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沙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极了破旧的风箱发出的动静。手中的弯刀“当啷”掉在地上,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鲜红的暗红的血混在一起,若不是手指挡着,不知道要喷溅到多高。
那将死之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颀长身影,身体晃了晃轰然向前栽倒,击起一大片沙尘。
杀人者手上还提着刀,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生命从沙匪的躯体里消失。不算白净的脸上、粗布外袍上尽是血迹。
鼻梁被对方砍伤的新鲜伤口皮肉外翻,血珠正不断渗出往下淌,他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抬起手把那柄厚背大刀背在了身后。随即利落地转身,西域的风沙很快便模糊了那抹离去的背影。
02
“小刀!”
他推着那扇有些摇摇晃晃的酒肆大门,才堪堪裂开一道缝隙,声浪便如同有形之物,蛮横地挤进了他的耳朵里。
沉重的土坯墙将风沙隔绝在外,酒肆内充斥着夹杂污言秽语的喧闹声、羊膻味和劣酒辛辣的气息。几个敞着衣襟露出精壮胸膛或浓密胸毛的汉子正围坐一桌,碗碟狼藉,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不知是真是假的昔年荣光。
“哟!瞧瞧是谁来了!”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眼尖,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声如洪钟:“是咱们的财神爷回来啦!”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立刻跟着起哄,用力拍着桌子:“小刀兄弟!今日又抹了几个沙匪的脖子?赏钱怕是揣满兜了吧!”
“就是就是!可叫哥哥们好等!快快过来,今日这酒合该你请!”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和熟稔的光。
小刀被那喧嚣震得皱了皱眉,鼻梁的伤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这时有些隐隐的痛。听到熟人们起哄,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笑骂着:
“直娘贼!我挣这几个子的卖命钱,还不够填你们这群无底洞的!”
他话虽如此,却还是走向柜台,对着昏昏欲睡的掌柜扬声道:
“老规矩,给这几头渴死鬼再上几坛酒,记我账上!”
“好嘞!”哄笑声和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小刀随手拉过一张空凳,利落地挤进了吵闹的人群中,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碗烈酒,融入这粗野而鲜活的热闹里。
03
金乌没入沙海,风里还带着一丝白日的燥热。沙枣树下,两个商贩一边收拾着货担,一边望着那个牵马走进镇子的背影。
“瞧见没?就是那小子。”年纪稍长的那个用下巴指了指:“身上又添了新彩。”
另一个眯着眼打量:“这小刀到底是什么来路?前两年还声名不显,这一夜之间好像从大漠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扎眼。”
“来路?谁说得清。你别瞧他年纪不大,栽在他手里的沙匪凶徒多了去了。”
“嚯,真狠呐,那他的仇家怕是能从这里排到瓜州了。”
“仇家?你瞧他在乎吗?照样该接活儿接活儿,该喝酒喝酒。听些老江湖揣测,说是他家里以前怕是遭了难,就剩他一个了。好像……还有个兄长流落在外,也不知是死是活。”
二人聊着别人或许并不想提及的身世,话里的主角已经消失在土墙尽头。
年轻的商贩收回目光,喃喃道:“怪不得他这么拼命,或许是想闯出名堂,好让那个不知在何方的兄长能听到他的消息吧?”
老商贩扛起货担,最后望了一眼小刀离开的方向:“走吧。操心他作甚?这世道,今天还能喘气儿,明天说不定就烂在哪个沙窝子里了,咱们还是顾好自个儿吧。”
04
老胡再见到小刀,已经是几年以后了。
他趴在那张被油污浸得发亮的柜台上,心里盘算着,前天在店里死掉的两个中原客商留下的包裹该往哪个犄角旮旯藏。
能在这个地界开酒肆的人,手上不可能是干干净净的。平日里迎来送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刀头舔血的人物,老胡的日子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说不清到底过去了三年还是五载。
那日黄昏,有人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来,老胡习惯性地堆起笑,抬头招呼:“客官,里面…” 话头却卡在了半道。
还是那副颀长身板,但肩背宽了些许,曾经略带青涩的面容被风沙磨出了硬朗的轮廓,肤色也深了,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
老胡张了张嘴,“小刀兄弟”四个字突然就叫不出口了。倒不是别的,只是多年过去对方已经长成了个大人模样,再叫这么个带着点看待半大孩子的名字确实有些唐突了。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在他这儿跟糙汉子们拼酒划拳的少年人,如今站在面前,竟有了几分老江湖的样子了。
“稀客啊。"老胡擦了擦手里的陶碗,往柜台上一放,倒了碗酒:“老规矩?"
