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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20
Completed:
2025-10-20
Words:
26,282
Chapters:
8/8
Comments:
10
Kudos:
26
Bookmarks:
5
Hits:
647

外星人的婚礼

Summary:

短篇小说合集
不明就里的地外文字记载,各色if线

Chapter 1: 健康顾问

Summary:

我不假思索地说:你是变态吗?

Chapter Text

我是一名社区健康顾问。
风扇缓缓地转动着,发出一些濒临窒息一般的声音,早些时候灯泡里爬进去了几只黑色的小虫,让客厅里明如白昼的灯光斑驳着暗了几分。王广问过我,为什么要买一个吊灯风扇装在自己家里,彼时我对他神秘一笑,什么都不说。后来他发现我回答不上来问题的时候就会这样诡异地笑一下,于是也不管我了。
王男说:你是什么玩意顾问?
今天下午王广说他姐要来家里,我说哦哦。那个时候我在打四代侠盗猎车手,而现在我坐在板凳上,手里握着一罐尚未开封的冰啤酒,他们姐弟俩共同坐在沙发里,面色凝重地看着我。
我刚要回答,却突然被她这句话的语气逗笑了。我是健康顾问。我说,比如社区有人生孩子,我需要随访,提供母婴照顾的服务。
她神情闪烁地看着我。我神情闪烁地看着王广。王广抬头看着我家的风扇,风扇沉默不语地一个劲转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说:我明白了。
我知道她其实没明白,我笑了一下,王广说我每次这么笑的时候还是挺吓人的,所以我又收起了笑容。我说:昨天白天我去社区随访,见到了嘉诚。
王广说:哥,你别紧张,你表情很吓人。
我说:是吗?
昨天白天我敲开510的大门时,一个爆炸头青年打开门,我们相对而立了一会,沉默了三分钟。我总是在工作的时候沉默。社区医院的工作其实是平淡无奇的,每天早上妇女抱着哭闹的儿童走进大门,我总是和郭洪泽搭班,他声音洪亮,善于伪装正常人,每天早上朝气蓬勃地招待带孩子打疫苗的年轻妈妈,而我在旁边半死不活地守着电脑,假装我在工作。郭洪泽有的时候恨铁不成钢,我们一块去社区随访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我淡淡地想,这有点给了吧,但是他说:兴朝,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死气沉沉的,社区居民很害怕。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幻想过我在青少年犯罪监管组工作的样子,但是我个子不够高,体格不够好,气质不够阳刚。后来我发现我现在的工作与我十六岁上课睡觉做的梦并无差异。510门后的爆炸头静静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我过了一会,才说:我是社区医院的,你们最近吃艾滋暴露前预防用药了吗?
爆炸头改为疑惑地注视着我。我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向他展示我手里的一大袋避孕套。
需要吗?我问,有很多。
郭洪泽之前总是说我们办公室里堆的避孕套要过期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注视着那摞粉红色的纸箱,上书巨大的红色艺术字,强调性行为安全检查,再往上,墙上的展板贴着艾滋宣传的巨大logo。
我说:要过期了。
