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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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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0
Words:
1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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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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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0

【亮懿】杀死你的一千零一次

Summary:

“我已经失去你十年了。”诸葛亮如是说。

Work Text:

杀死你的一千零一次
诸葛亮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司马懿曾在城墙上对他说的话。
彼时正是城破,黎明将要升起的朝阳点燃了几里的云,为战场染上了一片萧杀。司马懿背靠着破碎的墙垣对他笑,说他已经没有什么要达成的目标了,因为他已经献祭了一切,现在没有了敌人,没有了故人,更没有了友人。边说着便偏了偏头,露出一截素白的、染着别人的血渍的脖颈,说:“诸葛亮,你杀了我吧。”
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就已经为自己设想了无数的结局,无一不以死亡为收场,而死在对方手上,或许是比较完美的一种。
“我不会杀你,因为……”
因为什么?他那时也没有想清楚,只是不愿杀他,杀这个他曾经的挚友,现在的陌路人,或者说,敌人。他开始回想面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想他的隐忍、他的并不刻骨铭心的情感表露、他深入骨髓的恨意,还有他并不存粹的善与恶。但无论自己如何理解他的初衷,都无法为其脱罪,他一直很清楚,司马懿其人犯下的罪业足以让世人将他千刀万剐。
然后他听见司马懿在笑,起初是闷在喉咙里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低吟的惨笑,接着他笑出声,麻木的睁着那双氲着让人无法参透情感的蓝眼睛,他说:“诸葛,我听说人死后会魂归九幽,行至鬼门,横渡忘川,饮一碗孟婆手中的汤忘却前尘再世为人……
“而以我手中的诸多罪孽,未尝不可能堕入六道之底。或者说以我这种破碎的、即将燃尽的灵魂,怕是在命陨的那一刻就会消散,不入轮回,溶于虚空。
“我只有过往,没有未来。”
边说着便拔起钉在城墙上的流矢,箭羽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鸣响,“即便是你,也不能逆天改命。”
把箭尾递到诸葛亮的手上,至于那柄闪着寒光的刺,抵着他那颗冰冷的、不曾躁动过的心脏。
他又一次重复:“杀了我,诸葛。”
你注定名垂青史,而我注定是掩埋在阴影中的恶鬼,值得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人唾骂。
我们早已不在一个世界了,或者说,我们从未处在同一个世界。

1
这是连年的战争结束的第十年,也是司马懿坠下城墙的第十年。诸葛亮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略微思衬了一下还是慢条斯理地带上了手套。他注视着镜子中那个逐渐陌生的人,被时间洗濯着逐渐蜕变他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算计中他成为了一位完美的政客,纵横捭阖。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稍皱了下眉,那天还是稷下学院的又一次百年校庆,作为公认的“荣誉毕业生”“战争英雄”“传奇军师”他没有理由不参加,只是他不是很确定自己会不会在那种太过正式的场合说点什么不和时宜的话。
事实证明他的忧虑永远不是多余的,在说过一系列官方刻板的套话后扩音器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就像在嘲讽此时在台上说着言不由衷的废话的自己。思绪被打断,半晌失去言语,座无虚席的台下学生在为他的罕见失态窃窃私语。
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接着他感觉自己听到了笑声,一声隐忍、克制却吐露着嘲讽的苦笑,那个人命陨之际就曾这样对他笑。明知那是错觉,还是忍不住循着声音望去。
不出所料,空无一人。
死在黎明之前的恶鬼……
接着他睁开眼睛,放弃了之前打过的腹稿,把一切推翻重来,颇似一个醉酒的人的胡言乱语。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清醒的很。
他说:“我这一生,最难忘的人就是司马懿,也许是因为,我亲手杀了他。”
那个名字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他的禁忌,人们习惯于躲开他去评判那位魇语军师,此时被他亲口提起颇为惹人震惊。于是随着那个名字一出口,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无意识的打量了一下台下听着他“表演”的观众。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恩师,老夫子坐在台下最显眼的地方抬头看他,许时预感到了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面色阴沉,满眼的不赞同。那眼神诸葛亮很是熟悉,那就像是在看一个调皮捣蛋的、不成器的学生。
他在心里向夫子道了声歉,目光转向礼堂门口,那个骑着鲲的贤者早已抽身离开。
淡笑了一下,也许是心中没有什么芥蒂了。
“你们把他当作我的宿敌,我的逆鳞,我今生唯一的污点……你们评判他、剥离他、居高临下地去解读、去怜悯,其实……”皱了下眉,像是突然忘却了去讲什么,但还是强硬地把话语继续下去,“我不会顺应世事说你们想要的批判,即使他罪该万死、恶行罄竹难书,只因无论无何,我都……”
脑子突然嗡地一声,口干地无法吐出字句,心脏倏然痛了一下。
迷蒙之中他听见有人在他不远处厉声训斥:“你给我下来。”
他听出来那声音属于他的夫子,而上一次对方对他说同样的话是因为他爬到树上去摘被蛛网缠绕的蝴蝶。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蝴蝶与蛛哪个更可怜一些。
那种错乱感击中了他,他感觉到搞笑,于是展露了一个奇怪的笑,他眯了眯眼睛注视台下神色各异的人,友人、故人、恩师,还有更多的、陌生人,他说:“真奇怪,我已经杀了他十年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爱他。”
先是如死水一般的沉默,接着这只言片语在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全场一片哗然,有人厉声尖叫着:“你真是疯了。”
而他隐去那抹笑意后便收敛了所有情绪,仿佛刚刚那个意气陈词的人不是他自己。
演讲稿撒了一片,雪片一样翻飞着,台面上一片狼藉,诸葛亮头也不回地离开礼堂。
几个友人面面相觑,最终默契地没有去追。

