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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第八章最大的感受:鸿璐有自己的吾日三省吾身。
如下。
既然自己的选择不会影响既定的结局,为什么还要做出选择呢?
既然开始就注定会导致所害怕的结束,为什么还要开始呢?
既然我们都无法实现永恒,所有的情感最终都将流逝,为什么还要在意、留恋和抓住如此短暂的喜怒哀乐呢?
于是,一直不思观望吧。
选择的意义、存在的矛盾、消逝的瞬间。这就是鸿璐自己压在自己头上的三座大山。
把这个逻辑可以称之为诡辩的三省吾身先放一边,先说我对鸿璐最大的感受。
鸿璐这个形象塑造得实在是非常有反差的张力,每个人都觉得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对大观园不了解的人觉得他是整个贾家最耀眼的掌上明珠,都市之翼的宠儿,有钱人家的少爷;大观园内的兄弟姐妹觉得他是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所有长辈喜爱的幸运儿,可以随心所欲地去H巢外的世界闲游,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不用参与家主之争。他过着比整个都市里绝大部分人都更富裕、更惬意,无人不羡慕敬仰的生活。
金汤匙、掌上明珠、幸运儿——它们有一个可以等价代换的共同代号,称为“宝玉”。
他名作,贾宝玉。
这名字在他人耳中从来都是一种天大的当头鸿运。就像希斯克利夫说过的,一个少爷能有多大的烦恼呢?
这正是他之悲哀所在了。我思忖若得以,他决不愿作贾家的宝玉。然而没有人会理解他,充其量他只是个宝玉的容器,他不是宝玉本身;“宝玉”的光芒太盛,盖住了“鸿璐”自己的人生。
他说,他的名字,是寄托了众多人的愿望而起的。
可这众多人之中,唯独没有他自己。
红楼梦的贾宝玉是在天意下衔玉而生的,然而鸿璐的宝玉,却是他人强行填进他眼眶的。不会有哪怕一个人过问他的意愿,这不是他的天命,这是捆绑在他身上的沉石。都市里没有天,有的只有恶贯满盈的人。
宝玉只是宝玉,而鸿璐是鸿璐自己。人们看到的从来都是宝玉,长辈宠爱的是宝玉,宝钗爱慕的是宝玉,他人艳羡的也是宝玉——它们和鸿璐没关系,他只是被迫和那宝玉绑定在一起罢了。
这宝玉不是鸿运,不是赐福,这是诅咒,是梦魇!
一个尚幼的孩子,要和那宝玉一起亲眼目睹这么多的血肉与死亡,见证普通的人们被冠以囚犯之名受尽摧残折磨。他和宝玉不同,他不是物什,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本性是善良的,他何尝能不挣扎?
——然而那挣扎又起到一丝作用么?
起初,他会试着做出一些属于自己的选择;但很快便也意识到,他的选择如何,只是蚍蜉撼树,于结果毫无意义。
人们把他推至宝玉应当身处之高地,只是发出光芒,照耀着下方的一切,而无需宝玉做出什么行动。
他成了一个没有笑容的孩子。他的善良不允许他漠视他人的痛苦而获得自己的幸福。
贾母对他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当人们发现周遭世界的转动与自己毫无关联之时,当他发现自己的的努力无法撼动这结局分毫之时,慢慢地,便也不会再做出任何选择,不会去抓那飞走的风筝了。
孔灭日那一天,他哀求了自己所能遇见的每个人,然而没有人听从他的话。那是他最后的挣扎与努力,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没有人支持他、相信他。
于是他终于确信,自己的挣扎是毫无意义的。
他放弃了自己的道路,他不得不随波逐流,他痛苦地接受了这一切无法更改的现实。
然而痛苦还没彻底爆发,就被他匆忙掩盖了。
如果直视自己的内心便会产生痛苦,那么索性便将心埋葬。
终于,他能够露出笑容了。
像这样的,始终微笑着的鸿璐,踏上了巴士。
他不用做出任何选择,就可以跟随大家和经理而随波逐流,微笑着观望周遭的一切。
他仿佛只是在旁观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究其原因,他或许至今仍认为,上了巴士的仍然是那颗宝玉,而不是鸿璐。鸿璐只是宝玉的附属品,他的想法与选择如何并不重要,那不会对既定的结果产生任何撼动。
他是经理眼中如此超然,如浮云般的罪人。他一直以来都在告诉每个人,无论他的想法如何,都不是什么问题。他已经不再将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人而看待,而只是一个类似宝玉的物。宝玉只需观望,只要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当然也就不会产生任何痛苦。