那人接过一饮而尽,放下碗对着老胡开口:“他们呢?”声音比几年前沙哑了些,没什么变化。
老胡正拨弄着算盘珠子,闻言动作顿了顿,布满褶皱的脸上掠过一丝黯淡,摇摇头叹了口气:“死的死散的散,咱们这……不就是这样吗。”
对方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几枚钱币,轻轻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老胡。”他说道:“给我拿他们最喜欢的那种酒。”
老胡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积了层薄灰的粗陶酒坛,推到他面前。
“我这次回来,也是跟你道个别。”小刀伸手按住冰冷的坛身:“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找到家里人了?”老胡随口一问,毕竟相交多年,他也算是为数不多知道小刀些许身世的人:“跟你认识这么久,连个真名实姓都不知道。”
“我…我姓伊。”
小刀只说了一句,再也不多透露别的。他抱起酒坛,走向角落里那张桌子前——是当年那群糙汉子最常霸占的位置。他伫立片刻,单手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瞬间涌出。
他高高举起酒坛,澄澈的酒液倾泻而下,哗啦啦淋在干燥的土地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几位兄弟。”他对着空荡荡的座位:“有缘来世再见了。”
剩下的半坛酒被他拎在手中,递到唇边饮了个痛快。
老胡记得,那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
05
他是在一阵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空气中醒来的。
眼皮还有些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抬手挠了挠睡得乱翘的头发,刚准备打个大大的哈欠,想起来身边还躺着个熟睡的人,硬生生压低了声响。
可对方还是被这细微的动静打扰了,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嗯。今天还得去开封一趟,有些事要办。”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问她:“要不要给你带些蜜饯回来?你最爱吃的那家。”
女子闻言,眼眸弯了起来,拥着被子坐起:“要的要的,你若是还有空,就去鬼市子涂山允那边看看,我上次找他买的药材到货了没有。”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映在她仰起的脸上,那眼底带着关切。
“你去开封得换个打扮吧?时间长了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了。”
“嗯,我知道的,药药。”
06
你坐在镜前缓缓地梳起了乌黑的长发,常年在风沙与刀光剑影中行走,原本清丽的面庞带上了几分的硬朗与疏阔。
姚药药站在你身后,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轻声叹道:“你在西域这些年,行事作风越来越像他了。外面的人都在传,说死人刀还有个亲兄弟。”
听着药药的话,你的目光落在镜中的鼻梁上,那道疤痕与伊刀的位置一模一样——这不是刻意模仿留下的,单纯是个残忍的巧合,是自己执意沿着他走过的路前行所获得的,与他同样的印记。
你走过伊刀曾经拼杀的大漠,重走他西域到中原的那条路,接他曾经接过的活儿…每多了解一分他曾经的生存方式,就离你的心上人更近了一些。
原本想绑个辫子,手指却背叛了主人的想法,眨眼间一个利落的男子发髻已稳稳固定在脑后。镜中的影像,瞬间与那个在火光里的身影重叠起来。
你怔怔地看着镜子,木梳被药药拿走,插在自己的头上,她轻柔地拆解那个刚刚成型的发髻:“我来吧。”
长发重新披散下来,药药的手很巧,不多一会便将那个浸染了太久的影子,一点点梳散、抚平。她为你编了几条长长的麻花辫,一如多年前她的少东家还未踏上这条漫漫长路时的模样。
最后一缕发丝被妥帖地整理好,药药的双手轻轻按在你的肩上,透过镜子她温柔地望着你:
“你想做谁都可以,走多远的路,扮什么样的模样,都随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不要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我想…伊刀也一定是这样希望的。”
“我知道的,知道的。”
07
风吹过百草野,掠过花海,呼啸着带着秋季特有的凉。
站在那座坟前,你看着墓碑上自己当年亲手刻下的“大侠伊刀之墓”几个字。这次离开得有些久了,坟前枯黄与新绿的杂草纠缠丛生,石碑的下半部覆上了一层湿冷的青苔。
沉默地取出酒杯斟满,酒液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出头顶那片高远的天。
“离人泪。”你轻声说,像是说给坟里的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就剩下这么一坛了,以后还要经常来看你,刀哥你就省着点喝吧。”
你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在坟前,看着酒液迅速渗入泥土,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石,触到那些凹凸的字痕,也触到那片滑腻的青苔。
指尖下的粗糙与湿冷,混合着记忆中那个人温热的体温和爽朗的笑声,从指尖传到心上。
他走了,真的走了很久了。
久到连石头都记住了离别的模样,边角已被时光和雨水磨得有些圆润。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你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滴落在这片他长眠的土地上。
原来,无论走了多远的路,无论你将自己磨练得多么坚硬,回到这里,触碰到的永远是无法愈合的伤口和无声无息的回应。
你就这样坐着,背靠着冰冷的石碑,幻想还能汲取到一丝虚幻的暖意。你坐了很久,久到腿脚麻木,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襟。
久到你突然想起来,这里只是一座衣冠冢。
那个人,天上地下,再也见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