记忆里那些新建的学舍早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苔痕,只有那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意识到“原来我真的很久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了”,不知道是真的被公文压得无法喘息于是无疾而终,还是仅仅只是在刻意的去遗忘。不过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关系,就如同他对于司马懿的情愫,无论是什么,都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他还是对这个地方太过熟悉了,以至于不需要任何人引路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他们曾经的宿舍。暗自思付片刻,选了那条颇为幽深的小路,司马懿那家伙喜静,不喜欢“阳关道”偏爱这种人迹罕至的小径。
扫地的嬷嬷见到他的时候露出了略显吃惊的神色,“你今晚要住下吗?我以为你会像往年那样看一下就走。”
她忙于工作,自是错过了他的“惊世言论”。诸葛亮学着记忆中自己的样子,回给她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微笑,“嗯,稍微有些怀念这个地方。”
说完便拿了了钥匙推开门,掌了灯,昏黄的摇曳着的焰火足够让并不宽阔的房间一览无余。
老宿舍几乎没有人居住的痕迹了,但房间里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或潮湿或刺鼻的霉味,想必有细心的人时时打扫。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深埋于地下的人骨血腐烂,让一个你所熟悉地方物是人非,而这个房间却还保持着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就连他落在书架上的《魔道学》都没有人翻动的痕迹。不知是它遗弃了世界,还是世界遗弃了它。
拉开藤制的椅子,坐于桌前,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窗边。曾有人背靠着窗楹,坐在窗台上以他一贯刻薄又犀利的语气和他争论过一些在现在看来似乎不值一提的琐碎。
他想,那时候的他,一定没有想到他们的今天吧。
他感觉累了,便不再去想。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床铺上。看着天花板渗水留下的水渍,他想,他似乎说过,他从不会为杀了对方这件事而后悔。即使在漫长岁月的演变中,关于那个的一切都逐渐变成了蛰伏在黑暗中的一柄利刃,虎视眈眈地、准备时不时扑上来割伤他的掌心。而现在,他却感觉不那么确定了。
“我真的没有后悔吗?”
陷入沉睡前,他又一次忍不住问自己。

2
耳朵总是比眼睛先醒来,先是听到有人略显粗暴地拉开了窗帘,接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折磨着他的视网膜,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眉。
“你迟到了,小天才。”
熟悉的声音逐渐接近他,唤起他尚在迷蒙的意识。
他整个人僵住了,但在睁开眼来确认之前就被那个人粗暴地掀了被子。
“嗯,我迟到了。”
他起了身,揉了揉太阳穴,回答未经大脑直接脱口而出:“那个老师讲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我不认为我有听的必要。”
声音很是沙哑,连自己都颇为震惊。
有些失神的看着抱着手臂站在自己床前的人,那时阳光从司马懿的身后倾泻而下,把他的发丝染成一种浅淡的棕色。那时这个人还是少年,虽是皱着眉却没有阴戾,虽是挂着他惯常的、略显薄凉的笑意,却毫无恶意。包括他深陷于阳光中的样子,都让诸葛亮丝毫无法将这个人与多年后那个把灵魂献祭于黑暗的绝望赌徒挂钩。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如果对方的人生永远停留在这一天就好了。”
但他深知这只是一个没有醒来的,也许可称为,美梦。
“你睡傻了?”
他的室友也许是注意到了他长久的失神,终于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而他下意识地捉住了对方的手腕,接着攥紧对方略显冰凉的指尖。
本以为对方会为他略显唐突的动作吃惊,结果对方只是皱了下眉。
“你发烧了,”他听见对方平淡的评价道,“到底是什么蠢货会在夏天发烧?”
感受着对方把掌心贴于自己额头的触感,诸葛亮只是茫然地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对方。
“你烧傻了吗?”
见他没有回答,对方又问,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说完就抽手转身,像是要离开。
“你去哪?”
他最终还是开口发问,许是下意识地出言阻止。
司马懿一只手停在门把手上,听到他的询问后顿了一下,回了头,似乎在为他的反常行为颇为不解。沉默中,以审视的眼神注视了他半晌,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去给你找药,蠢货。”

