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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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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1
Words:
5,382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6

​​最后一条人鱼

Summary:

一个关于囚禁与自由、沉默与理解、相遇与告别的安静故事。
English version available here: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2887906

Work Text:

1

​​M市的市中心,有一座曾经很有名的建筑。它有六层楼高,设计简约大气。外墙是玻璃的,没有窗,通体暗黑色,反射着阳光。从远处看,它有点像一个直上直下的大花瓶。确切地说,它的确是个大花瓶,里面装满了水。

那是M市的水族馆,而且,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水族馆。水族馆的里面,只有一件展品。那是……世界上的最后一条人鱼。

这可是很稀罕的东西,所以,刚建成的时候,人们络绎不绝地从全国各地来到M市来看它。后来,好多年过去了,大家好像渐渐淡忘,就来得越来越少了。

我从小生活在M市,自然也去过那里很多次。一开始,是父母带着我去看个新鲜。后来我长大了,妈妈纠结了很久,终于允许我自己去了。

我背上画夹,把一盒铅笔、一瓶水和一个三明治放进挎包,把地铁卡挂在了脖子上。周末进城的地铁上人不多,一整节车厢里就我一个。我可以放松地坐在长椅上,把画夹打开翻看来打发时间。

那里有我从六岁到现在的所有素描,画的都是……它。

 

2

地铁到站,我合上画夹,顺着扶梯来到地面。太阳有点耀眼,走不了多远,水族馆就在前面了。

到了门口,我拿出年票,刷卡进门。门口的老张叔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小草,又来了啊,吃过了吗?”

我趁着闸机打开飞快地闪身进去。

进门以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可能会让人觉得有点震撼。至少我每次……都不太敢在那里停留很久。

那是一具骨架,人鱼的骨架,被放在高高的展台上,聚焦在聚光灯下。

在水族馆还有很多游客的时候,曾经有人讲解,说这具尸骨先被发现,又隔了几年,研究人员才发现还存活的那一条。

尸骨,变成了骨架。它体型不大,但是尾巴很长,即使只有森森白骨也透着优雅。

只是,那跟人类毫无二致的头骨,和深深凹陷的眼眶,每次看到,都让我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沉。

我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快速穿过大厅,绕过长廊,来到了水箱前。

水箱是整个建筑的主体,是用巨大结实的厚玻璃做的。里面有各种颜色绚丽的植物、珊瑚,造型各异的礁石,不同种类的小鱼在不停地游来游去。很美的人造海底世界。

而它,如同以往一样,坐在那里,好像没有动过。

我把手贴在箱壁,就像以往每次那样,像是在打招呼。尽管……它从来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3

它很漂亮。

它的皮肤苍白,上半身几乎透明的鳞片泛着微微的冷色调。长长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像水草一样飘散在它的周围。尾巴覆盖着水蓝色的鳞片,围绕在身体旁边,尾鳍像是两片巨大的飘逸的彩带。

他们说,人鱼是不老不死的,除非是意外。这么多年来,它的外表几乎没有变过,一点也没有衰老的迹象。

我打开画夹。

第一幅画,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它,回家以后画的。那时候爸爸还在,看到了我的画,一反常态地开心,夸奖了我好久,还要带我去公园玩。

可是,我不想去公园玩,我只想回去看它。

在公园里,我不知所措,嚎啕大哭。

后来,他们就经常带我去水族馆。再后来,就是妈妈带我去。

我又拿出第二幅画。那是它少有的斜靠在礁石上的样子,就好像是……睡着了。我不知道人鱼是不是需要睡觉,但是画里,它的双眼微阖,头埋在肘间,仿佛停止了呼吸。

我慢慢地往后翻看着。越往后,我的技法越成熟,而它的样子,却越来越……相似。差不多的姿势,空洞的眼神,毫无生气的神情。

终于,我翻到了空白的画纸。

本以为又会画一张它静静坐在那里的画面。可是今天,就在我找好了角度,在地上坐下准备开始的时候,它动了。

它“站”起身,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它的个子那么高。它的尾巴一甩,就从礁石的另一侧,来到了我的面前,跟我一墙之隔。

它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我。对于它的高度,坐在地上的我像个矮子,它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知道它很漂亮,却没想过,当它看着我的时候,是这样摄人心魄。

我飞速在画纸上描摹起来。

 

4

回家的地铁上,身边坐着几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她们叽叽喳喳地大声聊着。嘈杂声中我听不太清,只有偶尔的片段传进了耳朵。

“那条鱼还活着呢,你们最近去看过吗?”

