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從前香港很少下雪,輻射污染改變了一切。自泰來記事以來,天氣總是反覆無常,朝早落雨,晏晝落雪,一近黃昏金光萬丈,烈日高溫如火燒。人是沒法在這種氣候生存的,除了外星植物。泰來就在恐懼中學會忍耐,聽著中學老師在課堂上講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他不想死,也不想看到身邊人死。這個世界病了需要人去醫。
中學畢業泰來就入了軍校,軍校讀兩年就被匆匆派去前線。新人的工作好撚無聊,不是通知疏散民眾就是事後清理外星屍體和植物。偶爾泰來也想天真地去生存區外看看,師兄總是毫不留情地澆滅他的幻想,說他年輕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係唔係嫌命長啊,想坐初號機啊?」「想啊,eva好啊。」「你都癡膠線,話你改名叫擇日死啊。」
泰來對這些玩笑都沒意見。無論是「明日香」還是「擇日死」,對他們這樣的青年來說,求求其其在雜務上浪費一生才是可恥的。他們尚有機會看到災害前的世界,他們的下一代呢?是不是一生都要像實驗室的動物一樣被困在天幕之內?泰來不想這樣,他寧願去外面死。
在執勤的第三年,泰來終於攢夠資歷調崗。上面的人通知他去做高級體能測試,若是他能通過,每兩個月他有機會去輻射區一次,每次在指定區域做三小時巡邏。太深的地方不能去,因為人體機能有限,裝備配給也不達標。危險的工作都是機器人做的,普通軍人只適合遠程指揮設備,經過人體改造的高階特殊軍人才有資格到前線作業。泰來的改造申請還卡在直屬上司的郵箱裡,所以他只能一等再等,等到自己的肩膀上多畫一條折杠。
這是個難得的好天。二級區有積雪崩落,多年沒人進去巡察的舊工廠重新開放。有人舉報裡面時常有組織走私藥品,上司叫泰來先行去確認情況。泰來當即就穿上厚重的防護服,開車駛向舊工廠。雪地安靜得像是堆滿白色塑膠泡沫,人踩上去只有簌簌聲,比人工造物還要人工造物。舊工廠裡裡外外都沒有人,無論怪物還是機械,都好似被凍結了一般。泰來在一輛破爛的貨車下掃描到機械裝置活動的跡象,指揮小型搬運機將底下的東西拖出來。五六只蜘蛛型的小東西迅速潛入車底,不一會兒就乒乒乓乓地拖出一具人型冰塊。
泰來隔著護目鏡看了又看,才發現裡面真的是個仿生人。它型號不明,軀幹尚算完整,肩膀上還有貓腐壞的屍骨。泰來指揮小東西們將它搬上車,自己在第一時間給上司發報告。他講著講著,頭頂忽而經過一大片火紅的光,雨點從上空飄落。冰塊開始融化。防護服發出急促的警告聲。泰來火急火燎地推仿生人上巡邏車,幾只外星怪物在車的七點鐘方向出現。車內的通話訊號收到干擾,泰來較了半分鐘裝置,啟動自動防護模式。巨大的蟲子在後方炸開,綠色的血液濺射到哪里都是。泰來開著車將它們甩開,駛出舊工廠區,拉響沿途的警報,直奔安全的地方。黃昏的太陽從雲層中出來,奇妙的明亮鋪滿馬路。泰來感覺到腳下踩著一大片水,車後座有東西摔落到地上。他看了一眼車內後視鏡,仿生人頭靠軟皮座,身上冰越來越薄。
泰來升高了車內的溫度。不知為何,他覺得仿生人一定會醒來,就像他放在倉庫三年的手提電腦,只要找到電源開機,螢幕總會亮起來。在這荒涼的工廠,他有幸執到這樣的人造物,他們之間也算是有緣分。說來也奇怪,自從機器人倫理法施行,民間已經少見如此接近人類的仿生人,近年軍方也傾向將機器人的外形設計成動物。若是人造物過於接近人類,朝夕相處之下很難不對它們產生感情,而機器人的誕生是為了代替人類去執行高度危險的任務,折損和報廢都在預計之中。車後座的仿生人應該是倫理法之前的產物,看上去也像是在執行任務——它會不會是哪個前輩?泰來心中多了幾分期待,要是它還保留著過去的記憶,它是不是也知道潘多拉降臨地球之前的世界?人都會做夢,沒有夢就沒有動力。泰來嚮往那片淨土就像魚渴望水,他要的不多,一個支撐他做下去的理由就夠了。如果沒有輻射沒有潘多拉,他看看外面的世界,說不定可以登上月球。從太空艙看地球和從衛星圖像中看地球,兩種感受應該不一樣吧。他想到很多溫柔的東西,握著方向盤的手也開始放鬆。忽然之間有更大的動靜從車後座傳來,「啪嗒」一聲似是有重物落地。泰來又往後望一眼,才看到仿生人肩膀上的動物骸骨掉了下來。冰已經化得差不多了,仿生人有從冬眠模式恢復的跡象,眼皮像是受電擊一般快速地跳動。泰來還在想它是不是有某種喚醒命令,它的眼睛唰一下睜開,身體本能地彈起。「你要帶我去邊?」它張口說話,那語氣好似一個真實的人類。泰來愣了一下,才說:「我要帶你去分部。」
