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你要如何原谅彼时此时的愚蠢,
如何原谅奋力过但无声。』
十二月的杭州真是有够冷的。
这是许鑫蓁来到杭州的第四个冬天,依旧没能习惯这样湿冷的天气。有时候他总会错觉自己还在广州,只穿个衬衣出门,等到了楼下被冷风一吹才猛地想起,然后匆匆跑回去添衣服。天总是灰蒙蒙的,像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低低地压过产业园鳞次栉比的高楼。清早每每穿过复兴大桥从拱墅开到滨江,钱塘江静默着流动,车窗上便起雾,只好打开雨刮器一阵动作。
“这里是FM93浙江交通之声,今日天气阴,滨江萧山一带有雨,行车请慢速。接下来为您播放林俊杰的《茉莉雨》——”
小雨果真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不一会儿便下得滂沱浩荡。车流龟速着在桥上爬行,许鑫蓁心里吐槽这车载电台的天气预报也是难得说准一次,前两天把车里的伞借给组里实习生了,这下好了,待会儿就淋个落汤鸡去公司吧,他的形象也就跟着泡汤吧!
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趁堵车拿起手机一看,部门总经理开了金口:九点十分会议室301。九点打卡截止,九点十分开会,照这会儿大雨堵车的架势,九点十分他能不能到公司都是个问题。得,全勤也泡汤了。
“琴声里愁几许关于你,轻弹一首别离,还在爱你……”
许鑫蓁听着林俊杰的声音一肚子窝火,这茉莉雨真是克他吧,六年了还不想让自己安生。
于是他这几年第一次换了台。新电台里正在放的歌温吞舒缓,温柔的女声低低吟唱,许鑫蓁望向远处,天空像在泄洪。
许鑫蓁终于还是没有被淋得一身雨,打电话喊王科下来停车场送伞,黑色长伞在狂风骤雨里摇摇晃晃,他一路小跑,将将在九点十分踏进了301的门槛,头发丝还在滴水。
坐在会议桌上首的小老头儿睨了他一眼:“九尾,怎么每次都迟到。”
许鑫蓁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这个天气临时开会他能到就不错了,却还是面上堆笑,赶紧拉开仅剩的一个空位坐进去。他想他这两年性子真是温和了很多,遇上这种傻*领导也没直接呛上去,可见时间还真是能改变很多东西。
会议内容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催进度催决策,许鑫蓁在底下百无聊赖地转笔,想不通这些为什么不能放在例会说,上个班非得给人添堵。
“最后一件事,DYG和我们这个项目上有合作,他们的测试团队今天下午落地杭州,小名记得准备接待,”然后小老头儿看向许鑫蓁,“待会儿小白熊会把文件发给你,后面你们前端来负责接洽。”
许鑫蓁点头,暗自祈祷这次的QA别太难搞,年末了大家都轻松点吧,他才不想天天睡公司呢。
这之后整天都过得兵荒马乱,后端的接口字段又改了,UI又来了个新想法,交上来的代码一堆交互故障。领导催进度又催得紧,许鑫蓁作为前端的负责人头都大了,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杯冰美式撑了大半天。
等他终于忙完有时间看DYG的方案书,已经早就过了下班打卡的点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稀稀拉拉剩下几个人。雨早就停了,天色暗得很早,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对面的高楼灯火通明,而更远处,复兴大桥在夜幕里熠熠流光。
程家辉做事细致,文档重要的部分都有标红,这让许鑫蓁省了不少事儿。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需求,挺好,他喜欢这种事儿少的对接方。大概这是今天唯一一件顺心的事儿,于是开始仔细看过每一个字眼,心情被先抑后扬,甚至有些轻快,直到在负责人那一栏看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
周诣涛。
*的,他早该知道早上电台的茉莉雨是大凶之兆的。
许鑫蓁的脑子一瞬间乱得快要炸开,怎么是周诣涛?为什么是周诣涛?他怎么回国了?他多久回国的?他知道自己在LGD做前端吗?不对,是那个周诣涛吗?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就要将他淹没窒息。
偏巧今天没吃饭,胃袋紧接着脑袋一阵痉挛,剧烈的抽搐疼得许鑫蓁整个人都蜷在椅子上。抽屉里有药,可他现在连拉开抽屉的力气都没有了。
额上一直在渗冷汗,刘海被打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儿,这让他看上去比早上还像淋了雨。过了好久才稍稍缓过来,强撑着翻出奥美拉唑囫囵吞下。他闭上眼睛,觉得真挺好笑的,都过去多久了,只是看到那个名字而已,怎么就这么大反应。六年了,许鑫蓁,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药效慢慢上来,下腹的疼痛不再那么明显,许鑫蓁终于有精力应付脑子里那些翻涌的记忆和情绪。好吧,他的处理方式就是把它们全都团成一团乱麻,然后随便丢到某个角落再不理了。
正好这会儿王科过来送资料,看见许鑫蓁湿透的头发,愣了一下:“咋,还出去健身啦?”
他没力气跟王科插科打诨,接过文件让他赶紧滚。
“哎哟有正事儿啊,”王科举起双手投降,“DYG那群人的工位怎么说,他们明天过来,老头的意思是和我们一块儿。”
许鑫蓁听到DYG就一个头两个大:“你看着来吧。”
“得嘞。”
王科走后好一会儿,一直躺在办公椅上放空大脑的许鑫蓁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说周诣涛要和自己一个办公室吗?
