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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我会与江晏吵架。
这倒不是因为我是多么乖顺听话的人,主要在于江晏对于我可以称得上是溺爱。无论我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只要我扯着他的衣角眼巴巴的盯着他,我的江叔总会答应我的。
只有每次他出门的时候,我求他早点回来的时候例外。
但江晏总会回来的,我那时如此笃信,我是他的养子,不羡仙是我们的家,人总要回家的。
可现在江晏真的回来找我了,我与他将近五年未见,见面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吵架。
江晏找到我时我刚打退一伙追兵,尸身上的热气还没散,我正数着尸首准备摸点值钱的东西走,忽觉身子一轻,被人甩到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上。
那马很温顺,我么这个人突然落在它背上也没有惊乱。我撑着马背起身,反手握持着长剑,剑上的血还没干,我想着哪冒出来这么一号人,无论是劫财还是劫色他都找错人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斗笠下的那双鹿眼和那人鼻梁上的旧疤——是江晏。直到长剑坠地的声响将我惊醒,我木讷的开口,艰涩的调动肌肉,喊他江叔。
他朝我点点头,替我收了剑,翻身上马带着我向附近的农庄走。我们同乘一骑,我紧贴着他的胸膛,侧耳可以清晰的听见他心脏跳动的咚咚声,这比我想象中任何一次的重逢都更亲密更真实。
那一路上江晏没说话,我想说点什么,可过多的情绪搅在一起,又不知从和开口。我们就这样一路沉默,直至走进一户农屋休息。重逢后江晏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让我跟他走。
我几乎下意识的就想点头,我从小便梦想着跟江晏一起闯荡江湖,为此没少挨寒姨的骂。但而今江晏真的让我跟他走的时候,我却不能了。
短短三天我便遇到了四伙追兵,绣金楼将我是长生种的消息放了出去,还宣扬什么得我者得长生,现在追捕我的势力,凑在一起都可以开席了,虽然我是被吃的那个席。
江晏要带我走,多半得了消息赶来保护我。但我不想将他牵扯进来,当年不羡仙大火,我就此失去了家乡,而今绣金楼又要对我下手,我却不能再失去江晏了。
所以我摇头,我说,“江叔,长生是我自己的因果,我自己担。”
江晏没说好与不好,只是将他所知的正在追捕我的势力一个个分析跟我听。他说了一大长串,拿起桌子上的茶碗一饮而尽,我虽听着,心里倒是有几分债多不压身的感觉,反倒是盯着他沾染了茶水的唇珠看。
“我知道,你不想将我牵扯进来是担心我。”江晏说,“但我是你江叔,天塌下来江叔都会替你担着,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呢?”
江晏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我几乎想抛开手里的剑直接扑进他的怀里,让那些什么长生、绣金楼、南唐、契丹人都见鬼去吧,我跟江晏骑着快马走到哪,哪里便是我的家。
可人一旦入了江湖,哪里那么容易脱身呢,更何况我是不老不死的怪物,大相国寺的盲僧替我摸骨,说我命格虽好,但七杀临身,难得清净。
我不怎么信佛,也不在乎什么清净不清净。可这世上偏偏还有一个江晏让我挂心,我心里藏着的偏执痴望全落在他身上。
我当然知道江晏会护着我,可若当真身陷险局,叫我看着江晏为了救而死,还不如让我死在不羡仙那场大火里。
但在讲理这件事上我显然说不过江晏,只好拿出以前胡搅蛮缠的本事,我反问他,当年在清河,又为何不辞而别?
我在清河等了他三年,不羡仙毁了后又追着他的消息各处跑了两年,我越说越激动,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委屈一起涌上来,我问他,“我在清河与开封被人一次又一次利用的时候,他江晏又在哪里行侠仗义?”
