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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恶俗的叔婶吵架
*关于过去有部分私设
陈子奚真怒极的时候反而不笑了,一张玉面冷得似冰,眼睛不在江晏的脸上停片刻。他站在竹居漏雨的堂屋里,一道闪电劈过天空,空隙透进来的电光映得人惨白。电光和雨水一齐从他的脸淌下去,教人更看不清他的神色。陈子奚极重地喘息几下,然后竹居里就只剩下雨声和远远的雷声。江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又不知道如何找补,更何况他确实不愿意陈子奚再跟着他犯险,此番重话能拦住这个“病号”那再好不过。于是两人静静对峙半晌,隔着不远不近五步距离。
但江晏不想陈子奚淋雨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至今还出现在他噩梦里,陈子奚的手在雨里慢慢地冷下去,每每让江晏惊醒。他动了一步,去拿蓑衣和斗笠遮在陈子奚身上。衣服肯定也湿了,小孩今晚在寒香寻那,不如把陈子奚也送过去,好歹烤烤火,再找天不收开药。这样潮湿,旧伤一定会疼。
江晏心痛,面上却不显,也不说话,拿了斗笠往偏着脸的陈子奚头上带。陈子奚终于动了,不再像一尊玉做的死山,只是动作十足十的用劲,把斗笠拨掉了。
“既然阁下已有决断,那陈玉山不再叨扰了。”离得近了,江晏才看清陈子奚的神色——陌生得吓人。自两人十五岁相识至今,江晏头一次看见这样的陈子奚,一双眼睛静如死水,眼底是红的,脸颊却白,嘴唇也白。江晏心底一紧,反手去摸他的脉,果不其然的乱,触及的皮肤也冰凉。
陈子奚没再反抗,反而把目光移回江晏脸上,又重复了一遍:“阁下自有决断,陈某不便多言,”他语气也陌生,说出的话更是陌生,“今后你我生死有命,两不相干。”
话音已落,便挣开江晏的手出了竹居的门。陈子奚来的时候带着扇子,带着饴糖,带着美酒,出门却浑身空荡荡。他打了个呼哨,骑来的那匹白马就从马棚下探出头来,陈子奚想上马,但马儿知道什么似的,并不偏着身子,反而垂着头,轻轻拱陈子奚胸膛,发出短而浅的嘶鸣。
当然,江晏绝无可能把这样的陈子奚放走。江大侠当机立断,拦腰把陈子奚捆住,马乖觉得很,自己打了个响鼻,转身回去吃马草。陈子奚自然不愿意,但可惜新怒火与旧伤病一齐轰他肺腑,江晏又不是靠嘴吃的十年赏,且箍住他的手臂极用力,陈子奚挣几下就挣不动了,想呛两句也说不出话,只能止不住地喘。
竹居到不羡仙不近,但江大侠轻功绝世,几息就落在客栈门口。寒香寻正在算账,看两人湿淋淋落进来,白了他们一眼,拍出一枚房牌,江晏伸手接了,又带着陈子奚去了活人医馆。天不收把豆豆药药送去不羡仙陪小孩玩,不得不自己在落雨前收药,刚坐回摇椅打哈欠,就看见两位祖宗找上门。
天不收摸陈子奚的脉,掀起眼皮看江晏一眼:“你惹他干什么?着急给他弄死当初求爷爷告奶奶找人救他个什么劲儿?”江晏不语,自己找了条干手巾给陈子奚擦头发和淋了雨的皮肤,又拿柴填药炉。天不收看他这幅死样子就来气,收了手使劲戳陈子奚眉头,“你不想活了?青溪门规是什么你根本没背吧?”陈子奚也不说话,反叫天大夫稀奇起来,此人当初发热五日都能一边喝药一边推方子来改,如今淋了雨成了锯嘴葫芦,惨白着一张脸,让人看着只想叹息。
“为了个木头,何苦呢,人家眼里有大义有天下,”天不收写方子,陈子奚终于喘匀了气,手收回自己掐自己的脉,又拿笔改了两味药的剂量。“你跟人家玩命又有什么用。”天不收停了笔吹墨汁,江晏凑过来拿方子,按着药架上的格子找药。
“……呵……”陈子奚咳嗽几下,浑身没有一个地方舒坦,摸摸腰间发现没钱,抬脸看天不收:“诊金……你去陈家的铺子支吧,我会传信过去,或者等我回去谴人送过来。”“真要走啊?”天不收捋胡子算账,“收你二两金子得了,还得搭上我一个药炉。”
江晏又跟人借了斗笠蓑衣,把陈子奚裹好再搂着人回不羡仙,另一手提着药和药炉。陈子奚这次没挣扎,只是沉默着,甚至不怎么散发热量。这让江晏的记忆回到十年前,他心里慌乱,脚下的步子更快。到了不羡仙,老板娘已经找人烧好了水,又接了药打发两人去取暖。江晏哑着嗓子道谢,被寒香寻指着鼻子:“你要敢在这打架就等着吧。”