他想让王科把周诣涛丢出这层楼,字都敲好了,可愣了好半天也没能按下发送键——他有什么立场呢,有什么理由呢,有什么必要呢。都是快要三十的人了,总不至于这点见前任的胆量都没有。更何况也不一定就是那个周诣涛呢?这世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
他早就,早就已经从六年前走出来了。
你看,没有周诣涛,犯胃病的时候他一样能照顾好自己。
真的。
当然这世上没那么多意外,这名字并没有常见到他们码圈还有重名的地步。
第二天上午,许鑫蓁提着冰美式走进茶水间的时候,看见了周诣涛。
李书名正领着周诣涛走进他团队的办公室,压着声音跟他做介绍。
许鑫蓁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想借着门挡住自己,可视线仍旧控制不住地看向那个高挑的侧影——然后几乎同时,侧影若有所觉地转过头。
目光隔着无数张办公桌在空中交汇。许鑫蓁曾经无数次构想过再和周诣涛重逢的情景,也许他会歇斯底里地把手上所有东西扔过去,也许他会故作潇洒地笑着走过去打招呼,也许他会转过身子离开假装从没遇见……可这件事真正发生的时候,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喜悦,他只是想着——
啊,周诣涛,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周诣涛的头发比起六年前长了许多,但依旧乖顺地塌在额前,戳进黑框眼镜的镜框里。脸颊上的婴儿肥消失不见,而眼睛仍然弯成他曾经最熟悉的弧度。衣品还是那样,一身黑衣黑裤,像是大写着的“程序员”三个字。
周诣涛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这时李书名也注意到了,往这个方向看过来,一眼发现了在茶水间门口鬼鬼祟祟的他。
许鑫蓁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脸上堆起一个程序化的、牵强的笑容,招了招手算打过招呼。
李书名看上去心情不错,拉着许鑫蓁的袖子逼他跟周诣涛面对面:“这是九尾,介绍一下,前端的负责人,我们部门的金字招牌,正好这段时间你们一起共事,先认识一下咯。”
周诣涛脸上闪过一瞬间诧异的神色,然后马上消失不见:“啊,不用了,我们是老同学。好久不见,许鑫蓁。”依旧有些黏糊温吞的吐字,这点倒也没变。
许鑫蓁勉强地笑了一下:“嗯,对,好久不见了,周诣涛。”
李书名没有察觉到流淌在他们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点了点头:“啊,那真是太巧了。行,那你俩叙旧吧,该说的我也说得差不多了,就不打扰了。有不懂的你问九尾哥就行。”然后转身离开了。
没了李书名,那种诡异疏离的气氛陡然爆发,两个人相顾无言。“我们去茶水间吧。”许鑫蓁知道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抬头看他们了。
周诣涛点头,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几步的距离好像变得尤其漫长,穿过办公区的同时好像也在穿过他们在一起的那四年,许许多多碎片不断在许鑫蓁脑海里闪回——无一例外,全是关于周诣涛的。这时候他才迟钝地慌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刮擦起星巴克纸袋粗糙的提绳。
然后他们终于踏进了空无一人的茶水间,周诣涛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开始的信号。
“九尾……他们都这么叫你啊。”周诣涛的眼神晦暗不明地扫过许鑫蓁手上单杯冰美式的袋子,接着马上归于惯常的平静无波。
“花名么,干这行的大家不都这样。刚刚带你参观那小子叫小名,我们还有几个同事叫小落、小崽、小久、小白熊什么的,捅了小字辈儿的窝了说是。”许鑫蓁一紧张就喜欢絮絮叨叨说一堆有的没的,希望周诣涛没有发现。他故作轻松地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喏,给你的。哥们儿也不知道就会这么巧碰到你,早知道点两杯了。欢迎来杭州,后面有空请你吃饭啊。”
他装得很像,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百转千回跌宕起伏的感情纠葛,只是两个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毕业多年后碰巧在项目合作时重逢,可以轻描淡写地坐在一起聊天叙旧。成年人的世界,请客什么当然只是礼貌说说,许鑫蓁由衷希望周诣涛别把他的托辞当真,他不认为真的面对面吃饭时自己还能装出这么若无其事的模样。
周诣涛笑着接受了许鑫蓁的好意,脸上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好啊,先谢谢东道主了,我肯定狠狠宰你一顿。”
许鑫蓁忽然泄了气,周诣涛怎么能这么平静呢,好像真的完全不在乎了,他们之间确确实实什么也不剩下了。
“对了,既然你们工作的时候都叫花名,我也入乡随俗了,可以叫我钎城。”
“加个微信吧,我之前的号码很久没用了。”周诣涛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许鑫蓁打开二维码,周诣涛扫过之后点点头:“回见。”
然后他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拉开那扇门,风呼喇喇地灌进来,不由分说地把立在原地的许鑫蓁席卷回十八岁那年的广州,T大的校门口,他还站在花坛前两步的石板路上,风胡乱地拨散他刚染的金发,大脑传来尖锐的嗡鸣,无数鲜红的木棉花瓣吹落空中,而不远处,一个同样黑衣黑裤的背影转过身,和他交汇了视线。
许鑫蓁和周诣涛是T大计算机学院一届的同学,彼时他们一个是文艺生活风生水起的风云人物,一个是早早进课题组做研究的年级第一。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因为一次比赛终于产生了交集。这比赛战线拉得长,许鑫蓁性格活泛,一来二去和组里的人都处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自然也包括周诣涛。
他俩是组里唯二爱喝冰美式的,每次去研讨室的时候周诣涛都会提着星巴克双杯装过来,然后分他一杯。李小龙总吐槽他俩的口味,搞得整个房间都是苦咖啡味儿。许鑫蓁呛他说那咋了,小周给我买的,你就是羡慕嫉妒了。周诣涛不回嘴,只是低头笑。阳光辉煌,透过窗玻璃撒向红木的桌子,投下大片斑驳的树影,时间好像拉得很慢很长,一切都轻盈透亮。
周诣涛那会儿还腼腆得很,许鑫蓁喜欢逗他,去哪儿玩都喊着一块儿,健身,打羽毛球,去网吧……逢人介绍时就勾着肩膀笑着说,我家小周,年级第一。于是他身边所有朋友都知道了,这一届计院的年级第一是谁,也默认了但凡许鑫蓁出现,旁边一定会跟着一个老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孩儿。
省赛答辩那天广州下雨,水滴连成长线,窸窸窣窣地落下来,湿润的空气在窗上凝成白雾,而这几乎成了某种预示。
答辩可以说是一团糟,对其他组和颜悦色的老师轮到他们时偏偏能从所有刁钻的角度提出所有尖锐的问题,五个人在台上近乎挫败。不出意外的,他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遴选参加国赛的名单上。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不管结果如何,两个月的准备也收获了不少,所有人痛痛快快喝了一场。许鑫蓁作为组长,这时候自然成了那个照顾大家情绪的人,吴金翔抱着他嚎啕大哭,叶康拉着他一杯一杯的灌,李小龙非要他再带着兄弟们冲一次。周诣涛呢,周诣涛只是沉默着看他,眼睛里氤氲着和窗玻璃上一样的雾。
