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十来岁的精壮的小伙子,还愁找不到媳妇不成!”
正是正午时分,伍六一满头热汗,拎着錾子和撬棍刚从山上下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听见这样极其嘹亮的一声高呼。
靠着石头坐下,扯过脖子上的擦汗巾,抹一把脸上和头上的汗再挂回去。伍六一一边给自己消暑,一边侧头用眼角余光去看蹲在远处田埂上那群人。
嗓门最大的那个妇人穿一身白碎花衣裳,怀里抱个竹饭篓子,正弯着腰绘声绘色地跟小伙子们讲热闹。那妇人伍六一认识,是的李家坝的建群婶子。
伍六一拧开大肚子水壶的盖子,对着嘴仰头大灌一口,眼神还是止不住地往那边飘。这是在说什么故事呢?
“就下榕树许家那个,和你们队里伍六一定了亲的那个许家!”
“哎哟,我带着饭过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家吵得厉害呢!”
青年人洪平是伍六一的工友,和伍六一一般大,和伍六一一样也理个圆寸,是个笑眯眯的小眼睛青年。他忙冲建群婶子摆摆手,说婶儿你小点儿声,伍哥一会儿该下来了。
建群婶子不以为然,单手往圆润的腰上一叉:
“那怕啥,拿给他听见也没啥,我这也是在替他说话!”
“你们几个是他工友,你们说说,这两家人定好婚事说反悔就反悔了,这事儿是不是包得不地道?”
“从前十几年不退婚,现在三多子大了,他爹才说不让嫁给伍六一了,这不白白耽搁人小伙子么!”
建群婶子越说越气,脸蛋肉都气得往下坠。
蹲在田埂上的洪平手捧着碗,饭都不往嘴里扒了,他也愤愤不平起来,筷子把碗敲得“铛铛”响。
洪平说:“那就掰了呗!难不成非三多不娶啊!”
建群婶子“诶”一声,伸出胖手指点来点去:“我也是这么说!问题是人家小伍就愿意娶三多子啊,人喜欢三多子喜欢得紧呢!可三多那个糊涂爹不愿意啊!”
“还有这些事儿啊,我都没听说过。”一旁的学徒小兄弟陈伟把他那单眼皮的眼睛都瞪圆了,咬着筷子满脸惊讶。
洪平“哎呀”两声,扭脸对他说道:“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你伍哥小时候就和下榕树许家那个小儿子定了娃娃亲,就等着许家老幺满十八。但许家爹嫌你伍哥家里条件不好,吵着要退婚!”
陈伟是个直心肠,一听这事儿也觉得不舒服,怒气从鼻子里哼出来:
“还有这种事!要我说伍哥有骨气,就该把这婚事给退了!”
建群婶子一跺脚:“哎你这小伙子真是年纪轻轻脑子都不灵光了,跟你说了那小伍六喜欢三多子,两人有感情了!”
陈伟嘴里包口饭,用筷子在空中划来划去指点江山:“要我说六一就应直接把人娶过门,反正他们两人感情好,许老爹不同意也得同意!”
“那你这不是犯法了么!”洪平白他一眼,“而且我听说许老爹他——”
突然,陈伟忙挥起手来,打断洪平的话头:“哎哎哎别说了别说了!”
他表情急切:“嘘嘘...六一哥回来了...!”
话都聊了好半晌,才终于有个眼神尖的瞥见话题中心回来了,而且还正往他们这边走,几人连忙表情尴尬地收了话题。
“忙完啦哥?”洪平站起来,一手端碗,一手拍拍屁股上的灰,冲着伍六一笑嘻嘻的。
伍六一点头说嗯,迈着随性步子走过来,又把汗帕子扯下来掸身上的石灰。
“唠我呢婶子?”伍六一直接戳破几人,但没动肝火,反而轻松笑起来。
建群婶子面露难色:“哎呀小伍...”
伍六一撑膝坐下,笑呵呵的:“您可别说没有啊,刚我可都听见了。”
“你可别跟婶怄气啊,我们可没说你坏处啊...”
见婶子那张脸涨得通红,伍六一反倒失笑了,叹口气安抚她说:“没事儿您别挂记婶子,我不是小气的人,不至于唠我几句就不高兴了。”
建群婶子一下泄了气,埋怨道:“哎呀...还不是许家那些事儿,小伍,他家情况你比我们几个更清楚啊...”
