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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短暂的一生中遇见过两次精灵。
在别人看来这确实很幸运了,毕竟,你知道的,现在这世上精灵可不多见。但我说这话可不是为了炫耀,勇者小队他们不止是存在于书本上那些大段大段的文字。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小,躲在母亲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衣服,仿佛以此能带来更多的勇气。当年的回忆已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记得他们从熊熊烈火中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映出红色的光,而他的那丛金发宛如燃烧的太阳,我根本移不开眼。
直到黑发的战士蹲下来,伸出手在我眼前摆了摆,我才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笑容。
"别怕,已经没事了。"他温柔地说。
在漫天的火光中,他们六人宛如神祇。
我注意到精灵站在战士的旁边,右手拿着那根很长的魔杖,兀自看着远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使是置身于热烈的感谢与呼喊、小声的啜泣以及魔族凄惨的叫声中。
我朝他望着的方向看去,绵延的群山。
第二次,我在自家开的饭馆中再次见到了他。多亏了伟大的布加拉提勇者一行人解决了在我们村子里肆虐的魔族,我才得以顺利地长大,也有了自己的事业、结婚生子,直到现在垂垂老矣坐在饭馆门口,享受阳光的轻抚。五十年前,外来的人冲进村里大喊:他们打倒了魔王!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成功的,出于一种莫名的信念。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整个城镇都轰动了——是的,我们村很久没受到魔物的侵扰了,发展简直是日新月异——紧接着是连续三天的庆典,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盛况,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浸泡在幸福的氛围里。
我看见金发碧眼的精灵从我身边经过,走进饭馆。见到那道身影的一刹那,我立马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我拄着拐杖朝前台吩咐别收他的钱,后厨得上最特色的菜肴。
几十年过去了,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变化,同我记忆里相差无几,就好像时间永远在他身上驻足了。精灵真是个受时间偏爱的种族。我年轻时曾同别人如此讨论过,那人是个老头。
"当年他们成功打败魔王的消息传到这里时,我就坐在这个位置。"这句话开启了我们的聊天。而他坐在那里耐心听完我对于精灵一系列羡慕的话语后,才慢悠悠开口。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你嘴里的那些什么魔法美貌都是外在的东西,但对他们来说,内心或许是迷茫的。"
"为什么?精灵明明拥有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还会迷茫呢?"
"当时间不再成为计量一切的方式,你觉得,他们会用什么来记住时间呢?"他双手捧着杯子,银发柔顺地贴在他头上,饮一口茶,好一会才说话:"今年是勇者离开的第几年了?"
"第五年。"
他放下茶杯,说:"你也记得很清楚,不是吗?"
"那当然,他可是勇者,值得我们所有人记住。"
老人冲我挑了挑眉,没接着说了。我被他的行为弄得一头雾水,加上周围正有客人招呼我过去,便摇摇头,离开了。
菜上了,乔鲁诺看上去有些意外,在四周环顾一圈后,很快锁定了我。那道目光直勾勾朝我这里看来,虽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但叫人想忽视也做不到。等他吃完后,我才慢慢站起身,朝他那里走去。
做完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后,精灵愣了一秒,说:"我还以为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我了。"
"怎么会?广场上还摆着勇者小队的雕像呢。没有你们,也就没有现在的这座镇子。布加拉提勇者的身影,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布加拉提啊..."听到这个名字,他似乎有那么一瞬被拖进了回忆里,但很快反应过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缝。
乔鲁诺很快找到这段记忆,他们的确来过这里,眼前老者的脸逐渐与那个孩子的面孔重合。人类的时间过得飞快,而他早就明白了这个事实。
布加拉提执意留下来,而其他人早就对他的行为习以为常,加之魔族的行为实在是惨无人道,他们便集体留下来在这里住了几天,直至把所有魔族消灭干净。看着最后一丝魔族的气息消散在空中,他似乎听到布加拉提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彼时他们俩负责南边的清扫工作,当然对手也是这队魔族中最强大的头领。与头领的战斗并不棘手,可架不住喽啰数量太多。魔族前赴后继涌上来,等战斗结束,他们的脚边已积满了成堆的尸体。
乔鲁诺把挡路的魔族尸体用魔法搬到一旁,清理出一条能够供他们回去的路。虽说这些污秽的东西在失去生命后便会自行消散,但就这么干等着也有些浪费了,倒不如去看看其他人是否需要帮助。
"怎么了,布加拉提?"他看着身旁的勇者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开口问道。
"我在想,在我们...不,在我活着的时候,能驱逐这片大陆上的魔族吗。"布加拉提转头对上他的眼,那双湛蓝的海里盛满了乔鲁诺看不懂的情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闭上眼睛,再次睁开,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
"我们一定能够做到的,所有人一起,乔鲁诺。"
说这句话的时候,乔鲁诺发现他的眼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一双温柔的手,把他捧在手心。可为什么他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在微微地抽动呢?
