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江晏对那孩子有很多亲昵的称呼。小宝、乖宝、小乖…很多很多,那孩子爱听得紧,每每江晏这么唤他时都能收获小孩一个黏糊的撒娇,只不过等到了那孩子年纪大了些后便不再让江晏这般唤他了。也对,现在的小孩脸皮薄,哪还能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撒娇了,人前的那位不羡仙的少东家不再扒拉江晏的衣角求抱,人后依旧会在睡不着的夜晚里抱着被子滚进江晏的怀里,江晏深知不能如此宠孩子,可那双圆润乌黑的眸子盯着他时,那可怜巴巴的小狗样哪能轻易招架了去?江晏活了大半辈子一套无名剑诀打遍天下,最后败在这孩子湿润的眼眶里。
那现在呢?
江晏没变,他还是会败在这孩子的眼泪里。这是三年后第一次回来他的第一个想法。
再次回到这个藏在竹林里的小屋,实在是百感交集。他看着有些年岁的小屋,很久以前的事情在脑海里虚虚实实,看不真切,但是每一个睡前的温情时刻却让他记忆犹深。那时候他们贴在一块想未来,仿佛日子会一直这般如潺潺流水向着平淡的以后。他在暴雨中护着那孩子出逃,曾跪在破败的将军祠中发誓不让他受半点委屈,可他成了最先食言的可恶大人。他万般呵护的孩子在他消失的三年里被迫长大,在火光中烧成的勇气支撑着他小小的身躯走下去。明明他还是个孩子,但已然失去能撒娇的对象了。这些,他甚至无法亲眼见证。一封又一封的来信向他汇报这一切,他知晓得晚了,也恨自己来晚了。
他本该先去开封找那孩子的,可仍然还想再看看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小屋。出乎他意料的,屋里竟然有人。他敛了气息往前靠,发觉竟是那孩子,这会儿正沉沉睡着,蜷缩在那张他们不知躺过多少次的小床上。江晏往前一步,下意识去伸手,先触及那垫在少年脸下有些变形的枕头下,才发现早被少年的泪水淹没。江晏登时满腹自责,他当然知道他消息全无的这三年里这孩子过的是如何艰难,少年当是过得痛苦了,所以才会想回到这个幼时能接纳他全部想法,包容他一切的小屋里吧,或许在这里还能梦到最疼爱他的人,让他能暂时逃避现实的所有焦虑。江晏最后还是摸上了这孩子的脸,他似乎很累了,否则这样低的警惕性哪还能让他轻易回到这小屋里入梦?少年的脸已褪去稚嫩,原本的婴儿肥荡然无存,脸部线条变得硬朗流畅,而他本该如此意气风发的。江晏有些遗憾地捏捏他的脸颊,心道下回应该提醒孩子多吃些,实在是太瘦了。
江晏轻抚过少年的眼睛,最后虚虚地压在眼角处。他还没想好要以一副如何的姿态去面对少年,他害怕,害怕少年的眼泪,害怕少年的失望与失落,他是一个不称职的养父,却又厚脸皮地祈求少年的大度。他又有什么理由呢?他会怜他吗?江晏陷入一个无止境的思考里,没发现手边的皮肤轻颤,似翩翩欲飞的蝶,于是他便直直地落入了那片漆黑明亮的眼睛里了。
江晏想了很多他们相见的场面,却没想到过会是如此平凡又不自在。少年刚睡醒,眼前似被一团雨雾笼罩,黑暗中有些慌乱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他还没来得及辨认,夜风便托起一阵风,将那人身上的竹香送进他鼻腔里,这个味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于是他下意识就起身抱住那团影子,嘴里嘟囔着“江叔江叔”,一副小狗的痴样。江晏有些不自在了,想着先把人从腰上撕下来哄人入睡,熬夜对身体不好,可刚有点动作,少年缠在腰边的手便更紧了。
是梦吗?江叔,这是梦吗?可是梦到你是不是就代表着你要忘记我啦?
