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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大连回了北京,没去科学院报到,先住进了医院。旧部、同事和老友都来看她,聚在一处,不免聊起几天前那桩撼动朝野的大事。有人建议:“现在大家都在搞批判,搞揭发,您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提一提。”有人感叹:“唉,终归还是可惜了,何至于此啊!”跟着便有人反驳:“不是她咎由自取么?”还有人问:“嗳,我记得你和林育蓉不算熟吧?”
前几个话题,她不打算参与,只是默默地听,最后一问,她是想答的,张张嘴,一时却组织不出合适的词句。那人以为她尚在病中,没多少力气讲话,顾自说下去:“也好,这一回,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呢!”另一人接道:“是啊,她那些个老部下,烧文件的烧文件,写材料的写材料,哪有咱们清净!”
这句话倒提醒了她,很多人不知道,若要认真计较,她也算是做过她部下的。自井冈山起,她几次归属于林育蓉所率部队,直至中央红军转移,才彻底分道扬镳。这几年光阴,连同其余与林育蓉相处的零碎片段,在她数十载波澜起伏的革命生涯里,几乎是片掠影。但她记性向来好得出奇,只需抓住一条线,轻轻一扯,过往就一股脑倒出来,历历如昨。
早在南昌,她就知道林育蓉了。起义部队里的女同志不多,林育蓉是最突出的一个。与她们这批来自黄埔“女生队”或妇女政治训练班的不同,林育蓉是黄埔四期生。她投考时,学校并不招收女学员,为此她特意乔装改扮,虚报了性别,化名“林彪”,混入一众男子行列。升入学生总队,正式开学才公布身份,令众人哗然,间接促成了年底武汉分校同意招录女生的决定。
这彷如新编花木兰的事迹,自然家喻户晓,人人可讲。初到南昌,她照例被编入救护队,救死扶伤亦是军中要务,但同幼时立志做游侠,亲手执剑安民的心愿比,难免逊色。她一再坚持要加入一线战斗队伍,争辩时,举的正是林育蓉的例子。“林连长也是女子,比我还小上几个月,她能带兵上前线,我为什么不能?”她质问。上级失笑道:“林连长黄埔四期,北伐就立了军功,你连军校都没上过,只在训练班学过几天,去前线能做什么?”她依旧不服:“我是党员!我还特别会打枪,您要不要看看?”上级手抚腰间配枪,面露难色。“让她试试吧。”此番争论招来不少官兵驻足,其中一人忽道。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位面容格外清秀的军官。旁人的神情不是好奇就是戏谑,亦或二者兼有,唯独他沉静如潭水,风过也掀不起波澜。此前虽从未谋面,但她无端确信,他——她,就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林育蓉。
弹药太珍贵,上级到底没同意她试枪,却批准了她的请求,调她去战斗队当班长。她特地感谢林育蓉,对方勉励她:“没念过军校不要紧,抓住机会,多在实战中学习,大有帮助。”此外再不多言。几天后起义打响,军队连路转战,她一度头部中弹,性命垂危,林育蓉三河坝一役也是九死一生。到得大庾,朱玉阶重整残部,安排非战斗人员离队,至此,这支七八百人的队伍里,只剩她们两名女同志了。
她和林育蓉并没有因这点特殊变得熟识。作为干部,指导士兵,开展群众工作,于她们而言不成问题,可在此之外,她们谁都不喜主动和人亲近。队中不少黄埔同学,林育蓉跟他们也不过点头之交,唯有一个叫伍中豪的,宁冈重逢后时常往来,甚而引出几段暧昧流言。她没有旧故,与同僚便都不远不近。主抓政工的陈仲弘是个热心肠,找到她谈话:“我看你在部队不容易,既然没有认识的人,不如多和小林交流交流嘛!”受他洋溢的热情鼓动,上井冈山不久,她真去拜访了一次林育蓉。投身革命以来,她视朱玉阶为典范,如饥似渴地汲取经验,但缺了正规课,总会有理不通的关窍。林育蓉已打了几场巧仗,她都看在眼里,相信对方定能为她解惑。听了她的疑问,林育蓉也来了兴趣:“你问的这些,有的我也没有仔细想过。”说罢翻出地图,拿过铅笔,一边涂画,一边思忖着细细道来,二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竟至拂晓天明。她睡意朦胧地出门,撞上伍中豪,好奇问她:“嗳,你们两姊妹什么悄悄话说这么久?我还没和她聊过通宵呢!”她不自觉笑了:“既是悄悄话,怎么好告诉你?”