婶子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了,絮叨起来没完没了。伍六一垂头揉捏腿上肌肉,无论婶子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嗯。
而后渐渐的,思绪慢慢飘远。
上榕树的伍六一和下榕树的许三多定有娃娃亲,这件事在整个榕树村都不是秘密。
甚至上到田家沟,下至李家坝,挨邻隔近好几个村子都知道这榕树村里有一对打小就定了亲的小娃。
当年两家人约定,等那许家小子年满了十八,两家人就张罗结婚办席。
可等到许三多真满了十八,他爹许百顺又不乐意了。
要问原因?那是一箩筐的由头,说都说不完。
许百顺先是明里暗里的在村里大家伙面前说伍六一工作不好。
伍六一早两年就辍学了,书没读几口袋,找了个石匠师傅跟着学雕刻打石。
有一回许百顺同大家伙蹲在村卫生所外边唠嗑,说伍六一那活儿不仅辛苦,赚不了几个钱不说,还没前途,不如出去闯荡闯荡,去城里做生意,挣大钱。
那时候就有人说了,老许啊,你以为做生意像老母猪下崽一样简单啊?这做生意哪哪儿不要打点不要钱啊?
村卫生所里的医生是三十六七的年轻人,说一口拉拉呀呀的南方话,他有文化,爱看新闻读报纸。一听大家伙儿似乎在讨论进城做生意,立马就加入了话题。
他说现在生意不好做,外边马上也要不好混啦,这次东南亚好几个国.家财..政.赤.字咯,看样子搞不好要金融危机呀!到时候波及到我们,保不准工作和生意都不好干呀。
弯腰埋头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百姓们哪里听说过“金融危机”这四个字,个个瞪圆了眼睛:
什么危机?啥金融?这还能影响到找工作啊?而且广播里不都在宣传说现在的政策好吗,这两年买油买肉不要票了,买三大件不需要登记了,都说老百姓想干啥干啥,想买啥买啥,怎么现在又说啥也不让干了?
李医生推推他的圆眼镜,笑着说:
不是不让你们干,是不推荐你们干。粮食危机你们总晓得吧?举个例子,你们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麦子熟了,但卖不出价格!这就是金融危机的一种!
收玉米粮食的人把价格跟你们压了又压,你们赚不到钱,还赔了东西。这就是金融危机造成的!
这个比喻清晰且形象,大家伙儿一拍腿,终于明白什么叫金融危机。
感情那什么危机,不止需要大老板们操心,现在也轮到咱小老百姓头上了?
李医生笑着叹气,双手背在背后,悠静的目光隔着刮花的镜片眺望远方青山,他说金融和政治就是这样的呀,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所以在这个前景下,年轻人别说出去做生意了,出去了恐怕连个合适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但许百顺还是不满意。
又说回许家。许家小儿子许三多是个性格好的,想来可能是随了他妈的性格。
三多他妈和伍六一他妈很投缘,年轻那会儿两人就一起结伴上下工,来往走动也密切,关系好得如同亲姊妹。
两家小孩结娃娃亲也是那会儿定下来的。
后来许三多他妈走了,许百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别人都说他是壮年丧妻受了刺激。
再后来,许三多大点了,小学生伍六一的身后就开始长尾巴,走哪儿都会有个屁颠屁颠眉眼弯弯的小孩跟着。
村里其他小孩从大人口里学来了嘴碎,一见到这场面就拍着手大笑,说那是伍六一的小媳妇!伍六一家的童养媳!好哦好哦!小媳妇和小丈夫出门咯!
这给许百顺给气够呛,挥着巴掌从屋里跑出来,把小孩们吓得哇哇乱跑。他大骂一群小鳖仔!什么童养媳!龟儿子是我儿子!我养在自个儿家里呢!哪是别人家童养媳!
可无论许百顺再怎么生气,许三多都还是总笑眯眯的跟在伍六一后边,还声音甜滋地叫着哥哥,六一哥!
一转眼十几度春秋过去,许三多已经年满十八好几个月了,伍六一大许三多两岁,这年二十。
许三多长大了,按理说两家也应该着手安排两个孩子结婚了。可后来发生了什么整个村子都清楚了,许百顺不乐意了,要反悔了。
许百顺垮着张脸,不商不量,也不见伍家父母,只说要退婚。
村里人都暗暗讨论,说许百顺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不同意的话就应该早早就把婚事给取消了,等到现在孩子都大了才反悔算个什么事儿,
况且整个村里都知道伍六一和许三多是一对,这要是真把他俩给分开了,难不成还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俩啊,又不是缺心眼。
面对众人的质疑,许百顺先说伍六一工作不好,再说伍家风水不好,又说伍家条件不好,他俩要是扯证结了婚,以后肯定锅都揭不开。
但众人心知肚明,说来说去无非都是两个字:嫌穷
老老少少都都摇头咂嘴说许百顺啊许百顺,你可真是老糊涂咯。
李医生听闻这些故事,笑眯眯的,说了一番云里雾里的话。
他道:在利益面前,女人们手拖手情真意切都不重要啦。一意孤行,任由诺言变得千斤重压在二十岁的年轻人的肩上,啧啧,可叹,可叹哟。
摇头笑着,又转身进了卫生所。
...