拉开门的一瞬间和迎面走来正要敲门的女孩撞了个满怀,乔莹端着托盘和茶盏站在门口,杯子在托盘边转了几圈还是直直地栽下去粉身碎骨。
不大不小的声音引得诸葛亮探出头去看,见司马懿蹲在女孩面前,道着抱歉,拨开对方的手查看着对方的手指有没有烫伤。
女孩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解释着她完全没有受什么伤,见诸葛亮走过来又填了一句:“昨天诸葛哥哥教我泡茶了,我想给你们尝一下,既然今天不巧,那就改天吧。”
闻言司马懿偏过头瞟了他一眼,似是在说:“真想不到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话落在嘴边却是向乔莹交代着一些琐碎,什么你昨天的咒语念错了几个音阶,你昨天的字帖描错了几个字怎么临摹都可以写错,诸如此类。
女孩只是满不在意的嗯嗯啊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瘪了瘪嘴便离开了。
“你对她可真严厉。”
在女孩不见踪影后诸葛亮才忍不住出声评价。
“对,至少不能让她以后像你这么散漫,”司马懿开了句半真半假的玩笑,“那可真是灾难。”
“她要是以后说起话来像你一样兵不血刃才是真正的灾难。”
“有意见?”
“没有。”
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没有营养的废话,他随意地穿了件外套便跟着对方出了宿舍。
已是上课时间,去往医馆的路人不是很多,转过岔路口时即使抱着书还是蹦蹦跳跳的少女走上来问他们藏书阁的路线,于是司马懿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着他认真解答。
他们终究还是翘了课,却没有干些什么像样的正经事。本来想要去藏书阁去破解剩下的天书碎片,但诸葛亮对此颇为抗拒,便偏要拽着他出去放风。
美其名曰:散心有助于身体健康,照顾病号,人人有责。
司马懿听闻此言只是嗤笑了一下,“要是风把你那颗脑袋吹坏了,我岂不是千古罪人?”
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说话风格,诸葛亮没有刻意地接什么话,只是略笑了一下,似乎心情不错。

3
“你又在发什么呆?”
“我在想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开始思考这些哲学问题了,我以为你脑子里只有天书碎片。”
“不,还有你。”
对方被他不合时宜的话搞得有些诧异,话哽在喉咙里还没有出口,诸葛就提前回答了,他说:“我脑子很清醒。”
“我可真看不出来。”
做梦有什么好处?也许是醒来以后你不需要为了梦中的自己负责。或许是早已认定这只是一个梦,他便不去纠结什么理智与逻辑,一切肆无忌惮。
即使在客观上他烧的头脑发胀,但诸葛亮还是拒绝了司马懿要他留在宿舍里休息的提议。或许是潜意识中觉察到司马懿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刻意地远离他,想必对方有事瞒着他。
他为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颇感烦躁,最终直白地表露在言语中:“你去哪啊?你不要我了,我好伤心。”
不出所料,对方为他亲昵且暧昧的言语僵了片刻,眉目间纠结凝成实质,半晌干巴巴地来了句:“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诸葛亮颇为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回答他:“我想我是感染了风寒,现在全身无力、十分虚弱、需要照顾。”
“感冒能直接让你退化成生活残障吗,真了不起。”
司马懿神色复杂,十分无奈。
但诸葛亮却颇有种要“蹬鼻子上脸”的架势,“对,我也觉得我很不错。”
“司马懿,”他接着提议,“不如你把我绑在你腰带上随身照顾吧。”
“……”
司马懿不想把这段诡异的对话继续下去了,于是果断地转了身走出房间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被巨大的关门声留在房间内的诸葛亮顿了两秒,披上外套开门追了上去。

