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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拿着一个蠢兮兮的探测器在屋内伸来伸去,他把这间汽车旅馆的每个角落都给捅了个遍,没吃完的快餐包装袋,奶昔杯,蔬菜沙拉摇摇乐,还残留着没打扫干净的金色头发的下水道口,洗手池,哪里都没有他预计中亮起的警示灯和刺耳的声响。如今他长得比小时候高上太多,眉毛却没什么生机地往下垂去,走在街上看到这样一个男人,别人会很轻易地把他跟大学没成功毕业,在金融危机里丢了房子,诸如此类的悲惨身份联系在一起,甚至不会有人猜到他今年其实才二十一,八月份在北卡罗莱纳过的生日,波尔克给他过的。
说是过生日,其实就只是在Costco买了一个完整的太妃糖蛋糕,附赠的塑料刀都被棕色夹心给粘断了,最终波尔克费了好大劲才把断掉的刀刃徒手拔出来,心里祈祷着一会别吃得满嘴是塑料渣,活像女巫的蹩脚诅咒。
贾利亚德。莱纳在一旁形状嗡嗡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接近饱和的微弱感激。谢谢你,直到现在还记得我这种人的生日…
当时他回答了莱纳什么,波尔克已经不记得了,但大概是咕哝着咒骂了几句吊车尾连蛋糕都堵不住你的嘴吗之类的话。那时候他们开车跑那么远是为了追一个吸血鬼的老巢,就是所谓的族群,很可能会遇到所有吸血鬼的祖先,那个被诅咒的初生者,这种尖牙怪物的源头。自从天启发生之后各种怪物的祖先就跟长蘑菇一样在世界各地冒出来,但是蘑菇好歹还有许多种美味的烹饪方法,人类对它们而言就是巨人(菇),再不济碰到有毒的放在那里不管就可以了,它们也不会在某一天爆发孢子生化危机,把全人类都变成真菌的肥料。好吧,其实也说不准,毕竟在这种操蛋的时节什么都可能发生。
言归正传,很明显光靠两个人就想杀进上古巢穴进行一场敢死队血战是不太现实的事情,于是波尔克一边装银弹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吉克求助,希望他可以集结在附近活动的其他猎人,最好能在这两天内赶到北卡州来。结果那边滴了三声直接转进语音信箱,请拨打吉克·耶格尔的另一个手机号,如果你认识我,你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年轻气盛的小贾利亚德立刻在几天来的高强度重压下彻底爆发了,破口大骂我操,这辈子简直从没那么讨厌过吉克的声音,他当场就发誓下次见到这个不靠谱的男人的时候要给吉克耶格尔也来一颗银弹尝尝。
他也没给过我别的手机号啊。迫于当下不太妙的形势,波尔克还是得暂时压抑住心里与舌尖上冉冉翻烧的怒火,他继而转头问莱纳。你知道吗?
可莱纳压根就没在听波尔克讲话,他经常这样,把自己湮没进出离的状态里,就好像全世界都跟他隔开了一样。住多了汽车旅馆的人就会知道其实美国哪里的汽车旅馆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在大城市或小镇就有什么区别对待,可以不刷信用卡,开最低档的双床房,入住手续非常简便,满后备箱的假证件也不会引起什么多余的怀疑。就像你走进任何一家二十四小时连锁便利店,都能买到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就永生在冷冻层里的派。波尔克从不明白莱纳为什么喜欢吃那种远古食品,它和莱纳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两者似乎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了,只是后者因为在本体论方面是直立行走的两脚兽,所以还在跟着本能嘎吱嘎吱往前走。
当时莱纳就站在旅店房间的那盏小吊灯下,几近鲜艳的灯泡在他旁边静静地亮着,透过一扇蒙尘的大玻璃窗,波尔克能隐约看见外面的街灯从左到右都亮着,灯们就这样在不近不远的距离里互相呼应着,别有一番便宜的温馨。莱纳在如此美丽的光景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给自己理发或刮胡须了,黯淡的金色默默地粘连在一起,合拢他的嘴唇,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微弱,直到波尔克再也听不见,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波尔克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答案一直都在他的背后,但每当他转过身去,那双沉重的眼睛就会堵上他想要询问的心。贾利亚德拿这双眼睛没有办法,他的愤怒,拳头,武器,所有一切非常非常有男子气概的东西都失效了,莱纳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软弱,可能他从来也没有真正有过那些东西。