伍六一收完下午的工,从石林那边下来天色还早。
六点半的天还透亮着,但一股炎热地气从泥地里钻出来,空气里也附黏着一股潮闷。看着绵厚的云层,伍六一心道这是要下雨了。
低头扯扯衣裳,汗打湿了他的黑色背心,黏在身上湿乎乎的,不得劲,一会儿去河里洗洗吧。伍六一在心里盘算着。
等了一会儿,等到洪平和陈伟两人下山后,三人就结伴一起回家。
一路上洪平和陈伟的话头就没断过,一会儿抱怨说明明才六月,天就热得快掉一层皮了,一会儿又嘀咕说今天哪块碑没刻好,不会被师父骂吧?
总归一路上话没断过,这会儿又聊起新话题来了。
陈伟问:“哎平哥,你那个堂哥不是说打算去东北发展吗?多好的机会啊,你就没想法啊?”
洪平咂嘴摇头,并不赞同:“你没听李医生讲啊,说不定马上要金融危机了,外面也不容易发展,还不如端好石匠这饭碗呢,一天一块五的工资也不算低了。”
洪平不像陈伟,他没读多少书,对外面的事知道得少,所以总觉得去东北发展这事儿不靠谱。
陈伟恨铁不成钢:“你懂个什么,那东北是好地方啊,东北可多工厂了,都是大工厂!”
“哎你知道什么是工厂吗?造东西的,就比如说你堂哥说的那个钢铁厂,造铁的,国家用铁都得他们工厂造!特有发展前景。”
陈伟说起他薛微了解的东西,眼睛里都亮出光:“我跟你说啊,只要进了工厂,那机会很多的!而且是在大城市,”
洪平是保守派,一个劲儿摇头:“不合适...我觉得不合适...”
两个工友讨论得热火朝天,说完找工作又说干脆晚上去师父那里喝两杯,师父进城新打了高粱酒,高低得去尝尝。
伍六一全程没搭话,只是模模糊糊听了大概,这一路他都很沉默,他有心事。
垂头,他看见脚上军绿色的解放鞋沾满灰白色石头灰屑,每向前踏一步,石灰就被簌簌抖落一点。
他在看脚下的路。
脚下这条小径并不宽敞,是条近道,两侧翠绿的草生得有些长了,总扫着过路人的腿。有绿翅膀的小飞虫伏在草上,有人路过就飞扑向别处。
这里本是松软的黄泥地,因为近水边,野草长得格外丰厚,后来抄近道的人多了,踩踏来踩踏去,把这块地给踩秃了,把软地给踩紧实了,就成了一条不宽不大的小土路。
穿过这条路,直直往前边土马路大道上走,路的尽头有一座由两块石板拼接而成的石板桥。
桥下一条小河,丰润了上游田家沟,再奔腾地朝着榕树村的方向来。小河穿村而过,把紧密一座村庄裁等成上下两半,于是就有了上榕树和下榕树。
伍六一的童年故事都和这条河有关联。
还记得到了雨水繁多的夏天,河下游的水坝就要开闸放水了,于是榕树村的这条河就开始退水。
于是石板桥下的那些终日被水藏起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们终于有机会露头。
在伍六一还是小孩的时候,他就总带着村里一帮孩子四处玩,尤其喜欢去桥下。
退水过后,圆墩墩的石头们遍布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他们喜欢搬开那些小石头,石头下边有很多小鱼小青蛙,最爱的还是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
他们不是要抓那些小螃蟹来吃,就只是爱把石头搬开,然后笑哈哈看突然见光的小螃蟹们慌慌张张四处逃窜。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在石头缝里发现蛇蜕下来的长长的白皮,每到这个时候村长家的儿子就是最欢喜的,他会冲上去把蛇皮拎起来,然后转过身来喳喳哇哇地去吓唬小女孩。
万一运气不好真看见蛇了,几个小孩又准得吓得哇哇叫。这时候又是村长家的儿子跑得最快,像是脚底板抹了油,一瞬间就没影儿了,只剩下远处传来他的惊吓喊声。
许三多年纪小,永远是孩子堆里跑得最慢的那一个,木头木脑的,被蛇吓得变了脸色,跑两步就摔趴在地上,但又憋着一张小脸又哭不出来,苦哈哈的。
伍六一闷着脸什么也不说,拉上他的小手把人扯起来,再往背上一背,说一句许三多抱紧着我的脖子,然后撒腿就开跑。
他们之间,有许多个这样的欢乐时刻。从许三多还小的时候长到十八岁,都是这样度过的。
踢飞一只横在路上的小树枝,伍六一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他又想起许三多了。