花开时或许尚显可爱,可一旦凋落就只能为人徒增悲戚。正如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结之时是如此幸福,然而走向分离的那刻也将带来成正比的痛苦。
是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只是列车上的旅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站,我们偶然同行,但终究要与彼此分离。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相遇时害怕相遇,相遇后又害怕告别,告别后又想要掩藏曾相遇过的事实,仿佛这样便能让自己不再感到痛苦不堪。
他曾收集的所有的花瓣,也都被他或散尽,或埋葬了。仿佛这样,就能抹杀花瓣曾经的存在,他便也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逐渐也开始相信,刹那间的喜怒哀乐终将流逝,无需执意抓住。连我们每个人自己,也只是最终要归于尘土的存在。
目睹无数珍惜之物从眼前流逝,任由万物消弭殆尽,他也只是寂寞地,微笑地观望。
他只是默默理解,并接受所有的一切。
在初始人格的设定中,他的罪孽是,傲慢、怠惰和色欲。
以为自己须承担与宝玉一样的使命,只是观望周遭一切,乃至于替他人作出判断与决定,此为傲慢。
他曾认为黛玉哪怕明白了事情的全貌,也无法缓解她的痛苦,因此他决定不向她作出回答。
他曾认为惜春一定也会对他产生恨与嫉妒的念头,因此他主观臆断地以为,只要告诉她自己接受生死的结局,惜春便不会厌恶他,结果却适得其反。
他曾认为自己也是将贾丘推入谷底的人,他以为倘若他身处高楼,那么他于地基而言便是有罪的。
因为自己的想法便替他人作出决定,乃至高估自己在一件事情当中的作用,这便是傲慢。
归根结底,有罪的并非砖石,而是建造高楼的人。
人们总要觉得,没有砖石本身,或许便不会出现高楼,无论如何砖石总是在这其中起到或大或小的作用,因而砖石也总需对地基常觉亏欠。
但当人们问出一个需要用“或许”来回答的问题之时,不妨再问一个可以确切地回答的问题。假如没有任何想要建造高楼的人呢?
答案因而变成肯定的。因为没有砖石,人们总会穷思竭虑地找到替代品,建造同样的高楼;然而没有了建造高楼的人,无论是何种事物,都不再会成为高楼的一份子。
所以,砖石只是砖石,它对地基没有任何罪孽可言。当砖石以为自己须承担起建楼人的罪孽,此便为一种傲慢。
随波逐流,和宝玉一同停留在原地,不作任何选择,此为怠惰。
他曾说,他以为登上巴士后最好的事,便是不用做出任何选择。
人们不会指责一只蝴蝶没有飞过沧海便是怠惰,因为蝴蝶无法实现那样的要求。但鸿璐并非没有做出选择的能力,他只是因为料定结果不会因他而出现任何改变,便决定不去作出任何选择。
因为必然的结束而害怕开始,因为必然的分离而害怕相遇,因为必然的虚无而害怕追寻,因为必然的失去而害怕拥有——所以干脆便不要开始好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鸿璐?
一切的一切都并非因为他无法做出选择,而是因为他不愿做出选择,畏惧做出选择,乃至于希望他人能替自己作出所有的选择。此便为一种怠惰。
想要整个鸿园的幸福,想要每个人都拥有与自己一般的善良,此为色欲。
霍恩海姆对色欲作出过不仅限于肉体的解释——想要大规模传播构成自己的东西。李箱又作出补充,即想要分享自己的知识、想要共享自己的想法、想要自己的某些东西被众人所认可,这些也是色欲的一种。
我们便能发现,无论是傲慢还是怠惰,都是鸿璐受宝玉束缚而产生的。然而独独这一种,却是鸿璐与宝玉无关的,发自内心的渴望。
见证重构日之时,贾母对他说,只靠他是永远也没办法拯救他们所有人的,此时不能全救,不如不救。
然而鸿璐即使明白救下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也仍然想要救下在他眼前坠落的人们。
正如他所描述的善良一般,那是对彼此的关心,是去拥抱受苦之人,是与身旁哭泣的朋友一同感到悲伤,一同分享快乐。
如果人们都能够直视眼前的悲伤和喜悦,去感受、去表达的话,如果因此能够去拥抱身边的某个人的话,如果彼此都能够互相拥抱的话,即使一个人无法拥抱所有人,所有人也能去拥抱彼此。
想要善良的种子植根于鸿园的每个人心中,这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色欲”呢?