“所以你要去哪?”
“……”不好意思对病号动粗,所以只能把情绪流露在语言中,“吃饭。”
简短的两个字硬生生被念出了杀意,仿佛不是要去吃饭,而是去干架。
于是他们坐在学堂外那间熟悉的面馆吃面,面馆处在一条破败狭小的巷子里,路面积水而泥泞但从不减少学子们前来觅食的热情,常常人满为患。而现在却格外空旷,毕竟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在上课。两个旷课的人毫无愧疚地坐在拉面店后随风晃动的、破旧的布帘子后面,端着碗看冷清的、空无一人的泥泞街道。
交代了好几次那个嬷嬷还是忍不住多加了盐,尝了两口,到还是熟悉的味道。他看着司马懿皱着眉颇为痛苦地咽那口面,便招了招手委婉地提醒老板娘加一勺汤。
似乎是为他罕见的体贴颇为诧异,司马懿顿了一下,却最终也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感。
诸葛亮把对方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作为多年朝夕相处的“挚友”,对方自是可以觉察到本不该处在这里的自己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违和感,但对方没有选择挑明,他也并不想要解释什么。
“吃饱了?”
“饱了。”
“饱了回去睡觉。”
语气冰冷,刻意抽身。司马懿并不是不擅长隐瞒,无意识对他流露出的破绽只是对方对自己毫无防备的表现之一。是的,在他们兵戎相见的很多年之前,确实有过这样单纯且惬意的时光。只是那段时光太过久远,远到有时候诸葛亮都在隐隐怀疑着那是否真的存在过。
十八岁的诸葛亮把司马懿当成一本逻辑混乱且复杂的书,二十四岁的诸葛亮把司马懿当作一句晦涩拗口的咒语,而现在三十四岁的诸葛亮寄居在十八岁的躯壳中,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另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就像一张单薄的白纸。大概是因为,在对方不在的岁月里,他已经无数次去学习如何解读对方,即使他清醒的知道,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什么。
“那你会趁着我睡觉去干什么?”
话问的过于直白,成功让司马懿本就皱紧的眉头更深了一分,最终敷衍地答了一句:“好好学习。”
“……但凡你认真考过一次试我都会更相信一些。”
“你无不无聊?”
“怎么会,”他回给对方一个微笑,“关于你的一切都不无聊。”
司马懿欲言又止,用肢体语言表示有被麻到。但在这段并不漫长的沉默中他在心中得到一个结论:他确实拿诸葛亮没有办法。
“随便你。”
于是话说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妥协。他似乎总是在妥协。
两个穿着稷下学院校服的年轻人很容易成为焦点,无论是在学术场合,还是、风月场所。
黔驴技穷的败军之将冷眼看着跟在他身后的“尾巴”,无视了周遭路人毫不掩饰的打量,只是穿行在这条不怎么“正经”的街道上。
“这真是,让人惊叹。”
听到诸葛亮的评价司马懿挑了下眉,“怎么?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吧。那可真是罪过。”
“那倒不是,”边说着边毫不犹豫地跟着对方迈过门槛,那似乎是一家赌场,“我只是一直以为,你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本来想说“你真的没有必要为了甩掉我这样刻意为难你自己”,没出口就听见对方怪笑一声。
似是嗤笑,又似被拆穿心中所想的恼羞成怒,诸葛亮认为后者的几率更大一些。而司马懿就像是在验证他的猜测一样,脚步随着情绪快了起来,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嘈杂闷热的氛围引人窒息,他颇感无奈,却也只好跟了上去。诸葛亮不是没有来过类似的地方,只是从没有把司马懿和这种场合联系在一起。保持着与对方不近不远的距离,以确保自己可以时刻把他框在视线之内。他看着司马懿熟练地老板娘交谈着,不知是讨论着酒水还是筹码,似乎对这种事情早已轻车熟路。意外的,没有任何违和感。
但最终司马懿既没有化身一掷千金的赌徒,也没有放诳豪饮,只是拎了一壶茶引着诸葛亮找了个靠窗稍安静的地方蜷起膝盖席地而坐,把自己抽离在这繁乱的氛围之外。
沉默的注视着翻转在对方之间的普通六面骰子,他们并不是赌客,并不需要发牌员,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需要他人裁判。
“看起来你曾把很多时间交代在这里。”
并不能从对方的手指间看出什么,诸葛亮听着不远处的赌徒算着筹码,开口却是与那完全无关的东西。
听闻此言司马懿把目光从窗外短暂的移开了片刻,“你今天真的很反常。”
终究还是把一天以来对方一系列的不对劲挑明了。
“……此话怎讲?”
“你大概不是一个热衷窥探别人生活的人。”
“……”片刻哑然,“所以,被窥探的你感觉如何?”
或许是被冒犯的不爽感。
“说实话,不太好,”没有给对方预留间隙,便又接了下去,“但又认为没什么关系。”
“……”
诸葛亮在心中思考着那句“没有关系”的含义,是只认为自己无法“被窥探”而自信的“没有关系”,还是只是因为对方是你,而“没有关系”。
但司马懿没有留给他继续思考下去的时间,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自己。
他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或者说,我讨厌一切烦乱无用的东西。”

