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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
来自旷野的风吹起孤零零的落叶,察觉到自己在漂浮的刹那,千手柱间忽然意识到这片被风裹挟的落叶就是他本身。
死亡是什么样的,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具体的答案。在司空见惯的幼年时期,那些从濒死边缘、从死神袍角笼罩的阴影中侥幸回到人世的幸运儿也无法向这位多思的继承人诉说,只含混说道:“像在飞。”
“可是我听说死去的人会去往净土。”他刨根问底,可同样没有人见过净土是什么。
“或许吧。”被一再追问的幸运儿耸肩,“但我确实感觉自己在飞。”
千手柱间不说话了,转而回到家中询问自己的父亲。公务繁忙的千手佛间并没有时间理会自己长子的奇思妙想,他把千手柱间打发去训练场,重新投入到浩如烟海的卷轴中。被赶出房间的千手柱间叫住了从走廊另一端经过的弟弟,在白头发的孩子一本正经的目光中嗫嚅许久,最后问起了母亲的去向。
对于这位生下最小的弟弟不久就香消玉殒的母亲,几十年后面临死亡的时候千手柱间依旧会想起她。被自己的长子问起什么是死亡,拥有特殊白发的女人耐心地思索,最后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瞧见长子一瞬间露出的失落眼神,她抚摸孩子柔软的发顶,将尚在襁褓的第四子放到长子的怀里。刚出生的婴儿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朵云。
“至少你现在能知道什么是新生。”母亲温柔地笑起来,“或许有一天我就能告诉你答案。”
彼时年幼的千手柱间没有听懂母亲的未尽之语,等某一天他结束任务回到族地,迎接他的只有族人忧伤的眼睛和一句简短的“节哀”。他穿越过无数回廊,第一个见到的是自己的父亲。这位作风强硬的领导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显露出疲惫的神色。他跪坐在那,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来见你的母亲最后一面。”
他还未来得及换下外出的盔甲,身上残留着敌人的血液与脏污。但此刻已顾不得这些,沉浸在悲恸中的千手柱间连一丝擦拭的念头都无法升起。他快步过去,和父亲一起跪坐到母亲冰冷的身体旁。同他所见的面目狰狞的敌人尸体不同,躺在他面前的女人仿佛陷入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安眠,只是长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腹部的姿势看起来也过于板正。这点过于和谐而导致的不和谐将千手柱间从短暂的恍然中唤醒,于是母亲故去的认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
“不用伤心,你的母亲只是去往了净土。”向来严厉古板的千手佛间学着记忆中妻子的模样安慰眼前哭泣的长子,“她让我转告你,‘我拥抱了即将到来的一阵风。’”
孩子的哭泣停止了。他不知道母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觉得这大概是母亲希望告诉自己的答案。许多年以后他躺在床上迎接自己的死亡,突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的心境——死亡发生在一瞬间,但宣告死亡即将来临的风持续了许久。感知到那阵微风的瞬间,便是他预知自己死亡的时刻。
托了木遁的福,濒死的千手柱间依旧维持着盛年的模样,因此他倒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初代目火影所在的宅院多日前便已不再见客,某个日光晴朗的午后,他浑身陷进柔软的被褥,双手在腹部交叠,不自觉摆出了同母亲死去时一样的姿态。“我要走了。”他看向守候在自己床边的弟弟,“这次该轮到我去拥抱死亡。”
他絮絮叨叨,从村子到家族,再到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濒死之人总是有唠叨的特权的。连以前总是嫌弃他吵闹的千手扉间都不会让他闭嘴,而是安静握住他的一只手,陪伴自己的兄长度过最后的时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几不可闻,全凭忍者卓越的耳力才让千手扉间不会遗落长兄的任何一句遗言。最后的最后,双眼逐渐阖上的千手柱间突然说道:“那个孩子……”
千手扉间抬头,那双被死神的袍角遮蔽、已然不能视物而分外空洞的黑眼睛令他想起母亲在死前望过来的眼神。
“那个孩子,拜托你帮我去看最后一眼。”
躺在床上的人就此失去了生息,彻底断开了与尘世的联系。同他无数次想象的不同,死后的世界并不有趣,也说不上无聊,祂只是存在,就像他院子里的一棵树,树下的一颗石头。他的意识在某个瞬间落空,又被那阵等候许久的风吹起,在悄无声息的旷野四处游荡。
无数的风在旷野上汇聚,他不确定其他的风中是否存在刚刚逝去的新鲜灵魂,但是他所在的风显然与众不同,在靠近那股庞大气流的前一刻突然转弯,向另一个方向疾驰,最后一头栽进世界边缘的某处迷雾。
他在此刻死去,又在下一个瞬间醒来。
这简直是一场盛大又无厘头的恶作剧。
千手柱间站在路边,远远眺望视野尽头的火影岩,反复确认上面有三个头像之后忍不住叹气。前几日他在某个不知名的森林醒来,入眼就是穿着奇怪的绿色马甲但头戴木叶忍者护额的一群人。
“你醒了。”有一头扎眼黄发的少年招呼他,“我们路过的时候看到你晕倒在路边,你还好吗?”