是贾丘将他深藏许久的内心唤醒了。正是在那一刻,在他终于顺应自己的本心说出心声的那一刻,他的心开始逐渐复苏。
从那一瞬间开始,被他遗忘许久的自我,被他深藏许久的话语,开始让他重新成为“鸿璐”,而不再是那颗宝玉了。
原本他以为,他曾怀有的那颗心如今已经消失殆尽,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寻见了。他要如何展示他的心意呢?
但不是这样的。
他的心并非已经流逝,只是被他像花瓣一样埋藏了。倘若他真的失去了自己的本心,他又怎会对一切非善之物感到痛苦呢?
即使他说服自己不再做出选择,他也还是选择了对黛玉隐瞒孔灭日的真相,选择了对惜春陈述自己的想法,即便得到的结果不尽如人意,这也依然是一种选择。
因为他仍然珍视着这些花瓣,珍视着他与重要之人的联结。当他认为自己只是宝玉的时候,仍然有人会拨开宝玉的光辉,找到并去爱作为鸿璐的他自己。
贾丘与他不同,贾丘尽管也无法从心所欲,只能和他一样随波逐流,但他从来没有放下过自己的本心,一直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
他说鸿璐是一条宽阔地流淌着,拥抱着万物的河流;是空中的浮云,不会使他人感到疼痛。
但云也仅止于此。要拥抱眼前之人,须要以人之躯脚踏实地。
在鸿璐内心的孩子苦苦挣扎,将要被黑暗吞噬之时,有人为他燃起了火焰。
登上巴士之前,鸿璐说,他没有想要实现的东西,只希望有人引导自己随波逐流。
浮士德于是告诉他,我们会让你期望你所期望的东西,我们会给予你愿望,这样一来,你将不再会随波逐流。
在铁槛寺内,他问自己,为什么一直以来理所当然观望着的事情,如今却变得这么困难呢。
我想,大概便是有人支持他的选择了吧。
从前他的选择无关紧要,因为人们只是将他视作宝玉,宝玉是无需做出选择,也无须被人在意其想法的。
但现在,他有了支持他的人。
他的朋友们陪他从怡红院走到铁槛寺,就仿佛陪着幼年时只是孩童的他,重新走过了他的童年。从来都只是独自一人的他,第一次有了这么多人的陪伴,无条件地支持他、信任他。
他终于得以褪去宝玉的光辉,变回一块平凡的顽石——一块即便不是宝玉,也有人始终愿意爱他的顽石。
他们爱他不是因为他拥有怎样的光辉,而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他。
不再是因为他是贾宝玉,而是因为他是鸿璐。
所以,他终于有勇气说出自己想走的路,他的双眼终于能够望见大观园之外的远方。
回到最开始和鸿璐一同提出的那三个问题——
既然自己的选择不会影响既定的结局,为什么还要做出选择呢?
既然开始就注定会导致所害怕的结束,为什么还要开始呢?
既然我们都无法实现永恒,所有的情感最终都将流逝,为什么还要在意、留恋和抓住如此短暂的喜怒哀乐呢?
关于其一,人们往往认为,选择就是用来改变的。但我们做出选择并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倘若认为如此,这仍然是一种莫大的傲慢。
选择是用来确认自我的,而非确认结果的。我们并非为了改变结果才选择,而是通过选择来清楚地明白“我是谁”。
选择的意义从来都是过程的意义,而非结果的意义。就算结局注定,人们的每一个选择仍然构成了经历它的方式。正如一首早已写完的乐曲,同样的曲目,演奏者依然可以用不同的呼吸、速度、情感去诠释它。即使我们无力改变世界,也还能改变体验世界的方式。
当然,更多的时候,结局并非人们所见的如此单一。“注定”的往往只是某种范围或轮廓,而具体的形状由无数微小的选择刻出。
这便是为什么,当人们明知结局无法更改却仍去作出选择,那并非无意义的挣扎,而是一种深刻的自由——一种明知徒劳却仍不放弃选择的权利。
人是一段有限的生命,沙滩上一粒微小的石头,随时可以被海潮没过、摧毁、碾碎。
即便如此,人也应当为此而骄傲。因为我们知晓自己的有限——而所有伟大的存在都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人作为“能意识到自己有限”的存在者所能拥有的,最独特、也最悲壮的尊严。
尊重限度,方为谦卑。
关于其二,我相信,某些开始的意义,正是在结局的不可避免中显现。
如果一切都如此可控、都能善终,开始就没有重量。正是因为我们知道它会痛、会结束、会失去,那份“仍然去开始”的勇气,才显得格外真实。
加缪说,要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因为他明知石头会滚落,却仍然愿意推其上山。清醒中的坚持,本身就是对一切荒谬的回应。
