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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llis害怕回到Varinshold。
这感觉对于他而言并不新鲜。
上次返回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Arlyn命令他放下Brother Commander职责回the Order’s House任sword master。经过城门时,他随口询问前来迎接的兄弟最近可有要事发生,兄弟回答说the Fifth Order换了一位美丽的金发女子当Aspect,吓得他无意识地攥紧缰绳,高大的Eorhil战马扬起前蹄,当即送随行的兄弟去见了那位新Aspect。
在同处驻地做了太久Brother Commander的代价之一,就是他见过太多人缓缓老去。一个身影在他叩响the Fifth Order总部大门的瞬间探出窗口,轻巧得像只振翅欲飞的鸽子。“Sollis!你回来了,兄弟!”Elera热切地向他挥手。她的金发的色泽愈发深沉,衬得其中的银丝格外闪耀,她的眼周和嘴角因惯常的微笑起了细纹,那笑容一如既往地真挚。一切都同他的想象分毫不差,而当时距他们上次相见已经过了十年七个月又两天。飞扬的金发忽然挣脱头纱的束缚,灰色布料慵懒地打着转飘向他,Sollis一踢马腹,恰好将它攥在掌心,环顾四周找人接手却只见到额角冒血的兄弟捂着嘴偷笑。他的目光无所适从,只好再度投向Elera。Sollis忽然发现一处异样:她的眼睛比他记忆中的更蓝,或许是因为Varinshold的天空没有Skellan Pass那么蓝。
Varinshold的天空从来不蓝,数以千计的住户、工坊和每隔一段时间集中点燃的火葬堆令它失色,如今半数都在燃烧的房屋让灰霾变本加厉,他的恐惧亦然。Sollis守在Lirkan’s Spur上,听男爵和年轻的兄弟争论。花斑马在他身旁不耐烦地跺脚,他拍拍它的脖子,随便嘟囔几句安慰的话,近来他换过太多坐骑,早就懒得给它们取名。争论很快走向意料之中的结局,Sollis随着Frentis的话语皱起眉头。如果效忠the Faith需要他在整座城市的污物中跋涉,那么他义不容辞,他害怕的是Frentis的另一句话:“Darnel的骑士透露,Aspect Elera和Aspect Dendrish在the Blackhold里,也许Aspect Arlyn……”
Sollis不想接受这个不争的事实。
在他最狂野的幻想中,逝者保佑the Fifth Order免于Volarians的攻击,他会穿过燃烧的城池,直接奔向Elera。他清晰地记得从城门到the House od the Fifth Order的路,哪怕只走过两次。从上次返回Varinshold到再度前往东北边境,Sollis只拜访过the Fifth Order两次,见过他们的Aspect一面。第一次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偏要去the Fifth Order交换,他本想提前和Aspect打个招呼,犹豫半晌只让守门的年迈兄弟带话。第二次是the Summer of Fire,他没听完Grealin说话就拽着Smentil扯了两匹马冲向the Fifth Order,一头撞进从不上锁的大门,终于在一段螺旋楼梯上找到她。
他说:“Faith,你没事。我好担心。”
与此同时她在说:“Aspect Arlyn可好?我相信他已成功化解威胁。”
她问:“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他在说:“刺客遇上了Aspect Grealin,但其他Aspects未必如此幸运。”
他们默契地闭嘴。曙光绕过楼梯转角,Elera的眼睛蓝得令他心惊胆战,像是两轮溺在海水里的太阳,远胜过他的斗篷。Sollis张开双臂,Elera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呜咽。
The Aspect of the Fifth Order说:“对不起,我该带你去看看Vaelin。”
The sword master of the Sixth Order说:“我是该去看看他。”
若不是浓郁的草药味和淡淡的汗水味萦绕不去,还有蓝斗篷上不比指甲盖更大的水迹,Sollis会以为自己抱过的仅仅是一片灰色的虚影。不过那本来就不算一个拥抱。
Sollis渴望一个真正的拥抱。最好在the Blackhold门口。最好在天将破晓。最好是Elera用能够缝皮切骨的双臂有力地环住他的脖子,嘴角挂着遇见顿悟的学生或痊愈的病人时才会露出的幸福微笑。最好是他紧紧攀着Elera的后背,想要把脸埋在金发中叹走担心与恐惧,却恰好触碰到她的肌肤。他在脑海中精准地描摹拥抱的一切细节,然后想象人影周围的火苗越燃越旺,越燃越旺,将他们吞噬殆尽,终于熄灭。
那是她教给他的方法,欲望和痛苦本是一回事。
他说:“保护城门更重要。”
Frentis瞪大双眼:“Aspects……”Sollis看着他,从明亮的蓝眼睛看到褴褛的衣襟之下若隐若现的伤疤,他的眼睛颜色比Elera的双眸更淡,他身上的伤口由Elera亲手缝合。倘若回到和Frentis相似的年纪,Sollis不知自己是否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可是他变了。有时候他就着火光凝视漆黑的河水,会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当年那位在破旧的要塞中发火、想要救下所有人的年轻兄弟。但他记得兄弟姐妹们轻声谈起Ildera时,投向Arlyn的目光中有隐秘的同情;他也记得Sorna拒绝回到the Sixth Order后,明晃晃的愤怒像雪暴似的席卷the Order’s House。两者他都承受不起。