他当然不太好。虽然一头雾水,但千手柱间依旧第一时间确认自己并没有出现在所谓的净土,至少在他死之前从没见过穿着如此怪异的木叶忍者。那边一直在观望的白发男人走过来,敲了敲少年人的脑袋。
“水门,不要和身份不明的人说这么多。”他把唤作“水门”的黄发少年赶到一边,同那两个黑头发和白头发的同伴待在一起,自己对着千手柱间盘问起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准备去木叶投奔故友。”在熟悉的木叶标志面前,他总是不吝于释放善意,“我认识这个,你们是木叶的忍者吗?”
白发男人凑了过来。他和那边的三个少年人一样戴着木叶的忍者护额,长及腰间的白发束在脑后,眼下两道醒目的红痕向下延伸到面颊。带着自己班上的三个小鬼来村外做任务的自来也打量着眼前的奇怪男人,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相,面对自己的盘问也没有丝毫慌乱,而这就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你看起来很镇定,要知道大部分普通人看到我们忍者只会远远避开。”
“可能因为我们家并不是和忍者毫无关系。”他好脾气地笑笑,“家中一位女性在婚后跟随她的丈夫来到了木叶,我正是去投奔她的。对了,她的夫家似乎姓宇智波。”
“宇智波?”听到熟悉的姓氏,头上扎着红绳的黑发少年凑过来,一个肘击挤开了自己的老师,“这个我熟啊,你跟我说说,我可能还真认识你要找的人。”
思索再三,千手柱间还是说出了那个被他托付了孩子的女性的名字。即使没有互通姓名,他也能从眼前人过于典型的宇智波外貌窥探一二。这位不知名的宇智波少年人沉思许久,最后一拍手:“啊,我想起来了,是住在族地边缘的那位老奶奶是吧?”顶着千手柱间期待的目光,他继续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坚持住在那里,族里劝了好多次她都不肯搬家,但是前两年就去世了。”
这着实是个坏消息,但也让千手柱间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那她的家中还有其他人吗?”他不由追问,奢望能听到一点好消息。
“确实有啦……”宇智波家的少年人说话含糊起来,“他们家是有其他人,只是儿子和儿媳去世得更早,现在家里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子了。”
听到前面,千手柱间一颗心立即揪起,又在听到她们家还留存有后代的时候下意识舒了一口气。即使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死亡永远存在。他不知道那位死去的男性忍者是否是自己托付的那个孩子,也无从确定那位被留下的孩子会不会是自己的后代,但是——但是,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好的。
这场谈话似乎是一次无形的试探,而通过考验的千手柱间获得了和这个忍者小队同行的许可。对于千手柱间自己作为普通人跟不上忍者脚程的托辞,自称自来也的领头人说,他们本来也是提前完成了任务,多在路上消磨两天不是什么大问题。
之后的进展十分顺利。有了自来也小队的担保,进行了简单的登记之后千手柱间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木叶。也是在重返木叶看到火影岩上的三个头像的那一刻,他终于确认自己到了某个不得了的时间段。眼前的一切都不再是自己记忆里的模样,作为二代目火影的千手扉间也在多年前的战争中死去,现在在位的是他和千手扉间当年教过的猿飞家的孩子。
已经是这么久远的时候了啊,他想。分别的时候他向宇智波家的少年问起那位女性的住所,热心的宇智波少年给他指了路,又说了一句:“他们家留下的小孩子也奇奇怪怪,本来族里想安排别的人家收养,但是他全都拒绝了,最后只能让他一个人住在奶奶留下的屋子里。”
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他匆匆赶向少年所指的方向。出乎他意料的,在进入一定范围后,那个他曾经在自己孩子体内打下的烙印率先亮了起来,像一盏明灯,指引他在几十年中大变样的宇智波族地前行,在族地边缘的某个屋子附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在傍晚时分看到一个黑头发的孩子孤零零地走过来。当初被送走的时候,他的孩子还是个需要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婴儿,现在过了几十年,也不过是将将成长到四五岁的模样。
看到陌生人站在家门口的小孩子十分警惕。“你是谁?”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一转,不记得有在村子里见过这张脸,“你不会是人贩子吧,你是怎么混进村子的?”