"好。"于是乔鲁诺轻轻地回答。
勇者总是做出一些他看不懂的行为。比如路过花田时,福葛提出在此地暂时休整,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纳兰迦冲进花田里,不时低头去嗅闻那些盛开的花,米斯达跟在他身后走着,阿帕基清理出一块空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福葛则蹲下来仔细研究这里的草药分布情况和种类,从怀里掏出本子记录。
乔鲁诺看着这一幕,他站在原地,感受风拂过他的脸,金色的发丝在空中飘动,
"你不一块去看看吗?"布加拉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乔鲁诺感到他的视线好像放在了自己身上。
精灵犹豫了一秒,和他一起走进花田。他们被浓郁的花香包围,其间夹杂着不远处几声伙伴的嬉笑声,乔鲁诺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勇者,他们步调一致,缓步在花丛中穿行。他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轻松,好像一些压在肩上的沉重的使命此刻与他们毫不相干,他们只是生活在这片大陆的普通居民,仅此而已。
那他和布加拉提会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走在这里呢?乔鲁诺不由得有些好奇了,低头开始观察脚边的花朵,兀自思考着。
啊,想不出来,或许也会是很好的伙伴吧,和现在一样。他得出这样的结论。
精灵沉默了一瞬,突然用手抚上自己的耳垂。我看得很清楚,上面有个蓝色的耳钉,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我们闲聊了一阵,他还是如我记忆中那样继续收集着人类的知识,对这感兴趣的非人族可不多见。话题不知不觉提到勇者小队,看得出来精灵也很怀念当初的日子,从他嘴角稍微上扬的弧度可看出这一点。我看向窗外勇者的雕像,觉得这世上有他们这样的人真是一大幸事。
“时间久了,勇者大人的雕像上免不了会有灰尘,只可惜我们这些有幸见证的人已经老了,想清理也没办法。”我叹了口气。
"我来吧。"乔鲁诺说。
耳钉。乔鲁诺想起这枚耳钉也是布加拉提送的。宝石硬质的触感似乎一并唤醒什么场景,他们当时走在集市上,旅途中难得的休息时刻,同伴们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他和布加拉提。夕阳的微光笼罩了这座城市,乔鲁诺看见对方的身上也附上一丝暖意,加上他脸上一贯带着的微笑,乔鲁诺有些恍惚,似乎也有人给他的心披上一层柔软的毯子。
"这个可以吗?"布加拉提伸出手,拿着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乔鲁诺如梦初醒,接过来定睛一看,是耳钉。蓝色的,他觉得很熟悉,这个颜色总能带给他一股安心感。
于是乔鲁诺说好。
"我帮你戴上吧。"
布加拉提俯下身,轻柔地取下他原本的耳钉。乔鲁诺一直戴着的这个还是在耳钉刚刚流行起来的时候买下的,路过摊位时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绿色,生命的颜色。布加拉提在他们认识几天后也说过,这个颜色很适合他。
取出,放进。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动作尽可能放轻,可还是免不了中途有些阻滞感,时间太久了,一些轻微的疼痛尚能忍受,他没多大反应。倒是布加拉提皱起眉,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轻轻擦拭那块地方。
在手帕覆上他的伤口的那一瞬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是人类的手,乔鲁诺此刻突然感到那丝疼痛被什么放大了,与耳垂传来的温暖相比。他曾听人说这里是人类体温很低的地方,精灵也是这样吗?
他们凑得极近,乔鲁诺甚至能感受到布加拉提的呼吸声,他放得很轻,仿佛唯恐打碎了什么东西似的。他们差了半个头不到,因为精灵这个种族的生长特性,乔鲁诺的发育算得上缓慢,或许再等个几百年,他就能赶上布加拉提吧。虽然他因此被阿帕基暗中嘲笑过,但他并不在意,他总有一天会赶上他们的。
此刻,布加拉提需要微微低下头,帮助他的同伴戴上这份礼物。
乔鲁诺还是觉得耳钉上的这抹蓝很眼熟,世间的蓝色那么多,他也不清楚这丝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只看了那一眼,便将一切交给布加拉提———他挑的总不会错,乔鲁诺一直相信布加拉提的眼光。
没等他回过神来,勇者已后退一步,说:"好了。"
笑盈盈的蓝色眼眸朝他这里看来,那一刹那有什么念头从乔鲁诺脑海中浮现,但很快溜走了,就和时间一样。
人类是很神奇的生物,神给予他们短暂的时间,他们却能用这点日子绽放出令人惊叹的文明。在见识到人类知识后,乔鲁诺意识到人类的智慧或许是属于他们的独有的魔法,而不仅限于各种咒语。他很为人类的文化着迷,便养成了每到一个地方必定会去了解当地风俗的习惯,纸笔被他随身携带,这么多年下来,光是记录的笔记已有了厚厚的一沓,还好他有能够压缩书本的魔法,不然行李箱可不允许他这么做。
布加拉提有时候叫他"记录官大人",如果乔鲁诺又一次因为泡图书馆忘记了吃饭的话。勇者以一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姿态把沉迷书籍的精灵从屋里带出,拉着他一起在附近的餐馆坐下。同伴们早就吃完了,知道他在看书,便也没等,见布加拉提带人过来,坐了一会就走了。
布加拉提给他点了菜,等待的间隙,勇者经常会调侃:"记录官这回学了什么?"
