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让·维克玛出生时，一只蝙蝠绕着他所在的街道飞了三个晚上。他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和这座医院的所有新生儿一样，脸蛋皱皱巴巴。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蝙蝠，即使他飞得很低，绕着运河、高墙、松树和古堡飞了一圈又一圈，这标志着这个孩子将有被诅咒的平凡的一生。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变革应该将要发生了，因为怎么都不能比现在更坏。现在很坏吗？也说不上。他把工作的文件甩在桌上，脱下外套挂起来，点个蜡烛，拿起小刀——用来切割猪肉的那种，闪着银色的光亮，割开自己小臂内侧的皮肤。床边有个小盆，专门用来装流出来的液体。
这种行为很难去解释，而且也不一定需要一个解释。人在醒着的时候得找点事儿做，就这么简单。他避开之前的几道血痂，看着皮肤被割开，血汇集到手指，滴到盆里。
窗户大敞着，忽然窗帘被吹起一个弧度，书页纷飞。一只颜色很深的带翅膀的东西飞进他的房间，看起来就不是一般的……
蝙蝠。而众所周知，非一般的蝙蝠很吓人的。这个小东西重重摔到了地上，扑腾得很起劲。让一会儿才看清它受伤了，一只翅膀呈暗红色，看着像刺穿伤。风停了，夜色笼罩着整片城市，这里只是众多一模一样的房间其中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飞到这里。蝙蝠翅无缚鸡之力，挣扎几下后彻底没力气了，烛光黯淡，只能看见他蜷成一团，还在微弱地呼吸。
“我猜你是吸血鬼。”让说，把银制小刀丢到桌上。
“救……”它说话了，是个很沙哑的男声。
行吧行吧。这些血倒了也是倒了，这样倒是不浪费。让端着盆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捏住他的后脖子——意外的毛茸茸的，给他喂血。这小玩意很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浅盆很快见底，他顺着血流舔到让的手臂上，最后是抱着手臂在啃。让能感觉到他的舌头，比人类的体温低很多，在轻轻地舔舐他的伤口。还顺便把那些长了痂的都舔了一遍。
让摸着小蝙蝠的头，心底很快有一种异样，他迅速把这种感觉压下去。血凝住了，他知道吸血鬼的恢复速度很快，找了块儿方巾给他盖上，准备睡了。你猜怎么，明天还上班呢。他没想太多——他故意的，这吸血鬼哪受的伤，什么身份，会不会恩将仇报，这些他都不关心。
第二天一醒来，蝙蝠飞走了。那块方巾回到了他的外套里，在前胸兜里塞得好好的。装血的盆还在床边，和昨晚没变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除了手臂的隐痛——等等，那些伤口都不见了，一晚上都痊愈了，他的手臂平滑光洁、崭新如初。
2.