“没有。总觉得它有点死气沉沉的,你们不觉得吗?”

“谁知道鱼脑子里想什么,会不会有‘笑容’这种表情……”

“长得倒是好看,身材也好,要是人类……”

“要是什么,它说不定是几百岁的老妖怪了,你也敢想。”

我痛苦地捂住耳朵,弯下腰蜷成一团,控制不住地摆动身体。女孩子们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跑到其他车厢去了。

 

5

我做梦了。

梦见自己浸没在咸涩的海水里,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浮在四周。四周非常安静,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尽情享受这无尽的寂静。

“小草,小草!”

妈妈的叫声吵醒了我,她用手拍着我的脸,我深吸了一口气,咳嗽起来。

“没事的小草,妈妈在。”

我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她被我带着一个踉跄,也跌在了床上。

“哎呀小草,你慢着点,妈妈年纪大了,可没那么大力气。”

我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洗漱。坐到餐桌前,吃完早饭,我回到房间拿好画夹。

“今天又去水族馆?”妈妈问。

“早点回来啊。”知道等不到我的答案,她又接了一句。

 

6

它在等我。

从走进水族馆的一刻,我就知道,它在等我。

本来背对着我,坐在他平时一直在的位置的它,也不知在那个与世隔绝的海水箱里,是如何感知到我的到来。它转过了身,再一次尾巴一甩,游到了我的面前。

我伸出双手,贴在箱壁上。

而它,也第一次,伸出双手,隔着厚厚的玻璃,贴住了我的手掌。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我坐在水箱前,把以前的画,一张张地拿出来给它看。

它静静地看着它们,眼神久久不肯离开。

“小草,快中午了,你带了吃的没有?没有的话,我办公室里有泡面和开水。”老张叔的声音出现在身后。他照例每天两次巡视,我已经习惯了。

我摇摇头,从挎包里拿出妈妈准备好的三明治。他点了点头,离开了。

我坐在水箱前,开始吃午饭。它也慢慢地坐了下来,就那么看着我吃,琥珀色的眼睛头一次,有点弯了起来。我把三明治举起来给它看,又想到,它可能从来也没尝过人类的食物呢。我也从来没见过它进食。

 

7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我给它带了礼物。那是路边的一朵小花,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它的形状,像一把低垂的小伞,每一片白色的花瓣顶部,有一点绿,好像是春天不小心滴上的一点颜色。我很喜欢这种花。

我把花举起来给它看。它看着它,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了开来,然后甩了一下尾巴,离开了。

它去哪里了?我焦急地绕着水箱寻找它的身影。

只过了不久,它再次丛珊瑚丛后现身。

这一次,它游到了我面前,低下身子,把什么捧到了我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贝壳。洁白的、光滑的贝壳,带着一点闪烁的冷色。

它把它捧在手心里,放在我的面前,给我看。

 

8

我想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我在画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我。那时,旁边还有其他的游客,而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丛珊瑚中。然后,我在旁边画上了妈妈。然后是爸爸。

爸爸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有点模糊了。我皱了皱眉头,把他从画纸上擦掉了。

它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想了想,我又开始画我的房间,我的小小的卧室。房间里东西不多,只有一张床、床头柜、我的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排着我的画具,铅笔按照1B到6B放在笔筒里,油画棒按照颜色排在格子里。床上只有一条毛绒绒的重力毯,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鱼缸,里面没有鱼,只有几根水草,漂浮在妈妈每天帮我更换的清水里。

它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鱼缸,看了很久。

后来的日子里,我还画了些其他的东西给它看,比如地铁窗外的夕阳,小区里高高的居民楼,雨后雾蒙蒙的早晨。它抱着长长的鱼尾,坐在水箱里,静静地看着我画。看到这些画面,它的眼睛眨呀眨,也许是……没见过这些吧。

 

9

有一天,我呆得时间很长,快下班的时候,老张叔照例跟我闲聊:“小草,今天在这呆了一整天啊,你妈妈知道你在这吗?”

