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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庶道:这是有点麻烦。她从未失手过。
广陵王道:如果要阻止她,要付出什么代价?
广陵王手里盘着一块竹简。只有一块,不能更朴素,普普通通的竹简,普普通通的篆书,单单一个“解”字,其中蕴含的、足以搅动天下的恐怖,却丝丝缕缕,透过死物弥散在室内,让空气中垂悬针扎的凉意。
郭解发行的仇杀令。
以睚眦必报为名的剑侠,若与你约定,将这块普通的竹简给你,你便可以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就放心死去。
当你的血染红竹简,郭解就将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的仇人到天涯海角,直到仇人的血点缀你的名字,仇人的哀鸣为你安魂。
广陵王垂眸盯着这块竹简。
这是在简雍书桌上发现的。那之上已经溅满许多王府旧臣的血。
简雍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原来爱恨可以这么简单……早知道如此……
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满脸欲语却停留的叹息,只遥遥望向夜空。
夜空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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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的背面,单字一个“白”,歪歪扭扭,似乎书写它的人忍耐着超越人理的痛苦。
“小宝,”徐庶唤醒广陵王游离的神智,“郭解要……死去了。她在主动消减仙胎的寿命,来换回到自己的全盛水准,我感觉得到。要阻止她吗?”
广陵王不答。
她起身到窗边,凭栏望去,王府书房外日光和煦,鸢飞狗跳、叽叽喳喳,种花的喂鸟的摸鱼的八卦聊天的,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半个干正事的人。
就在她此刻站着的地方,多年前她父亲靠在这里时,日日阴雨浸透纸窗,地上只有战战兢兢地跪在雪里办公、祈求她父亲心情能好一些、至少给个痛快不要折磨太久的人。
她呼出一口气。
“本王竟然不愿阻止她。我心中竟然有个地方在为她叫好,即使是以我手下的性命为代价。是因为此事与母亲有关、所以我心有偏袒吗?”
她又回头,言笑淡然,背对日光,道:“失望吗,徐神?我也成了一个草菅手下人命的人。”
渐渐成了我父亲的样子。
徐庶无所谓地耸肩:“我不喜欢郭解,但她作为剑侠当之无愧,三百年来都站在民心所向的那一边。何况……”
“何况?”
“何况,呃,以你父亲的品行,应该有很多人,都想早点了却残生彻底解脱,或者化作厉鬼,去找他索命吧……”
广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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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剑。
尘封数十年的黄金剑。
郭解的黄金剑。埋在不知道哪里的地底,记得它的杀生仙几乎都死了。如今它再度出鞘,龙吟涤荡东海,听者魂灵震颤。
周忠却听到一种安然的呢喃。
安然的呢喃混合巫血横冲直撞的尖啸,被他这层饱受折磨的人皮框在体内。
一半身子在羽化成蝶,一半身子抱住脑袋,牢牢锁住脑中近乎微不可闻的呢喃。
是什么呢?这个安然的声音是在轻声呼唤什么呢?
■…… ■■……
这是……这是……
那已经无人记得的,我真正的,名字啊……
周忠脱力,翻滚侧躺在地上,东海潮骚枕于耳边。他不再逃窜,双脚双腿所化的磷火般的巫蝶,被黄金律法铺天盖地地挨个贯穿。
纵贯天地,慈悲一剑。
他无声问:一切都结束了吗?
剑侠答:一切都结束了。
他问:你是说一切?
剑侠答:一切。[1]
于是周忠安然合眼。时隔五十年,他终于再度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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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剑断。
月色下,白衣剑侠近乎透明。
山下人人奔走、好不慌忙,山顶万籁俱寂,广陵王独身提剑来赴。
连那个什么沉睡的巫、那个折磨广陵一脉百年的非人之物,都被郭解斩杀了,全盛人侠恐怖如斯。十巫之一殒落,九天之上,星轨狂旋,流星乱坠,是为天下大乱之兆。
郭解摘下饕餮面具。
她的半张脸都被羽毛堆满,此刻羽毛簌簌,努力扯出上扬的弧度。
“今夜之后,我的存在,将从历史上被抹除。这是斩巫的代价。这无妨。”
她将面具呈给广陵王。背后的无君也停止转动,飞上半空,立在广陵王身后。
“但这个面具和无君是小白所作。请你收下。”
最简单的人。最纯粹的剑。她以自己的全部修为、全部存在、自身历史为代价,只为了、只为了……
只为了帮小白报仇。
只为了小白临走前一句:把一切都毁掉吧。
那些让小白痛苦的,全部都要毁灭。其中谁对谁错、数不清的纠葛,郭解根本不在意。至于天下大乱,自然会有别人处理。
会有小白的孩子处理。
“前辈,”广陵王迎风道,水意随她眼角飞逝,“在最后的时刻,请与我对剑。”
郭解愣住。
随机她虚弱地、如释重负地一笑:好。
她执起断剑。
广陵王执起隐光剑。
月下,两道交错的剑光,渐渐化作广陵王一人舞剑。
天火高悬,冷光流转,广陵王心中忽然被一种奇特的惆怅淹没。
是谁呢?我刚才是与谁在这里对剑呢?
好像有什么至高至重要之物,只余残响。
跋
折剑残残惊锋芒,一剑西去成绝响。
白云城外骖龙翔,寂灭余生总无常。[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