“早知道我让自己落入险境才能教你回过头来找我,我当初去开封的第一件事就该将那些贪官都杀了,然后等你来劫我的法场!”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这话说的实在混账,且不提因着江晏的情面,赵大哥对我多有照顾。单论江晏为了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就已经蹉跎了他十三年。可我不再是小孩了,我又能拿什么请一只离群的燕子为我停驻。
我偷瞧着江晏的神色,他眉间蹙起,我搜肠刮肚想找些说辞来弥补,就听见他轻轻的一声叹息。
“当年我不告而别,是怕你知道太多有所牵连。”江晏解释着,“事到如今,如果你想知道,等此间事了,我可以一一同你说明。”
“但是小宝,无论如何,你今天必须跟我走。”江晏语气很轻,但态度坚决。他倾过身来抓我的手,黑沉沉的眼睛直盯着我。
我下意识的往后缩,头磕到墙壁上,疼的呲牙咧嘴地还不忘对他嚷着我不会跟他走。我们的固执如此相像,以至于谁也不肯相让。
我不敢看江晏的眼睛,只好转而用目光描摹他的脸庞。江晏看着还是很年轻,同我记忆里的模样相差无几,有种熟悉到极致的陌生。
也许我抗拒的姿势太过明显,江晏又拿哄小孩的语气来哄我。我只管一气胡乱的摇头,也顾不上这样不识好歹的拒绝会不会真的惹恼江晏。
谁知江晏直接捧住了我的脸,这下我不再乱动了,只敢数他长长的睫毛来静心。江晏叫我给他个理由,我被迫与他对视,耳边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
那是我这一生所做的,最幸运也是最不幸的一个决定。我猛的从他手心里挣出来,吻上了江晏的唇。
江晏一时不防,下意识的用手推着我的肩膀。我则全凭本能的往他身上贴近,江晏的唇齿间还留着茶水的苦涩味,我却如同上瘾一般的舔吻,直至两个人唇间都是水光淋漓才同他分开。
“江晏,”我问他,“即使我有这般不伦不轨的心思,你也要担着吗?”
我没去留意江晏的回答,也不敢看他的神情,无论是怜悯恼怒抑或是嫌恶,我此刻都没有勇气面对。我只是顺着他的脸侧细密的亲吻,手也不安分的去解他的粗布衣衫。
我浑身像发了热疾,整个人烫的要命,呼吸都在发颤。江晏推拒我,我就倒出一箩筐的好话和哀求,我求他疼我,也求他救我,甚至还求他杀了我,江晏两个字被我含在唇舌间翻来覆去的念。
等我再清醒过来,我已经抵着江晏的腿间泄了一发。他腿根处被我磨的深红,衣衫也乱着,我将自己整个人都嵌在他怀里,好缓解要烧透我整个人的热燥与不安。
我当时想,哪怕江晏下一刻便要抽剑杀了我也值了。死亡对于我这种长生人来说是恩赐,而能死在至亲至爱怀里,更是有憾无悔的一件事。
江晏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一点点将我从他的怀里剥出去,我下意识的去抓他的衣角。可他的手落在我的眼睛上,让我陷入一片纯寂的黑暗。
江晏只叫我安睡,一如哄劝幼时会害怕黑暗里有鬼怪的我。我睁着眼,用睫毛去够他的手心,蓦地流出两行泪来。
“......其实我也不想长生。”我喃喃道。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我手里还抓着一件江晏的外衫,桌子上放着白粥和几叠小菜。出乎我的意料,江晏为我留了纸条。
江晏说他要去见几个旧友,取几件防身的兵器,让我不要乱跑,在这里等他回来。纸上的字迹有些乱,不复江晏以往给我在书上留下那些批注的缜密。
我猜江晏是有意避着我,这其实比我设想中的结果好。江晏待我胜似亲生,我却做出此等有违人伦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没一剑劈死我,或者跟我恩断义绝,心善的都可以去当菩萨了。
不过江晏有意避着我,我也没办法,我找了他那么多年都收效甚微,他若是不想见我,我也只能干等。
但是同样,江晏想要叫我听他的话,也没那么容易。有关绣金楼追捕我的事,我有自己的计量,说到底我这种长生的怪物,活着辛苦,但也没那么容易死。但江晏不一样,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就只有这么一个江晏。
这万千人间也只有这么一个江晏,在知道我不死之身的秘密后仍然拿命护着我。况且镇冠钰还在江晏手上,我就是再愚钝也猜得到这东西藏着关乎天下的秘密。无论如何,我承担不起将江晏牵扯进来后的代价。
我就着菜将粥喝净,那粥里应该是放了糖,比我平日喝的还要甜些。我收起江晏留下的外衫和一柄剑,趁着江晏未回,出了房门便向原定的方向轻功纵跃而去。
我怕被江晏追上,借着驿站的马行的极快,日头西沉时,我已经瞧见了城门处的界碑。我宿在城内的客栈,掌柜的问我登记的名姓,我愣了一下,“江无浪,”我鬼使神差的说。
可惜我付了一夜的住店钱,却连一夜的安生也没有。四更天的时候,打更声刚过,我的窗子便被撬动,猫一样灵巧的女孩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抬手毫不客气的扔给了我两个瓷瓶。
我手忙脚乱的接着,“盈盈,”我笑着向人打招呼,他乡故人相见,总是令人高兴的。
盈盈点头应了,手上滴溜溜的把玩着一枚铜钱,不用我招呼便找地方坐了,直入正题的给我介绍扔过来的两瓶药。
一瓶是假死药,另一瓶则定魂散。盈盈告诫我服下假死药后的三天内我会极度虚弱,这期间内力滞涩不可调动,更不能用武,三日后则会慢慢好转。
“如果事态紧急,我不得不动武呢?”我好奇的问。
“我也不知道,”盈盈摊开手,“但绝对不会是好结果,轻则落下病根伤残,重则一命呜呼。不过我就知道好大侠你会这么问,所以给你附赠一瓶定魂散以防万一。”
“知我者盈盈也。”我顺着她的话夸了两句,“辛苦你一路赶来了。”
盈盈摆手,“你的计划行的是如此险招,我也不能给我们大侠拖后腿不是。但是,”盈盈话锋一转,“你行如此险招,可想过怎么收场?”