他最近总想起许三多。
在干活儿的时候想起许三多,一想起他,手里还握着錾子就开始走神,本该凿在石头缝里的錾子差点一个不注意戳在工友手上。
这个傍晚的回家路上,看见那座石板小桥也想起他,想起小时候和他在桥下搬石头、捉螃蟹、抓小鱼。
身旁两个工友还在唠,伍六一沉默着,眼神直直看向石板桥那边。过了那坐石板桥,河下游那头有座修得还算宽敞的房子就是许三多的家。
许三多家的房子在榕树村算得上气派。黑大瓦片铺的屋顶,墙是由青砖砌的,还有个院子,砌红砖刷白色。
许百顺年轻时是个能赚钱的,十八九时当过民兵,虽没上过战场上,但攒了一身民兵的气魄和力气。
不做民兵后进了生产队,干活儿肯下力,嘴巴碎了点,人自大了些,但在生产队里都是顶能出力的人物。
后来成了家,攒了些家底,就脱离父母家自己盖起了新房。那时候,别人家盖新房用的是六分一匹的土红砖,而许百顺家不一样,他们家用的是两毛钱一匹的大青砖。
在伍六一的孩童记忆里,许三多家一直都很顺遂。
村里大家给农田沃肥都得起早贪黑去拾粪,为了抢粪和别人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事。
但许三多家那时候就买得起磷肥了,伍六一记得很清楚,一袋磷肥五元钱,特别贵,再添几元都能买只小山羊了。
还记得他和许三多好奇,一起偷偷拆开磷肥袋子,然后被磷肥刺鼻的味道熏得直叫唤,叫声太大又被许百顺发现了,两人又赶忙跑走,生怕许百顺的扫把落在自己身上。
再后来...许家的三个儿子一天天长大,好像是许三多九岁那年吧,三多他妈得了怪病,身子骨越来越差,终没熬过最冷的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好冷,许三多穿得很厚,里三层外三层,最外边还要穿上孝衣服,把他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就像画报上画的白汤圆。
许三多跪在他妈棺前,面前黄色纸钱的火烧得很旺,但许三多的手很冰,怎么捂也捂不热。好像脸也是冰的,泪痕干涸在脸上,他愣愣的,没什么神情。
从那天开始,许三多家变了。
再后来,时代改革发展了,生产队那套制度不兴了,队伍解散了。
那时候许百顺五十出头,在生产队干了大半辈子,每天都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就为了挣点工分,生产队没了,他突然一下失去了生活方向。
死了媳妇,丢了方向,家里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家里还有三个小子,他天天骂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恨不得早早把三个儿子打包扔外边打工填补家用去。
虽然从那以后许家就过得有些辛苦了,但和伍六一家相比,还是优渥很多。
望着河对岸许三多家,伍六一久久出神。
他想,他还是想和许三多结婚。他喜欢许三多。
伍六一出神太久了,引起两个工友的注意。陈伟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又看回来,扭脸皱着眉用口形问洪平:他在看啥?
洪平歪头一看,见伍六一看的方向是许三多家,立马皱眉抿嘴,连连摇头,再用口音回陈伟:别管,那边是许家!
陈伟恍然大悟,摸着下巴思索一番,然后用手肘捅捅伍六一,出其不意地开口了:“哎伍哥,你不过去看看?”
伍六一晃过神来:“什么?”
刚问出口,伍六一马上就明白了工友在说什么。尽管工友没把话说得太透,但大家都懂。
陈伟叹口气,拍拍伍六一肩膀:“看看去吧,建群婶子不是说吵一天了都。”
伍六一明白陈伟在说什么,垂头看着手里的铁撬棍、錾子和尖头锤,神情犹豫。不是不想去,而是在想其他东西。
陈伟说:“东西我给你捎回去,你做姑爷的,应该去劝劝,是娶还是不娶,还是得去表个态…”
“哎呀你可住嘴吧...!”洪平立马上前拉他,呲牙咧嘴神情古怪让他别说了。
陈伟不解,把手甩开:“哎你拉我干什么?”
