又是认真地看了会儿,才迟钝地发现李振洋苍白的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出门前那个外国男人伸手摸李振洋额头的样子。
岳明辉心里一紧,也伸手去探李振洋的头,李振洋往后想躲,却被岳明辉拉了回来,摸了个正着。
额头滚烫,手却是冰凉。
岳明辉叹了口气:“怎么烧成这样了,还有力气跟我在这儿闹脾气?”
窗外的雨稍微大了些,打在窗户上,适时地刷了一波存在感。岳明辉想起上楼前遇到的那位中国模特,他说李振洋在秀结束后还等在秀场门口。
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跟其他人约好了的约会。
岳明辉心里塌了一块,轻轻地用下巴蹭了蹭李振洋的头发,小声说:“对不起。”
这似乎是第一次,岳明辉在他们吵架时认认真真地服软道歉。
李振洋僵了一瞬,很快便从他怀里出来,扭开脸,嘴唇倔强地扁着,声音闷闷的:“不用,不是等你等的,我下了秀就回来了,就是天有点冷。”
岳明辉见他不想说,便也不继续问了。他使了使劲,把李振洋从沙发上拉起来,连搂带拽地送到床边上坐下,又去浴室里找了酒店的吹风机出来。
他进门时李振洋刚洗完澡,这会儿头发还是潮湿的,他刚才那么一蹭,就能感觉到又凉又湿。
李振洋还想继续跟他冷嘲热讽几句,但岳明辉已经把吹风机插在床头的插座上,开了暖风给他细细地吹了。
暖烘烘的风吹到脑袋上,李振洋有什么刻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便纵着自己闭上眼睛,就着发烧的眩晕感安静下来,任岳明辉摆布。
岳明辉的手轻轻穿过李振洋的发丝,那不自然的黑发看起来是染的,太浓重的黑,便把李振洋衬得很是病态。
他小声地问:“怎么把头发染了?”
李振洋不说话,还是闭着眼睛。
小岳总平常懒人一个,自己的头发打理起来都嫌麻烦,这会儿难得伺候别人一次,又是生病中的李振洋,他动作轻得像是怕把人碰碎了。
李振洋的发丝软而细,岳明辉开着最小的暖风,慢慢地烘着,直到手都酸了,才把吹风机放下,伸手去把吹好的头发捋顺。
他蹲下身来看李振洋,李振洋便也睁开眼睛对上他。
大概是这暖风真得很舒服,把李振洋从里到外都烘得暖了起来。他看起来有些困,睁开眼睛时还有点懵,整个人透出一股柔和来。因为发烧缺水的缘故,他饱满的嘴唇上起了皮,让平常盛气凌人的大模特这会儿看起来有一点可怜。
岳明辉心软得不像话,想起来李振洋的口袋里总是随身带着唇膏,便去门口挂着的大衣里摸。
岳明辉手伸过去,就轻轻地叹了口气——李振洋穿的大衣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就刚才那种小雨,不站个几个小时实在是达不到这个效果。
在李振洋大衣的一边口袋里,岳明辉摸到了一颗松果。
他看着手中的松果,眼神柔和,几乎能想象到一边跟他赌气一边站在雨中的那个人,嘴里骂骂咧咧地和路过的松鼠抢粮食的样子。
李振洋大部分时候都像只矜贵的豹子,但偶尔,在其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他会露出暖烘烘的皮毛,露出一种只有岳明辉能察觉到的、毛茸茸的小动物的天性来。
岳明辉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把松果又塞回了李振洋的大衣口袋里,从另一侧摸出了润唇膏。
岳明辉自己平时过得糙,自然没做过给人涂唇膏这种事。他拿着那管唇膏小心翼翼地涂了半天,还是涂得嘴唇下巴哪儿都是。
有点洁癖的李大模特这次却没有躲他,只是盯着他看,眼里有一丝新奇。
两人之前见面的时候,总是随便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聊着聊着就滚到床上去了。小岳总一向活得肆意潇洒无牵无挂,能出门给他买馄饨都是最近这一两年的事,哪儿为他做过吹头发涂唇膏这些温情又生活化的事。
岳明辉认真地涂着唇膏,李振洋就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半天,从眼睛里头啪嗒掉下来一大滴眼泪。
岳明辉的手正抵在李振洋的下巴上试图擦掉那些涂到外面的唇膏,这一滴泪带着发烧的温度,滚烫地落在他手背上,烫得岳明辉心头一颤。
等他抬起眼去看的时候,李振洋已经倔强地闭上了眼。他整个人向后撤了一段距离,便钻进被窝里背对着岳明辉躺下了,留下一个固执的背影。
岳明辉伸手把那一滴泪轻轻地擦去,叹了口气,问他:“吃药了吗?”