送走其他三人,许鑫蓁忽觉心脏空落一块。雨还在下,天色漆黑,CBD的霓虹灯光照射在晶莹的雨点上,遂成五光十色的泪滴落地。他停下脚步,感到脸颊一阵冷涔——原来他早就流过泪了。
周诣涛跟着停下,手中的伞倾向许鑫蓁。
许鑫蓁问他,小周,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没用的组长,这么好的课题都进不了国赛,你如果去其他组,肯定能拿国一吧。
周诣涛摇头说不是的,你特别好,我不想跟着别人打比赛。
酒精上涌,脏器一个挨着一个摇荡,雨声轰然,一切被模糊成流动的景观。处处落雨,月光于是跟着淋漓。
不知怎么聊到将来,许鑫蓁说现在干互联网好像都要起个什么昵称,马云叫风清扬,马化腾居然叫Pony,小马宝莉吗这不是?你给我起一个呗,我沾沾年级第一的光,回去就改成github用户名。
周诣涛思索了一下,九尾,叫九尾吧……你也帮我想一个行吗,嗯,沾沾你的人缘、性格、能力、游戏技术,还有脸……
许鑫蓁笑着说停停停,这么会夸人开个班吧。
他定定看着周诣涛的脸,忽然就有两个字挣扎上舌尖:钎城,金字旁的钎。
雨天生冷,许鑫蓁为了上台好看只穿了件薄衬衫,没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周诣涛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
于是整个人都温暖起来,一块儿躲在伞下,雨无边无际地下满整个夜。
周诣涛和他的团队不久就搬进来了,所幸办公室很大,周诣涛的工位刚好和许鑫蓁在对角线的两端,这倒要感谢下王科了。
许鑫蓁惯会做人,作为办公室里名义上的老大,大手一挥请了每个人的冰美式,美其名曰算是给从深圳远道而来的朋友接风洗尘。
许鑫蓁借故路过偷偷看了眼周诣涛的工位。那人紧盯着显示屏目不转睛,桌上的星巴克纸袋还完完整整放在那,根本没动。
除了工作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几天前的验证消息,似乎就能一直这么平稳完成这个项目。
许鑫蓁点开他头像,只有一条,来自四年前的六月:毕业快乐——美国也是六月毕业吗?不是一条横线,应该没有被屏蔽。他忍不住点进联系人列表顶端那个早就拉黑的账号。备注“阿钎”,头像还是某个黑发网络动漫男头,签名写着“想喝粥”,而底下的朋友圈因为拉黑变成了空白。
——以前你不是最爱发朋友圈了吗,跟我出去逛个街都要发一条。
这时候飞书传来消息提示。
>钎城:[文件]
>钎城:这个地方麻烦改一下,一轮测试bug有点多。
明明什么都不在乎了,为什么那么多名字可选,偏偏要挑这个花名,六年前的许鑫蓁会骄傲地说因为这是他起的,可六年后的许鑫蓁再也搞不明白周诣涛的想法。
和王科一块儿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他提起周诣涛,吐槽说这人怎么面上看着和和善善的,工作的时候简直换了个人,他的代码都给打回来好多次了,好多小毛病明明可以不管的,比自家的QA小姐姐下手狠多了。
许鑫蓁说可不嘛,以前T大计院的年级第一,硕士还是读的斯坦福呢——是斯坦福吗?他不记得了,或者说刻意忘记了。
王科一下子惊讶得饭都忘记刨了:“啊?你俩居然之前认识?”
唉,一不注意嘴快了……许鑫蓁无奈扶住额头:“……对,大学同学呢。”末了补上一句:“不太熟。”
完了啊,王科不像李书名,是个一听到八卦就嘴上没把门儿的,明天指定整个办公室,LGD和DYG的人都知道许鑫蓁和周诣涛是老相识了。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一点儿也不多余,还没到第二天,就有组里的女孩子过来暗戳戳问他周诣涛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理想型是什么样了。许鑫蓁觉得自己还是太没有架子,搞得这帮人什么都敢跟他问——姐啊,隔壁负责人大学唯一的情史就坐在你面前呢!周诣涛你现在也是出息了,以前哪有姑娘打听你啊,找你打听我还差不多……
这事儿还传到他们领导耳朵里了,最近他们项目进度出奇顺利,小老头儿一高兴说难得凑巧,撺掇了个周五的饭局。
这要怎么躲。许鑫蓁颇有些自欺欺人地想,要不干脆请假吧……
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去的,许鑫蓁硬着头皮在老头儿的安排下做到了周诣涛旁边。周诣涛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反应,神色如常,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拉开了椅子。
这顿饭吃得许鑫蓁无比难受,勉强挤出笑容装做平常游刃有余的样子来应付桌上每一个直直抛过来刺痛他的问题。
“啊,对……小周以前可厉害了,三个学年都是第一呢。”
“我?我差得远了……本科做的课题都没什么产出的。”
“哈哈哈哈哈,你说这多巧……哥们儿也不知道他回国了嘛,一开始都没敢认呢。我先自罚三杯。”
“哎呀,都兄弟么,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话题被他牵引着始终在安全的表面滑行,如同秋叶掠过冰潭,触及不到冰面下头深沉的潭水。
许鑫蓁侃侃而谈的时候一直在往旁边瞟,周诣涛只是淡淡地笑,时不时补充两句无关紧要的,敬酒也都来者不拒,挺直地坐着,端的是一副高山景行的模样。
许鑫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上蹿下跳遮遮掩掩给谁看呢,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分明懒得施舍一点注意。
他和来敬酒的程家辉碰了个杯,端起满满一杯白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许鑫蓁真的喝了不少,饶是他酒量不错,席散时也头晕眼花的。但他才不想被周诣涛看到这个稀里糊涂的样子。在前任面前体面一点,再体面一点……一贯会装的许鑫蓁今天也不例外,送走大半的人后他给不喝酒的王科打了个电话让他开车回去的时候把自己捎上,然后强撑着走到地下停车场出口边的空地,酒精烧着胃,纠缠着饭菜鱼肉翻滚上涌,实在难受,一个人扶着柱子吐了出来。
吐了个昏天黑地。
*的,周诣涛,真他*这辈子欠你的。
等他终于缓过来,余光模糊瞥见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终于到了啊,开个车上来怎么那么慢:“王科你小子再这么磨蹭我真要抽你了……”
后面的人明显僵了一下:“我不是王科。”
声音这么好听,那确实不是王科了。喝得迷迷瞪瞪的许鑫蓁这才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眼神半天才对上焦——我去,周诣涛怎么在这儿?刚刚不是亲眼看着他走的吗?
“他送你回去?”周诣涛问。
许鑫蓁的脑子已经完全被酒精灌糊涂了,他没法思考为什么周诣涛在这里,没法注意周诣涛的语气和动作,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在他面前自己不能认输,不能服软。于是挺直腰板,鼓足气势道:“对啊。”
这时有车从通道开上来,炽亮的车灯刺得许鑫蓁眼睛眯起。那车冲他们按了个喇叭,然后停在了旁边。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王科的脸:“尾子,走了——诶,周哥怎么也在,要不要捎你回去?”