人声鼎沸的小赌坊,往往充斥着人性最赤裸的情感和最真实的欲望,穿行于其间他得以窥见人们或千疮百孔或麻木不仁的灵魂,或许还可以听清他人心中的歇斯底里……总之交错的情感被放大,然后毫无保留的展露出来。正常人或许会在这种环境下窒息,而他却无比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就像神经质的绝症患者选择用疼痛来证明自己的机体尚且正常。
“但这些混乱且无望的东西,让我可以在这世界品出一丝真实感。”
司马懿没有刻意回避对方的眼神,只是给对方倒了杯茶。碎掉的茶叶沫散乱的漂浮在茶盏内,杯底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并不刺耳的轻响,司马懿看着诸葛亮的眼睛,边伸出手把茶盏推向对方。
那声音颇为刺耳。
司马懿并不厌倦阳光,只是有些人注定会被溺死在阳光里,只有蛰伏于黑暗才能让他片刻喘息。
他看着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甚至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时而凉薄的不像话时而饱含情愫的蓝眼睛此时像是在无声地诉说:“你看,我们是不一样的,哪里来的什么志同道合?无非都是一些可笑的谎言。”
在对方的审视下微偏了下头,诸葛亮听见自己四平八稳地发问:“你在急于和我划清界限,为什么?”
“……大概是,免得以后我做出什么,要你失望。”
片刻失语,骤来的错位感击中了他,思绪乱成一团麻,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感受,也许是感觉到有一丝好笑,于是确实笑出了声。早知结局,但还是说着:“大概不会有那么一天吧。”
“但愿。”
“司马懿,”他突然叫对方的名字,略显突兀,“你和我说这些,是不是意味着我对来说很重要?”
那句话成功把对方问沉默了,其实他早知答案,但就是想要听对方开口承认。
“……你无不无聊。”
“所以到底是不是呀。”
“你几岁了?”
“你在回避问题。”
“我只觉得你这种行为很幼稚。”
“哦,”诸葛亮看着他,“那懿哥哥照顾我一下嘛。”
“……或许吧。”
许是觉得没有必要与对方在无聊的地方牵扯下去了,便敷衍地给了个肯定答案。
“嗯,”冷淡地应了一下,心中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便顺着话继续问了下去,“那你会不会有一天带着恨意、离开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
“……所以你不会离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但还是回答了,他说:“或许?”
那对司马懿来说已经算是一个肯定了。
诸葛亮终于把腿边的茶盏握在手里,感受着茶水透过瓷壁传来的余温,在对方的疑问的尾音落地的一瞬间骤然笑出声。
他迎着对方茫然的眼神说了声抱歉。随着沉默发酵片刻,像是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任凭言语随着心声一起决堤。
“司马懿,你是个骗子。”
三十四岁的诸葛亮这样对十八岁的司马懿说,一字一顿。

4
接着他又一次被掀了被子,配合着那句耳熟的话:“你迟到了,小天才。”
迷迷糊糊地把自己的背从床上拽起来,诸葛亮略显茫然地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见司马懿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依旧刺眼,而司马懿依旧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你睡傻了?”
“可能。”
“你发烧了,到底什么样的蠢货会在夏天里发烧?”
昨天的场景被原封不动地还原了一遍,就连对方指尖试过他额头的时间,和话语被刻意拖拽的尾音都别无二致。
拖拖拉拉地换了衣服和对方一起出门,少女托盘上的茶盏像昨天一样摇摇欲坠,只是这一次提前预料到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于是滚烫的茶汤烫伤掌心,茶杯终于还是在两个人惊讶的目光中坠落地面,粉身碎骨。
于是最终他们又去了医务室,司马懿似乎对上药包扎这种事颇有造诣,熟练地将绷带缠绕过他的掌心,干脆利落地打了个结之后抬头看他。
“知道那是烫的还伸手去抓,原来发烧真的会影响智商的吗,”他以他一贯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说着稍显刻薄的话,“但愿你不会因为什么奇怪的原因英年早逝,毕竟魔道学还等着你做出贡献。”
他总是这样,一句表示关心的话平均要绕上三个圈才能勉强从唇舌间摘下来,牙尖嘴利,话语经过一番浸润恍若淬了毒的匕首。好在经过多年的“战火洗礼”,诸葛亮已然百毒不侵,甚至还能笑着讲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不会,我可不会死在你前面。”
“哦?”
“而且,我要是死了,你的人生该有多无趣。”
“太好了,”司马懿冷笑一声,“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把你埋树下那坛酒开出来庆祝一下。”
“……你要是死了我估计会很难过。”尝试了几番也没能讲出什么烂笑话,于是最终颇为认真的说出了这句,并成功的把对方接下来夹枪带炮的反唇相讥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没有说谎,毕竟一切已成事实。
司马懿先是沉默了片刻,接着淡淡地评价,“你今天真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诸葛亮也不想隐瞒什么,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无论发生什么,一切还会重来,“你一定想不到。”
他看见对方因他的言语提起兴趣而皱起的眉,便没有什么保留地说了下去,“司马懿,你知道吗,很多年后,你死了,死在我面前。”
对方神色复杂,似乎在判断他在说一个笑话还是陈述一件事实。在心中纠结过一番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大概是认为诸葛亮没那个幽默感去给他将烂笑话。
“嗯,那你有为我扫墓吗?”
问出的第一句不是“谁杀了我”而是“我死后你做了什么”,他语气平淡,谈论自己的生死就像在谈论学堂外那家面又多放了盐。
“没有,”诸葛亮答得很快,“因为你说过,你死后会魂飞魄散归往虚空,即便我站在你的墓碑前,你的魂灵也无法听到我的心声。”
“那是我的遗言吗?”
“是的,”他说,“我亲手杀了你。”
司马懿先是怔了一下,接着笑出声,声音很低,像是自语,他说:“真奇怪,我居然相信了,也许是我早有预感你会杀了我。”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他略感无奈,不知心中是痛苦多一点还是恼火多一点。或者干脆两者都没有,只是单纯的想问。
听闻此言,司马懿眉间泛起一丝他猜不太真切的情绪,“虽然不想承认,但很多时候,你都是对的。”
司马懿看着他,“无论如何,都是你选的。”
那真是个冷笑话,诸葛亮这样想。
他为了对方的死痛彻心扉,而受害者现在只是站在自己的面前告诉他“你做的没错”。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或许是被对方这种似乎不在意自己未来如何的态度惹恼了。那很奇怪,毕竟他才是那个公认不会感情用事的人。
“司马懿,”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稳一下呼吸,“你为什么不能在乎一下活下去的人?”
那句话太像一句质问了。
也许是觉得这场面实在滑稽,司马懿蓦地笑出声,他说:“我在乎又能怎么样?毕竟死去的人,是我。”
“……”