李振洋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Ellison已经让我吃过了。”
岳明辉想这大概就是刚才在房间里的那个男人,于是颇为在意地又多了句嘴:“他是?”
事实证明,多的这句嘴确实有点多余。李振洋闻言又开始没好气地道:“我的设计师朋友。小岳总,你准备在我床边站一晚上?守灵呢?”
岳明辉终于得了句准话,这会儿心里头全是舒坦,也不在意李振洋后面嘲讽的话,覆身上去把头抵在李振洋的后脑勺蹭了蹭:“我洗个澡去,先睡吧洋洋。”
“嗯。”李振洋被他蹭了几下,刚才扬起来的声音又闷了进去,他抱着被子,轻轻地说,“晚安,岳明辉。”
岳明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振洋已经睡着了,大概是吃的药好用,或者是吹风机的功劳,他睡得很熟。
岳明辉爬上床去,在李振洋身边躺下,中间隔了段距离,怕把人吵醒。
却在他躺下长舒一口气时,睡在那边的大模特嘟嘟囔囔地转了个身,滚到了他身边。
岳明辉哭笑不得,以为李振洋在装睡,轻轻喊他:“洋洋?”
李振洋又嘀嘀咕咕了几句,颠三倒四的,岳明辉听不懂,想来是梦话了。
他把头抵在李振洋的额头上试了试,烧已经退了些,但这人的手脚还是凉的,于是岳明辉把李振洋的脚夹在腿窝里,又握了他的手,挑了个两个人都不难受的姿势躺稳了。
李振洋的手脚都被制住,便没有再乱动了,睡得很是安静。额前墨黑色的刘海斜斜地向下垂着,露出难得舒展的眉眼来。
岳明辉又感受到那种奇怪的、类似于占有欲的悸动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在李振洋鼻尖上落下一个吻,抵着他的头睡去了。
飞巴黎的路上岳明辉一点都没睡,到了之后又没少折腾,于是这第一个晚上他的时差倒不过来,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直到感觉身边的人在动,岳明辉才被迫从梦中抽离,睁开眼睛,就对上李振洋冷冰冰的一双眼。
得,辛辛苦苦一整晚,一觉回到解放前。
果然,李振洋见岳明辉睁开眼睛,便来了句:“我让你上床睡了?”
岳明辉哭笑不得:“李振洋,你发烧还带失忆功能的?”
李振洋不说话。
岳明辉哪儿能猜不到他啊。这人就是一觉起来觉得昨晚太主动太好哄了,露了怯,所以这会儿开始耍赖概不承认了。
说白了就是,还得接着哄。
果不其然,李振洋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要你管?”
岳明辉凑过去:“我不管你谁管啊?还生气呢?”
李振洋便又退了一点:“没。”
岳明辉拐了几个弯,想起来过来之前接到的小模特的电话,只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生日之前那天喝多了说错话,把你吓跑了。我后来断片儿了,所以也没能及时跟你解释……”
李振洋盯着他,脸色差得不行:“解释什么?你说着玩儿,让我别当真?”
“我说的是认真的。”岳明辉看向他,“但你不用觉得有负担特意疏远我……如果你不愿意,咱们就还像之前那样就好,行吗?”
岳明辉以为李振洋听完这话会显得如释重负,但事实上,从他说完,李振洋拧着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良久,李振洋问他:“你断片儿了,所以你怎么知道那天说了什么的?”
岳明辉有些尴尬:“就那天咱们边上那个小模特,我托思涵帮我问了一下。”
李振洋挑眉:“哦?他怎么说?”