We will be needed by the Faith. All other needs, or wants, must be set aside. 当时Elera在Skellan Pass对他说。
于是他也说:“他们知道有时候要为the Faith牺牲。”
完美无缺、不容质疑的理由,恰好为伪装成谨慎的胆怯开脱。Sollis想知道Sorna会怎么做,他知道Sorna送走the Fifth Order的爱人后独自承下来自王室和Alpirans的威胁,稍后他还会知道Sorna为了另一位在乎的人凭一己之力横穿Volarian敌阵。他猜Sorna会派大部队守卫城门然后独闯the Blackhold,可惜他不是Vaelin Al Sorna。
他是火堆旁最笨拙的赌徒,眼馋他人的收获却没有胆量下注。先守城门,再攻the Blackhold,他能做出的最大胆的决定不过如此。先杀守卫,再去码头,the Sixth Order的教导不允许他做出多余的动作。先清理宫殿,再收复总部,他对王权和the Faith同样忠诚。“别担心,Master。”一路上Frentis劝了他很多次。说得轻巧。Ivern受伤了,Sendahl失魂落魄,Nysa双眼流血,Sorna看起来像死过一次,Frentis的罪行亟待受罚,Rensial要他找一匹马……需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在他心里打成庞大的绳结,轻轻一拽就能将他绞得粉身碎骨。Sollis扶起一把椅子,坐在曾经属于Arlyn的书桌前,像在坠落山崖的过程中抓紧一段突出的树根似的捏紧桌子边缘。他很想知道,在那么多书籍、兄弟和职责的包围中,Arlyn究竟把自己的心放在了哪里。他的拇指忽然触到一排歪歪扭扭的刻痕,嘴唇随之默默念诵:IL、DE、RA、IL、DE、RA、IL、DE、RA、IL……
“Brother Commander。”Nysa走进房间,肩头趴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灰鼠,四只精明的眼睛一同看向他,“我的姐妹和Aspects在一起。他们很虚弱,可否劳烦您将他们接来这里?”
小心。
Sollis松开手:“知道了,我会派Brother Ivern尽快赶去。”
Nysa不易察觉地一挑眉毛,意味深长地说:“Aspect Elera平安无事。”
“很高兴听到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他不动声色。
于是轮到对方慌乱。Nysa的目光四下游移,似在寻找合适的言辞。片刻后,他犹豫地开口:“如果您……”
“此处需要有人打理。”Sollis果断地回绝。
“我和您一样熟悉这座城堡,Master Sollis。”
“我还以为你有别的事情要忙。”
Nysa盯着他,房间里的寂寞膨胀到令人难以忍受。随后他弯下腰,拾起一本被撕成两半的书,老鼠脚下一滑,不满地吱吱叫唤。
“Brother Ivern会去。”Sollis缓和了语气,“你如果不打算回女王身边,去看看能不能为Aspects收拾出两间住所。”
若料到夜晚穿过城堡庭院时会承受悬在塔顶的监视,他定不会做出此番决定。Sollis叫住一群和他擦肩而过的年轻兄弟,虚张声势地吩咐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片刻后,上方的视线缩回城墙内,或许还伴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大步走完剩下的路,新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他害怕自己敲门的声音比雪花的声响还轻。
但门立刻开了。她就站在门框之中。Elera。手中举着蜡烛。她好美。湿漉漉的金发反射着火光。他想错了。牢狱的苦难从她身周流过,就算留下了痕迹,也和Jestin用细砂纸打磨红钻后爆发出的火彩没什么两样。他自作多情。他好想转身逃跑。她是当之无愧的Aspect,怎么容别人……
Elera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正如他料想的一般有力,他动弹不得。她的双唇之间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Sollis不敢猜测它的含义,生怕其中除了惊讶之外还有一丝欣慰。烛火颤抖着熄灭,直到白烟彻底融入窄窗之外的黯淡月光,都没有人再度做声。Sollis贪婪地凝视她的双眼,在夜晚,蓝眼睛看起来像漆黑的深渊。
Elera忽然笑了:“你的眼睛像月亮。让我想起……”她欲言又止。
Sollis眨眨眼,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说。他的心像一只好奇的小兽,毛绒绒地盘踞在对方脚边,期待她讲下去。
“……想起在the Blackhold的时候。”Elera平静地继续,而他微微一怔。“人们都说那里名副其实,可我不这样认为,因为我知道你远在Skellan Pass,不会落入Volarians手中,所以我们永远有希望。谢谢你来救我,大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在Varinshold。对不起他来迟了。对不起他说了那堆关于the Faith的废话。对不起他从来不够勇敢。对不起他还像刚被任命为the Brother Commander of Skellan Pass那天一样想吻她,一分未减,虽然他并不知道如何亲吻爱人。
“对不起,”Sollis哑着嗓子重复了一次,“请叫我兄弟。我来通知你明早参加the Conclave,不过我想你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