周诣涛摇头:“不用,我打了车。”
“行,那你回去自己注意安全。”
王科招呼许鑫蓁赶紧上车。他踉跄着过去,手使不上劲,拉了好几次把手都没拉开车门。
周诣涛走过来,默默帮他拉开。
许鑫蓁坐在王科后座,隔着车窗和周诣涛对上了眼神。不知道是不是醉酒后的错觉,他看见那张重逢后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痕迹,他扯起嘴角,好像是在自嘲。
窗外街景一一掠过,路灯、行道树、车灯尾迹被模糊成许多条线,时光随之往后流动,关于周诣涛的记忆就此遏制不住地涌上来。
许鑫蓁打小就讨人喜欢,十八岁的少年潇洒明亮,上天毫不吝啬对他的宠爱,给他自由的灵魂、热烈的性格,还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蛋。T大的校园给了他释放这些魅力的最好舞台,对他明里暗里示好的男孩女孩络绎不绝。
某天晚上他们一群人打完球准备离开球馆,有个女孩儿通红着脸颊拦住许鑫蓁,双手递出一封粉红的情书。她低着头,不敢和许鑫蓁对视,只是期期艾艾道许同学,给你添麻烦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看看它。等许鑫蓁接过,她便飞也似地逃走了。
吴金翔马上大呼小叫起来,和叶康一块儿挤眉弄眼。许鑫蓁觉得好笑,说胡闹什么,哥们儿魅力太大没办法。你们不觉得她刚刚跑得像只小兔子吗,蛮可爱的。
这下连沉稳的李小龙也跟着起哄了。许鑫蓁转头看周诣涛,发现这小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他刚刚是不是说错哪句话了?
久思无果后他干脆搂住周诣涛肩膀,说小周我们俩去吃夜宵吧,不带他们几个烦人的,你不说话当默认了啊。
于是他无视了那三人的控诉,拉着周诣涛拐向通往校门外的小路。
这路上没灯,几乎只能靠月光看路,四周树林又高又密挡了大半,故而除了他们这种想抄近道的,根本没人。许鑫蓁走在前头,周诣涛闷葫芦似地缀在他后面一米,远不又远,近又不近,将将卡在一个礼貌生疏的社交距离。
一路无话,许鑫蓁终于受不住沉默,猛地转身:“干嘛离我这么远?”
周诣涛别过头:“没有离你远。”
“还不远?你看看我们之间都隔了条马里亚纳海沟了!”许鑫蓁伸手比划。
周诣涛从没像今天这样生过气,通常是他包容许鑫蓁偶发的脾气。周诣涛一直不说话,许鑫蓁有点儿慌了,学着之前周诣涛哄他的样子凑过去告饶:“小周,涛涛,钎宝,哥哥……对不起,我哪里做错了告诉我吧,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他觉得可能不够真诚,末了还小声念叨了几句:“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给魔鬼留余地;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吃亏是你自己……”
眼前一直低头看脚趾的少年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你不要跟那个女孩谈恋爱。”
“啊?”许鑫蓁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了,“我只是收了个情书,怎么可能跟就见了一面的人谈恋爱啊……”
“可你夸了她可爱……算了,还有其他那些给你送水的、带饭的、经常找你聊天的,也不要和他们谈恋爱。”周诣涛说这话的时候气鼓鼓的,肉嘟嘟的脸颊更像个团子了,许鑫蓁心说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才真的很可爱啊小周。
“好好好,我保证,不跟那些人谈恋爱。”许鑫蓁忍着笑,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皎白的月光映照在周诣涛脸上,夜色昏沉,他弯起的笑眼里仿佛落满星子,其间漫含的光亮几乎可以听见。
有风吹透狭长蜿蜒的小径,掠过路旁伸长的枝枒连带着许鑫蓁的心脏跳动如擂鼓。
鬼使神差地,他继续说:
“那可以跟你谈恋爱吗?”
“不行,”许鑫蓁翻了两下王科交过来的的报告,“回去重新弄,今年最后的工作了,认真点儿行么老弟。”
一晃一个月过去,和DYG测试团队的合作已尽尾声,在十二月三十一号这天,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迎来结束——当然也包括他和周诣涛,那天饭局之后,两人仍旧没有一个字交流。
听李书名说,他们明天就走。
非要赶新年的飞机吗?许鑫蓁想着,元旦都不放假,这大企业也不怎么样。也许今天过后,他和周诣涛再也不会见面了吧,大概。
不见面也好,再也不见最好。
许鑫蓁莫名烦躁起来,索性打开音乐日推——女声悠扬低沉,他认出来是一个月前在车载电台上听到的不知名的歌。这次他点开了歌曲详情:是张悬的《如何》。
“你要如何原谅彼时此时的愚蠢,如何原谅奋力过但无声……”
听着张悬倾诉般提出一个一个问句,他竟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是从什么时候走散的呢,周诣涛。
是看着你离开我越来越闪亮的履历,是看着你在学术上把我落下越来越遥远的距离。
说着这辈子要埋在T大的人是谁啊……明明说好了一起留在T大,又怎么要先一步离开。明明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又为什么要分开。
你要我如何原谅,周诣涛,你给我披上的外套,你放在口袋只为我捂热的手,你让我到现在都习惯不了没有你的冬天。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有许鑫蓁看着周诣涛分享的准备申请材料的日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好厚的雾,他快要看不清他的小周了。他伸长手臂想要穿过去触碰周诣涛,可怎么也够不到那双温暖的手。
许鑫蓁当然明白,如果有些分离是必然,那放手未尝不是自由。没有必要一直纠缠,那太消耗爱了。
而他向来擅长这个。
周诣涛,其实我也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在周诣涛拿到藤校offer的那天,许鑫蓁提了分手。其实是个很晴朗的日子,阳光明媚,草地上坐满嬉戏打闹的人群,只有他背过身去泪如雨下。
那天他循环了一百多次《茉莉雨》。
