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颗无法自主跳动的心。
1 管风琴
负责演奏管风琴的乐师是位年迈的老虫子,像每个在圣堡脚底工作的人那样,她在这待了许久,忍饥挨饿,只为了得到上层的垂青。和其他工人的寂静又不同,上层每日都能听到她传来的动静,她那复数的肢体演奏起这宏伟壮大的乐器,像台精妙至极的机器。在最开始,幽影没有去打扰她,听着轰鸣一般宽阔的乐声,心想:这就是我今后要做的。
她的到来打乱了乐师的节奏,只需走出阴影,那只老虫立刻就抛下手中的活计,蜷缩起身子跪在她的脚边。她什么都没说,乐手便扯着嗓子吼起来:“大人!您来接我上去吗?看您穿得这么洁白,这么齐整……!我在这干了30年啦,工作让上面的大人们还满意吗?”
当然。幽影想到三阶级们偶尔谈论起这恢弘的音乐,总是赞叹:神圣!还有初入圣城的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脚底的地板,感叹一句:多洁净,多伟大呀,这城市自己在歌唱!
“我孩提时就在听这音乐了。”她说,“那应该是上上上……任乐手的演奏。你的工作完成了,完成得真好。”
“大人,我在这工作30年啦。”老虫子的身形颤颤巍巍,她年岁已高,却像个孩子似的,对未来感到恐惧,嘟哝着自己的话,“这儿又闷又热,很少有人愿意做这苦差事。”
她的耳朵已经被琴声和热蒸汽摧残地听不见声,幽影只好把她扶起,指着上层大声喊:走吧!去圣咏殿,找个安全的地方!乐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幽影不知道她是如何只身生活在这的。
这儿只剩她一个人了!房间并不狭小,但从一个宽阔的地方进来,难免觉得逼仄。幽影来回踱步,一会抚摸着琴身:三排琴键,一列踏板,因为长期使用被磨损地发亮,但她不讨厌旧乐器;一会又打扫几下琴管:琴管铺在一整面墙上,在锈绿色的污渍中闪着寒气森森的铜光。这儿的水和空气似乎都有颜色,散发着不安分的绿。与她料想的不同,幽影发现自己不太在乎这些事。我的,她想:不管如何,我就要待在这儿了。
她小心地抚上琴键,弹奏了几下,冰冷的巨兽瞬间发出一阵热气腾腾的轰鸣。幽影发觉自己有些喜爱操控这种大型机器,她弹得很青涩,管风琴的歌声断断续续,但她有很长时间能够去学。在下一批朝圣者到来之前,在母亲苏醒之前,在最后一段乐声停止之前。在毁灭到来之前,幽影的脑海中浮现一头巨大的野兽,圣堡,为母亲建造的奇观,匍匐在大地上,像一整个圣咏团那样哄她入睡。失去母亲的城市就像没了心脏的困兽,她在为它疏通一小节呼吸的气管,延缓它的死亡。
2蚀心
在她的时间观念里,蕾丝只比她晚出生一小会。
有一天,这座城堡的主人把她叫到跟前,惋惜地说:“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于是幽影明白,她被抛弃了。她们是丝的造物,那点小小的反叛在母亲眼里无所遁形。她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呼吸急促地等待母亲冰冷的刺针夺走她的生命。几息下来,幽影还活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蹲在她的脸前。她的新生儿小妹妹,带着残忍的好奇凝视她。这是母亲无声的指责,她们之间并非平等,母亲可以拥有一个,再一个孩子,而孩子只能有一个母亲。幽影震惊地无以复加。
而在更久以后,织者们成群结队地逃离,她在管风琴内一概不知。直到蕾丝再度来访。她个子长高了,几乎与她齐平,身上也带着几处肮脏的刮痕。不过她太活跃,神采奕奕,几乎要让人忽略那些脏污。
“这儿真脏!”她嫌弃地甩着手,“真亏你能待得下去。”
幽影没有理会她,手指跃动在琴键之间。那座钢铁巨兽发出一阵让人内脏颤动的歌声,像是不满。蕾丝笑了起来,她站直,与琴大声合唱,一会跳着小碎步的舞蹈,一会又挥舞着手中的刺针,活像个指挥官。幽影时不时用余光看着她,直到乐曲结束,她说:“刺针不是那么用的,孩子。”
“哦?”蕾丝上下挥舞刺针,像击剑似的端在胸口,“我捡来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想也是,母亲怎么会给孩子一把武器?这根针看着粗糙不堪,勉强算得上锋利,大概是从哪个圣城守卫手里抢来的。她停下来琴音,随手拿起自己的针,蕾丝又笑了起来,好像一个耍小聪明,计谋得逞的孩子。
“她们都说你是最厉害的剑客。你愿意指点我吗?我该不该求求你?”