我点点头。

他又说:“我要上去给水箱换过滤网,你想看看吗?或许你能帮我一把。我这把老骨头,有点不中用了。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休……”

我又点了点头。

于是,他带着我坐上电梯,来到了水族馆的最高处。

以前,那个巨大的水箱在我心里,就像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它的“出口”是什么样。

水族馆的最上面一层,是围着巨大的圆形水箱造的一圈平台。一边是很多我看不懂的设备,老张叔一边絮絮叨叨地给我解释什么水温、海水浓度、氧含量,一边打开一个巨大的塑料盖子,把里面的一个部件拿了出来,又费力地将一个新的换进去装好。

我看着水箱开放的顶部,就好像是看着一个幽深的游泳池。下面是几层楼的深度,我看不到它的身影,可是我知道,也许它正在哪里,静静地看着我。

 

10

我在家里,给它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幅画。

这幅画画得有点艰难,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

对,我想要画一副大海送给它。

我找了很多网上的照片,翻遍家里的画册,用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画好了这幅画。

今天妈妈不在家,她说她有急事,明天就会回来,给我留了吃的,让我不要出门。

可是,我想给它看这幅画啊。

我终于还是决定出门。没有带画夹,只把画卷成一卷,拿在手中。

到达水族馆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老张叔大概在例行巡视或者维护设备,不在门口。我匆匆跑进大门。

几天没见,我以为,它会仍旧像以前那样,坐在珊瑚丛中的礁石上,无所事事地发呆。

没想到,它双手贴在水箱壁,就那样静静地,等着我。

我笑了。

我把画打开,贴在玻璃上给它看。

 

11

它的眼神变了。

我不知如何形容那个神情,就好像我不能理解大部分其他人的表情。

它先是飞快地撞击了一下箱壁,然后转身离开。在水箱里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我面前,久久地看着那幅画,它的身体很紧张,肩膀微微发抖。

我觉得,它应该是喜欢吧。

然后,它后退了几步。

它突然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尾巴摆动,身躯随着浮起,向上窜了一下,然后,又游回我的面前。如此往复。

我呆了几分钟,突然明白了……水箱的顶部?它想让我去水箱的顶部?

可是……老张叔带我上去的时候,走的是工作人员的电梯,平常人不能上去啊。

我盯着它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

等我。我心里想。

 

12

闭馆的铃声已经响过了,我躲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老张叔的脚步走过了水族馆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女厕所。他只是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没有回应,便走远了。

又等了一会儿,大部分的灯光都熄灭了,只留下了部分应急照明。

我在里面又等了一会儿,等得听到了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才从里面出去。

水箱的照明也调暗了。我扑到水箱前,看见它静静地趴在一丛水草中,飘散的头发盖住了大半个身体,像是睡着了。我刚走过去,它便抬起了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用手,向上指了指。

然后,我转身离开。

我先去了老张叔的办公室,那里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柄长长的,没有什么锯齿,形状有点像一根顶端有一个凸起的小棍子的,就是电梯的钥匙。那天我看见他用了。

我紧张地把钥匙插进操作面板,向右一转。面板上的灯亮了,电梯门打开时发出了“叮”的一声,吓了我一跳,我却很快平静了下来,闪身进去,按亮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安静平稳地上升,到了顶楼,门朝两侧打开。我走了出去。面前是通向水箱顶部的通道。我小心地踏上通道。

它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13

它坐在水箱宽阔的边缘上,尾巴泡在水里,尾鳍慢慢地在水里划动,像在画一个∞符号。原来,它可以离开水生存,不需要一直泡在水里。我慢慢走到它面前,

它的眼睛追随着我的身影,眨也不眨,直到我走近。

它看着我站在它面前,抬起手,好像想试着碰我的脸,又在不远处停住。

然后,它的眉眼微微地弯了起来。

我看着它。

不在水中,它的皮肤不再闪着耀眼的冷光,鳞片也有些黯淡,头发更是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水草。它的眼睛,却比以前亮。