许鑫蓁选择保研留在T大,继续跟着本科时候的导师。有时他一个人路过那些充满和周诣涛记忆的地方总会克制不住地停下,然后伴随着某种晦涩的钝痛,混进他云淡风轻的日常里。终于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一切人和景都和许久之前天差地别了,于是剖开心脏来看,原来早就千疮百孔了。
其实说起来也是自己选择的放手吧,又怎么要去责怪周诣涛。
四年前毕业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杭州很美,离广州很远,我此生再也不会见到你。
今天跨年夜,组里不少人提前走了,只留下苦命且单身的负责人许鑫蓁加班完成收尾工作。
剩下的任务不复杂但分外繁琐,许鑫蓁一忙起来就忘了吃晚饭。等终于处理好所有文件打包发送之后,一抬头时针已经指到九点了。许鑫蓁揉揉酸痛的脖颈肩膀,觉得自己真是太伟大了,有哥们儿这样节日前夜还加班帮你们完成工作的领导就偷着乐吧。
肚子忽然开始抽痛,空荡荡的办公室和同样空荡荡的胃此时好像产生了某种共鸣——胃病又犯了。
痛极了许鑫蓁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工作起来他经常不吃饭,以前也没有每次都痛成这样啊。这个月一次周诣涛来一次周诣涛走,胃痛跟整点播报似的,看来胃是情绪器官这话一点儿没错。
胃里翻涌起尖锐的刺痛,许鑫蓁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蜷起,眼前炸开密密麻麻的黑点,手指死死抠住桌沿,喉咙一阵阵干呕,却吐不出来任何东西。他近乎自虐地不去吃药,想着多痛一会儿吧,这样想到你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好一点。
恍惚间他看到有人走过来,往他桌上放了杯水。
“还有力气吗,把药喝了。”
许鑫蓁循着声音抬头——啊,周诣涛,怎么还是你啊。
02
『你要如何原谅时光遗失的过程,
要如何才能容忍它发生,
要如何才能想而不问。』
周诣涛是在一年前直接空降DYG的,原因无他,堂堂斯坦福的博士,即使是这种大厂也算屈才。
老朋友们都不理解他这金光闪闪的履历干嘛放着大把美刀不赚非得回来受这国内职场的鸟气,他笑着说这不是学成归来报效祖国嘛。可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了某些事,还是为了某个人?也许只是单纯怀念国内的空气。
回国之后选择落地深圳的原因有很多,一来这里科技产业发达适合工作,二来导师的公司在这边方便照应,三来……离广州很近,又有些距离。
大概可以称之为近乡情怯,广州实在是个落了他许多回忆的地方。偶尔也会想回去看看,可回去看什么呢?教学楼翻新了,羽毛球馆变成预约制,以前常去的小吃街也改成学生创业街区了,物非人也非。于是只能讪讪站在街口,看那些年轻明媚的脸一张张飞过,而自己一双人变成一个人,形影相吊。
知道要去杭州出差这个消息的时候周诣涛正忙得焦头烂额,这头组里小孩儿提交上来的bug单自己都全是bug,那头领导又催着赶紧回归测试。小中层不容易啊,上下都难做,里外不是人。
出差一个月么,也好,换换环境,也许还可以去看看西湖?不知道杭州的冬天怎么样,肯定比珠三角冷多了,多带几件厚衣服吧……
浑浑噩噩地就到了出发的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诣涛对时间的度量衡变成了一张张机票。飞机上的座位靠近舷窗,一路上莫名心跳如雷睡不着,索性看窗外的云一片片飘过来。耳机里随机到张悬的歌,温柔静谧的吟唱,竟安抚了些许他突如其来的焦躁。
杭州暴雨如注,飞机在上空盘旋许久才落地,一如他前二十八年的人生。
安顿好后第二天先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带他参观的男生叫李书名,染个浅色头发,这让他想到大学时候身边老是叽叽喳喳的某个人,一下子便亲切起来。
LGD也算杭州的互联网大企业,这类型的公司么,装潢分区之类的都大同小异。李书名领着他一路走一路讲,他听介绍听得昏昏欲睡。
“这边就是我们前端团队的办公室了,后续周哥你们的工位应该就在这儿。”李书名压低声音说。
周诣涛点点头说好,忽然有风穿堂吹过,来得不讲道理,像是催促着他往来处看。于是他照做——
然后隔着很远很远,直到和某个人对上了视线。
许鑫蓁。
许多许多他以为已经快要遗忘的记忆、声音、下意识的动作,沉重的、复杂的情感一瞬间炸开。他的大脑忽然卡壳,经年磨砺出的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壳一下子裂开好多条细碎的缝隙。他意识到飞机上的不安竟是久别重逢的预兆。
——怎么把头发染黑了,你原来也能挺直背站着吗……过去这么多年,分开这么多年,可为什么你就这样站在人群里,还是那么鲜明?
他晃神这一下,终于装出平静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看上去比较体面的微笑。
再之后李书名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他眼里只剩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越过无数张办公桌向他走来,然后用一个尴尬的、无措的表情重重淹住他心口,快要不能呼吸。
周诣涛的大学生活原本单纯简单,一眼能望到头那种。实验室、教学楼、健身房三点一线,导员眼里的乖学生,同学眼里的大学霸,仅此而已。都说多姿多彩的大学硬生生给他过出了高三的感觉,他倒也无所谓,本就不是什么善于交际的性格,这样也蛮充实。一切的转折都来自于那节必修课,他听学长说张凯老师的给分好很多,于是选课的时候换了过去,也就此认识了许鑫蓁。
许鑫蓁的大名在他们院这一届可算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具体事迹有报道第一天和迎新学长聊嗨了直接接替别人帮忙迎新,微积分课一节没去过结果考了最高分,被人在背后蛐蛐不配拿奖直接拉着人去找导员……非常的有个性,以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甚至是惹人爱怜的脸。
许鑫蓁太耀眼了,每个课间他和朋友们聊天的时候,沐浴在阳光下,每一根金色的发丝都在发光。所以当他笑吟吟地跑到周诣涛座位前,问他愿不愿意一起打比赛时,周诣涛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好似灵魂出窍,只听见自己说好——对着那双明亮的宝石般的眼睛,谁又能说出一个不字?