爆炸头怒目而视地看了一会我,我麻木地躲避着和他的对视,其实我之前没见过他,社区里有几处高风险窝点,一个是我们医院往南走的底商ktv,一个是社区里几间常年酗酒的青年合租的公寓房,我们每个月要定期进行疾病风险提醒,提供疾病监测服务,之前我来过几次,开门的重来不是一个人,他们之前邀请我进去过,里面烟雾缭绕,一张肮脏的地毯蔓延在客厅的地板上,里面卡着饼干渣,各种碎屑以及迅疾爬过的小虫子。他们总是大声地用电视机播放基本没人看过的美国低成本电影,里面总会有一些光裸着上半身的男子不停地砸碎玻璃酒瓶,农药喷洒机轰隆着从头顶飞过,声音之大以至于让人听不到屋里任何其他别的声音。爆炸头瞪着我的时候,他身后的电视传开科特科本演出录像的声音,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了一会,直到电视里的科特科本开始砸吉他,爆炸头终于和我说话了。
他说:你能陪我走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你是变态吗。
过了三秒钟,我意识到我此时并非在做梦,而站在我对面看起来已然傻眼的爆炸头也并非我想象出的人。我忙说:不好意思。我想从手里给他拿点什么赔礼道歉,但我手里只有一大袋即将过期的避孕套。
王广打断我的回忆。他说:你确定你碰到的是嘉诚?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面是中学时期的王广和中学时期的另一个人,两个人站在教室空荡的前方,穿着滑稽的仙子衣服表演节目,王广小时候看着就挺喜庆的,另外那个人也笑嘻嘻的。
我说:你看着很有福。
他怒道:我让你看的是这个吗?
我只好再三检查,王男和王广目光如炬地看着我,我只好在装模作样了三十秒之后举手投降。我说,我也不确定。
王广问我为什么。我说,他看起来太不良了,我不敢看他。王广又要发作了,他说,你是一个烟酒穿孔无恶不作的男人,张兴朝,你有什么不敢看的。我淡淡地低头看了眼我的小腿,上面的奥特曼纹身和我对视了一下,我又和王广对视了一下,他就笑了。他躺进沙发里,像一个泄了气的巨大气球。
王男说:我们挺久没见过嘉诚了。
我说:其实他约我今天晚上陪他离开。
两个人又坐了起来。王广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了。他说:什么。
我淡淡地笑了:我说他可以来社区医院找我。
王广又问了一遍:什么。
我说:我十二点轮班。
王广忍不住了:你有病吧,你们不是没夜班吗。
我说:也是。
王广怒极反笑:他到底怎么说的?
爆炸头,现在来看应该叫他嘉诚,无比诚恳地站在510的门口,抓着我的手腕,我的手还抓着那一袋避孕套,一大塑料袋的避孕套在午后安宁无比的空气里静静地摇晃着,前后左右地打着我们俩的腿。他说:能不能带我走,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突然柔声道:我们去哪里。
他说:带我去火车站。
我说:明天晚上来找我。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又把避孕套放到他手里,目睹他沉思着退后,把门关上,对着一扇紧闭的门,我思考了一会生活的真谛,注视着他们合租屋门口贴着的笔迹拙劣且向右歪斜对联,上书:天增岁月娘增寿,福满乾坤爹满门。
过了一会,门打开,嘉诚手里还拿着那袋避孕套。他说:我去哪找你?
我说:门诊。
昨天下午我回到门诊的时候异常轻松,又过了一个小时郭洪泽才回来,我那时正在拿着社区的电脑玩蜘蛛纸牌,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旁边楼的那位孕妇身体恢复得很快,他说她常年健身,身体健康,还是不一样。我在他的话口里频频发出嗯的敷衍声并加以点头。我过了一会才问他:你不是去ktv游说他们做hiv检测的吗?
他爽朗地说,那家ktv倒闭了。外面突然一阵狂风大作,在他身后,我们门诊的大门突然被风吹闭,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我说:避孕套发没了。
郭洪泽说:你没丢垃圾箱?
我说:没有。我回答的太过真诚,以至于突然之间把他逗笑了。