“我让你别说了你就别说了!你这人怎么怪缺心眼的呢?”
“不是,我做错啥了?”
两人争执得都快吵起来。伍六一明白陈伟想让他努力试一试,也明白洪平在担心什么,他现在去许家,就等于是自找不痛快,人家都说了瞧不上伍家。
但他想好了,他得去。
打断争执的两人,伍六一将青竹片编的工具兜子塞进洪平手里,看着洪平难以置信的眼神,伍六一坚定开口说:
“那东西就麻烦你们二位给我带回去啊,许家那边我去一趟,谢谢你们。”
说完冲工友二人点点头,走之前还不忘把装在兜里的白衬衣拿出来,见老丈人,得穿周正一点。
还没走到许家门口,远远的就听见许百顺那骂人的大嗓门了。
七点多的时间,天将将擦黑,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村民们吃饭不爱在家里吃,爱端着碗蹲马路牙子上吃,边吃边和邻居唠嗑。
今晚他们不约而同齐聚在许家外边大道上,蹲在那里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是这是在看许家的笑话。
“啥,还不是嫌伍家那小子穷!”有人这样说一句。
“可不是嘛,”接茬的人埋头往嘴里刨饭,“但这说反悔就反悔,老许还是做得不厚道哦。”
有人哼一声:“那你愿意你家姑娘过苦日子去?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伍六一顿了顿脚步,没开口,那些话句句锋利,扎进二十岁青年的心里。他垂头理了理衬衫领子,检查扣子扣没扣整齐,抖抖鞋子上的灰。
深呼吸了好长一口气,才继续迈步出发。
那几人背对着伍六一,没察觉身后有人来了,只看见一个宽大的影子靠过来,扭头一瞧才觉得不得了,说人坏话拿给人听了个正好!
“六一来了啊。”那几人表情汕汕,有些尴尬。
伍六一点头“嗯”一声,没跟他们计较,目不斜视头也没回地朝许三多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靠许三多家越近,许百顺骂人的声音就越近。伍六一心里紧了紧,在心里把自己要说的话预想了一遍又一遍,手上又忙不迭整理衣裳。
“可,可成才说现在要婚恋自由!”隔着许家的院子,伍六一听见许三多语气急切的一声喊。
紧随其后的是许百顺的破口大骂:“你个龟孙儿!还有脸提成才,人考上大学了,收到通知书了,你呢!”
“哎呀,考上大学又咋!大学文凭能当饭吃啊?”语气不耐插嘴劝架的人是许家二哥许二和,他是个在外面做生意的能干人。
“你哥俩少跟我扯,你说说,龟孙儿现在大学也没得读,还想一头扎到伍家去,去他家过苦日子!脑子有毛病是不是!”许百顺声音持续高亢,嗓子都骂哑了。
许二和也气坏了:“哎呀爹,老三喜欢小伍,成全俩孩子又能咋?人家小时候定亲的时候你不说,现在你说了,村里咋看咱们家啊?”
“喜欢!喜欢顶个卵用!”这声喊几乎震得整个村里都听得见,许百顺实在是发了大火。
“喜欢是吧!喜欢那让伍六一拿出三千块钱彩礼来!”
“他伍六一拿得出来这个钱我就让老三跟他走!”
伍六一,停住脚步,不再继续往前走。
而屋里所有的争吵声也都在此刻消失,许三多不再小声反驳,许二和不再打岔,屋里完全陷入寂静,只剩下许百顺还在碎碎地骂着。
好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月亮升起来了,明晃晃的光把青石板砌的路照得亮堂堂,伍六一宽长的身影投在地上。伍六一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晃。
三千块,天文数字。榕树村里有几户人家能随便拿得出三千块?
村里大多数人一天工资都才一块,想吃肉都只能跟卖猪肉的赊。有时馋了,想吃个带肉的烧饼,都只舍得买半个。
他伍六一好一点,一天能拿一块五,一个月拿四十六块。一年就是五百六十块,而三千块要攒多久...
有一口气突然飘走了,他背靠着墙,缓缓蹲下身去。垂头去看鞋尖,脚下的小石子硌得脚地板生疼。
把头搁在膝盖上,他还在扳手指,反反复复算攒三千块需要多长时间,就怕算错。
不吃不喝五六年时间就能攒够三千,钱他能赚,苦他能吃,可许三多能等吗?愿意等吗?