啊,哦,吉克啊……莱纳在波尔克快要忍不住揍他一拳的时候如梦初醒地回答,可能是出于某种习惯性的自保,和波尔克相处了几乎一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年轻的小贾利亚德会因为什么而发火,一颗苹果,高一分的数学成绩单,他在逐渐成长的缝隙里学会了很多。就算波尔克不愿承认,可莱纳布朗毫无疑问是这一代年轻猎人里面十分出色的存在,就连远在罗德岛和加州的同行都听说过他的名字,毕竟不出色的人都已经早早死掉了。
死亡本来应该是一件令人极为震撼的事情,但是见多了之后它就失去了原本应有的震慑力,变得稀松平常,毕竟他们见过各式各样死掉的人,虽然应该在这些人死亡之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是你没法救下所有人,太容易愧疚的人是没法干这行的,所以波尔克也不知道莱纳其人究竟为何能够存活至今。或许是他的底色仍然坚韧,难以被割断,但这好像只是令他更痛苦了,波尔克静静地想着,全都没有说出口。
他不想去关心这个,虽然他知道现在为时已晚,因为回头望去他对莱纳的关心实在有点太多了,关心到他们现在拥有了无止境的带薪假期,只不过没有公司的团建日是要求员工去杀灯神和剥皮行者的,除了游乐场的设备失灵之外没有任何死亡风险。波尔克使劲地往回去想,然而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生命里从哪里开始没有莱纳。
这个男人太容易给自己揽错了,悲伤如果可以被量化,莱纳早就扑哧一声被压死了。最开始是他们都还住在孤儿院的时候,院里闹鬼了。彼时还是孩子的波尔克并不明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怪物,不是格林童话,美国恐怖故事,电台里的恐怖节目和大人们口中吓唬小孩的传说,而是真正的怪物。食尸鬼,狼人,吸血鬼,温迪戈,幽灵,灯神,希腊神,林中仙女…现在他可以报菜名一样把它们讲出来,就像讲明天中午要买哪款开心乐园套餐一样,但那时候大家都对这些一无所知。
最开始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人是马赛尔。起先,宿舍连廊和单间里的灯在那段时间变得很不灵敏,即便在白天也会没由来地忽明忽暗,迸溅出刺眼的金红色火花。而后是离奇的温度,初夏的晚上冷得却像是没有供暖的冬日,那段时间波尔克过得很惊慌,因为平时他连电视上影片里红鼻头的恐怖小丑都害怕,还因此被莱纳取笑了不少次。孤儿院里徘徊的怨魂听起来是俗套的b级片内容,没脑子的主角跟超自然现象来回搏斗,就是不报警,但当它发生在现实里就一点也不好笑了,没有人会想在吃焦糖爆米花幸福地打着瞌睡时看到这种事。
一个孩子死去了,他是跟波尔克形影不离的哥哥,不知道多少年前死在这座孤儿院里的女孩的幽灵杀死了他,旧日发生过的陈年仇恨和活在当下的他们自然毫不相干,可恨意就如此没缘由地交相叠加,生发,直到最后那个孩子尖利的幻影在迟来的猎魔人猛地扔下手中打火机的瞬间里化为了满地灰烬。
波尔克不知道马赛尔究竟具体是怎么死去的,他的面孔上带着怎样的神情,恐惧或无措,还是空白的平静。因为那时的记忆都是融掉的水,流动着卷席他的脸庞,眼泪是一段无尽无源的河,往下掉,再倒淌回去,他想要止住悲哀的哭泣,用左手大拇指堵住发出呜咽声的嘴巴,直到皮克从后面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看,波可。她说,用一种镇静得可怖的声音。她的手很凉,带着公共卫生间里洗手液的橙花香味。波尔克只是哭得更猛烈,也更无声息了,那时候莱纳究竟站在事件现场的哪个角落,波尔克早已毫无印象,但他一定也在那里。
事实证明波尔克根本不习惯于马赛尔的死,一开始去公共墓园给他送花的时候还会觉得非常奇怪,奇怪得根本忍受不了。他的哥哥在这里,就在眼前,可他的哥哥怎么会在这里?这么狭窄的地方,和别人住得好近,马赛尔,那么至少你应该不太会感到寂寞吧。波尔克茫然地想着。马赛尔无论在哪里都闪闪发光,受欢迎,成绩全A,如果不是因为这场事故,他会带着美丽的履历进入常春藤,或许成为律师或医生,他会在新添置的房子里给波尔克留一间卧室,再养一条狗。
他像每一个失去了亲人的人一般,最开始想方设法地要和马赛尔讲话,能讲多少是多少,思维随之走入冗长死局,宕机,还是个孩子的他也并不害怕夜晚时分的墓地。更多的时候,波尔克只是抬头往上看去,看见不会动的太阳,星星,看见许多年里他从不曾真正用心去感受过的事物,因为原先他或许还算得上幸福,马加特院长嘴硬心软,不曾亏待过这群孩子。可是人在幸福的时候是不会真正认为自己幸福的,直到死亡把它们放大了,凝固了,继而他又开始流泪。
