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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四季凪從文件中抬頭,看見セラフ一身狼狽的進門,笑著問:「歡迎回來,狗找到了?」
セラフ表情疲憊的點頭,「我找到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要抓的是一隻貓。」
前任殺手踱進了洗手間,水聲和無奈的聲音一起傳出來,「小麥待在公園的樹上下不來,我去抓的時候他居然用爪子撓我……」
「好不容易用毛巾包住他,爬下樹的時候一直掙扎,狗爪伸出來揍了我好幾下。」
セラフ洗完臉,瀏海濕濕的貼在兩側太陽穴,蹲到辦公桌旁將腦袋擱在桌面上打擾四季凪辦公。四季凪伸手揉了揉對方蓬鬆的髮頂權當安撫,セラフ沒有被打發,靠在桌邊軟軟的要求:「凪ちゃん~晚餐請我吃燒肉。」
「我可是付了酬勞了啊。」四季凪從抽屜拿出一塊巧克力給他,「頂多吃糖。」
「黑心老闆!」
セラフ接過巧克力氣呼呼地站起來,倒是沒打算再糾纏,眼角餘光瞄到四季凪正在閱讀的資料裡有幾片壓得平整的乾燥花瓣,粉色花瓣的尾端有紅色漸層斑點,他還以為這是一向風雅的間諜的新嗜好。
「你在做壓花嗎?好漂亮啊。」
「嗯?啊啊……」四季凪僵硬了一瞬,殺手還沒察覺這微妙的停頓時就被他含糊應付過去,他把文件夾推到一邊蓋起來,「走吧下班吧,我們去吃飯。」
「請我吃燒肉?」
「可以。」
「好耶!」
セラフ雀躍的歡呼轉動了四季凪身周滯澀的空氣,四季凪拿起大衣和快樂小鳥セラフ走出事務所,關燈將黑暗留在身後。
那次之後,セラフ有一週沒有接到來自四季凪聯繫,不論是工作——セラフ還以為四季凪大發慈悲讓他放假了——或是日常,但夜深人靜時少了間諜在通訊軟體的叨叨絮絮很不對勁。
『凪ちゃん最近好嗎?』
他看著四季凪的雜談直播,手比腦子動得還快,只見畫面上的人低頭,嘴巴沒停地和聊天室互動,等他收到四季凪回應的『很好喔』,才發現自己傳了訊息給對方。
很好的話,怎麼不發任務給我了呢?
很好的話,怎麼不跟我閒聊了呢?
很好的話……不在半夜發病也是正常的吧?
セラフ覺得自己再在意下去的話就要生病了,隔天特地跑到事務所一趟,舊商業大樓的樓梯狹窄陰暗,白天也沒多少光線,他早就習慣了這條灰僕僕的樓梯,走到事務所門口時發現營業中的牌子沒有掛上。
正當覺得奇怪時,聽到裡面傳出咳嗽聲,セラフ想起昨天看四季凪的直播有幾聲壓抑的輕咳,他試著轉動門把,門沒鎖,門一推開就看見辦公桌後的四季凪用手摀口,咳得很辛苦的樣子。
「凪ちゃん感冒了?」
四季凪看見セラフ進來,快速打開抽屜拿出口罩戴上,咳得滿眼淚光的揮揮手示意人站遠一點,但セラフ根本沒管,靠過來替他拍背順氣。
「喲セラ夫。」
喘過氣的四季凪故作輕鬆地打招呼,微啞的聲音挑動セラフ的神經,有點生氣的問生病怎麼不說,四季凪無奈的說告訴你也不會快點好啊,セラフ回至少我可以照顧你,給予精神上的安慰。
四季凪彎起眼睛說謝謝,鏡片後的眼神有些黯淡,セラフ不確定是不是因為生病的原因。
「你快點回去吧,會被傳染的。」
「早上有吃東西嗎?」
「我等會吃。」
「你在這裡等我馬上回來。」
「啊、」
四季凪還來不及阻止,セラフ就轉身出門了,還聽得見對方快速下樓噔噔噔的腳步聲。四季凪挺直的背脊慢慢的彎曲,額頭咚地砸在桌面上來回懊惱滾動,用來一時搪塞的謊言被當真了,他還沒想好要怎麼跟セラフ解釋他的情況。
原本以為只是季節交替所以支氣管比較敏感罷了,等到咳出異物時,他不可置信地瞪著掌心中粉裡透紅的花瓣,長期接觸二次元的他明白這是什麼,只是沒想到自己會患上花吐症。
讓他單相思的對象就長得跟這片花瓣一樣,剛剛飄出去幫他買食物了,他要怎麼跟セラフ說病因是你,不告白會死,不和我戀愛也會死。
命懸一線,セラフ握住繩子的另一頭,但是把生死的責任掛在別人身上太不負責了,設身處地著想,四季凪也不願意知道自己的喜歡與否能決定他人的生死,這份告知太沉重了。
暗戀是隱私,是一門藝術,四季凪很滿意同事和團員的身分,並沒有想要跨越那道界線。這個見鬼的病直接把喜歡赤裸裸地攤開,強迫人告白,告白失敗除了社死外還會真正的死亡,身為陰角的四季凪光想像社死的場面就要窒息了,並不覺得被殺兩次是多有尊嚴的死法。