5
“别掀我被子,我知道我要迟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司马懿挂着惊讶的脸,“求你等一下再拉窗帘,要瞎了。”
“你……”
“哦对了,我感冒了,你一会要陪我去拿药。”
司马懿用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证实了他的话,接着神色凝重,“你最近又搞了什么禁术?”
“真没有。”
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司马懿转了身要去开门,但手指刚触碰到扶手就又一次被打断了,“劝你等两秒,因为有人在门外。”
接着便响起了敲门声。
原地愣了两秒,还是拉开门,少女拿着托盘在门外向里面打量,“诸葛哥哥在吗?他昨天教我茶艺,我想请他喝茶。”
“你改天再来吧,”司马懿接过乔莹手中的茶盏,“他脑子烧坏了,会传染给你。”
问了几句功课接了两句寒暄他便目送乔莹离开了,把茶盏置于书桌上时又听诸葛亮补了一句:“劝你不要尝试,会毒死人。”
“是吗?”
“是这样,我已经受害十八次了。”

“时间循环?”
那时他们在藏书阁翻着上古典籍,想要从中找出一些自己被困在这里的线索。
“准确来说,我应该是被困在了一个梦里,而梦到的一直是这一天,”诸葛亮搬了把凳子踩上去,伸手去够书架最上端那本书,“所以我要做点什么,打破这个循环。”
司马懿若有所思,“为什么是这一天,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看见诸葛亮的手顿了一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半分钟,对方终于拿到那本书,接着跳下凳子,“不要问。”
“为什么?”
“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不和蠢货吵架。”
“你昨天也这样说了,然后我们把夫子引过来了。”