“他说我那天邀请你跟我回家见家人,还说……”岳明辉一时间语气低沉了些,“他说他们那些人,不愿意谈真感情,不想搭上一辈子。”
岳明辉下意识地从小模特说的“我们”中剔去了李振洋。李振洋和那些“伴儿”从来就不一样。
果然,李振洋听完只是嗤笑一下,似乎不太认同的样子,他眉头已经松开了些,凉嗖嗖地开口:“那大概他说得也不太准确。”
“嗯?”岳明辉疑惑。
“你那天说的是,让我,在第二天,你过生日的时候,陪你回家吃饭。”李振洋一字一顿地道,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恼怒。
岳明辉愣住了。
他突然有一种,另一种猜测,关于李振洋生气的原因,特别的态度,甚至,关于李振洋突然改变的发色。
他几乎要被这种猜测吓到,但还是强压着这过于强烈的惊喜,哑着嗓子问:“那你……答应了吗?”
李振洋带着点凉意的目光扫过来:“我没有。”
不,他答应了。
岳明辉看着李振洋的眼神,突然庆幸自己能看懂李振洋每一个小表情代表的含义。
他最开始可能是迟疑的,不然不会跟他分开回家……但后来,他一定是想过了,他答应了,甚至为了见他家里人跑去染了头发,然后……
等他的消息,等了他一整天。
岳明辉揉着头回想自己的那天——宿醉到下午惊醒,然后紧赶慢赶地回家,挨老头子的骂,好像跟他以往的每一个生日都没什么不同。
那本来应该是他最特别的生日的。
昨晚他只拉上了客厅那边的窗帘,卧室这边忘了拉,此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有阳光洒进来,落在李振洋的黑发上。
岳明辉伸出手去把玩李振洋的发丝,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把人烫化了,他问:“为什么突然染黑?我记得你说染了黑色短期内都没法染别的颜色。”
李振洋的头发常年张扬得像孔雀毛,碰到面试和走秀的时候设计师需要他带黑发或是其他什么颜色就用一次性的染发喷雾,用完就洗掉,生活中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张扬的、能驾驭一切造型的大模特李振洋。
岳明辉想起来自己经常半真半假地和他抱怨:“家里老头子保守得像个古董,每次纹了身回去他就说我学坏了,让我不要跟乱七八糟的朋友玩。”
李振洋每次只是听着,不会帮腔,也不反驳他,就笑着做自己的事,就像岳明辉说的那些都没有进他的脑子一样。
而此时,李振洋顶着一头黑发,抬眼看他,道:“造型需要,就染了,不行?”
他不想做“乱七八糟的朋友”,他在很努力地,想得到认可。
岳明辉的眼睛睁久了,有些难受,他垂下眼,酸涩地开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这话没头没尾,但李振洋当然能听懂。
李振洋这次不装傻了:“我给你打电话?然后死皮赖脸地去确认,岳少爷喝醉酒了说带我回家是不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接我去见你家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李振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看着岳明辉,一字一句地道:“岳明辉,我是找你,不是傍你。如果你说的话自己都没当真,我就没必要也记着。”
他的大模特。
嘴上说着“我不会再等你了”却在巴黎的雨中固执地站了六个小时等他哄的大模特。
“洋洋,我没想让你傍我。”岳明辉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他稍微用力把李振洋拉回来,下巴抵在李振洋的颈窝里,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我想让你爱我。”
李振洋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抱他,也把头靠过去。两人在阳光下静静地缠在一起,像是双生的藤蔓。
良久,岳明辉感到肩膀上的湿润——是李振洋的眼泪。
他听见李振洋带着鼻音,极轻极轻地回答他。
“嗯。”
我会爱你。
九月下旬的北京开始褪去夏天的燥热,岳明辉和李振洋刚出机场就接到了马思涵的电话。
“哪儿呢?”那头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醒。
“说什么废话呢马爷?”岳明辉乐了,“你看看时间,跟我昨天发给你的航班落地时间是不是有点像?”
“卧槽!”那头马思涵猛然惊醒,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完了完了,昨天喝多了忘订闹钟了,你俩到哪儿了?等我这就开车去啊!”
“得了吧你,等你一路堵着车到,日历都该翻页了。”岳明辉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抓了一下李振洋的手——那人正不老实地伸手在他腰上乱捏,“我俩打车回,放了箱子就开车去接上李家那个小崽子,咱直接酒吧见。”
“哎……行。”马思涵的动作停下来,道,“你这一出去直接玩了快一个月才回来,今天接风宴我可是把能请来的都叫了一遍啊。你倒是聪明,这时候带那小崽子来认人。”
“那肯定啊,虽然他现在不大,但家里的事迟早要开始接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岳明辉跟李振洋的手垂在下面你扯我我勾你地打架,惹得路过的一个带小孩的妇人颇为无言地看了一眼,加快脚步拉着小孩走了。他笑笑,对着电话说,“不说了啊,我叫车了,你收拾吧。”
挂了电话,他才一把揽过身边的李振洋:“紧张吗,大模特?”