“开始”是生命的本能。人不是为了结局而活的,而是被一种更原始、更不可抗的冲动所驱动:去体验。
即使会凋谢,花仍然愿意开;即使会失去,人也仍然愿意去爱。去碰触的意愿,从来不是理性的选择,而是存在的必然。
拒绝开始或许能避免痛苦,但也同时拒绝了自己作为“活着的人”的部分。
更多的时候,我们害怕的不是结束本身,而是“什么都没有开始”的空白。因而痛苦也是一种确认,它至少证明我们曾经身处其中,而不是一名旁观者。这种“存在感”只要体验过,就会让人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会有如此多的人们,宁可经历毁灭,也不愿一直在安全的虚无里漂浮。
因为开始,哪怕注定要结束,也从来会留下痕迹。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留下痕迹的,葬下的花会化作春泥,来年绽放成更为灿烂的花朵。
哪怕会结束,会失去,但有些瞬间的存在,就足以证明我们、改变我们:它让我们知道自己能爱、能痛、能被触动。结束带走的只是很少的东西,它无法带走被改变的人本身。
因而我想,人们愿意开始只是因为——即使知道会痛,也愿意在那样的痛里活一次。
这或许就是人最柔软、也最坚强的部分。
关于这其三,却也曾经难住过我。
前两问是很好理解的,我想,人至少不应当放弃选择与开始的勇气。用老套的话来说,成命在天,事在人为。不做选择,不去开始,是永远也不会让周遭的世界开始转动的。
但这第三问,却已经不是在问意义是什么,而是在凝望意义消逝的那一刻。
于是我想,这样的问题其实并不需要答案。它更近乎一种人们对生来之有限的抵抗。但既然问了,我还是要回答,要执着地在这个问题里坐上那么一会儿。
短暂并不等于无意义。永恒是冷的,唯有短暂才有温度。花若长久不谢,它便不再动人;雨若永不停歇,它便不再被称作雨。情感之所以能打动人,正因为它脆弱——正因为它要流逝。
大观园金碧辉煌的的亭台楼阁也会变得如此破败不堪,一切都只是重复着兴亡盛衰——正因如此,生命才会每时每刻都很美丽。
其实,人活着的真实尺度,并不是时间的长度,而是感受的密度。
正如鸿璐所说,若将视线从那些刹那中移开,就这样活下去的话,即便身在永恒,人生也是空洞的。因为我们活着的时间,最终都是由这些瞬间积累而成。
若能以诚心去面对那些只有在那一刹那才会拥有的感情,若能于感情动摇之时向它们伸出手,若能将自己的人生投入这个世界——即便是在这刹那间,也能寻至永恒。
要明确目的的话,我们并非为了“永恒”而在意,而是为了“此刻”。当人们在一瞬间真切地笑、真切地痛,那一刻就已经超越了时间。并非永恒的持续,而是一种来自永恒的刺入,正如一瞬的烙印也能伴随一生。
那就是人类所能抵达的“永恒的替身”。
我们留恋,是因为留恋是爱的副产物,而爱是我们抵御虚无的方式。
如果世界冷漠、无意义,那我们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去在意。我们在意,是为了证明自己仍然拥有温度与呼吸——证明自己不是宇宙的尘埃,而是能感受、能失去、能记得的存在。
当然了,也正如但丁所说,所有的流逝也仍然都是一种延续。
情感不会永存,但它会在人们身上留下温柔的影子:在人们的习惯里,在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里,在人们从此往后对他人的温柔里。这便是为什么,以为已经终结了而踏足的终点,总会是下一次出发的起点;虽然我们所有人总有一天将要离别,却亦有枯荣与共、复旧如新、久别重逢之理。
每一段喜怒哀乐,都会在鸿璐身上、在我们身上,沉淀成属于一块顽石的,一种独特的纹理,一种只属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的形状。
所以我们在意、留恋、抓住,并不是为了真正地要去留住什么,而是因为在那样做的过程中,我们曾经让短暂的事物、短暂的生命,在那一瞬间成为永恒。
若要更简洁地理解——既然我们都无法实现永恒,所有的情感最终都将流逝,那不是更应当去在意、留恋和抓住如此短暂的喜怒哀乐吗?
我敬佩鸿璐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的勇气,敬佩他真正地找到了自己回答这些问题的答案,更敬佩他在经历过这一切以后,依然愿意勇敢地去爱他人。
很高兴仍有人爱他,而他也仍然保有自己的善良、温柔,与爱人的能力。
*来自《重返未来:1999》,37。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