革命军队热火朝天,林育蓉身处其中,乍看像一锅沸油中的温水,虽不相融,却也不突兀。要在她麾下,听她排兵布阵,才能领略一刃格开她与常人的锋芒。在龙源口反“进剿”,第一次随林育蓉作战,这位年轻的营长决心率部夹击一个团,令他们虚张声势,分占山头。这略带冒险的策略,旁人心中难免犯怵,只有她迅速领会意图,以少打多,一鼓作气俘虏了上百名敌兵。此后情势时起时伏,红军开辟了许多新根据地,也不得不几次转移。她在林育蓉部下,经历了大小战斗无数,总是执行命令最出色的一个。她的下属纳罕:“我看您和纵队长私下没什么往来,怎么对她做的布置,来龙去脉,您全都一清二楚?莫非……”莫非女子之间,真有什么男子不懂的心有灵犀?她倒觉得平常:“战略战术自有一套规律,不会因人而异,没什么特别的。”
一路上,她见证了太多牺牲,也亲身数次于生死线徘徊,然而伍中豪的陨落,仍给她留下极大震动。那时中央已属意他接任一方面军指挥,还批准了他和林育蓉的结婚报告,春风得意莫过于是。噩耗传来,她一面兴叹命运无常,一面担忧起了林育蓉。一次发布反“围剿”计划的会后,她落了本子,返回去取,见林育蓉独自定坐在屋里,望着伍中豪遇难的安福县城防图出神。她心念一动,默默坐去林育蓉身边,什么也不说,说什么都太轻了,只陪着一块看地图。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轻松读懂上面的标注和说明了,却尝不出半点进步的欣喜。过了许久,她听见林育蓉哑着嗓子,斩钉截铁地起誓:“总有一天,不仅是为他,我要为所有死去的烈士报仇。”她点头附和:“会有那一天的。”两个月后,反“围剿”第一战,她在林育蓉和黄公略指挥下,协同兄弟部队包抄敌十八师,活捉师长张辉瓒,他是红军俘虏的第一个国军高级将领。冥冥中,似乎有新的一页揭开了。
最后一段共事,她做了林育蓉的参谋长。第三次反“围剿”大胜收兵,军队主要的任务是整训和开拓巩固根据地,她协助林育蓉制定训练方案,策划拔除反动地武。工作虽不清闲,却也不紧张 ,谈完公事,她们尚有心情聊一聊。一直绕着战事转,她是真想和她军中唯一的“姊妹”讲讲“悄悄话”了。有一回,汇报完军情,她忍不住问林育蓉:“军长,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也没什么,以前会听听唱片,现在没这条件了。”林育蓉回道,可能担心太冷淡,又反问她,“你呢?我看你有时候会吹口琴。”林育蓉能注意到这点,她很开心:“不光口琴,我在女师还学过钢琴呢,要有机会,我弹给你听。”林育蓉也笑:“巧了,钢琴我也会。”她更高兴了:“那以后一起弹呀!”笑完,思来想去,低低补了句:“还有,要是打仗不死人,我挺喜欢打仗的。”这话有些离经叛道,她以为林育蓉不会回应,可林育蓉轻轻“嗯”了声,说:“我也是。”
除了林育蓉,红军中还有一个喜欢打仗,不苟言笑的年轻天才,那就是第七军团长寻淮洲。她调任他的参谋长不久,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军团奉命改组为北上抗日先遣队,调动敌军,掩护主力转移。先遣队领导层意见不一,相互掣肘,中革军委又朝令夕改,前后矛盾,一片混乱的局势中,只有她和寻淮洲始终站在一起,为反对每一个错误的决策据理力争。待与友军会合,在新苏区稍稍安定,他们便自然地走到了一块。可叹好景不长,噩运再一次降临。那一边,电报中说红军主力血漫湘江,损失过半;这一头,他们新组建的红十军团惜败谭家桥,寻淮洲重伤不治,年仅二十二岁。
整个深冬,她徒劳地挣扎在风雪交加的怀玉山区,眼前时而是漫天蔽野的惨白,时而是寻淮洲淋漓的鲜血,身后则是敌军无休止地围追堵截。不知道林育蓉怎么样了,她在军委讲话有分量,一军团没人敢不听她的,应该能活下来吧。命途无望,她苦中作乐地想,林育蓉必定能为他们所有人报仇。而万一……万一只有她了,泪别方志敏,带领八百伤兵突围的雪夜,她又想,终于懂得那一天林育蓉怀抱怎样的心情许下誓言,她一定拿下敌人的老巢南京,消灭一切反动派。