他忘记那是第几次了,他在那一次终于知道了答案,关于为什么非是“今天”不可。
为了摆脱“今天”他曾经尝试过整晚不睡,即使被感冒折磨的头脑发昏却还是强撑着意识。刻意无眠的夜是个折磨,但好在还有个人陪他失眠。
在困意又一次差点把他拽进下一个梦境时离他不远处的衣料摩擦声唤回他的意识,那是司马懿在穿衣服。询问过后对方简洁地回答自己他失眠了,反正睡不着躺在床上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去研究一下剩下的那一半天书碎片,说不定可以得到什么线索。
心中有所预感,但还是随着对方去了,不知是为了消磨时间,还是单纯地想要和司马懿一同经历那一瞬间。对方世界崩塌、从此与他背道而驰的那一刻——他得知天书真相的那一刻。
首先是沉默,他无从得知对方的真实想法,只能从司马懿握着纸张发白的指尖觉察出其隐忍的、悲恸。对方或许用情绪为自己酝酿出了一个末日,而诸葛亮知道,这一刻自己的出现无非是加剧了这场毁灭的惨烈程度。但他就是固执的认为,他们应该一同去面对这个末日,这场毁灭。
那是司马懿人生的又一次分水岭,他足以带来一次隐瞒、一场分道扬镳,和一条不归路。
伏在桌案上的人缓缓抬起头,横于两个人中间的摇摇晃晃的烛灯没能点亮司马懿那对被额前碎发遮挡的蓝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伴随着心中升起的一丝荒谬想法:或许再也不会有光芒可以照进他的眼眶了吧。
他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询问,甚至祈求,就像是濒死的野兽在看拿着猎枪的刽子手。
但他还是近乎残忍的说出了对方想要的答案,一句话,三个字,轻飘飘,说的时候仿佛要窒息了,却没有什么实感。
他要被对方眼中氲出的绝望溺死了。
他说:“是真的。”
天书的预言没有错,当年那个解读天书的是我,为你的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人是我。杀死现在的你的那个人,是我。
……
一声惊雷伴随着闪电的冷光骤然照亮室内,纷纷扬扬的大雨敲响地面,风把窗帘吹得翻飞,书页散落一地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空气湿漉漉的将人溺亡。
司马懿低着头,有些过长的额发遮了眼睛使对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注意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伴随着像是压抑着极大痛苦的粗重喘息,略微颤动的肩膀暴露情感。
在诸葛亮以为对方不会再说什么,打算打破沉默时对方抬起了头,接着伸手握住了置于桌上那把属于他的机关扇子。
面无血色,眼神冰冷,一只膝盖抵着桌案,略显单薄的身躯遮挡了窗外透进的冷光。那把扇子锋利的尖端横在诸葛亮的脖颈上,而“执剑者”只是这样居高临下的审视对方。处在一个支配者的位置,像极了一个嗜血复仇的厉鬼……却又像一只即将消散的幽灵。
接着他笑了。
伴随着动作散开的额发,还有泛红的眼眶。

“你会被困在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
那感觉很是怪异,司马懿心中想着,如果这里是诸葛亮的梦境,那么他便是诸葛亮的梦境造物。光是想想就感觉心情糟糕。
“你说点我不知道的?”言外之意是你在说什么废话。
刚刚才吵过一轮,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司马懿只是翻了个白眼,说,“我想不通,你一天天天上地下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是未开化生物的样子,怎么会被人下咒?”
诸葛亮听了敷衍地笑了笑,表示谢谢你夸我。
“不,这是你的梦,”没心情好好坐在椅子上,他身子后仰,藏书阁的椅子便成了他身下起伏的舟,“我是你的想象造物,我夸你本质是你自恋。”
稷下小天才无言以对,“你开心就好。”
“呵,”司马懿把目光转向不知道过了多少遍“今天”整个生无可恋的诸葛亮,“所以把你困住的只能是你自己。”
“……”
“仔细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司马懿,”他脱口而出,“我想要救你。”
“……神经病。”

6
……
于是他当真想了很多方法去救司马懿,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有时他告诉了司马懿天书的真相,有时他没有;有时他拽着对方逃学逛花街,但在对方装模做样开始点花魁的时候又会沉着脸把他拽走并无情嘲笑他对姑娘的品味,有时他强迫对方和他一起去听《魔道学:从入门到入土》,再去图书馆刷《五年结丹三年成仙》并大骂编书的人是江湖骗子。
他在这几百天里看遍了稷下每一寸土地,记下了十二时辰云的走向和风的流动,甚至在不知不觉中记下了司马懿的每一寸骨骼……
再然后他干了很多以前没干过的事,比如说趁庄周去数蝴蝶偷了他的鲲去研究,然后不出所料的收获了司马懿的追杀。比如说在乔莹早上问“诸葛哥哥”的时候强势插话:“不要叫哥哥,那样会让我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不如叫爹。”
乔莹神色复杂:“哦,你想当我爹?”
边说着边看了司马懿一眼。
“……他有病,你别理他。”