“什么?”我一时没太听懂盈盈的问题,我左右不过是与绣金楼拼这一条命,成了我大仇得报皆大欢喜,不成那我也不愧于心,哪来什么收场的问题。
盈盈没解释,自顾自的讲起了她自己的事,她说自己当年被废去武功逐出未央城,拼着一口气逃到开封,夜里闭上眼,想的都是流不尽的血和怎么复仇。
后来奶奶把她救回去,她伤的太重,白日里也只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养伤。晚上奶奶回来借着月光数铜板,盈盈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念算,头一遭睡上安稳觉。
“那一年的年节我才恢复到可以下床走动,奶奶怕我无聊,特地给我买了盏游鱼样式的彩灯回来。我拨弄着那灯,忽的不再想怎么复仇,而是该怎么补屋子,好免叫夜里漏雨打湿着灯。”
盈盈劝我,“少侠,人在世上,有的挂念才叫活着。我的挂念是那灯,你的挂念又待如何呢?”
我答不出,从前我的挂念在那座竹林小屋、在不羡仙、在离人泪,可那些都被一场大火焚毁了,我即使回去,也不会再有人喊我一声少东家了。
后来我的牵挂在江叔、在寒姨,寒姨尚且还有消息,江晏则是像掠过长空的燕雀,我两手空空的去追,从十四五岁起萌发的痴念妄想却一日盛过一日。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江晏会不会早为了他的侠义死在世上某个角落,不羡仙的过往只是我的一场幻梦,而我追逐的只是臆想出来的虚影。好似只有江晏,也只能是江晏,才能让我找回过往的实感,而不是像个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江湖上。
但我的那点不伦之情,想叫江晏接受还是太难了,想以此留住江晏更是天方夜谭,我的思绪越飘越远,甚至又开始想念江晏怀抱的温度,他布满旧疤的身体......
“江无浪是你什么人?”盈盈又问道。
我一惊,想反问盈盈从哪知道的这个名字,又想起自己登记的名姓,心下了然。
“他是我的......”我本想说亲人,但昨晚亲热的场景还在我脑子里作祟,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养父。”我挑了个最客观的说法。盈盈挑眉看了我一眼,神色满是好奇和怀疑。
利箭的破风声打断了我正准备辩解的话,我挑开窗向外望去,外墙下堆站着失去神智的梦傀——是绣金楼的人。
我没料想他们来的如此之快,梦傀毫无理智的往我的方向扑,窗框的木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挥剑劈砍,腥臭的血泼满了半个屋子。
我将自己那柄剑抛给盈盈,“跑!去城南外找契丹人的驻地!”盈盈冲我一点头,下一刻便没了踪影。
那柄剑交给盈盈既是为了防身,也是充当证明身份的信物。绣金楼既放出了我身上有长生的秘密,那觊觎的人必然不可能全受他们所控,行走江湖这么久,祸水东引这一招我还是会的,但这一招最险的地方在于,我自己就是引诱那多方势力的饵料。
江晏肯定不会同意我行如此险招,我跳出窗外将那些梦傀往空旷处引。他当年教我这身剑法的时候就特地叮嘱过我,要有进有退,我那时只知道点头称是,反正江晏在我眼里是最厉害的人,他教我的一定是对的。
可而今知道了我的退路是江晏拼着心血性命搭建的,我又哪里敢退呢。我退了,又教江晏怎么办?青溪的人说一命一价,可我付不起失去江晏的代价。我学了他的剑,承了他这么多年的恩情,我这身骨血还给他,也是我心甘情愿。
梦傀虽多,但好在并无神智。我拿着江晏的旧剑与之周旋,竟也寻得不少破绽,我不顾伤的往外冲,直直闯入一间破庙,佛像破败,两臂残缺,我低头一扫,却见荒草间掉落的佛头化作恶狼,直奔我面门袭来。
我连退数步,一脚踢翻了桌案上的香炉,心道这是入了幻境。自封了周身几处大穴后,我就着口腔里的血味吞下了假死药,一时间五脏六腑猛的灼烧起来,周围的景象扭曲在一起,只剩无数斑斓的色块。