李振洋凉嗖嗖地瞟他一眼:“怎么?我头一次见你那帮朋友?”
“谁跟你说这个了?”岳明辉伸手去拨弄他的刘海,“过几天中秋节,丑媳妇要见公婆了,紧张吗?”
“嗯,紧张。”李振洋面无表情,“紧张得都不准备去了。”
岳明辉:“?”
“我建议你在调戏我之前考虑一下咱俩悬殊的口齿能力。”李振洋咧嘴笑了一下,怎么看怎么嘲讽,“可能在中秋节被逐出家门的小岳总。”
岳明辉耍赖地把人抵在柱子后面,趁着周围没有人,亲了一口,道:“逐出家门就得靠你包养我了……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今天去别露馅了啊。”
李振洋闻言,眼神柔和下来,也凑上前亲了岳明辉一下:“老岳,你就是个狐狸。”
两人在叫的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等到了岳明辉家里头,天已经快黑了。李振洋上楼去放行李箱,岳明辉就去车库把车开出来,顺便给李英超打电话。
李振洋上车的时候,正听见岳明辉对着那头:“哎哟行啦宝贝儿你快点的啊,我和你洋哥往那走了。”
李振洋挑了挑眉,抱着胳膊不说话。
岳明辉挂了电话,扭头去看他,没看几眼,副驾驶上的大模特本人就悠悠然地打开车门,换到了后面去。
岳明辉:“……”
那人不仅坐了后面,还开口催他:“怎么还不走?马思涵不是已经到了吗?”
岳明辉只好收回粘在后视镜上的视线,认命道:“遵命,老板……”
这是李振洋和李英超的第一次照面,岳明辉本来以为按照李振洋那吃飞醋的脾气,气氛会有点僵,但直到李英超打开后车门,坐到李振洋给他空出来的位置上,还从李振洋手里接过一袋小饼干,岳明辉才意识到——
李振洋是怕他们俩大人在前面坐着,小孩自己在后面尴尬。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怎么还挺爱惯孩子的。”
李振洋拿胳膊拄着膝盖看窗外:“没,身上刚好揣了一袋,小孩子口味的,我不爱吃。”
李英超朝他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谢谢洋哥,洋哥你真帅!”
于是李振洋的目光也柔和下来:“嗯,比你岳叔帅。”
岳明辉在前面不乐意地砸吧嘴,提醒道:“差辈儿了啊洋洋。”
三人到酒吧的时候还是上次那个经理来接,对方看了看挎着岳明辉胳膊的李英超,又看了看把手搭在岳明辉肩膀上的李振洋,表情复杂地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来了啊岳少……这边。”
今天来的公子哥儿多,马思涵干脆订了个大包,岳明辉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热火朝天地喝上了。
见他进门,大家纷纷打招呼:“岳少来啦!”
又看他左右各带了一个,便有人发出轻佻的口哨声。
岳明辉把李英超往马思涵那边带了一下:“这是马氏的继承人,马思涵,你喊马哥,思涵哥,怎么喊都成,这人啥都会,还是个交际花,你有啥不用客气,找他就对了。”
马思涵哭笑不得:“大少爷,您能不能搞搞清楚,我这么些年天天给你当牛做马,啥都会那是被逼出来的好吗?”
玩笑归玩笑,马思涵也知道岳明辉是让李英超来认人的,便一把搂住小孩:“走吧小超儿,岳少的弟弟就是我弟弟,今天哥哥带你去搭桥!”
岳明辉对马思涵很放心,拉着李振洋找了个沙发坐下,给李振洋倒了杯酒。
李振洋却朝身后人堆那边看了好几眼,回过头来碰上岳明辉的目光,才开口:“小崽子那么丁点儿大,放人堆里都找不着,马思涵别给带丢了。”
岳明辉哭笑不得。
李振洋这人也就是看着厉害,一身的刺儿扒拉开,下面全是柔软的皮毛。
李振洋被他这么盯着,挑着眉问:“看什么?”
岳明辉:“看你毛茸茸的。”
李振洋:“?”