突围部队编为挺进师,随她去浙西南山区打游击,仅有的一部电台被打坏,从此她与中央失联将近三年。解放后,林育蓉对她说,当时他们在延安开追悼大会,看见名单上有她,尤其感到可惜,之后新四军成立,得知她安然无恙,很是欣慰。她说,能活下来,自己也想不到。他们一直在山里风餐露宿,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一顿饱饭,受了伤只能硬扛。为了防敌人扫荡,睡觉都睡在棺材里。加之联系不上中央,和闽东来的同志又有矛盾,她甚至怀疑过,这么坚持有没有意义。林育蓉说,长征路上也一样。敌情险恶,党内又闹不和,多少次置死地而后生。直至今日,有时还会梦见乘小船在血色的江流中浮沉,对岸是敌人密集的火线;或是攀越皑皑雪山,蹚过茫茫荒野,身边不断有战士因体力不支倒下。她说,长征最险,最惊心动魄。林育蓉说,最惊心动魄的在后面呢。
初秋的黄土高原,吹拂不息的风已冰凉,裹着黄沙飞扬弥漫,朦胧了天与地。出灵丘县城,丘陵间劈开一条狭道,几百辆军车旗帜招展,列队缓缓穿行。先头车队抵达一处岔口,山头的林育蓉一声令下,八路军三个团的火力立时倾泻而出,如平地惊雷。不出半天,公路上硝烟退去,净是受俘或倒毙的敌兵。另有一摊印有“大东亚共荣”宣传语的彩纸散落,在对日第一场胜利前,显得分外可笑。八年后,江南的冬雨也凛冽,同样规格的彩纸洒下夜空,上面印的却是中日双语的“弃暗投明获解放”。高邮县城是一具矗立在平原的黑影,阒无声息,被劝降的《思乡曲》笼罩环绕。新四军两个纵队静伏在水田间,蓄势待发,虎视眈眈。待雨势稍弱,三发信号弹照彻环野,战士们奋起冲向城墙。酣战至凌晨,她入城接过敌方指挥官的武士刀,受了日军最后一降。包罗所有人命运的星空中,代表她们的两颗星总是这般神妙地对照呼应,进而彼此纠缠,搅动整片天穹。
抗战胜利了,延安与重庆反而愈发剑拔弩张。杨子任提笔一挥,定下“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方针。山东十万将士浩浩荡荡,开赴东北,深入江南腹地的部队回撤华中。飞驰的列车里,林育蓉默坐沉思,窗外风景在山海关至沈阳间不停变换。冬夜的秀水河子吹气成冰,“一点两面”战术第一次运用,敌人覆灭得猝不及防,精巧而迅捷。海安去淮安的路几经波折,她骑车载着警卫员,场面多少有些荒诞。三万人来回奔袭于苏中水网,有如神出鬼没的幽灵,七战七捷,天下皆知。不得已退至松花江畔,已是深夜,哈尔滨东北局一间办公室,灯光照不暖林育蓉血气不足的脸。年轻的东北统帅写下一行行整顿地方、整训部队的训令,只有做好周密方案,才能真正重整旗鼓,以待转折。两淮失守,通往沭阳的公路驶过一辆汽车,寒风灌进破损的车窗,吹得头隐隐作痛,她正从一个前线赶往另一个前线。事关两支野战军的生死前途,此一役她必须精心计划,绝地反击。松嫩平原的母亲河冻结又化开,民主联军的战士们身上绑着御寒的草,三度涉过江水,在林育蓉“南拉北打”“打硬拼战”的指示下,尽全力与新1军交锋。官兵们愈战愈勇,士气一回比一回高昂,春风吹来,国军“北守南攻”的战略破产,前景一片明媚。沂蒙山区烟雨霏霏,华野部队几个月来翻山越岭,不辞辛劳,只为求最恰当的战机。整编74师突前冒进,她下令“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将其诱入孟良崮围歼。张灵甫自尽,敌人刀锋顿挫,暂无力发起新一轮进攻。从夏到冬,林育蓉总严丝合缝地裹着大衣,眼前作战室的全局地图上,属于解放区的红色随三季攻势的阵仗一次次扩大,连成一片 。辽西三战三捷,全歼新5军,攻下四平城,解放全境,挥师入关指日可待。经略外线半年,她坐在床头,揉着太阳穴,笔下待发的电文删删改改,根据地条件成熟了,不发动一场战役便渡江,甚为可惜。提议被批准,入主开封,生俘区寿年,攻占兖济襄樊,一举逆转中原。