一时我站在城楼上,开封城的灯火绵延百里,樊楼的焰火如流星般四散;一时我又落入水中,河水漫灌进咽喉,我拼了命的上游,想抓那一点亮光;一时我变作飞鸟,翅尖掠过青山蓝水,逃避着身后永不止息的烈火;一时我又变作佛前的枯木,信者来来往往,我看人世便如那雾中花水中镜,直到战火焚尽我的身躯,我又变作一匹白马,抬眼望去,却见不羡仙酒香塔的塔尖。
我踏过纷扬的芦花,一刻不停地向前跑去,这一切太过熟稔,这是从竹隐居到不羡仙的路,可当我涉水而过,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慢些、慢些——某种回声层层叠叠的荡开,疯长的草野要将我吞噬,那声音太无奈,我竟迈不开步伐。
在我借着假死药潜伏在绣金楼的第三天,契丹人的兵打了进来。当初绣金楼捡了我这么个活死人回来,直接对外宣称我死了,而今契丹人多半是盈盈应合我的计划引来的。
在我装“尸体”这几天,绣金楼并没有对我这具“尸体”严加看管,这期间只有一个白发的男人来看过我。他在我身旁立了将近一刻钟,直到我装睡快装不下去,他才转身离开,落下句我真是命好。
我当时没应,但心下疑窦丛生,而今趁乱手上干净利落的打晕了守卫,就地做了简单的易容装成绣金楼内最平常的侍卫,准备就此混出去探一探究竟。
之前的伤在我的体质影响下好了七七八八,只是江晏那柄旧剑在先前与绣金楼的争斗中折断了,我身上只藏的下一小块断剑,上面的铭文被血污盖了一层,勉强能认出一个江字。
谁料我刚装作换班的侍卫向外走,就被一枪抽在了膝弯,那人立在我的视线死角,枪尖抵着我后心,低声逼问我绣金楼抓到的人都关在哪。
那声音砸在我耳边,我浑身的血液不受控的逆流,我不用回头都认得出——这是江晏。
我摇头想装傻,心下大骇。江晏怎么来的这么快?他一个人来的?外面的情况这么乱,他闯进来会不会受伤?一连串的问题堆在嘴边,我几乎想立刻卸下伪装的面皮抓着江晏问个清楚。
江晏动作更快,他枪身横扫,借力将我甩到了角落。我反撑着墙壁起身向他背部扑去,还未触及他衣角,就被他一剑挑落。
我瘫坐在地上,借这机会我才好好打量了江晏。他的衣物上有不少血污,黑布遮住了他下半张脸,漏出的一双眼睛是我前所未见的狠戾。
江晏威胁道,契丹人正在围攻这处绣金楼的据点,叫我免了求援的心思,我若是还想活命,就将知道的全说了。
其实我知道的说不准还没他多,我想着。“我们三天前抓回来一位少侠,你是来找他的?”我试探的问道,压下心里一点隐蔽的喜悦。
江晏点点头,剑横在胸前接着逼问我。这是我平生脑子转的最快的时候,外边契丹人和绣金楼正打着,照他们的打法,这处据点多半不保。
虽然我很想趁乱见一见绣金楼那位幕后主使,但眼下三日不可动武的期限未过,我的状态并不好,江晏又是一副杀红了眼的模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从看见江晏那一刻开始,我似乎变回了第一次离家的孩子,忽的没了任何赌命的勇气。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向江晏表明身份。一是我这一套瞒天过海以身为饵,半点未向江晏说过,此时解释起来麻烦不说,责备也是免不了的;二是为着我那点痴念,江晏不知道如何接受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再拿什么态度面对江晏。
“他死了。”我顺着绣金楼放出的消息编道,“尸体大概是被扔到后山了,你若是去的早,应该还能给他收个全尸。”
江晏没动,他的剑依然横在我面前,那双眼睛里只有全然的漠视,只冷冷的逼问我要证据。远处隐隐有兵戈之声传来,我急着将江晏引去后山脱身,直得拿出那块断剑的碎片。
“那位少侠、他中了我们布下的幻术,火烧到身上都毫无反应,只是一味的砍杀梦傀,想往外跑。”我将自己的经历与这几天零碎的听闻掺杂在一起,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一点。
