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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坂田银八回到家时,天几乎已经黑透。屋里灯光明亮,暖融融的空气裹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他在玄关换鞋,像往常一样朝厨房走,果然遇见桂小太郎正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对方轻轻哼着歌,因他的出现戛然而止,“老师,你回来了?”
“假发,出了学校不要叫老师。”银八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他纠正过很多回,可桂私底下总改不掉这个称呼,让他经常恍惚自己身体虽已离开了学校,精神却还在无偿加班。
桂,也就是他口中的假发。是银八的学生,目前暂时借住在他家。
这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某个暴雨如注的深夜,银八加完班,被大雨绊住了脚步,踏进公寓楼时已是凌晨。
他拖着步子爬上楼梯,正要掏钥匙,却看见门边蜷着个人影。桂抱着书包蹲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睡得并不踏实。
银八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桂一个激灵惊醒,抱着书包站起来,“老师,你回来了?”
银八眉头锁得更深,“假发,我说过很多次,出了校门别叫我老师。”
“不是假发,是桂。”
银八没接他的话,自顾自低头找钥匙。他认识桂,还是好多年前的事。那时他去桂家里做家教,桂才小学三年级,而他自己,则是桂现在这个年纪,高三。
第一次见面,桂一本正经,向他鞠躬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银八却盯着他头顶的发旋,以及那头顺直的黑长发,不知究竟受到什么启发,他便擅自决定下了这个称呼。
桂成绩很好,其实也并不太需要补习,顶多算是超前学习。后来桂临上初中时,家里出了些状况,补习也就停了。
关系一断,两人自然也见不着面。但桂不知从哪弄到他的号码,时不时发来短讯。一开始是问功课,后来渐渐也分享些生活琐碎,好事坏事都有。偶尔,桂会很久没有消息,又总在银八快要将他淡忘时突然出现。
“还有,这个点你蹲在老师家门口干嘛?”银八在大衣口袋摸索半天,又翻裤袋,才想起钥匙好像落办公室了。
他正懊恼着是该冒雨回学校拿,还是就近找间旅馆将就一晚,桂却像是早有预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来。
银八一阵沉默,接过钥匙,一道道打开门锁,“有钥匙你不进去,在外头蹲什么?”
前阵子学校搞文化祭,他让桂帮忙来家里取一份资料。因为自己懒得多跑一趟,就把备用钥匙给了桂。事后桂要归还,他嫌麻烦,摆摆手让人先拿着,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没想到,这把钥匙这么快就派上用场,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手机没电了,还没问过老师能不能来。”桂跟着进门,顺手将门带上。
银八想再次纠正他的称呼,又反应过来是自己刚又自称了老师,只好把话咽回去。他递过一双拖鞋,桂自然地穿上,把两人的鞋子都摆放好,随即越过他走向客厅的沙发。
银八有些无语。这人熟稔得像回自己家,却又礼貌得过分,来去都要打招呼。明明都直接蹲门口了,难道他还有除了开门让人进来之外的其他选择吗。
他们重新见面,真正再次踏入对方的生活,则是在桂高一,银八成为了他的班主任。
重逢后的桂,变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头发还是那么顺直乌黑,只是更长了些。人也还是那般沉静,不过银八觉得,那与其说是沉稳,不如说桂是某种天然的电波系。
变样的更多是外显的方面。桂的个子蹿高了,从前坐在身旁只够到他肩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发旋的小不点,如今几乎与他齐平。声音也变了很多,声线粗了些,不再像以前那么清亮,中性偏柔。
还有些更深层的东西,桂不曾和他聊过,是银八根据学生档案推测得出的。桂自幼失去父母,和婆婆相依为命。在他初中时的某个秋天,婆婆也去世了。
银八推算过时间,大概就是桂第一次长时间失去音讯的那段日子。起初他还觉得欣慰,学生既然没来问功课,想必是学业顺利、生活无忧,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桂消失得实在太突然,连那年银八的生日,都没有任何消息。这是多年来头一遭,银八才觉出不对劲,第一次主动发了短讯去问。
具体怎么回复的,银八已记不清,能确定时间点,主要还是因为秋天。桂总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充满幸福。也因此,每年银八生日时,他都不厌其烦地祝他幸福开心。
但能肯定的是,桂当时并没提家人去世,只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之后两人又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联络。
这么说来,桂骨子里的那种变化,或许早就开始了。又或者他一直如此,只是银八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他。