割手是他的习惯，是一个休闲爱好，是一种生活方式。小朋友们不要学，成为苦逼的大人之后他才养成的这个习惯。
只不过这次稍稍有点不一样，他准备割的位置比以前再后面点，再深一点。其实他这种人挺奇怪的，生活好像没什么不好的，正常学习、工作、恋爱、离婚、工作，和大家都没什么不同，但他就是不太想过了。
他下刀了，然后往后一靠。床惨叫一声，蜡烛好暗，他也不想买更好的，就这样凑合用。这种日子终于快结束了。突然，门被撞开了。力道非常之大，那人直接冲进来，长得就不像个人。虽然素未谋面，但有种熟悉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走窗……”让说，“我猜你是吸血鬼。”
“对啊！你先把刀拿远点。”吸血鬼说。其实他不太像一个标准吸血鬼，主要的差别在于他看起来摄入了过多碳水。虽然很白，但是满脸大胡子。让觉得吸血鬼都应该是干干净净的，而且应该比他帅很多。
让把刀扔了。他已经失了很多血，手臂和床单都黏腻腻的，世界都被染红了。意识都有点模糊，他问：“你来干什么？”
吸血鬼说：“你没有礼貌。你应该先问我叫什么。我叫哈里·杜博阿。”
让朝他点点头。
哈里猛吸了一口床上的气味，然后凑近他的脸：“你能不能不死啊。”
让看了他一眼，好像对此也漠不关心，之后合上眼皮。这就是把决定权交给哈里。他皱起眉头狠狠地思考了几秒，决定先把他的血给止住，抓起手腕就开始喝。让失血过多，晕了。
刚醒来，转过头看见这个刚认识的吸血鬼捧着他的手，跪坐在床边，睡着了。太阳如常，哦对，正午了，吸血鬼是困了。妈的，这个班绝对是上不了了。
他坐起来，动了下手腕，现在只能看见浅浅的一道划痕。哈里抬起头，揉揉眼睛，咳嗽几声。
“你很好吃。”他说。
让不知道怎么回，只能说谢谢，疑心这句话是不是相当于早上好。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想说，你没事干吗？”让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看清楚，这人原来穿得花里胡哨，一身穿搭好像把所有能找到的衣服都套在身上。
“其实我在兼职做侦探。这事儿很适合我，工作时间随心所意，晚上出门，白天睡觉，工资时间比高。而且——我有超能力。”
“嗯。”让发个鼻音。
“你应该问我有什么超能力。”
让假装很惊讶的样子，长大嘴巴：“你是蝙蝠侠？”
哈里说：“很可惜！我不是。你想不想加入我，做我的搭档吧？”
让被噎住了。日光照进这间小小的房子，正好晒到哈里的脚，他跳起来，捂着脚转了一圈，看着很疼。让说把窗帘拉上，哈里说我看你非常有天分，啊疼疼疼，真的你信我。哈里的绿眼睛很美，但真正说服让·维克玛的不是这个。
哈里说：“我有好长好长的时间没喝人血了，你给我开荤了。”他在地板上躺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非常之长。可以看见他扁桃体。
“当时你快死了。”让也平躺着，伤口是好了，但失血这么多，还需要休整好几天。
“你就知道我还想接着活？”
让叹了口气，“那你呢？我不想吵架。我可以做你的搭档。”
有道是不要轻易相信吸血鬼的话，他们的搭档一般也不是正常人，一般是血仆。
3.
他们查到一个审判异教徒的现场。有时哈里会嫌让走得太慢，让他坐在自己身上飞到目的地。这次他们正好降落在一个巨大蜡烛和血画成的阵眼。
“他们说，不相信神存在的人进到阵里，身上就会起火。”让说。
哈里没回答他，蹲下去用手指抹地上的血，仔细嗅闻。让意识到距离上次他喝人血已经好几个月了，现在未免瘾头发作。而且不夸张地说，这地方快被血淹了。
“死了多少人？”
“保守估计有五十个。”哈里回答，咬着牙关。
案子倒是不难，哈里走到擎天的十字架面前，看着上面被钉死的尸体，血流干涸在木头上，浸入木纹，散发浓烈的腐烂气息。
“人类造物很壮观。”他说。
“回吧。”让点点头。
他们回到了哈里的城堡。这里空无一吸血鬼，他养了很多小猫，其实只是放任他们在他的城堡里散步，再用超能力给它们做风干猪蛋。
猪不够了。哈里得吃饭，更别提刚受了刺激，饿得慌。他把让放在小猫们中间，等他从自己背上下来，看了他一眼，回过头化成蝙蝠从屋顶上飞走了。
血仆这事儿并没有进展。让在这座城堡看了一书柜的吸血鬼秘辛，发现哈里·杜博阿和书里记载的刻板印象吸血鬼都不一样。他到底想不想吃自己，让也拿不准。说不定他自己也拿不准。
操，受不了了。操这个世界。让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更可气的是他现在的生活完全围绕着哈里。连他现在不在此处，他脑子里也是他。这状态绝对不对。