估计决战时刻已经来临,杨子任乐观地发去电报,“有可能就应攻取锦州、唐山”“迅速完成攻击济南之准备”,林育蓉和她却都不约而同地谨慎,商讨的公文化为一道道电波,频繁穿梭在延安与东北、华东之间。终于,数十万部队乘火车分批南下辽西,十几万大军昼夜猛攻泉城。济南解放,东野贺电“现正在北宁线上发动攻势,配合你们的胜利”。锦州城外炮声如怒潮,林育蓉身在北郊前指,时刻注视的却是西南塔山的方向,锦西的增兵稍有不慎就能倾覆全局,她用最严厉的口吻命令阻援的四纵,“就是把部队打光了,也不许后退一步”。锦州既克,长春不战而降,东野挟雷霆之势,连续作战,廖耀湘溃不成军,残部败走葫芦岛,卫立煌逃离沈阳。急追黄百韬的路上,数不清的布鞋和马蹄踏起尘土,收到林育蓉宣告东北解放的消息,她思虑再三,向军委发文“建议抑留敌人于徐州及其周围歼灭之”。华野两部碾庄徐东一番血战,来不及休整便南下西进配合中野围攻双堆集。杜光亭撤离徐州,接到的情报和心中判断相悖,她推演得头痛欲裂,仍是判定“杜光亭绝不会走两淮”,将对方成功围困在陈官庄。同一时间,火车汽笛长鸣一声,林育蓉重回阔别三年的华北,身后是百万雄师,自己却愈发清减。杨子任建议不要急于歼灭杜光亭,傅宜生心存希望,便不会闹得鱼死网破。果真,傅放弃突围,劝陈长捷坚定守住,天津城顷刻告破,北平幸得和平解放。1949年的春节,北平和徐州都下了雪,落在林育蓉眉梢,也落在她肩头。杜光亭部已开始成建制投降,大局既定,自此江北再无大战,国府无力回天。她心情大好,拿出口琴来吹,《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中野来的干部奇道:“首长,您会吹口琴?”她笑答:“我还会弹钢琴呢!”她业已和另一个人,完成了一场恢宏的合奏。
人民解放军气势如虹,跨过长江,廓清残敌,平定一切动荡。新中国成立了,这是放之全人类历史也天翻地覆的大事。一片欣欣向荣之际,新的危机不期而至。朝鲜战争爆发,美军随时可能登陆半岛,威胁国防。杨子任决意组建东北边防军,必要时入朝支援。本拟定林育蓉或她为司令,可历经殚精竭虑的三年,她们的旧伤都汹涌发作,病得不能视事。林育蓉同周翔宇会见苏方领导后,留在莫斯科疗养,紧接着,中央批准了她乘专列赴苏治病。林育蓉之前是只身去的东北,和杨子任的一双儿女留在后方,难得有空,想借机共叙天伦,便托她捎他们过来,她欣然应允。
太多年不见,林育蓉远远看去,比她记忆中更冷冽了,像一把紧绷的弓弩,一柄刚开刃的剑。见她带孩子走近,那股张弓搭箭的力量松开了,利剑收归剑鞘,安顿好孩子,同她单独叙旧时也是如此,不自在的反而成了她。寒暄过后,她口不择言:“我想不到你会和主席结婚。”一出声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不过这真是她最大的疑问。她只把杨子任当作可敬又可畏的领袖,林育蓉对大人物比她还谨慎,怎么就和领袖走到一起了呢?看到延安报纸刊登的婚讯,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育蓉反抛给她:“我也想不到,你会和陈仲弘结婚。”“军长一直很支持和鼓励我的工作。”她说明,脸悄悄红了,“还给我写了很多诗。”她尤其喜欢这一句,“脱手斩得小楼兰”。“也许自己不热闹,就偏爱热闹的人吧。”林育蓉总结,眼角又一扬,流露出三分傲气,促狭道,“陈仲弘就是打仗不太行。”依她的性子,她本不该接应,可在林育蓉面前,她发现好像什么都能说了,于是,带了一点嗔怪道:“我在苏中,他在山东,没理清指挥权的时候,不知道发电报吵了多少次。”“好在结果是好的。”话题自然流回最熟悉的领域,一下讲不完了。