江晏摩挲着那块碎片,提着剑教我带路。我忙不迭的起身,“那位少侠是你什么人?”我试探的问道。
江晏没答,我心下有点慌,难道江晏真准备跟我恩断义绝。又听到一声冷笑,其实那声音不太像笑,反倒是像某种压抑的嘶嚎,他又要我解释是如何拿到这碎片的。
“这碎片是那位少侠死前攥在手里的。”这话不假,我刚醒来时,手里就是攥着这片断剑。
“我看他攥的那么紧,人都要咽气了还不松手,以为是什么宝贝,就趁他们不注意摸走了。”我这话编的粗陋,好在江晏也没再逼问我,只任由我带着一路向后山的方向急行而去。
我们行的快,几次撞上了契丹人与绣金楼人之间的打斗。江晏出手利落,不论是绣金楼的还是契丹的人,往往还没看清他的剑就失了性命。
我从未见过江晏如此杀伐果决的一面,小时候他教我练武,但从未让我见过血。每次他从外边赶回来,哪怕风尘仆仆,也从未让我窥见其中的惊险与血腥。
不知是何处起了火,燥热的风卷着焦朽的味道席卷了整处据点,喊杀声与人声远远混在一处,江晏终于收了剑,偏过头问我,“他死前,可曾说了些什么?”
我有点发懵,又开始想倘若我那时真死了,会说些什么?我身陷幻境的时候肯定是乱喊过一通的,不过我早已不记得。行走江湖久了,受伤的时候痛呼我早学会往自己肚子里咽。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我数着更漏望月亮,难免喃喃一个名字。
——“江无浪。”
我一惊,随即看到那位白发男人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江晏没应,只提剑杀了上去,那白发男人身形也极快,两人缠斗的身影如同鬼魅,金戈交击声不断。江晏几击伤在了他的要害处,可那男人仿若浑然不觉,凭着缠斗硬生生重伤了江晏的大臂。
我心里发急,随手捡了把刀便想上前助阵,运转内力却发现仍旧滞涩。我苦笑,又摸出那颗定魂散咽了。
那刀很不趁手,我顾不得那么多,飞身跃起至缠斗的两人之间,刀锋擦着江晏的剑身而过。江晏的剑没退,剑尖没入了我的肩膀,我的刀亦未退,借势捅穿了那白发人的前胸。
可那人瞥了我一眼,不怒反笑,扬声道,“江无浪!你的孩子,不就跟在你身边吗!”
他这一声叫我措手不及,我有意瞒着江晏,回避着想将我们之间缠缠绕绕的关系拖到逃出绣金楼后再解决。
此刻被人揭穿,江晏撤了剑,闪身往我的方向扑,一双圆睁的眼里全是我看不懂的懊悔。我迎着他的方向起身,却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我满口是血味,但没感到痛,只是四肢百骸都发麻,我只能睁着一双眼,看江晏落在我身前。我用尽最后一点力将自己埋进了江晏怀里,这下我知道我死之前会说什么了,我还是喊他,“江叔。”
后续的事是陈叔跟我讲的。我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真正清醒的,我在某天下午睁开眼睛,当时江晏坐在屋子的另一侧磨剑。他见我醒了,剑落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走过来探我的额头,又小声的唤我的名字,我本能的应了,心里却是一片空茫。
不如说那段时间,我看什么都如隔层雾,万事如水东流,我伸手去抓,总得两手空空。勉强靠着日复一日的重复来记得眼前人,记不起过往,甚至不觉得感伤。
江晏并不与我多言,只是总拿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我,被他看着的时候,我才会有点想要去抓住什么的欲望。
陈叔说这是长生的代价。当初江晏满身是血的抱着我回来,我可是半分气息也无,他们能把我从鬼门关抢回来就已是大幸。
“我当初就与江晏说过这种情况。”陈叔敲着扇子,“可是江晏说你是他养大的孩子,无论如何你变成什么样,他都接受。”
我一时哑然,转而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恢复的?”