伍六一心里也清楚,他家条件是不好,爹妈年纪大了干不了力气活,只能种点粮食管管温饱。
自己年轻,有手有脚能赚钱,虽说挣不了大钱,但吃喝开销足够了。可许三多嫁到他们家来就是过苦日子这话也不假,他们家是没有许家家底殷实。
他能吃苦,他愿意攒这个钱。
可许三多他能愿意吗?他想跟一起过苦日子吗。又问自己...舍得让他跟自己过苦日子吗。
他把头死死埋进膝盖里,压抑地长叹一口气。恍然间,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爹!”忽然,屋里又传来一声喊。是许三多带着哭腔的声音。
伍六一愣住了,错愕抬头去看大门紧掩的许家。他从没听过许三这么大嗓门说话,许三多说话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笑眯眯,极少和别人红脸,更别说面对他那个说一不二的爹。
“我,我喜欢六一!”
“我就是喜欢六一!”
“你个鳖孙!!”
瞬间的事,紧掩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了,屋里的光斜打在院里,再照在院外伍六一的脸上。
他看见许三多于暖光里跑出来,跑进凉凉一片月色里,跑到自己身边来。伍六一只愣住一瞬,慌张站起来,迈开腿朝许三多那边奔去,
只顾埋头跑的人没发觉面前有人来了,直到砰一下撞进来人的怀里,直到自己肩膀被一双宽大粗粝的手抓住。
许三多红着眼睛惊慌抬头,看见一张紧抿着唇表情难过的脸,他同样赤红了眼睛。
“六一...?”
...
近水边的黑甘蔗林,伍六一和许三多坐在那附近的岸边。
两人坐在岸边,影子被月光倒映进河里。没风吹的时候,河就像一面镜子,把他俩的轮廓照得透透。
月亮爬得很高了,水做的镜子把他俩和月亮框在一起了,仿佛他们站起来,头顶就能撞到月亮。
夜静悄悄的,风吹过来,吹得甘蔗叶们摩擦出“沙沙”声响。蟋蟀藏在水草里吱吱叫,还有“咕咕”的蛙鸣声,几种声音此起彼伏,偶尔能听见几声猫叫犬吠。
两人抱膝靠在一起,头一个比一个埋得低。难过氛围蔓延飘散在他们中间。
伍六一不想提那些伤心的话题,他知道许三多最近过得不好过,发小成才收到了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而成绩优异的他却迟迟没收到,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也不想提许百顺逼迫他们退婚这件事,这事他心里有数了,他知道应该怎么办。
于是两人就没什么话题要说,就这样静静的靠在一起,安静了很久很久。
“别哭三多。”望着静静的河面,伍六一突然说道,尽管他知道许三多早没流眼泪了。
他扭头去看许三多,伸出手,像以前那样,双手碰住许三多的脸。
粗糙指腹在他脸颊轻轻摩擦,拭去他脸上早就干涸的泪。伍六一看着他,从青黑的眉到清澈的眼,只是看着他。许三多眼神干干涩涩,也直直望向他。
手再向下,拇指用力,把许三多向下撇的嘴角往上顶,给他做出一个笑脸。
“你别哭。”伍六一声音轻轻的,几乎要融进晚风里,“不就是三千块。”
“别哭,我会想办法的。”
...
去往黑龙江的火车班次是隔天上午的十点。
清晨马不停蹄从榕树村出发,去县城买一张去市里的车票,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赶上第二天最早的一班火车。
早上五点天刚朦朦亮,伍六一就迈出了出发的脚步。
跨过石板桥,路过那片甘蔗地,顺着河奔流的方向走,在下一个路口与河流分头走,那边有个上坡路,是通往县城的唯一一条路。
爬到斜坡上站定,伍六一紧了紧肩上的牛仔布背包,喘了喘气,再回头望。这一望,整个榕树村都落进他眼里了。
他望见宽宽的河面上飘着袅袅晨雾,岸边零星几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影子,是晨起钓鱼的人披着蓑衣立在那里。
再往后,靠山那边,一座青色砖瓦房,那是许三多的家。
伍六一看了很久,直到同行的大哥催他,他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神,回大哥一句来了!
三千块,不就是三千块。
钱嘛,赚嘛。
他头也不回往城里走,攥紧肩上的包,迈步奔赴黎明。
这年,是1996年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