在苏联的大半年,她和林育蓉既要住院治病,又有一定的工作要忙,交流不是很多。倒是陈仲弘怕她寂寞,叫她带去的小儿子,与林育蓉的儿女住在一间招待所,成了亲密玩伴。偶和林育蓉碰上,二人最关心的,必是朝鲜战场,远东的一举一动都紧紧牵系着她们的心。她先回国,临行前,半是欣喜半是忧虑地同林育蓉讲:“军长来电话了,中央叫我到总参去。战事吃紧,我很愿意贡献一份,但这个担子太重,我怕不能胜任。”“只抓部队工作,你是没什么问题的,你担心的是政治关系太复杂。”林育蓉一眼看穿。她讪讪笑道:“处理这些,总归是力不从心。”她看得出,在这方面,林育蓉比她游刃有余太多,对方与杨子任的结合,或许不仅是婚姻上的。林育蓉默然片刻,含混吞掉了前半句:“……没什么好的。”
她的确不擅长政治。饶漱石一朝落马,会上有人暗讽她是同党,她经人提醒才听出端倪;受苏联政局影响,杨子任要军队整风,她成了头一个批判对象,被迫作出检讨,自请辞去总长一职。林育蓉回国继续休养了几年,病情有所好转,逐渐复出,却没有出席批她的小组会议,只在会后找她谈话,说她缺乏党内斗争的经验。她坦诚,她长期远离延安,对中央形势太不了解,工作中也有处理不好的地方,闹成这样,对不起当初杨子任的信任。林育蓉宽慰道,这时跌个小跟头,去个清净的地方,未尝不是好事。高饶案发后,她察觉,党内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预感是对的。一轮又一轮会议召开,一场又一场运动开展,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打为“坏人”“坏分子”,甚至“反党”“反革命”。杨子任在一起起风波中与昔日同僚隔开一道障壁,不是不可逾越,但已无人敢靠近,唯有林育蓉在他身边。血红的帷幕拉开,他生命里第二件大事开启。天安门广场热风猎猎,扭曲了视线,林育蓉和他并肩站在城楼,台下百万之众的人群汇成汪洋,齐声高呼,杨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几里外的雨儿胡同,她拦不住大儿子叫嚷着什么“西纠”“东纠”地疯跑出门,不得不承认到了她从未见过,也不能理解的局面。
林育蓉有时会找她,让她多去部队跑跑,问她对军队建设和国防工作的意见。她回答得细致,林育蓉听得认真,除此之外,她们从来不提外头的沸反盈天,只有一次破了例。韩先楚跟林育蓉反映,同在福州军区的叶飞和他不对付,有时借题发挥,做得比较过分。林育蓉知道叶飞是她战时最得力的部下,找她去问情况。她说,她会叫叶飞注意,不过没了直接上下级关系,叶飞不一定会听她的,他们之间有一桩旧怨。当年,她所在的游击区和叶飞负责的游击区不和,她受政委刘英所迫,设一场鸿门宴扣住了叶飞,尽管没多久就故意放走了他,但这件事一直没有说开。介绍了来龙去脉,她不解道:“放走叶飞以后,刘英同志和我也闹翻了,见面都要互相警戒,后来索性不联系了,各顾各的。我一直不懂,都是同志,都共过患难,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林育蓉口气平常:“这也是革命的一部分。”她表情不大好看:“我不喜欢这样的革命。没有它,先遣队也许不会覆没,浙闽地区的革命能发展得更好,刘英同志可能不会牺牲,华东局能更团结,至于后面,更不必讲了。”林育蓉依旧坚决:“无论如何,斗争是必要的,我们的党就是在斗争中成长起来的,不光有外部斗争,还有内部斗争。这是主席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我知道是主席的意思。那你的意思呢?”她捕捉到了什么,转而问。林育蓉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她接着暗示:“主席叫我开会,我都说我病了,没有去。”林育蓉听懂了:“我与主席是夫妻,我必须紧跟他。”她忧心忡忡:“我还是认为,你小心为好。”