「去乜撚分部?」仿生人活動了一下身體,他的四肢都不怎麼完整。「你係乜撚人?」他又繼續追問,那語氣警覺得有些不善,「點解我會喺你部車到?」
泰來直答:「我喺舊工廠執到你,嗰陣你係休眠模式。你有部分機能shut down,分部嘅人會幫你做檢查。」
仿生人向下看了眼自己的身體。不知為何泰來覺得它有些茫然。
「你乜型號?幾時出廠?」泰來繼續問。在倫理法推行之前,民間的標準很松,有幾率誕生擁有自我意識的仿生人。由於一般人未必買得起,出處也有限。泰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可疑。他很想追問仿生人它究竟是軍用還是民用,但仿生人似乎陷入了沉思,像是船錨一頭紮進海裡。
「你問乜撚我都唔知,」仿生人氣若遊絲地回應泰來,「你有冇聽過橋言集團?」
「……冇聽過。」
「咁冇嘞,我入行冇幾年就幫撚嗮橋言做嘢。」
仿生人活動身體,目光移向窗外。金色的晚霞沾上了灰,雲腳像是發潮發黴般越來越重。這座城市又開始變天,泰來離分部還有二十分鐘,不短不長的路程充滿不確定。他想問仿生人更多東西,卻又不知怎麼問才不會顯得自己像是在審犯人。車載系統用僵硬的機械音報時,現在是某年某月某日晚上七點鐘,預計兩小時後全港百分之六十的區域會下雪。泰來注意到仿生人低下了頭,似乎若有所思。隔了好一會兒,仿生人才說以前香港很少下雪。像這樣大雪飄飄的天氣,第一次出現時嚇壞了不少人。泰來問仿生人,對它來說不下雪的香港是多久以前的事。仿生人報了一個模糊的數字。泰來稍稍感到訝異,直說「你仲大過我阿爺」,現在是輻射污染後的第六十年。「你都算好彩,喺工廠凍咗咁多年。」他往遠處一指,天幕像是巨大的玻璃罩蓋住城市建築,綠色的植物突兀地在其間生長。「你睇下嗰邊?」泰來又對仿生人說,「嗰棵嘢叫潘朵拉,外星植物嚟嘅,可以淨化輻射污染。」
「你同我講開漫畫啊?」
仿生人也會看漫畫?泰來心中的疑慮又多了幾分。「係堅嘢,」他向仿生人解釋,「潘朵拉破壞力大,嗰陣成個地球末日咁。」
「二零一二啊?」
「同電影差唔多,你睇過?」
「我冇,」仿生人說,「我嗰陣好多人信二零一二世界末日。」
「死咗好多人,有五百幾萬。」
「同輻射差唔多。」仿生人停下來思索片刻,才繼續說:「最開始我都唔信有輻射,後尾有好多人發病。香港就開始落雪。」
「人同世界一齊發病。」
「人嚴重啲。」
「你嗰陣就開始出廠幫人做嘢,佢哋點同你解釋輻射?同你一齊出廠嘅又點講?」
「冇得解,」仿生人說,「我係企業訂制,我呢個型號冇其他人。」
「橋言當時係大集團?」泰來多問了一句。
「差唔多。」
難怪性能這麼好。泰來感歎了一句:「好似你咁嘅仿生人而家好少見,十幾年前政府就實行機器人倫理法,無論軍用定民用,人工智慧嘅心智限定在七歲兒童。」
「七歲可以做到啲乜?」
泰來看了仿生人一眼。「夠用啦,」他說,「我哋分部有幾件,可以做大型室外操作。」
「你講呢啲我未必做得到,連聽都未聽過。」
「新一代有新一代嘅優勢。」
「我知。」
「以前啲人成日講『弱智兒童歡樂多』,諗得多諗得少都係有得揀嘅。」泰來有意模糊人和仿生人的界限,「畀我揀我會揀諗得少,」他說,「簡單啲,至少做得冇咁辛苦。」
「簡單有好處。」
「就算係人,都有人希望你唔好諗咁多,本質冇乜區別。」
「人有得揀。」
「你而家都有得揀,」泰來小聲地說,「只要你過得圖靈測試,我就有理由勸佢哋留低你。」
仿生人聽到「留低」這樣的字眼,表情有些許變化。「算啦,」它說,「你咁幫我你都會有事。」
「咁難得可以執返條命,不如跟我哋由頭嚟過。」
仿生人沉默了一小會兒,說:「其實我以前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