让把猫喂了，走到哈里阴森的卧室，坐下来陷入沉思。他明明可以直接吸我的血，找借口说去买猪。那一个眼神什么意思？
让决定不再想。妈的，再割一次。
哈里从窗户飞进来。惨白的脸上带着汗，揪住让的领子。一阵风混着血腥味拍向他的脸，还有股淡淡的臭。
“我能感应到你，你知道吗？”
让一愣，他真没想到这点。哈里喝他的血，这种能力是他亲手赋予的。让仰起头，他的脸色比哈里还白。发着冷汗，几乎就是躺在血泊中。
“你快死了。”哈里看着他，眼神阴翳。
“你可以早点来的。”让说。他知道哈里故意这时候才来。
“你今天整这出，什么意思？”
让不回答。他想看哈里什么反应。
哈里见状，掉下两滴眼泪。谁也不知道是真难过还是演的。从随身包裹里掏出好多东西，“你失血太多了。你看，我还专门给你带了补血的，红枣枸杞茶、红豆薏米水，还有这个……”
他割开自己的手腕。血流如注，顺着冷白皮的胳膊几乎是喷涌出来。吸血鬼的血颜色非常深，看起来就很难喝。
让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我不喝。”
哈里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你死。”
几公里外的小镇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哈里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许命运就是如此轮回。月光普照，我本来打算和你一起灌血肠的，不是用你的血啊，是猪血。
让沉默地看着他，脖子被哈里扶住。他也叹气，叹了一次又一次，也在心里。
“这样我就真是你的血仆了？”
“这只是一个名号。我们是平等的，只是互相喝血的关系。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老公的。”
“你纯有病。”他的声音已气若游丝。
他又沉思了一会，决定喝。第一口差点呛死，非常非常难喝。哈里掐住他的脖子给顺下去的。喝下第一口之后就顺利多了。
“快点，我炉上还坐着杀猪菜呢。”
“你一点都不着急。”让笑了。
“说什么呢，我第一时间飞回来救你的。我可担心你。”
4.
让觉得用哈里的视角看世界很新奇。他对一个邮筒都能长篇大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总之是挺有趣的，他也没再想过死了。
就是总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而那些声音明明都是哈里。这天他们在房顶上倒立，严格意义上他还是人类，没有蝙蝠的能力，但倒着会很舒服。所以他是被绑在绳子上倒吊，哈里用翅膀托住他。
让问：“你脑子里的声音是什么？”
“我脑子里的声音啊。”
让无语，顿了顿说：“你傻逼啊。哎你别烦了让我嘬一口。”瘾上来了，现在几乎每天都得喝点哈里的血。
“不给。你不是嫌我的血臭吗。”每次喝完都要擦嘴，都擦出唇炎了。
“你抽烟喝酒吸毒，能不臭吗？”
“你装什么啊。你装什么？这些事你不干吗？”哈里甚至委屈。
“毒瘾是你过给我的，喝之前谁知道你血里有些什么脏东西啊。”
哈里别过脸：“不给。”
“你知不知道你是字面意义上的吸血鬼。其实你一直在吸我的血，没有你的话我会过得很好。”让说。
哈里哼一声，还是不给。
让忍不住了。在求他和给他一拳中来回纠结，最后选择求他，因为给他一拳自己可能会掉下房顶，虽然也会被哈里接住。但是没必要。
“行，我求求你了。”
哈里给他喝了。他的手背上好几个小血洞，让都长出虎牙了。离正式转化就差一步，但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让大口喝起来，不时舔舔嘴唇，一点没有觉得臭的意思。哈里心情复杂。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一切都模糊不清，难以捉摸。不管是他们的未来还是他自己的。
5.
我想好了，转化吧。这句是让说的。
6.
写到这里，小读者们也知道血仆此事并不成立。他们没有契约，最多只是互相吸血。并且男主人公之一的让·维克玛也很快转变成了吸血鬼。说是养成手册，其实只是记录。
但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尽管如此，这还是一个故事。写在让的日记里的也是一个故事。孰真孰假，大概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