“我不知道。”陈叔答得干脆,“说到底长生这种秘法于医理上本就不容,可能是因为你体质特殊,或者你自己留了什么后手。”
我能留什么后手,我连这事怎么跟江晏交代都没想好,不然也不至于好转之后仍在他面前装失忆。偏偏陈叔还要拿扇子敲我的头,提醒我,“你装失忆这件事还想瞒他多久?”
“打孩子做什么?”江晏不知何时进来了,向着陈子溪问道。
“嘶——”陈叔颇为不满,“江晏你也太惯着他了,不敲打一下孩子,你怎么知道——”
我拼命向陈叔使眼色,眼睛都快眨干了,陈叔才止住话头,没将我装失忆这事抖落出来,转而问江晏可找到了那东西的下落。
江晏言简意赅的说有官家盯着,又将手里的油布包递过来,叫我尝尝江南的荷花酥。
我心不在焉的咬着那酥,盘算着我在江晏那欠解释的账,从江晏找到我开始算,我先是同他吵架,再是对他心怀不轨,更别提干完这些后还不管不顾的跑了,用假死的办法以身为饵潜进绣金楼......
我越算越心惊,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了。江晏还在同陈叔谈着找什么东西的事,没注意我的异常。我索性侧耳认真听他们谈事平复心境,陈叔问江晏要不要随他一起西行,江晏却问我可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你讲的清河看看。”我说。其实清河早已物是人非,不过我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
“我同你一起去。”江晏说。我有些惊讶,我说着要回清河,其实也是抱着躲避江晏拖延时间面对现实的想法。更何况江晏身上担着的要紧事总比我的多,他如此了当的跟我同行,倒让我措手不及。
可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从来江晏给我什么,我没有不要的道理。可临到清河的前一晚,我才知道,那时江晏和陈子溪所要找的东西是镇冠钰。
江晏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常,我却悚然。当年绣金楼为了这镇冠钰不惜满江湖的发追杀令追杀江晏,加之我自己的长生种身份,镇冠钰上藏着的秘密至少是与长生、梦傀等有关。
而今被绣金楼拿去,指不定又要起什么祸端。我几乎撑不住还要装失忆的表象,抓着江晏问这事该怎么办。
江晏捏了捏我的脖颈,叫我不用担心,这事自有人盯着。
“那你——”我有些迟疑的问。
江晏只对我摇摇头,黑亮的眼睛盯着我,问我,“小宝,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知道这是瞒不住了。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意味凑到他身前,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轻轻的用嘴唇去碰江晏的旧疤。
“对不起......”我从嗓子里挤出话来,再多的话我说不出来,眼泪却滚下来。
江晏这次没再推拒我,他的手落在我的发顶,轻轻的搓揉着。我试探性的去吻他的唇,如愿的吮吸他的舌尖。
我艰难的操纵自己从江晏唇边退开,“江晏,”我说,“你别可怜我。”
我这话说的很没底气,如果江晏真的对我撒手不管或者恩断义绝,我大概还是会追着他不放。可我曾经离他有过太远的距离,哪怕现在长生这个问题依然横亘在我们之间,以至于他对我越好,我越害怕失去。
江晏却放声笑了,我泪还没干,满是疑惑的看着江晏。好半晌,江晏止住了笑,伸手替我擦泪。
他说,“小宝,我跟你做这个,只是因为我爱你。”
江晏的话砸的我晕头转向,比我小时候偷喝离人泪后晕的还过分,那时候江晏抱着醉酒的我一步步走回了竹隐居,而今江晏拥着我,直接剖开一颗真心,慷慨的令人心惊。
“从十九年前我决定养育你的时候,从你抓着我手不肯放的时候,我就在爱你了。”江晏说,“镇冠钰丢了可以再找回来,江湖上没了江晏也可以有李晏、王晏,但——”
但江无浪是只属于我的,而我也只属于他,这世间诺大,风云搅动,可江晏在,我总有停泊的岸头,这对江晏来说亦如是。
我曾经那些幻想过的,想向江晏坦白心意的话此刻通通作废,我将这身骨血抵给他尚且觉得不够,只恨自己不能给的再多些。
“江晏,要是有来世,我不要再作你养大的孩子了。”我忽然说。
江晏看起来有些愕然,问我,“那你要去作什么?”
“作什么都好,”我说,“我要去作你行路上替你遮阴的树,衔来春信的鸟,融化在你眉目间的那片雪......”
江晏又笑我,“孩子话。”
我没应,只是又去吻他的唇。长生也好乱世也好,此刻万事于我再不是如水东流,那些贪嗔痴妄落在了实处,我在苦海回身,却发现兰因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