最近逐漸能吐出一朵完整的花了,四季凪查到花名是杜鵑,他把一些花朵放在漂亮的馬克杯和陶碗裡,裝飾在窗沿和書櫃上。壓花已經太多了,四季凪趁セラフ回來前,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幾片花瓣掃進桌下的垃圾桶裡,銷毀證據後默默地嘆一口氣,他以前怎麼會覺得花吐症浪漫呢。
セラフ帶了微波的速食粥和一些能量果凍回來,從茶水間找了一個碗把粥盛出來,熱氣蒸霧了四季凪的眼鏡,他拿下眼鏡和口罩沉默的進食,心虛的他並沒有發現坐在沙發上的セラフ盯著窗台邊的杜鵑花若有所思。
用餐後四季凪把セラフ趕回去,雖然對方十分想留下來幫他分擔工作,不過知道自己沒剩多少時間,四季凪沒有接新的工作,自然也沒有需要人幫忙的部分。セラフ回去前不放心的交代有事情要聯絡他,被四季凪敷衍的答應了。
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隔天去了一趟公司,和高層開會說明自己的情況,他需要盡可能在一個月內把所有事做一個完善的收尾。
開完會後四季凪終於有了自己即將死亡的真實感,他開始收拾自己家和事務所,慢慢的把物品分類打包,家裡和事務所檯面上的東西變少了,紙箱變多了,其中有幾個寫著團員的名字。心情差打包不下去時,他就去抽水煙,一邊抽一邊思考要寫給大家的信件內容。
等到他把最後一件物品裝箱時,才發現收拾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到頭來,人生的最後並沒有留下太多的東西。唯一留戀的只有察覺他不對勁,發訊息發的比以往更頻繁,變得很聒噪的貓頭鷹,也是唯一一個到現在還不知道信裡要寫什麼的人。
什麼都沒有跟他說獨自的前往另一個世界,等セラフ知道時一定會很生氣吧,該怎麼安慰氣鼓鼓的小鳥呢,還是在信裡寫點笑話逗他笑呢……算了,這肯定是個爛主意,セラフ可能會更生氣他有空寫笑話卻不去找他商量。
四季凪約了風樂到事務所說有事要談,不知情的隊長進門後看見室內的樣子,有些驚訝的問他是不是要搬家,四季凪苦笑,第一聲就先說抱歉,請人坐到沙發上後才開始跟他說明自己的情況。
風樂全程都沒維持住表情,震驚和難以置信交錯在臉上,消息的份量太龐大了,一時間無法消化,末了他吶吶的問:「會死?」
「嗯,快的話剩一周左右。」
四季凪摀住嘴用力咳嗽,接著把掌心裡的碎花隨手丟到地上,風樂瞪大眼睛看著眼前變魔術般的場景,再怎麼難以接受,也明白了這就是事實。
「我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嗎?」
四季凪點點頭,他跟公司談的時候只說自己得了絕症即將不久人世,並沒有告訴他們詳細病情。只是風樂,如果沒有和他解釋清楚,他肯定會責怪自己見外,而且他也需要一個人在他過世後,通知其他人來拿他送給大家的物品。
「真的很抱歉讓你承擔,只是除了隊長外我想不到更好的人選了。」
「我有寫信給你們,放在辦公桌右邊第一個抽屜,留給你們的東西不想要也可以丟了。」
「過幾天我應該會回老家,要是在這裡掛掉就太對不起房東了。」
風樂捂著額頭倒在沙發椅背上,氣若游絲的說:「這件事太嚴重了,我沒辦法……沒辦法獨自承受,也沒自信能在雲雀和セラフ面前保持自然的樣子。你不告訴他們,他們絕對會超級超級生氣的。」
這就是四季凪為難的地方,他不介意讓渡會知道,但如果セラフ事後發現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一定會很難過。
見四季凪沈默,風樂忽然問:「這兩人裡有你喜歡的人?」
突然被切中心事,四季凪隱藏不住的動搖,風樂很快地接著說:「不用告訴我是誰沒關係,但如果對象是セラフ的話,我覺得你可以再更有求生意志一點。」
四季凪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傻楞楞的看著風樂站起來,「我先回去消化消化你的事,等你要回老家前我們再見一次面吧。希望到時你已經想通,和雲雀セラフ都聊過了。」
風樂擺擺手走了,本來已經放棄告白,心如止水的四季凪,因為對方的一番話又泛起漣漪,他真的……能夠如此幸運,獲得喜歡的人的青睞嗎?