再之后一切犹如脱离轨道的火车,许鑫蓁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生活,带着他认识新的人,带着他打球、吃饭、到处撒欢。灰白的日子被泼上一大盆染料,就此变得鲜活明艳,而这染料的名字一定是许鑫蓁。
广州天气晴朗,太阳博爱地照拂每一个人每一棵草,而周诣涛想许鑫蓁是他一个人的太阳。
省赛失利那天下雨,雾沉沉的风卷着白喇喇的雨,灰蒙蒙的太阳在雷声里摇摇欲坠。他感受到许鑫蓁的煎熬和自责,隔着一整张饭桌传递给他,越过李小龙、叶康、吴金翔和酒精渡济给他。于是他默默低下头,一口又一口,好像就能帮他的太阳分担些许狂风骤雨。
许鑫蓁在眼眶里盘旋了几个来回的眼泪终于在他面前落下来,哭泣如一只雏鸟。他只想接住这泪,不要混进雨里。
许鑫蓁说,你帮我起个花名吧。
他想起许鑫蓁每一个狡黠的笑,五官皱在一起像狐狸,于是“九尾”两个字脱口而出。
回程路上许鑫蓁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单薄的身体在暴雨里微微颤抖。周诣涛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
别着凉了,我不怕冷。周诣涛说。
其实也是怕冷的,他感觉到衬衣底下忽然冒出的鸡皮疙瘩。
其实他想说的是:只要你愿意,我的外套永远属于你。
其实我也一样。
控制不住地接过他递来的冰美式,控制不住地找他重新加上联系方式,控制不住地跟他说:可以叫他钎城。
看到他错愕的神情时,周诣涛意识到自己或许搞砸了。许鑫蓁,怎么你每次出现在我生活中,我都这么手足无措。
一别经年,许鑫蓁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偷偷看他和同事们有说有笑,和方才面对他时大相径庭,一到茶歇总在他工位周围围成个小圈,和本科时候的课间好相似。周诣涛突然开始惶恐,现在的他又该以什么立场重新出现在他看上去幸福顺遂的生活中呢?对于许鑫蓁来说,他会不会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麻烦,一个令人心累的,前任罢了。他常看到社交平台说,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周诣涛一向都会,替许鑫蓁做出他别扭着不愿意做出的选择,不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
王科飞书上找到周诣涛说安排工位的事儿,周诣涛想了想,挑了离许鑫蓁最远的角落,只说自己喜欢靠窗。
隔天DYG整个团队搬进来,许鑫蓁给整个办公室点了冰美式,依旧是星巴克不额外加糖。想到之前他拎着的单杯袋子,周诣涛心里忽然升起某种隐秘的庆幸,这么多年,自己似乎仍是唯一一个可以和他分享双杯套装的人。于是偷偷把给自己的那杯昧下,假装还是许多年前的模样。
项目进展喜人,LGD的部门总经理请他们吃饭,不知道从哪听说周诣涛许鑫蓁是老同学,非要他俩坐一块儿,说正好联络联络感情。
——联络什么感情?凑过去问许鑫蓁嘿你最近感情状况如何如果没有relationship的话介不介意和你讨厌看到的前男友再重新认识了解一下?
别了吧,有点太尴尬了。周诣涛有些自嘲地想,现在连比较好的朋友都算不上。
吃饭的时候许鑫蓁好像待不住似的,谁来敬酒都能侃上老半天。坐他身边就这么如坐针毡吗?
许鑫蓁从不看向他,而他偷偷看许鑫蓁。面对这些人际交往,他总这么游刃有余。
觥筹交错间,周诣涛挤出一个体面的微笑,对着身旁推杯换盏笑得灿烂的许鑫蓁遥遥举起酒杯。
“九尾哥,我敬你一杯,祝你工作顺利 ,事业步步高升啊!”
蓁蓁,我也敬你一杯,祝你幸福、平安、健康、长寿,祝你永远自由明亮,一切都好。
今天心情欠佳,喝得稍微多了些,于是周诣涛没和同事一块儿回酒店,想着随便走走醒酒。有风刮过,吹得他一激灵。天老早地暗下来,淡灰色的夜里灯火渐亮,想夜晚的街道是无数条交汇的流动的河,其中车灯穿行,人群涌动。
又想许鑫蓁,他今天也喝的不少,虽然看着谈笑风生的样子,可周诣涛总觉得放不下心来。索性就着酒精借他的冲动又逛了回去,想着远远地看看也好。
于是他看着许鑫蓁送走大半的人,看着他掏出电话说些什么,看着他终于变成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停车场的出口,然后扶着柱子吐了出来。
周诣涛的心一下被攥紧了,何必喝这么多,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又不是什么非喝不可的应酬,更何况我还在旁边呢,只要你说一句,不管多少杯我都会替你挡下来的。
许鑫蓁吐了好久,周诣涛犹疑着靠近——终究做不到只是远远看着。他今天应该没开车来吧,那待会儿帮他打个车好了……
许鑫蓁好像感觉到他的出现,身子晃了一下:“王科你小子再这么磨蹭我真要抽你了……”
这一句让周诣涛如遭雷击。
王科么,周诣涛想起这个外貌尚存些青涩稚嫩的男人,经常看到他和许鑫蓁结伴而行。不久前那杯冰美式,也是他代许鑫蓁拿过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酒精的作用让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往某个猜想疾驰过去——原来是这样。
“我不是王科。”周诣涛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他觉得舌尖好苦,白酒返上来竟然是这么苦的东西么。
许鑫蓁终于踉跄着转过来,怔怔地看他。许鑫蓁的脸红得吓人,而眼睛透亮像是太浅的一汪水,下一秒就要满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快站不稳了,比起许鑫蓁,可能他自己才是那个想要掉泪的人。
王科的车开上来停住。
他们不可避免地讲话,可每句话对他来说无异于拆弹,而每每剪到红色的那根。
许鑫蓁摇上车窗,他终于忍不住流泪,眼泪漫出来的瞬间逃命般不去看许鑫蓁的眼睛,可结果近乎挫败。隔着灰色的窗,他还是溺在了这汪极浅的水里。往事漫上来捂住他口鼻,快要窒息。
许鑫蓁一直招人喜欢。他当然是周诣涛的太阳,可当然不只是周诣涛一个人的。不知从多久起,周诣涛开始贪心,贪心想要长久地停留于许鑫蓁的世界,贪心想要许鑫蓁的光芒只播撒在他一个人身上。
愿望真正实现的那天其实很戏剧。有女孩等他们打完球的时候鼓足勇气给许鑫蓁递了封情书,本来不是什么少见多怪的事,只是不曾想许鑫蓁破天荒地在朋友们的起哄后竟还夸了那女孩“可爱”。
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来,周诣涛这次没有跟着一起揶揄他,只是别扭着站得离许鑫蓁更远了些——后来他终于知道,这情绪叫做吃醋,亦或叫占有欲。
之后发生的一切好像梦境。许鑫蓁就这样拉着他一个人穿过那条铺满月光的小路,为了哄他笨拙地说那些他从来讲不来的认错的话——好可爱。
周诣涛想那女孩算什么可爱,除了他没人知道碎碎念“不要生气”的许鑫蓁有多可爱,嗯,只有他知道。周诣涛的心情一下多云转晴,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鑫蓁向他保证,不跟那些人谈恋爱。再然后问他:“那可以跟你谈恋爱吗?”
一切都变成虚化的背景,他眼里只剩下许鑫蓁漂亮的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块儿,狡黠的样子好像笃定自己一定会点头。
——一点也没错,周诣涛的答案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好啊,”许鑫蓁缩在周诣涛的大衣里头搓着手不停地哈气,吐出一阵阵儿的白雾,“我们都留在T大读研吧小周,北边儿太冷了,你肯定待不住的!”