只不过人不能沉溺于过往,逝去之物不再回来,虽然有很多巫术都声称可以带回死者,也有货真价实的灵媒师可以帮助灵魂与生者对话,但他一次都没有尝试过。并不是不想,只是忍住了。其实直到现在波尔克还偶尔会做梦,梦里的他站在回廊上竭力大声哭喊,马赛尔,为什么我们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呢?但是醒来后盯着天花板看,看那些皲裂的纹痕,潮湿的影子从窗户外的夜晚里爬进陌生的房间,久了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猎魔人最终没有带走当时的他们,一来是因为孤儿院里的孩子实在太多了,况且孩子也不该成为猎人。孩子就是孩子,应该去上学,念课外书,踢足球和用蜡笔画画,挨家挨户敲门卖椰子凤梨口味的童子军饼干,而不是学会怎么烫瑞士军刀消毒,挖出一枚深埋在皮肉之下的子弹,挖出被天启病毒所感染的血肉组织,再把它们用各色棉线缝合,倒工业盐划线挡住所有门窗,晚上睡觉的时候胸口还要挂上十字架,而原来该充斥着毛绒公仔的床头柜则摆了几大瓶圣水。
他们只是对这个世界背后的世界稍有了解,院长替他们办理手续后换到一家邻市的孤儿院,在那里年纪相仿的青少年更多,只不过是从一个收容区搬到另一个收容区,不免走了许多冗杂的流程,不过大家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沉默了。
莱纳不知从何时起承担起了很多大大小小的职责,比如照顾一些生了传染病的孩子,非典期间他们差不多十六七岁,周末跟院里的工作人员去城里采买物资,只有辅导其他人的功课他做不来,因为他的成绩平平,在班里甚至可以算是吊车尾,波尔克就拿这个来嘲笑他,但他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猛烈地跳起来反驳或者立刻跟波尔克开始大打出手了。后来他在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就去洗车店和橄榄球俱乐部打工,赚的钱全都拿来请大家吃平时孤儿院里不会供应的东西,直到后来,在那时价格比较高昂的亚洲菜也不再是什么新鲜的事物。
可波尔克还是讨厌他。按理来说他现在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讨厌莱纳的借口,不能因为他们小时候很不对付就否认这许多年里莱纳为大家做的一切努力,莱纳实在是付出了太多,但波尔克就是讨厌他。莱纳也从来没有抗拒过他的厌恶,尽心尽力扮演着一片被碾得粉碎的空纸,无论别人写了什么上去他都全然接受,这让波尔克更不好受了,点谁呢,把谁当坏人呢?为什么到最后他波尔克贾利亚德成了那个不讨好的角色?
他上回跟皮克发短信,莱纳坐在餐厅的双人桌对面,迟迟没有动盘子里的培根,它们煎焦了,但仍然散发出热烈的香味,house special。波尔克按下手机按键就像恶狠狠地对待一个需要被撬开的坟墓,但莱纳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沉默地看着那盘培根和一旁的黑咖啡,好像他是什么会看水晶球和占星的女巫一样,能从黑咖啡一片混沌的热气中看出他们今晚就要被送进州监狱一样。
波尔克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可能他根本就做不了什么,问题也不在他身上,但可怖的焦躁和悲伤袭击了这个年轻人的心灵。二零零七年的秋天,他看着莱纳,又看看皮克那个毫无动静的对话框。他再看了一眼莱纳,一个愁眉苦脸,穿着一件发旧的深红色法兰绒格子衫的男人,他还是没有刮去那些短促且不服帖的胡茬,乱糟糟的金发垂下来,垂到深金色的眼睛旁,它们笼罩住了他的身体,自我,不存在的潜意识,只剩下餐厅里服务员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与圆珠笔在记账本上滑动的声音。而波尔克更加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想要去吻一吻那个沉默的嘴唇。
贾利亚德…不知多少年他没真正叫过波尔克的名字了,始终是一点生疏的,饱含距离的称呼,拖得太漫长了,像一块金碧辉煌的镜子,折射出的无数道光线让波尔克根本看不清他杂乱的脸庞。那正值所谓的千禧年,电脑病毒和黑客刚开始成对活动,把孤儿院唯一的一部台式电脑攻击瘫痪了,院长懒得找人来修,要是想玩扫雷和俄罗斯方块只能走半个钟头到附近的社区图书馆,还可能会被管理员赶走。波尔克的情绪病毒也猛烈地肆虐起来,无法解释的愤怒需要地方安放,一切都让他更痛恨莱纳布朗。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总对马赛尔的死闭口不谈。其实这并没什么可疑的,一个十分爱护他的朋友离去了,以如此不寻常的方式。当时没有人替莱纳捂住他的眼睛,因此莱纳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和马赛尔的躯体赤裸相对,留下一些难以泯灭的恐怖影子,令他无法讲述这个问题,这并不是什么无法被谅解的事。可关键在于,莱纳老是在跟波尔克道歉。但害死马赛尔的人又不是莱纳,是那个徘徊多年的亡灵,为什么最后道歉的会是他?