第七百四十三天,他提议去出游。
“为什么?”
“我们来学习如何热爱生活,热爱世界。”
“……”
第九百九十五天,他又回到了那个藏书阁。
忘了他们又因为什么开始了一轮冷战,司马懿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但也并不急于让诸葛亮远离他的视线。只是坐在对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于是刻意的把书页翻得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到后来想要独自自闭思考人生的诸葛亮终于无法无视那动静皱了眉,“你好吵。”
“是你心不静。”
“是你把我搅的心不静。”
“呵,我的错。”
他索性不再翻书了,把书倒扣在桌面上,抱着手看对方。
“不,”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瞬间火气全消,下意识地道了歉,“是我的错。”
印象中对方从未主动认错,心中的震惊没能控制住表现在脸上,“世界要毁灭了吗?”
“对,那你知道要如何拯救世界吗?”
“?”
诸葛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司马懿,我们谈恋爱吧,为了世界和平。”
“你疯了。”
“我疯了。”
第996天。
即便已经确认了谈恋爱无法换取世界和平,但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议:“商量个事,和我谈恋爱。”
司马懿拉了窗帘走回来,“你还没睡醒吗?”
用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怪不得。”
……
第一千零一天,藏书阁,书架翻倒,纸张散落一地,思绪与这逼仄的室一样狼藉。
雨的潮湿透过没有关闭的窗飘进来。
司马懿终是放了手,十年前的司马懿没能做的事今天也注定做不了。随着手指松了力气,被握住的扇子随着重力掉落,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猝然失去一切两个人无言的对望着,像败犬。
诸葛亮已然数不清到底多少次见到这样的司马懿,痛过千百次知觉早已麻木,心中竟生出一丝无畏。
反正一切都会重来,若是把一生交代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嗓音沙哑,带着怪异的转调,诸葛亮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声音属于自己。
他说:“司马懿,我已经失去你十年了。”
那双蓝眼睛连波澜都没泛起一下,就像枯井。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说实话,一直以来我对你的死没有什么实感。即使,我亲手接过你的剑,亲眼看见它贯穿你……”
曾经那个二十四岁的魇语军师背靠着城墙,单薄的就像一张白纸,面色苍白,直到死亡降临的那刻眸子里泛起一丝血色。是要天亮了,朝霞映在他眼睛里。如同一片轻飘飘的树叶,眼眸闭起的一瞬间,随着风飘了下去。
他在那堆尸体里找司马懿,和那些士兵们一起,一具一具地确认,一具一具地埋葬,在真正找到对方的那一刻反而不敢再向前了。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的想法,或许他不去确认,对方就没有死。
……
他看着他们埋了他,面无表情。
没有人为灭世者准备葬礼,却有心怀慈悲的僧侣下山来做了法,算是超度。
但诸葛亮知道,跟本没有灵魂留下来给他超度。
“你为什么……”
像是质问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接着他像是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一般沉默良久,再次开口时他毫无顾忌。
他讲对方离开稷下的那三年,他讲对方死去的那十年。毫不掩饰他的迷茫、他的愤怒、他的软弱、他的痛苦、他的狼狈与麻木,放弃所有的矜傲与伪装,毫不保留地把真实的自己展示给对方。
“你离开稷下那天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只是短暂出游但你的老师告诉我你不会再回来了。他知道一切,但他不告诉我,即便我追问。”
“……”
“你死后我刻意不去想你,那很难,因为你这家伙总是阴魂不散……我多希望你还有灵魂,那样我可以随便用点什么禁忌的法术召回你……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不在意什么代价。”
“……”
“我曾经对自己施了法,让我自己忘记你,你知道,我一向擅长精神控制,魔道力量纯粹。很成功,那几天我若有所失……直到我在柜子里翻到了几年前你留下来的衣服。”
“……”
“阴魂不散。”
他又一次重复那个词,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终究因为对方的沉默爆发了。
嘴唇颤抖,他走上前去攥紧司马懿衣领处的布料,想要质问,开口却像祈求,他问:“你怎么不说话。”
大梦初醒,被他控制的人在他的注视下偏了偏头,最终笑了。
“诸葛亮,”一句呢喃,伴随着苍白的笑意,他说:“你杀了我。”
【诸葛亮,你杀了我吧。】
手指松了力气,却被对方冰冷的手掌握住。司马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像索命的无常。
“你说你被困在这里上千次,你说你上千次想要拯救我?”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不,你上千次杀了我。”
“……”
“用你的光,你的温度,你的一切善意,杀掉我。”
他说:“你在杀死我。”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宣判彼此的死刑。

久久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最终诸葛放弃了去找什么破解之法。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很难看,像鬼一样。
他吻了司马懿,在对方带着惊讶的目光中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在挣扎中尝到了血腥味。
他说:“但是司马懿,我好生……”
我舍不得你,我好舍不得你。
他问:“要做吗?我很久之前就想上你了。”

7
然后他醒了,彻底醒了。
昨夜睡时忘记关窗户,窗帘被吹的翻飞,放在桌子上的那本《魔道学》被风翻开几页。
他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感觉头很痛,伸手去试了试,果然发烧了。于是他费力的起了身去药房抓了药,一个人。
他在藏书阁坐了半天,去梦中相同的地方去找书。不是魔法典籍,只是狗血又俗套的话本故事,司马懿看了会嗤之以鼻的那种。但他还是看完了,故事里女鬼爱上了秀才便投了胎祈求重逢……很老套,老套的一见钟情,老套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离开时去见了庄周,贤者看了他一眼便言之凿凿:“你做梦了。”
“那何时能醒。”
“已经醒了。”
他不知所言,便只好谢过贤者。
离开时还是去了那家面馆,老板娘头发早已全白,见是他来了便免了单。
只吃了一口眼眶便红了。
他说:“加碗汤,太咸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