杨子任说,“吹得越高,跌得越重”,一声声“林副统帅”的呼喊,总让她感到不安,这样一股不安,也体现在同林育蓉的相处之中。记得在她书房,最后一次见面,她在桌上摆了几只茶杯,移来移去,模拟行进的兵团,嘴上讲解着她的构想。林育蓉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插几句不同的看法,几乎是你一句我一句了。天彻底黑下来,特意用棉纱罩了一层的台灯闪了两闪,“啪”地熄灭,室内只余一爿渗过窗帘的残破月光,覆在林育蓉脸上,白惨惨的,像个新死的鬼。她浑身滚过一片寒意,赶忙找出油灯和火柴,嗤啦点亮,看着好多了。她问:“这么亮的合适吗?”林育蓉点头。她便又开始讲,这一回,林育蓉面无表情,许久没有回应,她的声音犹疑地一点点小下去。归于静默,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与虫鸣了,林育蓉重新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粟多珍。”
她心重重跳了两下,问:“怎么了?”
“这个灯一点,像是在瑞金,你还在做我参谋。”林育蓉说。
她才放松了,弯眼一笑:“是呀,小林军长,一晃眼,居然这么多年了。”
“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变。”
念及至此,再没有多余的回忆了。她感慨道:“我小时候读私塾,课上教《史记》,我不爱听,老偷偷在底下看话本。有一回被先生逮到,罚我抄了十遍课文。那篇文章,大约是讲一个人在牢里写绝笔信的事,具体行文,我早就忘了,除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众人不知她沉默良久,甫一开口便提童年轶事,到底有何用意,纷纷静息以待下文,她却轻轻一叹,又不出声了。
那句话只有八个字,读来朗朗上口,细品滋味杂陈,年幼的她才抄第一遍,就印在脑海。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最终,她说:“我累了,你们忙你们的事去吧。”
客人走了没一阵,秘书又进来通知她:“首长,您身体好些了吗?过两天要开个会,批判《论短促突击》的,这是我们军科院的方向,要准备些材料,最好也能出席。”
《论短促突击》只是一篇战术分析,好坏与否,要与实战结合具体看待,专门开会将其批得一无是处,听起来十分荒谬。但她已经明白了,在这里,一切事物都可以是政治的,而政治的反覆不过一夕之间。今年五一,林育蓉还同杨子任一道在城楼陪外宾看焰火,军报的头版挂着大幅相片,是恩爱夫妻,更是亲密战友。四个月后,一切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急转直下,永远健康的林副主席成了破坏朝纲、乱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所有与之相关的事件和概念,都变为亟待被打倒的负资产,何况是代表论述呢?她想起十三年前,曾被杨子任指示全军学习的七战七捷,也定性为了应当埋进故纸堆的“失利”,那时林育蓉还讽刺他们,“打胜仗的有罪,打败仗的有功”,不由难得光火道:“人死了,什么陈年旧账都翻,什么帽子都扣,战术打法也能犯路线错误吗?完全乱弹琴!我头痛得厉害,这个会去不了。”又总结道,“别太积极写文章,作发言,没什么好处的。”