波尔克想不通,在长大成人的整个过程中,他从来都没明白过。
贝尔托特自从那年马赛尔死后就总在发抖,那件蓝色的套头衫大概是因为被水洗旧了,又或许是他只有身高在变化,身体却越来越瘦,套头衫在他的两臂之间空空地晃动,好像中间隔着很漫长的道路,波尔克不了解那条路通向哪里,可能只有贝尔托特自己清楚。波可,他说。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吗?我是说,抱歉,可我总是会想到我们现在生活并熟知的世界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世界,它就在背后啊,只要转过身去就会被吞掉了,不成为猎人就会轻易地被吞掉了,如果我们能做些什么就好了,至少不会像当时一样眼睁睁地…抱歉……
波尔克跟贝尔托特称不上很熟悉,但毕竟从小他们在同一块圆圈里长大,吃同样最低标准的营养午餐,都陪吉克在附近公园里玩过抛接棒球的枯燥游戏,呼吸着同一片土地和森林,也同样从未离开过马里兰州的这个在地图上不起眼的小镇。他们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管这里叫做故乡,其实只是因为如果不这么称呼的话,就会立刻完全失去赖以生存的锚点,失去了熟悉的语言和口音。在这种亲缘关系趋近于零的环境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本来就已经屈指可数了,所以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本能地学会了创造。
不确定的故乡拖在身后,就像一截早已坏掉的火车头,可没人舍得半途将沉甸甸的它扔掉。他们的人有这样一种特质,在人群里可以被孤单的同类立刻识别出来,脊背上无法彻底消去的紧张,随时都紧绷的忧郁的脸庞。虽然其中有些人看起来很轻松,还能抽香烟喝酒,在学校过得无忧无虑,但仅仅是表现出的程度不同罢了。这不是能够摆脱的特质,波尔克熟悉其中的原因,他在莱纳身上闻见了紧张又伤心的味道。
人无法彻底逃离自己的阴影,背离初衷。诞生在不同地方的他们被同一种方式抚养长大,又恰好经历了同一个人的死亡,自然永远都没法被分开来。
如果他和贝尔托特不是在孤儿院碰见彼此,而是在外面的世界,在一条宽敞的白色街道上相邻的两户人家,拥有年纪相仿的孩子,或许就会顺理成章变作更加亲近的朋友。一起参加学校组织的暑期露营,去对方家里的烧烤派对,其他人都会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在生日聚会的晚上面对蛋糕闭眼,眼前的黑暗里浮动着闪亮的美丽未来,它一定有着最纯净的声音,让波尔克过上普通的苹果派生活。不是那种在冷冻层里生产日期可以追溯到独立战争的东西,而是在家里烤箱中刚出炉的,锡纸还在发烫。割草机,白栅栏,一条温顺的大型犬,如果马赛尔还在他的身边,他的哥哥或许已经长得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家里墙上贴的卡通身高尺早就不再适合用来测量贾利亚德兄弟的高度,他曾幼稚地幻想过这个场景。如果有人领养了他们,或许那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
可惜那样的机会并未到来,这些年中并非没人来到院里,想要领养走他们其中的某个孩子,可奇怪的是,没人答应,那不是出于对于得到一个家庭的厌倦,好像只是不再在乎。他们的幸福或许不能算是幸福,但这是他们唯一知道的事情了。
大家陆陆续续迈入十七岁的那年贝尔托特也死了,不是因为非典的爆发,而是被两只不知为何迁徙或逃到小镇上的食尸鬼吃得身体任何一部分都没留下,套头衫随之不见踪影。因为经历过马赛尔的意外,所有人对于猎人和怪物的回忆都十分敏感,一碰水就痛的旧伤口活了过来。贝尔托特失踪两天后吉克率先想到了这个最糟的可能性,尽管他表现得十分平静,他总是那么平静。莱纳和吉克带着他们打着五六个手电筒找到贝尔托特的时候也就是只有一些血迹还残留在地下室箱子里的时候,套头卫衣不见了,波尔克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看到那样的蓝了。