岳少爷怕不是疯了。
俩人在这习惯性斗嘴,就听身后悉悉邃邃的声音靠近,他们背后的位置坐了两个人,正在聊八卦。
“你看见岳少进来的时候了吗?那个模特搂着他的肩膀,一副作主的样子,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另一个人疑惑:“什么传闻?”
“我听说,岳少一个月前带着他身边那个模特回家了,说那是他男朋友!”
第三道声音插进来:“真的假的?我听说岳氏的那位脾气不太好,而且性格固执守旧,这能忍?”
第一个人开口:“那肯定不能同意啊!听说把岳少打了一顿,还赶出去了,说他要跟那个模特在一起就停了他的卡!”
这说的,绘声绘色,就跟人在现场似的。
于是有人问:“这……那岳少现在岂不是空壳子,就剩个身份是真的了?那模特也愿意跟他?”
“何止愿意跟?最近圈子里都在传,那个模特其实身家很厚的,跟岳少一起也没怎么要过东西,俩人还真是你情我愿的,现在岳少还靠着那模特养着呢!”
于是周围便是一片哗然声,在吵闹的包厢内也有些突兀了,这些人忙发出嘘声,压低了嗓子继续说去了。
李振洋和岳明辉在后面静静地听着,岳明辉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上去了。
俩人正乐着,边上坐过来一个人,岳明辉抬起头,看见是之前打过交道的小模特张臾,之前就是他告诉了岳明辉生日前天发生的事。
张臾坐过来,神情还是有些拘谨:“岳少,我听说点事儿……您要不要跟那些人解释一下?”
岳明辉听得正开心呢,小声说:“有什么好解释的?”
张臾惊讶:“您真被家里赶出来了?”
岳明辉:“没啊,不过应该快了,中秋节是个好日子,适合……”他看了一眼李振洋,笑着道,“适合见家长。”
张臾神色复杂地看向李振洋,像是在看一个比他更豁得出去的疯子,有些不解地问岳明辉:“那怎么这些人现在就已经提前开始传了?”
“我找人传的。”岳明辉一脸坦荡地往李振洋肩膀上靠,“也算不上谣言吧,反正迟早要发生的事。”
“可是……为什么?”张臾不解。
“我不爽很久了。那些人叫他‘李大模特’时候的语气。”岳明辉拿起李振洋面前的酒喝了一口,“是时候让大家改个口了。”
确实,他们圈子里的人对所谓的“伴儿”总是带着一种蔑视感。岳明辉喊李振洋“大模特”的时候带着珍重和喜爱,但到了别人嘴里总有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轻佻,岳明辉听一次烦一次。
见张臾还是没太懂,岳明辉回过头去,对着刚才聊八卦的那群人打招呼:“玩儿着呢?”
这些人聊着聊着被话题主角点了名,一脸尴尬地打招呼:“岳少……洋哥,玩儿着呢,一起吗?”
岳明辉朝着他们摆摆手,转过头来笑得一脸狡黠:“这不就听着舒服多了?洋哥可是我死乞白赖地求来的金主爸爸。”
他说完一脸讨赏的表情凑到李振洋边上,问他:“是吧?洋哥?”
李振洋瞥他一眼,上扬的嘴角暴露了此时大模特还不错的心情。他带着笑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臾走的时候,看向李振洋的目光再没有复杂和惊讶,只剩下满满的羡慕。
岳明辉莫名其妙:“他羡慕你干嘛?为什么不羡慕我?”
李振洋挑眉:“羡慕你什么?羡慕你下周就被逐出家门当穷光蛋?”
岳明辉笑开了,像只成了精的狐狸:“羡慕我有你呀。”他没在意周围有什么人,亲昵地凑过去,用鼻尖去蹭李振洋的下巴,轻轻地道,“羡慕我从以后,什么都不怕。”
问题还有很多,但像这次一样,慢慢地,总能有办法解决。
只要他还愿意听他说,只要他们两个还能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李振洋被岳明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动,便也伸出手来,把他搂进怀里,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我也不怕。”
在那个咬痕下,刻着KtoP的耳钉隐隐反着光,显得月亮上的小猫像是伸了个懒腰。
从此再无独自挂在空中的月,他守着扶桑树,等到了归来的那只金乌。只要他们走得够久,荆棘铺的路也能开出花来。
从此漫长人生,有人一同看路旁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