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个进入到宇宙中的宇航员，在看到渺渺虚空之中孤寂地漂浮着的不规则星体时，究竟是对世界之外的世界的叹服更多、还是对未知的恐怖终于转化为已知的安心更多、抑或是发现自己真正意义上成为人类群体中最为孤寂的个体时的悲伤更多呢。
真田明彦并不是个喜欢沉溺在假想中的人，能够设身处地地替人着想固然是件美德，但他从来都不觉得“假如”是个多美妙的词汇。无关本人是否愿意，所有人都经历了无可复制的过往才变为了现在的存在，真田也因此形成了独立且好强的个性，将对于过往的所有幻想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偶尔想一想，也能算是一种放松嘛。”但琴音显然与他不同。她安坐在表面已经褪色的秋千椅上，抓紧链条的双手配合脚尖轻微用力，深冬的空气便也温驯地被划开无形的空间，容纳下她孩子气的举动。
距离最终决战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被告知时日无多的病人也许就是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度过最后的时光吧：惴惴不安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仿佛在替已经濒临崩溃的大脑履行职责进行着倒计时，只待那个无可撼动的最终到来。这样紧张不安的气氛下，真田多少也能理解她的言外之意，但他的固执己见恐怕还要好多年才能有所缓解，此时此刻只能用一句不置可否的“是吗”来接过话头。
前辈真是不解风情——琴音口头上抱怨着他缺少浪漫细胞，兴致却没被他影响，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怎么回答，脸上反而依旧笑容满面。
“不过，”已经有些锈迹斑驳的链条吱嘎作响，寒风吹拂下她的脸颊已经冻得有些通红，但她还是在不管不顾地荡着秋千，“这也是前辈让我着迷的方面之一哦。明明平时那么神经大条，关键时刻居然还能不害臊地说出那些情话呢。”
毫无预兆的话语琢磨不透，在精心策划和临时起意的模糊界限里安了身，但横竖都没能摆脱居心不良的标签。真田感觉自己好像在拳击场上吃了一记直击脸面的右勾拳，头晕目眩之下脚步都飘飘忽忽起来，得奋力抗拒就地倒下投降的冲动后使劲摇头回神，才能勉强应对对手的下一招。
他按捺住狂跳不停的心，撇过头深呼吸了几口气：“别再拿我取乐了。”而他的女友笑眯眯地表示：“前辈在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懂。”这一副得逞之后的窃喜样让真田确信了她是个故意犯，可又因为看上去实在太可爱了而没法下定决心逮捕。
本应作为散步主角登场的虎狼丸早就贴心地把时间留给了他们，独自就着神社不为人知的小径去缅怀过往。真田既感谢它的体贴，又因为自己居然被一只狗给关照了的事实而感到有些挫败——不如说，他总是在跟琴音相处时感到挫败，就像此时此刻，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琴音为何要突然提起宇宙。
载着她的秋千角度逐渐增大，高度也在逐渐攀升，琴音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小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爸爸妈妈是不是就在宇宙的某处里看着我。不是常说吗，亲人在死去之后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注视着自己。”
她脸上的神情落寞了下去，在提起双亲时，她就像回到了无依无靠的孩提时代，总让真田想要用拥抱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就像他倾诉了和美纪的过去，也许恋人之间相互袒露没能愈合完全的伤口是一项必经的仪式，真田只能用这样模模糊糊的确信来自我安慰，耐心听她继续吐露心声。
“但是小时候我觉得这样太普通了，毕竟，那是我最喜欢的爸爸妈妈，只是变成星星格调也太低啦。”她轻轻笑了几声，不知道是在笑曾经的天真烂漫，还是在笑自己到了现在也没能忘掉那些自我安慰的设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觉得，爸爸妈妈肯定是变成月亮了。从新月变成满月的时候，是妈妈在当月亮；反过来从满月变成新月的时候，就是爸爸了。这样的话，晚上抬头不用花力气就能立刻找到他们了，不觉得很棒吗？”
她抬头望向天空，逐渐变得圆满的月亮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皎洁的光辉温柔地挥洒在她的脸庞上，宛如母亲抚慰着啜泣的孩子的一般。
秋千依旧摆荡着，琴音不厌其烦地调整着力道，让摇摆的弧度一次又一次加大。“所以，如果换我当了宇航员，真正到了宇宙的那一刻，我肯定会开心得不行的。好久不见的爸爸妈妈就在那里，根本害怕不起来嘛。”
绷直的双腿随着秋千的摆动上下起伏着，冬季校服的裙摆正下方是泛着粉红色泽的膝盖，琴音像是觉得冷了似的蜷缩起身子，但真田却没来由地心慌起来：在他看来，那仿佛是在积蓄全身的力量，只等待下一次摆向最高点的瞬间，她就会朝着月亮飞去。
他近乎蛮横地抓住链条停下秋千，琴音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呆呆地仰视着他。他则任由自己被那股无法理喻的冲动支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可不行，”他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不安和苦涩，却无从去掩盖它们，“我可没办法忍受你把我丢下。”
怀中的恋人微微拱动了下，最终将头固定在了他的心口处。“明彦真爱撒娇呢。”她像是要哭了一样，声音颤抖着，双手也紧紧揪扯着他的衣襟。
“让你觉得后悔了吗，男朋友居然是这样一个幼稚的人。”
“……完全没有，我重新喜欢上你了哦。”
“什么啊，原来之前是不喜欢我了吗。”
“只是惯例说法啦惯例说法，前辈真是笨蛋，在这种时候都要纠结用词，明明气氛刚刚好适合——”
没等她说完话，真田就了然地些微空开距离，低下头跟她轻轻接了个吻。怀中的少女眼角含着泪水，表情完全没有话语中所显现的狡黠。她闭上眼睛，暗示地抬起脸颊，第二次亲吻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现实。
“不过，你要是真的飞去宇宙了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接你的。”
“……搞不好前辈真的可以呢，经受蛋白粉千锤百炼的肉体面对脱离地球时的G力肯定也是轻轻松松。”
“重点不在那里吧，刚刚明明还是你在嫌弃没有氛围。”
“嘿嘿。”
琴音又缩进了他的怀里，他们不再提起月亮、宇宙、无可改变的过去；仅仅只是互相分享着体温，将这个势必也会成为回忆的冬夜镌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