破败的蓝,第二种蓝,鲜艳的沾满血的如同国旗的蓝,贝尔托特还放在宿舍房间里的那副毛线手套…波尔克立刻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皮克和吉克把他左右开弓扶起走到一楼卫生间里的时候他马上开始抱着洗手池哇哇吐,其实波尔克根本就没有看见过任何人死去的真正模样,可他却本能地联想到了当时的场景。贝尔托特一定很害怕吧,试图反抗过吧,毕竟他从马赛尔死去的那天起就一直在颤抖。
这个瘦长的年轻男孩早就预料到床底下的怪物会卷土重来,但是这一次却并没有猎人赶在事态不可挽回之前出现。贝尔托特说得没错,不想被世界吞掉就只能自己转过身去,走进那个一直以来他们试图忘记的地带,拿起散弹枪和银刀,拿起美国每个州的地图,驱车进入诡异新闻频发的小镇,不让发生在孤儿院身上的悲剧再次重演。
他只是没想到这悲剧竟还在延续,没有断裂,这其中一定存在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容,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莱纳总是要和他不断道歉,讲起他们自己的故事就像是在讲毫不相关的他者的事情,一套程式设定的病毒,侵入他梦中的屏幕里滚动播放。吻,没有吻,吻,没有吻,道歉。衰老的,年轻的,诚实的,逃避的。波尔克从梦中睁开眼,他惊醒了。
波尔克觉得自己必须要睁开眼,他得看见那个遥远的午后到底饱含着怎样的真相。
那时候怎么可能还去申请大学,装作若无其事,不知道衣柜里可能真的藏有怪物,被女巫下诅咒的蛋糕里可以长出剃须刀片,况且波尔克觉得自己又不是什么在课业上十分聪明的家伙,顶多考一个社区大学,然后再转到什么州立学校去,毕业后过着住进小隔间办公吃袋装法棍夹起司的傻缺生活。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离开孤儿院了,幸好他还记得八年前那个猎魔人教过他们的基本防身内容,怎么做简易驱魔,圣水,防身符咒,最难办的实则是查案用的假证件,但最后也都凭着各类渠道解决掉了。
虽然没有猎人会把这些东西不过脑子直接放到网络上,可是在eBay都能买到货真价实的咒语书的年代里,什么东西是因特网和聊天室里查不到的?年轻的小贾利亚德脑子没那么不好使,在学校体育活动中虽然没莱纳那么亮眼,格斗术却也学得不糟,不过最庆幸的还是他老老实实听了整个高中的计算机课,并且没有挂科。他的美国政府与政治倒是学得一塌糊涂,但是谁在乎呢,他拿到高中毕业证了,不需要全A。
其实现在波尔克真有点后悔,他还不如老老实实去坐办公室,总比被困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里跟不知道藏在哪里或者伪装成酒吧服务员的吃人怪物搏斗要好。不过人总会去美化没有走过的路,可能无论选择了什么他都会后悔,这实在是个很残酷的想法,但如今这份没工资的倒霉差事早就过了可以放手的试用期。
吉克…吉克……莱纳在波尔克的注视下连忙摸出他上周新买的翻盖手机开始划拉联系人列表,其实他并没有很多熟识的人,跟波尔克一样,不如说他们的人际关系起码有百分之七八十的重叠。其余的空间里莱纳认识了什么人波尔克不知道,不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着急忙慌一路滑到最下面,房间里静得只剩按键被抚动时沉闷的声响,莱纳开始给吉克打电话。第一回他收到了同样的语音信箱自动回复,第二回他在波尔克的注视下又打了另一个波尔克压根不知道的号码,也存在吉克那一栏下面,过了半分钟左右,在贾利亚德黑着脸被迫听了两遍恶心的小天鹅舞曲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后续就是吉克终于带了一些本地的猎人过来,包括他多年后重逢的亲弟弟。这件事讲起来太长了,所以在这里不赘述更多。吉克是孤儿院里为数不多记得自己出身家庭的孩子,他的父母在一场森林火灾中双双丧命,所以州政府把他送来了这里,那时候他都已经快十岁了,记忆很深刻,比他们这里任何人年纪都要更大。后面离开孤儿院去上大学,毕业找工作,他也是波尔克他们这些人里率先过上正常生活的人,但最后他还是步入了看不到头的猎魔日子里,原因就出在他毕业进摩根斯坦利工作的第二年,吉克在一次头部客户对接的名单中发现他爸当时其实没死,不仅没死,还在加州拥有了崭新的家庭,崭新的孩子。但后来过了两三个月他爸就死了,妻子也死了,那样非常难看地惨死在一家子变形怪的手中,只剩下那个年纪尚小的同父异母的孩子。