周诣涛知道其实是他怕冷,只是笑笑捉住他的手,刚刚在兜里捂热的手终于派上了用场。紧紧攥在手心,传递过去些暖意:“那我这辈子算是埋在T大了。”
某天出门逛街,许鑫蓁在试衣镜前臭美,周诣涛在后面偷偷拍下,发了条朋友圈:陪少爷逛街。许鑫蓁拿过手机一翻他朋友圈,吐槽怎么全是自己啊。
周诣涛说不是啊,还有我们一起抓的娃娃啊,你看这个妙蛙种子,丑丑的。
广州的冬天一点也不寒冷,而是黏腻、缱绻而带着体温的。那时候他们还好年轻,知道这冬天终究是短暂的,木棉树光秃的枝桠已蓄着秘密的花苞,丝毫不晓得命运的风将要把他们吹往何处。仿佛所有暂时的潮湿、阴冷、关节的酸楚,都只是为了让周诣涛有理由给许鑫蓁披上他的外衣,然后捂热那双冰凉的手。
周诣涛不论成绩还是科研,一直稳坐他们计算机学院头把交椅。是以大四的时候学院和斯坦福的联培直博项目,导员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这当然是一个非常、非常难得的机会,导师和师兄都在劝他,而他本人犹豫了很久很久。
准备申请材料的那个暑假他感觉一切都浑浑噩噩的,和许鑫蓁的关系忽然降到冰点,隔着网线无论他怎样装傻卖乖许鑫蓁都始终平淡得吓人。他知道是为了自己出国的事情。某个夜晚他终于快支撑不住这样的煎熬,他想比起所有人羡慕不来的机遇他果然还是更想和许鑫蓁多走一段路。买好去厦门的高铁票,给导师的放弃出国的信息已经编辑好就差发送,许鑫蓁忽然心有灵犀般打来一个电话。
他云淡风轻地说,小周,这个机会好难得,你不想要哥们儿还想要呢,可惜没你那成绩。
周诣涛说好,我知道了。
他知道这个晚上,有什么连接在他们之间的东西碎掉了。
他退掉了那张高铁票。
在周诣涛的材料终于通过拿到offer的那天,许鑫蓁提了分手。周诣涛说好。
你知道的,只要你愿意,我永远会支持你的选择。
周诣涛知道他们早就不顺路了,他只是真的,真的太想要跟许鑫蓁一起走了。
初到美国的日子好难,陌生的街景、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学业上向来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头一回感受到了挫败。一切都好吃力,不管是科研还是生活,离开许鑫蓁的日子他过得举步维艰。有时太难捱的夜,他微信点开那个白色动漫男生的头像,一条一条地翻那些聊天记录,他竟开始嫉妒几年前的自己。然后在聊天框用有些生疏了的中文敲下一些字句,点击发送后望着红色感叹号发呆。
后来他换了新的手机,陪伴了他许久的国内手机卡在某次搬家过后不翼而飞。手机卡太小了,承载不下他那么多回忆,挥挥手说拜拜,这些东西还是劳驾您自己好好记在心里吧。
于是换了新的微信号。数着日子,看T大官网,在许鑫蓁硕士毕业典礼那天发了唯一一条朋友圈。
——毕业快乐。
时间跑得飞快,一个月转眼便过去,周诣涛此次出差也终于来到最后一天。工作方面,两个成熟的团队合作起来格外顺利。而感情方面……如果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进展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也算顺利的话。那天过后他很快意识到在酒精上头的时候自己的误解简直离谱,如果他俩真有什么关系,许鑫蓁何至于一个人加班这么多天?可也没任何理由再去打扰他。
结束所有工作这天正好是跨年夜,大家都早早收拾完成离开了。DYG给他们定的返程机票就在第二天,美其名曰新年新气象。
尽管已经没什么事可做,周诣涛还是留到了很晚。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见许鑫蓁最后一面。
他磨磨蹭蹭地待在空空如也的工位上,耳机里播放起日推歌单,想着听完就走吧。整个开放办公室空荡荡,甚至王科也不在,只剩下他们两个。隔着好远望向对角线另一端的办公桌——许鑫蓁毛茸茸的脑袋在电脑屏幕后面动来动去,然后忽然掉下去,再长久地埋在下面。
周诣涛有些奇怪,靠近些看,只见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紧锁着眉头,痛苦的神情溢于言表。他马上意识到是许鑫蓁经年的胃病犯了,他猜这小孩指定又没吃饭。本科时候他就这样,周诣涛包里于是常备各类胃药消炎药止痛药。
怎么这么久了,还是没学会照顾自己。
一如饭局那天的选择题。耳机里张悬唱到:“你要如何原谅时光遗失的过程,要如何才能容忍它发生,要如何才能想而不问。”
周诣涛叹口气,心里默默回答说抱歉,我果然还是做不到想而不问。
他起身去楼下不远处的药店买盒奥美拉唑,再到茶水间接了杯热水。
他挣扎好久,终于还是站到许鑫蓁桌前,放下玻璃杯。
“还有力气吗,把药喝了。”
而后许鑫蓁抬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03
『你要如何离别仍须游荡的旅人,
要如何让缘份就是缘份,
如何凝视缘份看我们,的每种眼神。』
相对无言。
许鑫蓁其实想说,他自己有药的。可他没有,只是安静地接过来吞下。喝水的速度拉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确认眼前的周诣涛切切实实地站在面前而不是他的臆想。
“谢谢。”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好难听。
“没事,”周诣涛垂下眼帘,克制地往后退出一个礼貌的距离,“以后……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我不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许鑫蓁觉得这像是某种诀别的信号,这一次他要是再放开手,可能真的……真的再也不见了。
忽然有泪水上涌的冲动,刚刚转好的胃又难受起来,他忍不住又弯下腰蜷成一团。周诣涛,工作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一个人留到这么晚,为什么还要给他买药?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我一种错觉。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还有再拥有你一次的可能。
“周诣涛,我好难受。”他很轻很轻地说,声音发颤。
许鑫蓁单薄的身子缩在办公椅上,纤细的脖颈和手腕露在衬衫外面,脆弱得好像一碰即断。
许鑫蓁仰头看着周诣涛,而周诣涛俯视着许鑫蓁。他忽然觉得好像岁月的河流把他们分隔在对岸,两颗二十八岁的心两相遥望。
周诣涛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他认命般地脱下大衣盖在许鑫蓁身上:“等你好一些了,我送你回家。”
许鑫蓁把周诣涛大了他一圈的大衣反穿在前头,刚刚好可以埋在宽阔的衣领里,微微低下头就能闻到淡淡的周诣涛身上的味道。
他领着周诣涛找到自己的车,插上钥匙,然后一声不吭地钻进副驾。座椅调成最舒服的角度,整个人被拢在熟悉的温度里,而驾驶室坐着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刚服下的药慢慢起效,睡意渐浓,昏暗的车内许鑫蓁觉得从未这么安心过,于是在周诣涛点火启动的声音里阖上眼,一下睡了过去。
周诣涛弄好安全带,刚想问许鑫蓁住址,一转头人竟已经缩在大衣里睡死了。他的脑袋无意识地上下点动,好像以前上课时候听老师念ppt昏昏睡着的模样。
——真的累狠了吧,今天还加班到这么晚。
周诣涛没叫醒许鑫蓁,在导航记录里找到了“家”。
他打开空调制热,空气一下子温暖起来。窗外飘起细密的雨点,透过霓虹灯光的折射显得五彩斑斓。车窗内外恍若两个世界。
周诣涛循着导航的指引穿过一条一条街道,再开上复兴大桥。大桥很应景地亮起五光十色的灯带,华灯初绽,江波上摇曳生姿。他莫名想到广州的新光大桥,一样的夜景,一样的流光溢彩,却是不一样的冬天。.