“母亲怎么会允许你使剑。”幽影说。她睡着了,但从未离开,仍然目光炯炯地盯着世间,幽影清楚这一点。更清楚的是,母亲最痛恨她的孩子长出爪牙,织者是圣堡内知而不言的罪。
“就算不允许又能怎么样呢?”蕾丝答,“你不说,这就是咱们的小秘密。我该叫你姐姐吗,我们曾见过,你那时还没这么……灰扑扑的。”
她成了那孩子的私人教师,幽影喜爱和她练习针法的时间,不使用母亲给予的灵丝技艺,而是用自己双手创造的技法去砍杀,去进攻。蕾丝学得很快,但她天生比幽影更轻,更脆弱,无法使出沉重的针法。与她切磋是一场快节奏的舞曲,幽影把自己会的东西倾囊相授。
从那日起,管风琴里的乐声就断断续续,时而停上一个下午,一个整天。有一次,蕾丝伏在琴凳上抱怨:那些老东西,总说下水道出问题了,琴声断断续续的,要去维修。我说不是呢,有个人在下面弹琴,她看着阴森,恐怖,不好相处,心情不好就断了琴声。老东西们说:哎呀,怎么能让这种怪物待在圣堡的管道里?我就说:那个怪物正是我的姐姐。于是那个人就止不住地道歉,羞愧地低下头,想要下跪却隐隐不情愿,真是好笑极了!
她用指甲轻轻弹着针锋,听着这节金属发出悠长的嗡鸣声。那是她的第一把武器,如今已经闪闪发亮,削铁如泥。母亲沉睡着,影响力却并未减弱,人人都害怕头顶高悬的,不知何时会砸下来的太阳。蕾丝仗着这种关怀,能够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尽管她不是织者,不是信徒,不是建筑师、指挥家与书库管理员——她唯一的身份,母亲的的女儿,就能昭示她的地位。只要她行走在圣堡的长廊里,就不会有人忘记母亲的身影。
蕾丝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成长。她爱母亲,并且将母亲的爱视作一种理所应当的,毫无保留且毫无代价的拥有物。实际上,她不止一次问幽影:为什么不回来?弹琴的活计谁干都一样,我想你重新做我的姐姐。我要把你介绍给圣堡的每一个人,说:她叫幽影,看着有点沉闷,但心地不坏,还很温柔。最后,等母亲醒来,我去跟她求求情,她就原谅了我。咱们都是她身上剥落下来的一份子,最贴近她的心。
幽影当然明白妹妹的感受,因为她也曾是光辉下的一员。早在她成为神的孩子时——在她出生时,像每个发出尖锐啼哭的孩子那样,她的天空主要由母亲组成。在认识了太阳的升与落前,在认识到世界前,或者更早,在第一次呼吸前,她就认识了母亲。温暖,这是她的第一感受,丝之圣母的线是一种权威,一种物质上的最初的概念,和火焰,明亮的,坚韧的一同组成无需解释的一部分,使她感到畏惧,还未睁开双眼就感到被灼伤。远离这种滔天的火焰对她来说是一种本能。当然,她也记得蕾丝小的时候,那孩子轻盈地像一团雾,躺在寒气森然的爪子里,好像随时能顺着缝隙流下去。但她笑了,发出咯咯的,欢乐的声响,这就是她的天性。她是母亲最满意的女儿。