汽车旅馆窗外在飘雪,圣诞刚过,高速公路一片黑蒙蒙,只有无数晶莹的雪片闪动,映亮街对面没拆完的彩灯与接骨木花圈,洋洋洒洒的塑料装饰四散纷飞,波尔克有些出神地向外看去。孤儿院每年都过圣诞节,所有人都一起唱某首叫圣诞树多美丽的傻兮兮的歌,那是为数不多可以到凌晨才依依不舍上床睡觉的日子,宵禁一般在十点,对于活跃的孩子而言还是太早了。去年十二月底,他和莱纳也是在某间州际公路旁的小旅店度过,世界末日刚刚到来,雪越下越大,直到他再也看不见任何玻璃后的景色。
莱纳仍然没有放弃用探测器到处戳来戳去,现在他有些迟疑地开了条门缝,只是没取下门闩上的链子,一点冰冷的风冲散了室内暖气的热流,但他好像浑然不觉。
后来的吉克自然而然地投入了猎魔生活,果不其然他做起来得心应手,证明着到最后孤儿院的大家又走回了同一条道路上,被同一条河流所濡湿。他们,他们,还是他们,属于他们的人仍然有着相仿的面孔,有着紧绷的面容和忧郁的神经,那种动物本能可以探查到空气里存在的危险。夜晚让他们心惊肉跳,夜晚是黄眼恶魔打开地狱之门走上十字路口的交易时分,只是这一点在莱纳身上体现得最为显著。他根本睡不好,噩梦吞没了他本就为数不多的睡眠时间和完好的皮肤,波尔克眼睁睁看着无数皱纹在他的前额开始生长,如同一只饱满的气球,渐渐地压住了他的双眼,直到他再也看不清那里看向他时的情绪。不过,波尔克真正看清过吗?
波尔克,对不起。那天晚上莱纳又对他说,在他吞下了小半个生日蛋糕,上下牙都被黏在一起很难开口的时候。波尔克觉得实在是非常荒谬,一个人在自己明明几乎没法说话了的情况下还要跟你道歉,本就是一件出离奇怪的事。他终于忍不住了,离马赛尔的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十三个封印被打破就可以让地狱或天堂之门更加松动,十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就会出现一个叛徒,摇滚明星出道以来发布的第十三首歌一定比较难听。在二十三点,莱纳就着蛋糕和酒变得十分沉默的时候,波尔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他先是自认为比较温和地说,吊车尾,你干嘛突然又管我叫波尔克了?哈,我还以为只有我的姓氏对你来说不烫嘴。
莱纳立刻非常慌张地抬起头来,好像这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他的脊背绷成一条难看的弧线,如果此刻有人往那里放上一片树叶,莱纳一定就会从中间无声断掉的。
对不起,贾利亚德,我不会再那么叫你了。对不起早已变成了莱纳说话时候的一个水印,像是工厂流水线给产品做质检后打上的标签,不贴上就没法生产出来,不贴上他就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但波尔克认为自己真的受够了,现在的他不需要一个软趴趴的道歉,他需要的是真相。生活在孤儿院的孩子们围坐在游戏室的桌子边,大家都各怀心事,亚妮的脸平白得一如往常,吉克握着手中早就破损的棒球,皮克在出神地盯着电视机里的迪士尼动画,贝尔托特沉默着、企图控制住不断发抖的眼睛,年纪稍小的柯尔特早早回去睡觉了,莱纳就坐在我的正对面。那时候他在做什么来着?现在莱纳还是坐在我的对面,深色太妃糖浆黏在他的嘴唇上,那么苍白的唇色,波尔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吐还是想哭,可能是晚餐太油腻了,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人会发自内心喜欢这种傻缺生活,没有猎人会得到好结局,就算最后可能会在天堂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我没说这个,你爱怎么叫怎么叫。