最近除了晚上在家直播的時間外,白天四季凪幾乎都待在事務所裡,本來セラフ的信就已經讓他夠頭痛了,那天風樂臨走前說的話還開啟了新的選擇,要苦惱的事多了一樣,他想得頭腦都快爆炸了。
這天天氣晴朗,四季凪打開辦公桌旁的窗戶讓陽光灑進來。反正給セラフ的信他也寫不出來,乾脆爬上窗戶,背靠窗框,一腳踩在室內的地板,一腳彎曲坐在窗沿上看著外面的藍天浮雲,把咳不完的杜鵑嚼著玩。
手上拿著完整的花朵數著「告白、不告白、告白……」扯下來的花瓣不忘丟進他懷裡抱著的桶子,他可是很有道德感的,不會讓它們四處飄傳染給暗戀中的人們。數完一朵便倒著數另外一朵,「不告白、告白、不告白……」,他有大把大把的花,可以數到盡興為止。
セラフ打開事務所的門,看到的畫面差點讓他心臟驟停。
他很擔心四季凪的情況,雖然對方盡力隱瞞,讓所有事看起一切如常,唯一不尋常的是突然出現在辦公室裡的花,如果是新的興趣,照間諜的風雅應該會有各式各樣的花卉出現,為什麼只有單一一種呢。
他找了資料,對照四季凪的情況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為了驗證他的猜測,他特地跑到事務所找最近正在躲著他的人。
沒想到一開門就看見對方坐在窗台上,半個身體都在窗外,嘴上叼著杜鵑花,很無聊似的晃蕩腳丫。陽光斜射的角度讓他白皙的皮膚看起來像在發光,整個人的線條被光線鍍得朦朧不清,彷彿即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
セラフ害怕極了,他怕四季凪想不開,也害怕唐突出聲會害人掉下去。他悄悄地靠近,那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身影忽然動了,那瞬間セラフ的心臟異常勃發,幾乎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四季凪的確是數花瓣數到無聊了,花瓣就五片,想要什麼結果就看自己怎麼數,怎樣都不會有一個最終結果。他想結束這個傻瓜行徑回到辦公室裡,才一動就被緊緊的抱住了。
「セラ夫?」
セラフ雙手環抱將他圈在懷裡,甚至用力得讓他感到有些疼,他被セラフ舉起來移到室內,沈默的大個子維持擁抱的姿勢好一陣子沒有鬆開。
四季凪察覺細微的顫抖傳來,「抱歉,嚇到你了?」
他掙脫出一隻手輕拍對方的背,「我沒有要跳,你放心。」
粉紅色的腦袋在他肩膀緩緩磨蹭,停一會再蹭一會,自食其力的把自己給安撫好了。他鬆開四季凪,表情驚魂未定,「嚇死我了,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凪ちゃん……我不能沒有你。」
セラフ表白似的話讓四季凪臉頰一紅,隨即又感到悲傷,他要讓セラフ傷心了。
「セラ夫聽我說、」
「你要搬家嗎?」
兩人的話撞在一起,四季凪醞釀好的說詞被打斷,「為什麼我會不知道自己的老闆要搬走?」
四季凪的視線跟著セラフ在室內轉了一圈,檯面上空空如也,地板全是打包好的紙箱,場面十分糟糕,他根本沒打算在這種時候遇上セラフ。
他的喉嚨上下滾動,眉毛下垂臉色蒼白,不敢看向對方,「……我得了絕症,沒多少日子了。」
「凪ちゃん……?」セラフ的聲音聽起來很遲疑,還沒完全理解他在說什麼。
「過幾天會回老家,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訣別的話語一出,セラフ雙手猛地抓住他的上臂,「是什麼病!?我家那邊可以去問看看。」
四季凪緩緩搖頭,表情哀戚地望著セラフ,「沒用的,這種病沒有任何醫生能治療。」
「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讓你知道。」