少年还没清醒,半梦半醒的梦话越说越激出他的泪水,大颗的水珠砸在江晏未收起的手上比铁水还要烫。少年看起来是真不愿意清醒了,只怕醒来他的江叔又要走了。索性让他清醒点,江晏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又揉了揉他乱糟糟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月亮。
不是梦,小乖不哭。
听到这话少年应该是清醒了,可眼泪却不见收,反而哭得更凶,大有决堤的风险。江晏将人按在怀里,像小时候哄睡那样轻拍着少年的背——这是乡里的妇人教给他的法子。少年伏在江晏的怀中,右手虚虚攥着他的袖口,泪水滚下脸颊打湿他的发梢,在江晏的衣领上洇开两三个深色的小点。江晏用另一只没被抓着的手摸上少年的头,拨开粘在他脸上的碎发,摸着他的发旋,俯身用嘴擦过他的脸,吻上他的泪珠。
小宝,不要哭了。
日思夜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少年不愿回答,整个人都浸没在委屈中。微微转头,错开江晏的吻,脸上的泪痕被吻得斑驳交错,风干后在脸上紧绷得很。他不在意,仍旧撅着嘴,不愿再接受江晏的任何示好。可到底还是想念他,日日夜夜,他的梦越来越少,却越来越相似,美梦是他,噩梦是他,连春梦都是他。少年实在不忍独自冷落了他,江晏的心会疼,他也是。他们的心始终是要连在一块的。
思及此处,少年不再耍小脾气,正了正头,抬眼又要撒娇。分明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平日里大街小巷地乱窜,遇到点不平的事会出手相助,是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的少年侠客了,可现下他却在最亲密、信任的人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露出自己最娇弱可爱的一面。
像只卖乖的小犬。
问了好多好多人,找不到。
江晏当然知道他要找人问什么,找谁。他很懊悔,不能在少年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出现。思念的苦,很难熬。江晏不再去想无数个没有他的夜晚里少年是如何哄着自己入睡,月光无私却也无情,拢住少年的心,却不能温暖半分。
少年后知后觉地发现江晏的称呼,耳尖不由得一热,脸上泪痕还未干便又有些羞恼地盯着江晏的眼睛。
江叔,这个称呼都是你多久前喊我的了…我现在可是要闯江湖大侠,怎么能再这样唤我呢。
少年越说越没底气,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可方才下意识的撒娇行为却让他的抵抗很没说服力。
那你想让我怎么唤你呢?
江晏很照顾他地问了,同时自己也在思考自己该用如何的称呼去唤少年。其实只要念少年的名字就够了,可江晏还想要更亲昵的,想要一个能表现他们之间微妙关系的词语。他们的关系很奇妙,他可以是少年的慈父,也可以是亲密的兄长,还可以是…等等。江晏猛地一回神,暗骂自己又冒出这样有违伦理的想法。可,他却不愿让这关系就止步于此,他还没大度到能心平气和看着少年对其他人袒露心迹,笑得灿烂的地步。所以,他想到了一个词,一个介于亲情与爱情之间的词。
亲爱的。
江晏额头抵着少年的额头,用气音说出了这三个字。不管以后这份感情会变质到哪种田地,至少此刻的它是纯粹的,是饱含了江晏的这三年积郁于心间所有的关怀与思念的。少年呆呆地重复了这三个字,好似咒语般,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先前未擦净的泪痕滚到下巴,再顺着江晏扶住少年脸的手流向手臂去,最后没入衣袖中。
亲爱的,亲爱的。
少年再也忍不住,三年的孤独积压在心间,所有的爱、恨、念都在此刻如洪水般涌出。眼睛便是一切苦涩的宣泄口。三个字在他的舌尖、唇齿间滚了好几圈,他终于品出了江晏的弦外之音。所以他得了意,带着咸涩的泪吻上了他养父的嘴。泪水在唇齿间洇开,苦的。
江晏本意并非如此,可他从前便很少见到少年,竟不知道他的心思竟与他相同。在一切都将盈未盈之前,他用一个称呼向自己的养子诉说着绵延的爱恋。
亲爱的,亲爱的。
这便是他们最后一次纯真而不含杂念的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