进了屋子,陈子奚还是不说话,江晏也没话讲。往日都是陈子奚一句接一句,从药方讲到剑招,从江南的花说到清河的月,连重伤伏在他背上时都能断断续续扯东扯西,如今他不讲话,江晏才觉得身边这么静。两人沉默着泡完澡,擦净身子换了干衣服,陈子奚自己靠在床边,烛光晃得他很疲倦。
明明泡了热水,陈子奚的手还是这样凉,肩膀的旧伤更是凉的刺骨,江晏摸上去都心惊,不知道陈子奚该怎样疼。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在雨天说这件事,哪怕找个晴天,也不至于这样伤身。屋里的炉子坐着药,还没煎好,他只能找热茶递过来,另一手抵着陈子奚肩膀缓缓渡内力。
陈子奚把他的手拨开。
“江晏,”他终于开口了,只是眼睛盯着药炉,“你说的是真心话,我说的也是真心话。”陈子奚又闷咳,喝了口茶,继续说,“你既觉得我是你的负累,陈某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天一亮我便走,你自己珍重。”
话说的仍有余地,但江晏知道,陈子奚这次是认真的,心下大恸,竟然淌下泪来。陈子奚兀自喝茶,突然听见水珠坠在被子上的闷声,一抬头,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托住江晏的脸。“哭什么。”
江大侠握住冰凉的手,往自己心口摁,泪仍在淌,也上了床。陈子奚搁下杯子,空出手继续给江晏擦眼泪:“你倒哭上了。讲那么难听的话,你还好意思哭。”江晏摇摇头,把陈子奚完全拢在怀里。陈子奚没再避开。
“子奚、子奚,”江晏带着一点鼻音,听着像一只大狗,可惜这个动作虽然暖和,却看不见他的眼睛,“我不该那么对你讲话。但是我实在害怕。”
“怕?你江无浪还知道害怕吗?”陈子奚理他头发——江晏未到而立,已有白发了。“义父之事我一日不敢忘,但我实在害怕再把你扯进来。子奚,你已为我丢了半条命,这次凶险,再下一场雨,我该怎么办呢。”江晏的泪沁在他肩膀,旧伤火一样烧起来,陈子奚拍拍他的背,江晏听话直起身子。
这下两人终于对视,只这一望,陈子奚的鼻子就酸了:“你说害怕,我就不怕了吗?我在江南成晚成晚做梦,如果我没来,你如今还能活着跟我讲话吗?”
“怕我累赘,你也该告诉我你要做什么,还要我整夜整夜等你的信?你嫌路远事杂、居所不定不愿意给我写信,那几封我日日看,不然从哪里找你的消息?”
“江晏,”陈子奚的泪也落下来,“我知道这伤拖累,缠缠绵绵养这些年,只要潮湿就使不上劲。但你瞒着我算什么?我陈子奚没用了、帮不了你复仇没法陪你走江湖,就连给你找消息收拾行囊都不让了?”
“不要讲这样的话…!子奚,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江晏凑上捧着陈子奚冰凉的脸颊——现下他浑身只有泪是烫的。江大侠恨自己不会讲话:“我该告诉你的……但我害怕陈家也被扯进来,我一点风险都不想你担……”他轻轻扶着陈子奚下颌吻他的眼睛,自己的泪水和陈子奚的泪水滚在一起。
江无浪少听陈子奚这样的肺腑之言。玉山君总是笑着的,一骑千里陪他这个天泉弃徒时带着笑,替他挡刀险些殒命醒来后带着笑,从江南到清河几度来回时也带着笑。江晏明白,这笑是为了不让自己内疚,于是他也揣着满怀痛惜做平常样子。如今陈子奚望着他垂泪,讲自己有多痛,江无浪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恨自己愚钝,平白让两颗心隔了半层。
陈子奚的泪还没停下来,话也带了哽咽,听得江晏心要碎了:“我不怕别的,只怕没有你消息……没有我陪你,你受伤了怎么办呢?李祚的梦傀那样诡异……每次信来迟我都害怕,怕我这一次来晚了。”他拉着江晏的手放在自己肩头旧伤,又倾身靠在他怀里,最后一句近乎自语:“不要再瞒我了,江无浪,我还能拿什么换呢。”
江无浪能怎么办呢,只能再搂紧陈子奚。两人默默半晌,各自流泪,屋里听不见雨,单听见两人的心跳和火苗炸开的噼啪声。
话说开了,陈子奚呼吸却越来越重,江晏慌忙把人松开,看他扶着床沿咳出一汪黑血,真是吓得险些殡天,拿了外衣就要把人往天不收那里带。陈子奚拍拍他手:“怒极攻心,咳出来反而好,”他擦唇边的血,转过身来,江晏一摸,确实不再冰凉,有了三分热乎气,“一会儿喝了药就行。你可千万别再气我了。”陈子奚终于又挂上笑,江晏禁不住凑上去吻他,嘴唇被泪泡过,咸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