杭州的冬天灰得这样彻底,透过去看,只能看到臃肿的人群、孤独的灯光,再到一个个难眠的雨夜,又变成一步步迷茫的踌躇。他的感情好像若有似无的雾气,每次哈出的谜底都不尽相同——这次呢?这次的答案会是肯定吗。
当周诣涛开进小区大门时,许鑫蓁正好悠悠醒转。
他看着周诣涛专注的侧脸,觉得一切好不真实。他只在十八岁幻想过的,随着后面六年分开逐渐变成泡沫的画面,居然在二十八岁实现了。
“醒了?”周诣涛侧过脸看他,声音好温柔,“你的……车位在哪?”
许鑫蓁从喉咙里闷出一个“嗯”字,磨磨蹭蹭点开自动泊车:“待会儿让它自己停过去。”
“都到这儿了,要不要上去我家坐坐?”
周诣涛的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方向盘。许鑫蓁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这让他喉咙发紧。
“好。”
许鑫蓁的家简单且空荡,没有什么过多的陈设,好像他并没有在这里生活四年,不过每晚姑且落脚而已。
“有点乱,随便坐啊。”许鑫蓁给周诣涛拿出双新拖鞋,就要去给他接水。
周诣涛拦住他:“你去休息会儿吧,我自己来。胃好些了吗?”
好很多了,好奇怪,你一出现就不那么痛了。
许鑫蓁沉默着摇头,也许只是贪恋周诣涛照顾他的温柔。他陷进沙发里,身上还搭着周诣涛的大衣,好暖和。
周诣涛摁开地暖和电视机,去饮水机给许鑫蓁接了杯热水,又从某个置物柜找到了快落灰的暖手宝充上电,再到厨房开火熬了一小锅白粥。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看见了某个已经有些破烂的妙蛙种子玩偶——是他们一起抓的那只。等粥煮好,暖手宝也充了不少,一并拿过去。
跨年晚会的声音锣鼓喧天,可许鑫蓁只盯着周诣涛娴熟的忙前忙后的身影出了神。
等周诣涛忙完这一切坐过来时,屏幕上的指针已经快要指向零点。
许鑫蓁忽然鼻头发酸,而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
随着新年钟声的敲响,许鑫蓁小声说:“新年快乐,小周。”
周诣涛看见许鑫蓁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新年快乐。”
“蓁蓁。”
他往窗外看去,无数烟花在高空灿烂地炸成五光十色的花火。一声接一声,一浪高过一浪,这庆祝新年的炮仗。
“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许鑫蓁捧着粥,嗫嚅着开口。
周诣涛几次试图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该如何向你诉说,从何开始向你叙述,失去你的这六年?
雨声和烟火声交织成幕布,光阴在其间彳亍。
对话生涩又谨慎。交换着六年间的梗概:他在T大毕业后来到杭州,一路跳槽到LGD;他在斯坦福读完博士后回国发展,在DYG马上就要升职。
都很好,一切都顺利。
沉默开始间隔着出现。这时才想起,原来他们也曾是无话不说的恋人,共享第一个吻的颤抖,共享耳机里同样的歌声,共享对未来遥远的的、炽热的想象。两艘解开了缆绳的小船,被不同海域的洋流推开,静默地、自然地漂向了各自的远方,然后在今天,终于重逢。
“……你后来,回过广州吗?”周诣涛忽然问,打破了眼前的沉默。
许鑫蓁摇摇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顿了顿,“你呢?”
“出差的时候经常去。”周诣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打,“过去这么多年,熟悉的地方都变了好多。”T大也是,但他没说完。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们同时抬起头。
“其实我……”
“我后来……”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周诣涛笑了一下。
许鑫蓁看向窗外,烟花秀已经停下,只有细细密密的雨丝不断飘过。“我后来才明白,那种走散,比因为什么我们大吵一架分手,更让人……”他斟酌着合适的词,“……遗憾。”
因为无从责怪,无从追悔。他们都只是被命运裹挟着向前。
周诣涛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我知道。当年我们各有难处。”
“我不是不想找你,”许鑫蓁的声音很低,几近呜咽,“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什么话题。怕打扰你,更怕……你已经不在乎了。”
周诣涛微微吸了口气,“我也是。”
原来,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名为“我以为”的雾。六年又一个月的时间,竟谁也没有勇气伸手将它拨开。
雨声里好像夹了细碎的声响,打在窗上,不再是圆润的啪嗒,而是一种轻而脆的窸窣。许鑫蓁眯起眼睛,发现雨竟成了絮,漫天地里飞舞起来。
——下雪了。
周诣涛把放在沙发靠背上的妙蛙种子拿下来,使劲揉了揉:“怎么还是这么丑。”
许鑫蓁看着他幼稚的动作,忽然笑了,眼眶有些发热。
“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十八岁的勇气,就像当年还不熟悉周诣涛的时候,就跑到他座位前问他要不要一起打比赛一样。
“改签吧,元旦这几天带哥们儿回广州看看。”
周诣涛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真正舒展、释然的笑容,终于在他脸上绽开。
“好。”他回答,声音坚定,一如十年前那个午后。
『而我,而我,
不停的,
无悔的,
与你的,
总有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