"听说这里的人们有个庆祝春天的节日,好像就在几天后。"乔鲁诺想起向他热情介绍习俗的小贩,我们要在这里多呆几天吗?"
乔鲁诺看着布加拉提被人们闹哄哄围住,数不尽的花,颜色样式各种各样,不要钱一样往他怀里塞。勇者本人倒仍是那副温柔的姿态,可乔鲁诺看见他的额头上冒出几滴汗。米斯达在一旁狂笑,趁布加拉提不注意从他怀里摸了一朵花,见其他居民还没注意到这边,马上跑远了。其他几人见他的动作纷纷意识到不妙,各自后退几步,暗自远离人群的中心点。乔鲁诺倒是没走远,靠在围栏旁,打量起这里的节日氛围。
看起来每个人都很开心,人类在过节时会这样,每个节日,每个重大事件,他们认为值得纪念的事物,所有人脸上都会迸发出浓烈的情感。精灵能理解情感出现的原因,却不懂得结果,其间的推导过程太过于复杂,而他的神经里似乎天生就缺少这一环。
头顶突然被放上了什么东西,乔鲁诺认得这是布加拉提的脚步声,便也没回头,但不免为他放了什么而感到疑惑。布加拉提走到他身边,说:"这很适合你。"
乔鲁诺伸手摸了摸,柔软的触感,是花环啊。他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布加拉提,发现对方又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蓝色的海洋将乔鲁诺包裹,他不免有些恍惚。一阵温暖的洋流从心中升起,他感到疑惑,却任由这阵暖意流淌他的全身。
你为什么想要了解人类呢?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一开始只是因为好奇,精灵的时间太过于漫长,他总得找点事做,整日修炼魔法似乎有些无聊,而他对人类的观感并不坏,甚至觉得人类的一些行为挺有意思,便开始观察起人类来。再后来,是因为他读不懂布加拉提眼里的情感。他对上布加拉提的眼睛,花环被放在他头上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勇者的眼里破土而出,然而只是一瞬间,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仿佛只是乔鲁诺的错觉。
他如实记录下这一切。精灵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弄清楚,总有一天,他能够理解的。
"你的时间将会长到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地步。"在王都的庆祝宴会上,布加拉提看着乔鲁诺,米斯达也举起酒杯附和这句话:"是啊,乔鲁诺,你想好以后去干什么了吗?"
乔鲁诺做出一幅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才回答:"或许先去收集魔法吧,四十年后我也变成个老头子回来看你们。"
"这可不错!我支持你!"纳兰迦走过来就听到这句话,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大声喊。
"那就这样说好了。"布加拉提的眼里也是笑意。
"嗯,说好了。"精灵看着他因酒精或者是被周围灯光染红的脸,轻轻点头,做出承诺。
他与布加拉提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勇者的葬礼上。
棺材被合上,接着盖上泥土。乔鲁诺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中溜走,随风而去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中钻出,巨大的浪潮迎面扑来,乔鲁诺有些喘不上气,他要站在这里,溺亡了。当教堂的钟声响起时,他隐约意识到这次的告别与之前他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布加拉提不会再睁开眼,他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牧师做祷告的时候,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那一刻乔鲁诺忽然觉得神真是不讲道理,叫他眼睁睁看着布加拉提离开。双手想从水中捞起那天边的月,却只留下水的湿痕,什么也抓不住。
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看着乔鲁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勇者的雕像正对着我们的店,如此看来,倒像是他正向着勇者这个人走去。
而我现在也到了这个年纪,不知怎的,忽然回想起当初那个老人的一番话来,他的未尽之语,此刻全都明了。
精灵会用什么记住时间呢?
今年是勇者逝世第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