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江晏总是在怀念。
怀念19岁时将怀中婴儿的襁褓裹紧的雨夜，怀念二十几岁时教着少年从牙牙学语到提笔练字再到扶着少年的腰身将自己的武学一点一点传承给他，怀念一起踏春时少年牵着纸鸢在新抽芽的柳树边奔跑，怀念每一个闷热的夏夜里少年分明已遭受不住热浪的侵袭却还要撒娇着滚进自己的怀中，怀念初秋时自己摁着活蹦乱跳的少年为他被秋风吹得有些干燥起皮的脸抹上从寒香寻那问来的雪花膏，怀念一起窝在被子里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少年扒着他的里衣汲取热源的雪夜。
那个时候少年还没长开，脑子里总在胡思乱想，江晏怎么也不能猜透他的心思。鬼灵精怪的小孩每天闲不下来，扎马步时总想偷懒，练字也不认真，歪歪扭扭像他与村里小孩每日去抓的蚂蚱与蝴蝶一样。少年总是精力旺盛，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可每次闯祸后江晏只是加长了扎马步的时间或用小竹条不轻不重地拍他手心，然后再带着人去道歉，回家的路上问少年想要吃什么。后来有了寒香寻替他教训了调皮的少年，只不过每次的罚抄都是让红线帮他写的。
江晏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少年早已不再是那个成天漫山奔跑的小孩，快到少年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意地对他撒娇，不再吃烧鸽子吃得满嘴油光。可他那天真的想法却从未变过。他依然会偷摸着干一些小小坏事，背着江晏喝酒、藏酒，带着红线去探险，半夜翻出不羡仙出去玩，甚至坚定地要去闯江湖。在月光睡在梨花树上的夜晚，偷偷收拾行囊去闯荡。
曾经江晏给少年束起乌发，离家数月后回来发现少年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少，可依稀能看出是他束起的样式。在没有人替他束发的日子里，他是如何学会的？会是寒香寻吗，还是那个小小的红线？江晏不知，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他越来越少的陪着他，他错过了很多事情，可少年从来都没和他说起过，所以他也不敢开口去问。
江晏总在想，若是他将来知道江湖的风风雨雨，会不会怨他在那时没有阻止他？
从后来的信中他才知道，那夜的不羡仙比夏日正午还要明亮，炽热，梨花还没来得及归落于尘土中便飘扬消散在大火中。江晏想，后来少年做的每一个关于不羡仙的梦中是否会有一个江晏的影子，他会不会在梦里怨恨自己没有回来救大家，他淌泪的每一个夜里是否连空气里都飘着不散的梨花香，高悬的月光里是否藏着他不愿提起的叹息。
不复存在酒香，梨花香与月光代替江晏和寒香寻见证了少年的生长痛，无人替他揉骨头的夜里他疼到落泪，可从来不会发出声音。他的身体与灵魂都在经历着痛苦的重塑，但再也没有江晏搂着他，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也没有寒香寻替他掖紧被子，拢好窗户为他造起一个安全的环境去睡觉了。
江晏不知道。那时候他没有开口问，所以他失去了提问的资格，他再也没有机会得到答案。
月光摇摇晃晃从破败的屋顶落进将军祠，柔柔地笼络住江晏跪得挺直的身影。从他一到开封城起，耳边不绝的消息迟迟不能从他脑子里出去——少年死了。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可从百姓们口中的悲凉与遗憾不似作假的神情他却能推出一二。在开封城里咋咋呼呼行侠仗义的小狗侠，竟身死陨落得无声无息。从府尹那偷取回的少年遗物，让他有些恍惚。那快玉佩上似乎还留有少年的体温，烫得他拿不起来。
摩挲着刻痕的凹凸，江晏的思绪止不住地逸散。他想起了少年总跟在他身后“江叔江叔”地喊；想去了他抹去少年鼻子上的油光时喊他“小馋狗”；想到了少年犯错之后扑进他的怀里撒娇，抬起头来扯乱他的衣服，唤起他的心软；想到了少年幼时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的狡黠和兴奋，长大后褪去了稚气却依然坚定。脸部的线条不再柔和，变得稍硬朗了却还带着青春期的婴儿肥，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能阻拦他的事物。长大后他不再暴露自己脆弱的内里，但藏不住善于共情的心。分明是要去找寒香寻，却是一路看看这个帮帮那个，藏不去的少年意气，褪不去的孩子气。
所以才会在死后得了如此多的遗憾吧。
少年的世界组成很简单，江晏的世界比他还要简单。少年本来还能再接触到更多的人，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体会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可他的生命定格在最该绽放活力的时候，他的世界便仅有寥寥几人了。而江晏早已被困在16年前的雨夜里，被刻在了玉佩上陪着少年一同走过短暂的人生，他不知何时孕育起了情愫，这本不该是这样的，他保持着距离又忍不住去接触，最放肆的时候也只不过是趁着少年睡着时偷偷吻上他的额头，替他揉开眉间的不安。
最后，他的叹息也被月光一并纳走，融进每个少年无助流泪的夜里。
江晏总是在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