3 做梦
她最近总做梦。起初,她认为自己不会做梦。你有一颗灵丝编制成的脑,就无需休息,无需睡眠。蕾丝不同,她喜爱睡眠,当她想要休息时,就会把自己安置在一个柔软又狭小的角落,蜷缩成团,像叠一件衣服一样妥帖。
“当我睡着,就能梦见母亲。”她这么说,“我们在梦里见,因为她也在睡觉,她总和我说许多的话。”
幽影知道为什么,她的小妹妹身上有一颗丝线编织的心,使她天生链接着母亲。她的手是母亲的手,她的眼也是母亲的眼。这想象让幽影不寒而栗,好像被一千只眼睛盯着。
她开始感到疲惫,总梦见过往的事。梦境中纯白无暇,十分朦胧,而当她醒来又全然不觉。她的记性变差了,当蕾丝又一次提起学习过的技艺,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变得迟钝。
遗忘,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神从不遗忘,她们不衰老,不受伤,不死亡,自然不遗忘。幽影自认姐妹两个是最接近神的生命,这事有点蹊跷,她只当是个意外:生命太漫长,什么事没出现过?不过很快,她开始变得虚弱,她体内的一部分灵丝不再因为摩擦发出清脆的弹响,她的手臂变得沉重,也无法自如地移动双腿。地下没有镜子,她只能通过铜管来得知自己的样貌。面具碎了就无法复原,衣服灰暗了很难变得洁白,这都是外物。一种预感在逼近她。
蕾丝并未发觉,她洋洋自得于自己剑技的进步。现在她总能轻松地胜过她姐姐,再像只白色的小蛇那样缠绕在身上,发出得胜的笑声。
“你变慢了,还是我变快了?”
她端着剑,像华尔兹似的在空中跳起锋利的舞蹈。幽影被刀风逼得连连后退,架起长针格挡。
当蕾丝一跃而起,攀附上她的身躯,幽影突然有一种被压倒的感受。她跌落在地,突然一动也不动了。
蕾丝围着她戳弄了好几下,直到确认她无法动弹,才尖叫着去找医生。她卷上圣堡,把医院里最轻,腿脚最快的医生风似的拎了下来,发出又尖锐又急促的叫唤,催促医生尽快治好她的姐姐。而医生跪伏在地,战战兢兢,检查了许久才开口:
“也许……也许,只是您……您老啦!这不是病,在凡虫间,这是常有的事。”
衰老!这个词同时出现在姐妹俩的脑海里。蕾丝不可置信地大喊:“这一定是开玩笑吧?她哪里病变了?是不是感染什么病毒了?还是双腿骨折,动弹不得?怎么可能衰老?我们的母亲是……”
趁她歇斯底里地伤心着,那医生偷偷溜走,只留下瘫倒在地的幽影与蕾丝共处一室。从前,她喜爱这间密室的寂静,如今却很为妹妹的哭泣声感到愉悦。在这种逼近死亡的前景里,她感到一瞬间的宽慰。
“我去找母亲,她一定会帮你。”在慌乱中,蕾丝终于想起了母亲。她把幽影搬动床上,自己蜷缩在她身旁,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幽影问:“你睡着了吗?”