她月底出院,正好赶上国庆,这年北京不设游行,也不放焰火,只有各处分散的小型集会,多少显得冷清,一如她的心绪。陈仲弘倒很高兴,身体好了很多,摩拳擦掌作大会的发言稿,时不时问她当年细节,她不好拂他的意,随意敷衍着。问到最后,陈仲弘也感到一点惋惜:“我记得在宁冈,我们开会,这么多人里,就她一个女同志,又这么年轻。主席那会儿就欣赏她,让她作报告,讲得很好。我当时就觉得,她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她便也跟着忆起二十出头的林育蓉肃着一张脸,朝他们发号施令的模样;忆起那短暂的,她与她共同对着地图商讨谋划的日夜。彼时她只想,做不成林育蓉,到她这一步也很好了,身为女子,能带一支部队上阵杀敌,解放劳苦工农。她从未料到她们能一北一南遥遥策应,指挥千军万马,携手颠覆中华大地这枰棋盘,几乎是个奇迹。
陈仲弘话锋一转,又说:“没想到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她在她眼中始终一个样。黑色的头发,留长了编成两股麻花,随她在地图前游移;黑色的眼睛,总是寒光凛凛,扫视着战局;白净的脸,隆隆炮火中不改镇静的神色;瘦削而挺拔的身姿,伫立在指挥所的话机前。她是全军最优秀的指挥员。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谈的仍是如何应对未来可能的战事,军队怎样安防,兵力怎样部署。“林育蓉同志是杨子任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写入党章,与林副统帅有交情成了无上荣幸。她住院疗养,不爱人情往来的林副统帅专程派秘书代表探望,身边人都替她惊讶,她则态度坦然。林育蓉只是那方仅由枪林弹雨织就的天地里,一个能与她合鸣的知音。
她没有再就林育蓉同陈仲弘,同任何人讲过一个字。
大会决定,将林育蓉“叛党叛国”一事正式通报全国。十一月初,她去医院看过陈仲弘,回家路上,撞见几个工人用白漆涂盖画有林育蓉巨幅肖像的墙壁,街边广播里,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列举林育蓉破坏辽沈战役的罪行。北京萧索的初冬中,她想,一个时代过去了,一个人又要被隐去。在军科院审定第三野战军战史初稿时,她无奈地发现自己的姓名被含蓄地避开,送交文件的下属闪烁其词,她听懂了,这是她也不能擅改的部分。那阙她即兴写就,描绘淮海战役的词,恐怕只能继续锁在书房的抽屉里,不知能否重见天日。陈仲弘对她说过,林育蓉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下场,是因为她太爱争了。她本就与主席是夫妻,又立下赫赫战功,却还妄图更进一步,深入政治漩涡,最终自我爆炸,身败名裂。都是善战的女同志,林育蓉该学学她,从不争权夺利,主席都夸她是“大树将军”。她不是林育蓉,永远不可能知道林育蓉在想什么,无从评价这番话前提的对错。不过某些事上,“争”与“不争”,竟似没有区别,既然如此,分个高下又有什么意义?多年之后,史书行笔至此,究竟会被打扮成什么模样呢?
灰白天幕纷纷扬扬飘下晶莹,分不清是雪是雨,落进永定河,悄无声息。她知道,这条河将携它们汇入渤海湾,云散日出,经阳光蒸腾,回归大气,积蓄至下一轮降临。天下的水同出一源,千百年来循环不止,也许此刻跌落苍穹的,正是二十多年前东北的雪,江淮的雨。它们永远不会忘记连天烽火里,在百万军民间传唱,响彻沙场的名字。它们带着这些不可被篡改的记忆,一次次重返人间。
这就够了。
她不是林育蓉,但唯有一点仍可以确定,林育蓉一定也是不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