セラフ眼裡有震驚、憤怒、委屈,抓住四季凪的手鬆了又緊,他生氣四季凪到現在都不肯對他說實話,四季凪手中的那桶粉色鮮花被他隨手放在辦公桌上,紅豔紅艷的,像是沾了鮮血,證實了他的猜測。セラフ瘋狂的嫉妒那名得到四季凪的愛的人,這份愛被四季凪保護得很好,即使得不到回應,也會獨自擁抱直到生命的盡頭。
セラフ驀地鬆開了手,沉默的站在原地,四季凪有點擔心狀態看起來不太對的セラフ,卻不敢出聲驚動他。
良久,セラフ動了,從口袋取出一件東西,他把手伸到四季凪面前攤開,一朵青藍色的三色堇躺在掌心裡,被黑色的半指手套襯得刺目。
四季凪瞳孔瞬間放大,雙脣囁嚅幾次才吐出聲音:「什麼時候開始?」
セラフ沒有回答,臉色陰晴不定,把花別在四季凪的髮間,順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凪ちゃん,」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了,四季凪心慌意亂,沒辦法好好判讀セラフ的表情,腦袋裡全是那個人是誰的疑問,「——我喜歡你。」
什麼?
四季凪思緒空白一瞬,他突然間聽不懂セラフ在說什麼。
「誰?」他呆呆地問。
「我。」セラフ用手指了自己,「喜歡你。」再指了他。
「我也很抱歉在這種時候告訴你,但是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不想錯過。」
四季凪還沒回神,被從天而降的巨大驚喜衝擊得不知所措。
「我知道自己沒有那份殊榮,也不希望凪ちゃん帶著愧疚離開。」セラフ還在叨叨絮絮,「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秘密了,作為交換也告訴我你的吧,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蛤?
四季凪這下更聽不懂了,腦袋裡塞滿問號,忘了剛剛喜歡的人對他告白的喜悅。
什麼邏輯?
為什麼告訴セラフ喜歡的人是誰就算扯平?
好像有哪裡不對勁,自己是不是被セラフ算計了?
「告訴我嘛,凪ちゃん,那些花代表誰?」
四季凪頓時感到難以啟齒,煩惱了這麼久,把自己搞得要死要活,結果戀慕之人也傾心自己,他之前到底在忙碌什麼。當局者迷,風樂作為旁觀者,倒是很早就看透一切了。
セラフ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像是非知道他心儀對象是誰不可。
好奇怪,セラフ不是那麼八卦的人,也不是對戀愛話題會有興趣的人。四季凪察覺セラフ手掌正在冒汗,握住的地方濕漉漉的,神情非常難看,並不像準備共享秘密的興奮模樣。
電光石火間,四季凪想明白了,他回握セラフ的手,捏了他一下,「告訴你,好讓你去追殺他嗎?」前任殺手臉色黑得好像如果有那個人存在,他就會把他殺了葬在自己的墓旁。
「才不會。」被猜中想法,セラフ反駁的聲音悶悶的,看起來更不高興了。
「告訴你也不是不行。」
殺手的眼神亮了起來,反應終於像個要聽八卦的人。
「你靠近一點,再近一點,把耳朵湊過來。」
沒有對明明只有兩人卻要用這種方式說話提出質疑,セラフ聽話的彎腰。
啾。
臉頰被親了。
セラフ傻傻地摀住臉站直,「欸?」
四季凪被他的模樣逗笑,拿起桌上那桶杜鵑花塞進セラフ懷裡,「你的。」
「欸??」
前任殺手失去以往的風采,叫得像被樹枝戳到的青蛙。
戀愛使人降智,前間諜和前殺手為世間親身展示了實例,而幸好變成笨蛋的兩人擁有了彼此。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