我摊开手中的画,把它放在面前的地上。

它俯下身,长久地看着。

最后,它的手,落在了画上。

那是水彩画,摸起来,当然不是大海的感觉。

而它手上带着的潮湿,将颜料晕开了,像是一小片海水被风吹起的波浪。

我在它身边抱着腿坐下,等着。

 

14

最终,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天晚了,我还要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

我转身向电梯走去,却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沉闷的脚步声。

脚步声?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看见它,站了起来,跟在我身后。

它能走!宽大的尾鳍拖在地上往前移动,样子有点像企鹅,有点好笑。

我不解地看着它。

它的眉毛低垂,眼睛里,甚至闪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它想跟着我?它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试探着向它伸出手。

它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

它的手冰冷滑腻,手心却很热。

我点了点头,带它走进电梯,按了底层的按钮。

 

15

从电梯走出来,便是入口处的大厅。那个……展示着一具尸骨的大厅。

四周漆黑,聚光灯却依然亮着。

它发出了一声不像任何语言的哀鸣,很轻,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我看见它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具骨架,在它面前停住。

骨架空洞的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它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具骨架。

然后,我看见泪水从它的双眼中滑落。

原来,人鱼是会哭的呀。

我的心脏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有点无法呼吸。

 

16

我有一个想法。

我想……带它出去。

我想……带它去看看我的家。

我想……带它去看大海,但是这可能很难很难。

我静静地等待着,等到它终于平静下来。然后,我碰了碰它的手。

我指着大门。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它。

然后,我再次伸出了手。

它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好像有点犹豫似的,慢慢地……也伸出了手。

它握住了我的手。

我带着它,先去老张叔的办公室,把钥匙放了回去。出门时,看见门后挂着老张叔的一件长雨衣,我取了下来,给它披上。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它应该是锁住的。身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但令人惊讶的是,我转动把手,门轻松地就从里面打开了。

夜色下,街上根本没有行人,我们顺利地登上了午夜最后一班地铁。

从窗户向外望去,没有夕阳,只有城市的灯光,离我们越来越远。

它久久地、静静地看着,睁大了眼睛。

 

17

今天妈妈不在,我努力地回忆着她在的时候都会为我做些什么。

我把她给我准备的饭菜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又倒了一杯温水。

它摇了摇头。对啊,它应该不能吃这些东西。

但是我很饿了,所以我自己吃了起来。它看着我,好像是在……笑。

看着我吃完东西,它好像自在了一点,开始活动起来。它对一切都很好奇。先是巡视了我家,摸了妈妈种的花,在窗口看了小区的夜景,闻了闻桌上散落的报纸,最后来到了我的房间。

它把所有东西都慢慢看了一遍,最后在我的床边坐下。

把手伸进了那个小鱼缸。

我看着它干皱的皮肤在鱼缸里慢慢恢复了光泽,突然想到了什么。水!

尽管可以呆在空气里,但是,它的皮肤,一定是喜欢湿润的,它需要水。

我拉着它来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给浴缸放水。

我摸过它的皮肤,水温大概需要有点温凉。

当浴缸放满水以后,我看到了它眼中的兴奋。

它脱去雨衣,一下子跳了进去,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我皱了皱眉头,然而,看见它躺了下去,一副满足的样子,我也就开心地笑了。

夜色深了,就让它在这里休息吧。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它忽然起身拉住了我的手。

我惊讶地转过身去,看着它。它只是对我笑了笑,然后抬起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18

这一天很累了,我躺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临睡之前,我短暂地想了一下妈妈看见我的新朋友,会怎么说。大不了,她会说,你又胡闹了,然后让我再把它送回去。

老张叔可能会生气吧,可能再也不会问我要不要吃泡面了。

我在紧张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很早就醒了。

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睡衣也没换,就跑到浴室里。

……浴缸是空的。

我跑出浴室,在家里到处乱找。

阳台的门是打开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水痕,已经几乎要干了。太阳出来了,光线从对面的居民楼缝隙中照了过来,刺得我眼睛很疼。

它就这么不见了。消失了。

在浴室的洗手台上,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贝壳。白色的,闪着一点冷色的光。

眼泪滑了下来。

我第一次喃喃地说出了一个词。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