波尔克很不耐烦地吼了他一声,其实那并非他的本意,但他最近好像愈来愈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可能只是在接连奔波中变得疲惫不堪,战争不应该一直持续下去,没有不会结束的战争吧,一开始他们都是这么想的。但后来波尔克发现不是这样,因为怪物是杀不完的,去年年底好容易以为找到了能够一劳永逸关上地狱之门的方法,或许顺带还能从源头解决所有怪物,徘徊在两个世界之间夹角的灵魂也可以去天堂或地狱报道。可天启就这样发生了,现在一群天使在地球上跑来跑去打架,末日肆虐,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作为上帝造物的人类,他真的很疲惫。
在偶尔想起马赛尔的时候这种疲惫只是更进一步地填满了他的心,他的眼睛,他的大脑,他紧张的后背。旅馆墙上的地图被他和莱纳亲手订满了连着死者照片的线,每条线之中都蕴藏着波尔克所不了解的一种生活,一些经历,但它们现在就只是单纯的线,仅仅代表这个人死去了,死于外面无人相信的超自然现象,而他们是这方面的行家,要竭力阻止类似悲剧的再度发生。
每个人都失去过些什么,亲眼见过死亡的人说话时都有着不一样的声音,但这些人仍然不是他们,其他猎人也不是他们,只有从小到大生长在一起的他们才是他们。他们需要相同的人来理解彼此,排解无时无刻不环绕着自我的疼痛与忧寂。波尔克漫无目的地想,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皮克一次次拒绝了领养者的请求,而莱纳和他踏上公路已经过去整整三年,却仍然没有任何一回争执令他们真正分道扬镳的缘故。
莱纳闭上了嘴,他简直有些太听话了,就好像波尔克对他无论做什么他都会保持这幅半死不活的神情。其实他想要自杀简直是再轻易不过的事,他们那辆雪弗兰的后备箱里有许多枪,上了盐弹的,银弹的,普通子弹的,猎枪,手枪,小手枪,散弹枪,他随便选一种都可以死掉。人是会学习并内化的,就像以前他们在成长中习惯了如何互相照顾彼此,争夺最完整的那块肥皂,现在就内化了各种血腥的使用方法,虽然平日里杀的不是人,但有时候也要面对剥夺了人类躯壳的东西。
莱纳张开嘴,迟疑着把亮闪闪的散弹枪管放进喉咙深处的时候,波尔克刚提着两杯超大号蓝莓奶昔回来,打开旅馆房间门的时候直接愣住了,莱纳甚至没有反锁住门,如果镇上正肆虐的那几个塞壬女妖抢先找到了他们的住址又该怎么办?
从那天起,波尔克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莱纳根本不在乎,因为他早就不想活了。就是这么一个随时都可以去死的男人,生命像童话里小锡士兵般融化成金属水的男人,不会再往上流淌的男人,居然还有力气在不断地跟他道歉,这很惊悚。
你搁这做科特柯本模仿秀吗,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爱听摇滚呢?波尔克扔下塑料袋里的奶昔冲他大喊。当时他具体做了些什么也都是浑水般的记忆碎片,伸手捞不起什么完整的影子,总之莱纳布朗并没有死在那天,但波尔克总觉得他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死去了,早在他冲上去把枪管从这个悲恸的男人嘴里拔出来的那天之前。他的灵魂在炽亮的天光里向上燃烧,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在那几乎覆盖了世间一切的耀眼白色里,他又重新看见了马赛尔的脸庞。
原来他年幼的哥哥死得很惧怕,虽然没有落得浑身是血的悲惨境地,可那张小小的脸因为恐惧而拧在一起,在任何一种语言的语境里,马赛尔的行为都可以被解读为想要逃跑,想要活下去。
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为什么这许多年来对着他日以继夜的祈祷无动于衷?正是因为始终没有任何人回应乞求,他才走上了这条道路,选择了这样操蛋的生活,这不能算是自发的吧?