嘉诚问过我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同样的问题,精神监管科的病人也问过我。我当时给病人的回复是这与我们的谈话无关,我本来也想这样回复嘉诚,但觉得这样非但不礼貌反而极其冒犯。所以我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是实话。我曾经想做空乘人员,一度的职业规划是在飞机上虚度四年光阴后因为上班时酗酒被辞退,从此带着在现代社会中出现难以融入的存在危机和身份困难的阴影进行文字和影像创作,最后拍出一百个人里只有半个人能看得懂的实验短片。嘉诚问我,什么叫一百个人里只有半个人懂。
我淡淡地思考了一会他到底是不是认真这么问我的,很多时候我会真诚地回答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过了很久我才发现我并不用说任何的话语。
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个人的下半身懂了。我说,即使是他的上半身也不懂。
他突然看着我的下半身。我萌发出一种想要再次问他是不是变态的心情。
那天我们去了火车站之后哪里也没去,我没有买票,他也没有真正要走的意思,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他抓着我的手不停地在哭。我在脑海中淡淡地思考着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大原因是王广留在我身上的录音笔还别在我上衣的口袋里,嘉诚正在把他的哭脸往上面撞,我只能轻轻地用手虚搂着他,不断地维持着愧疚的笑容。
在前往火车站前,王广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他说他很久没见到嘉诚了,我说我明白,我拍了拍他肩膀,他太高了,这个动作我做出来有些诡异,他也颇为诡异地看着我,说,阿朝,你真的明白吗?
他把右手摊开,手心里静静地躺着录音笔。我说,我明白。我想,你不明白。
那天我打了辆车从火车站回到家,看着打表记价的数额越涨越高,我心里不住地叹着气,嘉诚和我一起坐在后座上,他搂着我的右胳膊,一声不吭地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的出租车里端坐着,像是已经走了一会。那段时间嘉诚仍然沉迷于把自己打扮成传统的视觉系朋克小子,穿戴重达十块钱的五金首饰,亮粉色花边的豹纹夹克衫和骷髅头形状的耳钉,他那天晚上躺在我家沙发里跟我说他想要打面钉或者耳扩,我说好啊,打,我躺在家里的木地板上,木然地看着头顶的风扇不住地转动。那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我只知道他是王广的发小,社区的普通青年男性居民,长着一张小学生一般的脸,有可怕的衣品,敏感,伤心,迷茫,在避孕套方面相当富有。
我的生活截止至那天晚上还仍然一切风平浪静,我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泡咖啡,上班,在一个充斥着碘伏、计算机键盘上的浮尘和郭洪泽常喷的香水气息之间,每天除了一成不变的工作内容以外无他,晚上把自己灌醉到躺下就能直接睡着,六个小时后再次被闹铃吵醒。在嘉诚带着那些避孕套走进我家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就好像他断断续续地哭了一个晚上的眼泪突然在我身上造成了牵涉痛。我淡淡地靠在玄关的墙上缓了一会,注视着他笨拙地换拖鞋,他穿的是我的拖鞋,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备用的凉拖。我说:你晚上住在我这吧。他转头看着我,突然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他说:嗯!我听不出一点哭腔,而站在我家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帮他把脸上的所有泪水一一擦净,就好像根本今天晚上没有人哭过一般。
心理行为学实验,将受试者强迫放置于备有电视屏幕的房间里,播放悲伤、恐怖、滑稽或者色情的影片,并在十分钟后棉棒刮去受试者脸颊上滴落的泪水,或者腋窝中分泌的体液,将其给另一组受试者嗅闻,发现第二组受试者出现情绪和行为学上的异常。我说:如果有人让我闻他的腋窝,我当然会出现行为学上的异常,我会出现显著的逃避行为,并用激烈的粗俗语言对研究人员进行辱骂。
郭洪泽说:哎,你都是受试者了怎么能不干。我说这不得是双盲?郭洪泽沉默了一会,说也是。
风扇转动不停,他躺在我的沙发里,过了一会就睡着了,我从地板上坐起来,靠在沙发垫上,从外套的口袋里抽出那根录音笔,我犹豫了一会,又把它放到了桌子上。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合眼,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了,那根录音笔仍然留在桌上,我知道白天的时候嘉诚醒来看到了,他自己播放了一遍,录音笔里有两段声音,第一段是我们在火车站时他突然抱住我开始哭的声音,持续了十四分钟零三十九秒,另一段是一片完全的沉默,在沉默之中,把音量放到最大才能将将听见我家客厅天花板上的风扇旋转发出的嗡鸣声和嘉诚在沙发上睡着时轻微起伏的呼吸声,是我在夜里静静握着那支录音笔录下来的。那时候我本来想录一段留言,说明王广派我调查发小精神卫生状况的真相,但我想了想却发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回家的时候录音笔不见了,而嘉诚和一大袋子外卖一起在餐桌旁等候我。我走过去,胆战心惊地把拉开了那个塑料袋,我望进去,发现那并不是避孕套,而是两份盒饭。
嘉诚对着我傻乐了一下,我突然觉得发自内心地高兴。
我说:吃饭吗?
他说:好。
于是从那天起他正式搬进了我家,带着比我小两岁的忧愁,苦闷,愤懑,苦不堪言和那袋我像烫手山芋一样送给他的避孕套。他拎着所有的行李站在我门口,我把门打开,那时候情形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只不过人物调换。他突然心血来潮,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是社区健康顾问。
他问:你们社区医院都做什么?
我淡淡地笑了:计生和顽固性精神疾病患者的管控工作。
他说: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