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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恩开着车，车子踉踉跄跄。
这是条极其狭窄的小路，山间，是克洛姆给他找到的一条去火车站最快的捷径。泥土碾上车轮，山路陡峭，树枝、石子、沙块，无一不阻挠他的去路。他几乎感觉车濒临熄火。
而布莱恩甚至三天前才第一次握上方向盘。该死，他根本不会开车。
车从泥土中冲撞而下，近乎失控一样滚下山坡。奇迹降临，布莱恩第一次想要试图感谢他不信仰的那位主。
扯开车门，他跌跌撞撞跑下车。
今早。每天第一个最早来科研室的人的位置是空的。
他在奎拉的办公桌上发现一封信。她去了火车站，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候？
为什么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候离开科研室？
布莱恩感觉自己的胸腔在颤抖。心跳迸发，从皮里挣脱而出。
他拨通克洛姆的电话，抓着车钥匙跌跌撞撞跑向出门外。
他不能想象奎拉离开。
奔跑，颤抖，险些摔倒。或许他已经死了，在刚刚开车走山路的时候死了，在得知她离开的时候就死了，在战争砸下来第一个导弹的时候就死得彻彻底底了。
他可以接受自己已经死去。他做不到接受奎拉离开。
皮鞋砸上火车站，鞋跟发颤。几乎不运动的布莱恩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而此时他听到火车行驶的轰鸣，轰隆作响，如同对他的丧钟。
他看见了那列车。
他听见有人喊着奎拉的名字，大喊着，他环顾四周，找不到是谁在喊。接着他感觉喉咙发痛，声带几乎要拉扯断裂。
是他自己在徒劳地呼唤。而布莱恩一时间没有分辨出这已经哑掉的声音属于自己。
筋疲力尽，没有一点力气。他感觉自己的前牙濒临卡到月台。
火车彻底发动了。裤脚的泥占据了他的视野。
布莱恩·斯托姆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听见了堪称纤细的声音，近乎消散在火车的呜咽之间。但他听到了，千真万确，不会出错。
他看到白色的缎带被刮出窗外，风吹起来它，扬起来它，盘旋如同高塔。
那是奎拉的发带。千真万确，他不会认错。
有身影拼尽全力试图探出窗口，但布莱恩只能看到翩飞出的发带，火车越来越远。马上窗口就没了动静，布莱恩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近了，再近些，马上就能看到——
在车厢最后一节的玻璃窗口，布莱恩对上了他心心念念的青色瞳孔。短短一瞬，他笃定自己看到了奎拉的脸。
白色的布料，模模糊糊隔着玻璃看不清。布莱恩知道奎拉在招手，知道奎拉在试图打开门，知道奎拉越来越远。
他看见她了。他应该是看见她了，绝对，好吧也没那么绝对，某种意义上是或许。
最终在火车从视野中消失的前一个瞬间，他看见浑身裹着白色的人影对着他挥手，使劲地在挥。布莱恩近乎晕厥，他抓着身边的士兵，用满带着意大利口音的德语问他那辆火车要开到哪里。
他没听懂，脑海如同断片，胶卷放映不动，只能卡在奎拉挥手的那个片影。他只是胡乱地记下发音，道谢也没说就离开。
那是1938年。来自意大利的布莱恩·斯托姆和犹太裔的奎拉·科恩都还正值年轻。
许多年后他斯托姆博士得知那个姿势不是挥手告别，而是告诉他别过来，快走，快离开。
正如三十分钟后，他把士兵说的那个词的发音胡乱模仿给同事听，终于得知了它的意思。
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