那晚,桂同样没正面回答银八的问题,只含糊说家里有点事,想借住一段时间,顺便请银八给他开小灶补习。
这借口实在拙劣。且不说桂是班长、成绩从来拔尖,银八也清楚他家里的情况。更何况,他看过全班的学生档案,知道桂原本和同班一个叫高杉晋助的学生合住,一位开学没多久就被停学的不良少年。
要是真因为家里不便住宿,来的不该只有桂一个。所以,出问题的恐怕是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银八心下了然,却没戳穿,任由他住了下来。
银八第一次知道高杉这个人,正是在桂那次莫名消失又重现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失联,也许是意识到自己从未主动联系过桂,想弥补什么。总而言之,他开始时不时找桂聊天。
有一次他问桂在做什么,桂隔了许久才回消息,久到他几乎没耐心再等。正要追问时,桂突然发来一张照片,说和朋友在外面玩。
那是银八第一次在桂的生活里接触到家人以外的人,所谓朋友。他才惊觉桂正处在最该和同龄人打成团的年纪,也才想起两人之间隔着整十岁,而自己总不自觉把他当作同龄人相处。
对着那条讯息,银八想了很久该怎么回。他自己在那个年纪时,并没多少玩得来的朋友,大多时间都是独来独往,缺乏和朋友一起玩的经验。
对于自己从不主动分享生活这件事,银八似乎也找到了缘由。与其说是没有分享欲,不如说是真没什么可分享的。
他思来想去,最后破罐破摔,决定做个无聊的成年人,干巴巴地回:听起来不错,玩得开心。桂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感兴趣,开始越来越多地说起这个朋友的事。
银八不可避免地知道了他们之间的种种,以及高杉明显暗恋桂这件事。但他没点破,这种事当然要当事人自己发现才有意思。如果桂一直没察觉,作为一段无花无果的回忆,银八觉得也挺好。
之后的聊天里,他没感觉到太多进展,心里却默认桂和高杉应该已经在一起了。毕竟对桂而言,高杉似乎是唯一的朋友。就唯一性来说,朋友和恋人之间的界限,本就模糊。
直到和桂重逢,发现高杉也在自己班上时,银八是相当好奇的。可他还没好奇够,甚至没见上面,高杉就被停学了。没过几天,桂就搬进了他家,两人似乎就这么闹僵了。
时间一转眼,学期已过半。其实早在今天高杉复学前一周,身为班主任的银八为他办理复学手续时,就已知道他会回来。
银八没告诉桂。一来不确定桂想不想知道,他们同住这些日子,桂从没提过高杉。二来,就算他不说,高杉复学时桂自然也会知道。
此刻,饭桌上,银八一边吃着饭,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桂。对方心情似乎不差,不像早上在学校听见同学讨论高杉复学时反应那么剧烈。
桂那会的反应很大,他有些不太放心,又跟去卫生间。一推门进去,果不其然就看到桂正对着镜子发呆,心神不属。
“所以,你什么时候搬回去?”银八没头没脑地问。
“啊?什么。”缺乏上下文关联,桂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今天不是和高杉去星巴克了吗。”银八又舀了一口饭菜送进嘴里,含糊道,“和好了吧。”
提到星巴克,银八就有点气闷。自己多管闲事担心桂,结果人家和高杉约好去写作业,还问一句他要不要一起。
银八当然毫无犹豫地回绝了。他去干嘛,去给久别重逢的小情侣当电灯泡课后补习,还是去喝咖啡?无论哪种,他都只会更觉烧心。他想着,拿起手边的凉水灌了几口。
“他一直没来,后来我看时间晚了,就先回来了。”桂看了他一眼,答道。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银八的意料。他得知高杉一路人在调查校园贴纸一事,便在放学后尾随了高杉,继而目睹了整场打架斗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高杉一伙人单方面的压制。
眼见事态失控,他才不得不出面叫停。高杉对他敌意很深,断定他是想借此事让他退学。
“我明白,你是来逼我退学的吧?”
银八没太想通高杉为什么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敌意,虽然他对高杉也谈不上有好感。
“说什么呢,我听某个笨蛋说要在星巴克写作业,才来做个人指导而已。”
银八传完话,转身就走。他出面管这件事,是出于班主任的责任,也因高杉是桂重要的人。各种因素综合,但绝不是出于他的自身意愿。
他本打算回去时顺路捎上在星巴克待机的笨蛋,转念一想,高杉大概会去找他,于是默默调头,绕了远路,在外头晃到天黑才回家。
“还没和好吗?都高三了,该长大了假发,闹别扭要主动点和好。”不然等关系无法挽回就来不及了。银八把最后一句随着饭菜咽进肚子里。
桂抬起头,一脸认真望向他,“我和高杉没有那么严重。倒是老师,你在闹什么别扭?”
啊?银八没听懂,反复看了桂几眼,才确认对方是认真的。
“我?我闹什么别扭?”
“老师今天明明没加班,为什么还这么晚回来。”
“大人除了上班加班,也有很多别的事要忙。”
“比如?”
银八语塞。
“总之有。”
桂略加思索,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点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突然问我什么时候搬回去?”
“你和高杉…”
“我和高杉只是朋友。”桂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迅速截断他的话。
银八还在消化这个新信息,一时说不出话。
“那老师觉得我们之间呢?”
银八叹了口气。
“都说了在校外不要叫我老师了,白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