“我是今天才来到木叶的外乡人,姑且跟你算得上亲戚关系。”千手柱间蹲下身,平视眼前扒着门把手、拱起脊背猫一样虚张声势的小孩子,“我认识你的奶奶。”
想要取得小孩子的信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特殊的交集能让他快速放下心防。确认过眼前奇怪的大叔真的和自己的奶奶相识,小孩子打开家门,扭捏着招呼千手柱间进去。即使宇智波也会派人来定期打扫,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独自照料一个家还是有点太勉强了。进入屋子之后千手柱间自来熟地拿起了墙角的清洁工具,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他贴心地提醒小孩子抬脚,张嘴的一瞬间又突然卡壳。
“抱歉,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奇怪的大人。”一进门就被赶到椅子上坐着的小孩子乖乖把腿抱到椅子上,从膝盖上露出一双黑眼睛,“我叫宇智波带土。”
“带土吗,真是个好名字。”他摸了把小孩子的脑袋,毛刺刺的手感同记忆里的某人一模一样。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正在清扫床底的千手柱间头也不回地报出了自己在登记簿上用的假名:“鹿。”
“听起来真奇怪。”和你的人一样奇怪,宇智波带土偷偷想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是眼前的不速之客熟稔得仿佛和自己在一起生活了许久。快速完成初步清洁工作的男人挽起衣袖,更加自然地抱起椅子上的小孩子,带着他一起翻看家中的食材。
突然被人抱在怀里的小孩子挣扎起来,拳打脚踢地从男人的手臂挣脱,像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到椅子后面。他两只手紧紧扒住椅子,大半个身体被椅背遮掩,只露出了面色凝重的小半张脸。“我跟你不熟。”头顶橙色护目镜的小孩子看起来十分紧张,“没有人会像你这样。你看起来很奇怪,真的是太奇怪了。”
看着那边如惊弓之鸟的幼崽,千手柱间也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在他还是随时需要母亲照顾的漫长幼年时期,自己就是这样抱着他处理公务和打理家事,所以自己方才的行为仅仅是出于一种习惯。在他的记忆里,孩子离开自己的怀抱被托付给别的母亲只过了短短数日,但宇智波带土没有在母亲怀抱中的记忆,也不记得被移交监护权之后在自己第二个母亲身边度过的数十年岁月,对于这位特殊的小孩子来说,记事起见到的白发苍苍的女人是自己的奶奶,相框里抱着黑发婴儿的年轻夫妇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父母。
僵持许久,千手柱间又一次道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个。”他朝着宇智波带土伸出手,但对面的孩子还是很警惕。“我也有个孩子,所以下意识把你也抱起来了。”
“可你是一个人来的。”说起自己的孩子,眼前自称是鹿的男人露出了失落的神情。即使只有一瞬,对别人的情绪十分敏感的小孩子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快的情绪。
“是啊,我一个人。”千手柱间爽快地承认了,“因为他后来不在我的身边了。”
在他过于坦诚的姿态面前,不好意思的突然变成了宇智波带土。发现自己似乎触及对方伤心事的小孩子气势一下子减弱,头顶竖起的兔耳朵也重新耷拉。“我不知道……”他下意识抠起手指,咬着自己的嘴唇,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失落的大人,“没关系啦,我也是一个人。你看我自己一个人不也活得好好的。”他拍拍胸脯,想装出一副可靠的模样,又在看到眼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屋子后红了脸。“我只是年纪太小了,还不能干什么重活……总之自己一个人活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这种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他看起来有点像自己记忆里的宇智波斑了。在南贺川打水漂的男孩子,也会像这样笨拙地安慰自己,只是脾气没有带土软和,被惹急了总像只凶巴巴张牙舞爪的猫。他弯下腰:“那带土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被夸奖的小孩子得意地哼哼。他握住千手柱间的手,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昂头挺胸,觉得自己在独自生活这方面怎么都算得上眼前人的前辈。“一个人确实没有那么方便,但时间久了总会习惯的。”他摇头晃脑,叽叽喳喳地向千手柱间传授自己的经验之谈。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到了餐桌旁,面前摆着的全是空空如也的碗碟。
贪食后的肚子被撑得滚圆。宇智波带土打了个嗝,在千手柱间的视线下欲盖弥彰地捂住嘴,下意识缩了缩肚皮,又被反流的食物弄得不停打哕。坐在他对面的千手柱间见状赶忙把干呕的小孩子抱到自己腿上,动作轻柔地给小孩子揉肚子。这次宇智波带土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蔫哒哒的小孩子捂着嘴,一边打嗝一边说:“我只是一不小心吃太多了。”
“是我没注意,今天的晚餐对于小孩子来说确实分量多了一些。”
对于成年人的贴心,刚刚摆完谱就丢了大脸的宇智波带土很是受用。他主动将脑袋靠在今天刚刚见面的陌生人肩上,对方身上传来的特殊气味让他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安心。他盯着对方蜜色的脸颊,那双同他相似的黑眼睛突然望了过来。
“怎么了带土,是有别的哪里不舒服吗?”
千手柱间的眼神很是温柔,看向自己时焦心的模样总让宇智波带土在不经意间想起自己记忆里唯一的亲人。他呆愣愣地看着对方,直到千手柱间凑过来,亲昵地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那些光泽感极佳的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蔽了小孩子的视野。额头相抵的瞬间有股陌生的暖流从心底涌出,在那股莫名情绪的驱使下,宇智波带土伸手搂住千手柱间的脖子,瘪嘴喊了声“妈妈”。
一些碎碎念:
柱间穿越的时间点大约在木叶42年左右,二战与三战之间。
水门的两个队友来自外传漫画,黑发队友并没有提及姓名,出于剧情需要私设是宇智波。
带土回忆里的卧室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鳞次栉比的房子,同样出于剧情需要挪到了人烟稀少的边缘地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