而莱纳?那时候的莱纳仍坐在他对面,正如同小时候一般,只不过面前摆着的不再是一些被之前住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玩旧的积木,而是蛋糕的残骸。酒精令他的脸色不再那么惨败,稍微焕发出一点勉强算是生动的气息,提醒着波尔克这个人的确是活生生坐在他面前,与他是一样的人,他们终归是一样的人。莱纳迟钝地发现波尔克在盯着他看,于是赶忙露出了个尴尬的笑容,这个笑弄得波尔克心里十分不舒服。
贾利亚德…抱歉,我不会再那么叫你了。莱纳说,一种父母跟孩子发誓自己再也不在家里抽烟或者吵离婚的架势。
“不,我没问你这个,我是说,你干嘛一直在跟我道歉?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年你去给马赛尔送花的次数甚至比我都要多。”波尔克说,一边继续盯着他脸上的神情。以前他说话的时候有个毛病,尤其在跟莱纳说话的时候比较严重。波尔克总是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因为他好像没办法直视莱纳太久,那样会让波尔克开始贴近想象莱纳的灵魂。这无疑是一桩极可怕的事情,大量的灰暗如潮水般横挡在波尔克眼前,面对这样一堵高墙,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可又不甘心,他想要明白真相。虽然波尔克讨厌莱纳,但这不意味着他希望看到那堵颓败的后背,可能他也并没想象中那么讨厌莱纳。毕竟他想过要吻他,一个蠢兮兮的念头,但这不能代表他喜欢莱纳,不是吗?吻可以有很多含义,比如恨,比如不甘,比如感激,又或者是突然被揭露的爱。
但这话波尔克不会亲口告诉他。
莱纳就跟脑内程式设定了什么障碍关键词一样,输错密码到第五次就会自动报警,一触发到他就立马闭嘴了,什么都不讲了,回到彻底封闭的世界。这下波尔克是真的急了,跳起来揪着他的领子就想一拳揍上那张苦兮兮的脸,莱纳的眼睛和嘴唇像是坏掉的帘幕,都统统合上了,而他却还是和十三年前的那个午后一样无能为力,他没办法撬开莱纳,或任何其他人。视野里满是这样可笑的光景,波尔克慢慢地松开手,陡然发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离开了,又有某种东西回来了,他觉得是时候从这个房间里抽身而出了,平静是抚摸着那些经年累月的愤怒的一双手,或许他终于要找到寻求已久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波尔克就是这么觉得。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贾利亚德……莱纳看着我,他好像有点绝望。这太无情,他并没有试图来抓住波尔克的手或者波尔克身上的任何一个部分,但好像波尔克仅仅是放开他的衣领都会令莱纳受伤。莱纳布朗仍然没有在回答波尔克贾利亚德的问题,几瓶啤酒使某个答案呼之欲出,波尔克甚至能看见它在他的唇舌上压下的印记了。它那么沉重,长久地停留在那里,也难怪莱纳渐渐变得那么憔悴,优柔寡断,再没有小时候与小贾利亚德嚣张作对时那样天真的心,这无疑对波尔克来说是很冲击的事情。他们从说话都不利索的年纪就认识了,眼见着一个人走到这个地步,明明过着同种生活,心知肚明没有人会善终,莱纳的脸颊却比谁都更早向下凹去,铁一样的二十一岁,他们却好像从来都没有过饱满年轻的权利。
现在,莱纳还拿着那个蠢兮兮的鬼魂探测器,开始一寸寸地搜寻污渍横陈的天鹅绒墙纸,桌上汉堡里的洋葱圈掉了出来,他也浑然不觉,好像根本感觉不到饿,买食物只是维持生活节奏必不可缺的环节而已。波尔克在一旁看着简直要发笑了,拜托,哪有鬼魂会藏在那种平坦的空白区域准备杀人啊,虽然说是可以穿墙,但莱纳好歹也是个差点很多次都要死了但没死成的猎人,怎么现在把猎魔的那些基础常识全都抛下身后,捡都不捡了?
波可…你在那里吗?他很傻缺地对着盐线已经被破坏掉的窗户边沿说话。这个房间不再安全,由于他亲手把那些每到一个城镇都会布置好的防备措施接连拆掉了,只留几个咒术袋放在小沙发的坐垫下,孤零零地躺在一块。波尔克想到车身上那圈漆黑的弹孔,破碎的镜面,以及手机通知栏里分别来自吉克、皮克甚至是亚妮的未接电话,更浩瀚的世界就在外面,莱纳却已经在这个房间里花上了太多不必要的时间。他该出门去找家店修车,换后视镜,像他们往常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抛下争吵、苦痛和还未到来的死亡,然后驾车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小镇。
波尔克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气笑了,他不想上演什么人鬼情未了,开始大唱unchained melody,但是看了这么久又实在感到有点无奈,如果他伸手穿过莱纳的胸膛,莱纳会感到冷吗,会想起那个太妃糖蛋糕里黏糊糊的棕色糖浆,玻璃之外与他们无关的那个世界与圣诞节,血迹,碎掉的浴缸,那口没人咬下的红色苹果吗?你倒是转过头来再找找啊,吊车尾,实在不行找个靠谱的灵媒师呢?波尔克说,近乎是怒吼着,又或是另一种微弱的叹息,只可惜现在的莱纳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