蕾丝没有回答,用焦虑的颤抖回应她。幽影柔声地唱起歌来。这是蕾丝第一次听她唱歌,她时常展现出尖锐的一面,当她挥舞刺针,像个精准的战士;当她演奏则像个过激的疯子。幽影的歌声悠长又婉转,碰撞在黄铜蒸汽管道上,叮铃铃地作响。蕾丝睡着了,她睡着也很轻,好像天生就为了依附于他人,轻轻搭在幽影的手臂上。
室内转为寂静,一个人的时候,她开始想到死。她想到一些开了又败的花,想到斯卡尔部落,她想到许多陌生人,想到蕾丝,想到沉睡的母亲。无法动弹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反而更加强烈起来。她突然对母亲感到愤恨,她想要质问:为什么这样对我?又一会,她开始对自己愤怒,因为她下意识地渴望着母亲的身影,好像仍然是个孱弱的孩子,手无寸铁,对着世界战战兢兢。当然,她不想要一颗丝的心,只是对到即将到来的,绵长的钝痛感到畏惧——衰老,这是世间的规律。医生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
我正衰败。她想着,几乎绝望地挤出眼泪。我正衰败。她想到了那个年老的管风琴乐手,那时候她正享用着不甘心与劫后余生的喜悦,尚未留意老虫子的去向。她看着入口,那里黑洞洞的,好像随时会走出一个人,又像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人经过。不会再有人记得她。
蕾丝醒来了,她看着静静流泪的姐姐,也哭着俯下身,什么都没说。幽影心下了然。
使她没想到的是,蕾丝又坐起身。她去拿了一柄长针,对着躺在床上的人说:“这会很痛,不过忍过了就好。”没等幽影反应过来,她手起针落,以自刎的姿态剖开了自己的胸膛,与幽影想象地一样,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颗丝结成的心在收缩又舒张,光泽莹润如玉石,简直像个独立的生命体。幽影不由地看呆了,为那鲜活的生命力。蕾丝沿着心脏最边缘的身体开始切割,她切得很快,从身体上取下一片洁白的布。最后,她切开了幽影的胸膛。
一阵空虚感,她的视线只能盯着天花板,感受到身体里被拿走了什么,又被塞进了新的东西。注入灵丝简直像快要窒息的人重新呼吸到氧气,她大口喘气,在那之后迟来地是疼痛感。幽影发出一阵惊悚的,撕心裂肺的惊叫。蕾丝顽劣地笑了。
那之后的一整周,蕾丝都没离开,只是病歪歪地倒在原地,等待那颗丝之心时不时修复一下她的身体,而幽影把自己固定在琴凳上继续工作。圣堡或许不需要神的女儿,却需要一架定时鸣奏的乐器。当她按上琴键,就可以暂时忘却逼近的死亡。蕾丝伏在地上,帮助她踩更远处的踏板。
“你说母亲什么时候会醒来?”
蕾丝问,大敞着胸膛,丝制的心一闪一闪,仍然渴望一个巨大的,不可撼动的造物主来改变一切。她还没有对一切悲观,这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以及无数次的绝望,而现在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段午后。幽影想说什么,她想反驳、嘲笑、怒斥妹妹的天真,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当她听见这个问题时,竟也下意识回望:她遗忘了这么多,却仍记得母亲那苍白色的,寒冷的身影。像孩子发出啼哭声,这就是天性,本能使她渴望那个人的侧目,因为她们只能被母亲所拯救。
幽影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成为神的女儿意味着什么。爱情是一种原始的情感,使最普通的人也觉得自己特别,觉得无所不能。大部分人所得到的最初的爱都来源于母亲。她没有告诉蕾丝:她也曾是母亲的白骑士,摇篮圣所外的玫瑰花田曾只属于她一个人。背叛母亲,需要无数个念头叠加在一起,爱上她却只用一瞬间。
她仍记得那个伟岸的身影,认为那就是一切,无法被打败,被伤害,而她沐浴在神的辉光下,感觉自己已经得到了信徒能得到的一切。母亲的手织着整个纺络的命运,她在遥远的穹顶转动纺车,在圣堡之外,一条又一条生命被轻易剥夺,又被轻易赋予。
她与蕾丝和那些或倔强,或卑微的虫子并无两样。像所有世间无需言说的律法,母亲的一个念头,她就出生了;又一个念头,她不得不去死。
有一天,幽影又做梦了,她梦见自己还是母亲的近卫,蕾丝是自己的妹妹,两个人相伴在母亲的身侧。摇篮圣所洁白又纯净,蕾丝兴冲冲地闯入玫瑰田,卷进漫天花瓣,对她说:有人想做母亲的一只狗,一匹小马驹,多好笑啊!
在梦中,她也笑了,以为自己是被特赦的一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