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御劍,我要結婚了。"
陽光從他身後的透明玻璃灑進來,照亮了對面也有着一樣的燦爛笑容的律師。
縱然身後有着大中午的烈陽,背部溫暖的熱意卻抵不過那股從腳底開始往上蔓延的,如同毛蟲一樣蠕動着遍佈全身的冰冷。
"目前只有你知道,我連美貫真宵都還沒說喔!"
他不能再這樣沉默下去了,成步堂是來分享他的喜訊的。他不能,也沒資格再去說些別的什麼。於是他近乎用盡全力維持自己面部的表情,嗓音像是從刺骨寒冷的冰涼中甦醒般沙啞,可他還是擠出了那一句話。
"啊... 這樣啊,恭喜你了。"
只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御劍卻感覺他渾身都被汗給淋溼了。
"謝謝!等我們準備好請柬之後會再送來的!" 然後成步堂就走了,彷彿他特地趁着午休時間跑到檢察局來就是爲了告訴他這麼一件事。
"......" 一直屏着的呼吸終於有機會放了出來,缺氧的大腦讓他感到有些暈眩,於是整個人像脫水的魚一樣癱在了他那價值不菲的辦公椅上。
御劍艱難地喘着氣,一隻手緊緊地捉着另一邊的手肘,這麼多年來他依舊在情緒上來的時候無法克制這一個小動作。
可笑的是,他分明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在得知成步堂交了女友的那一天起更是如此。明明在無數個夜晚做了無數個心理準備,一直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這樣才是對的選擇。
卻在成真的那一刻自己卻失態得像是得不到糖果耍脾氣的小孩一樣。
太難看了,御劍怜侍。
你無可替代的摯友終於找到屬於他的幸福了,在年少時那一段不盡人意的感情之後,在這麼多年來磕磕絆絆的人生經歷之後,他終於找到了那個他能夠照顧,也能夠照顧他的人。
那個於他來說對的人。
而你從一開始,就不在任何一個可能性裡。
那你憑什麼覺得左邊胸口後那三寸大的地方,酸疼得幾乎要讓你彎下腰,雙手抵着面前的桌子才堪堪能夠撐得住自己呢。
太難看了。
***
春天來到了,窗外的櫻花也跟着盛開,如同大地在慶祝些什麼一樣。
他盯着眼前由藍白組成的一張信函,那薄薄的一張紙上面卻彷彿載着他生命無法承受的重量。
也許在他的妄想裡,這張信紙本應該是藍色與紅色的。但現實生活中沒有如果,而再過幾個小時婚禮就要開始了,在一場正式婚禮上遲到可不是一個好禮儀。
成步堂沒有選他做伴郎,應該說這場婚禮中沒有伴郎與伴娘,就只是一場簡單的儀式,坐落在市區內某一間小廳堂裡。
"我們都四十幾了,不用什麼隆重儀式啦。只是一個小聚會,讓大家知道我們結婚了,僅此而已。"
他不是沒有提出其他建議過,但成步堂決定的事情就連十頭牛也拉不回,就如他當年義無反顧地從他生命中消失,直到他找到他爲止一樣。
可是這一次,他恐怕是再也找不回他了。
御劍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來到鏡子面前,看着自己打上那好久沒碰過的紅色領結,配上一身白銀色的定製西裝以及金色的袖口。他想,自己看起來還不錯。
至少能夠維持體面到婚禮結束爲止。
"哇!御劍,竟然穿得這麼帥!難道你是故意的嗎?" 成步堂一身大海藍的正裝,和他法庭上的那一身很像卻又有着決定性的不同。海藍色底下不再是純白的襯衫,而是間中再加上了藍灰色的馬甲,領帶沾染上了同一種顏色,平時就已經夠突出的頭髮在今天顯得更加地挺拔。
整個人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御劍聽見他自己擠出一絲笑,"怎麼,難道新郎如此地沒有自信嗎?"
成步堂大笑着拍着他,已經提前戴上去的戒指硌着他的臂膀,卻在廳堂內彩色玻璃的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
"再一次,恭喜你。成步堂。"
不是的,他分明不是想這麼說,他想大喊,他想對成步堂說不要結婚,他想要那個男人帶着他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明明洋溢着歡樂氣氛,卻又如此讓他喘不過氣的地方。
可他直到兩人說出誓言,交換戒指並接上那一個吻,都沒有說出半句話來。
新娘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是一個成步堂會喜歡的溫柔體貼的人。
他鼓着最熱烈的掌,行屍走肉一樣對着新郎新娘敬酒,做了所有在婚禮上一個稱職的摯友應該做的所有事。
然後他回到家,將自己用力地拋進沙發裡,恍惚間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隨着今天的微風失去了一丁半點什麼。
於是他抱着頭窩在沙發裡,發出了他不應該有的聲音,那破碎的哽咽就如今天的一切一樣迴盪在這個房子裡,這個偌大卻沒有靈魂的房子裡。
你太懦弱了。這不是九歲那一年的電梯,會有爸爸來救你,這不是二十四歲那一年的法庭,會有成步堂來救你。這幾十年來有那麼多的機會,可你從來都沒勇敢地把話說出口。
你太懦弱了,而現在這樣就只是你咎由自取吧。
***
後來,生活還是一樣過。而知道一切的冥,卻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把一些需要出國辦理的事情一股腦兒地丟到他的辦公桌上,堂而皇之地向檢察局要求他們的局長出國公幹。
他沒有同意,卻如同自虐一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堆滿了文件,可這裡的文件有近四分之一都充滿着那個人蹤跡。每一份重大刑案的報告右下方,都有着辯護律師成步堂龍一的大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逃避着什麼。
後來,他們不再在法庭上針鋒相對,連私底下週末間出外的機會也漸漸減少。
等到窗外的櫻花再度盛開的時候,他才恍然間回過神來,原來距離那場婚禮已經一年了,原來他和成步堂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面了。
他和他的訊息停留在幾個月前那一場飯局,之後就是偶爾在法院上的招呼,而金牌律師一如往常地在庭上大放異彩,爲他手底下的檢察官們增添了不少心理陰影。
原來如此,這才是,我們應該有的日常吧。
御劍怜侍看着窗外飄散的櫻花,有一瓣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文件上,遮住了右下方的名字。他把那一瓣櫻花撥開,放進了桌邊一個小地方,不為留念,只是不想它被風吹走。
然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在左下方屬於檢察長的欄位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左一右,就像結婚證書一樣。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