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22
Words:
5,668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16
Bookmarks:
1
Hits:
223

华灯爱

Summary:

le petit mort,就在这里,而不是别处。

Notes:

一个和所有角色都没啥关系的au,bbgg是小画家。
博主11岁以后就告别绘画界了,知识比较贫瘠。

Work Text:

第一次和郑艺彬一起逛画材店,高雨晨感到一切都有趣。依照标签上所写的颜色,他把胡乱摆放的洋红和普鲁士蓝颜料归类,把冒尖的素描铅笔戳回去;有一瓶药剂没有中文翻译,他驻足研究,得到答案后终于把瓶身伸到郑艺彬跟前,要他看:“你猜这是什么?”

郑艺彬瞥了一眼:“罂粟油。”

好吧,挑战专业人士的确意义不大。高雨晨依依不舍地给它拍照留念,郑艺彬转过头已经开始解释,“它是很好的媒介。画一幅画之前,先打一遍马上干的底,再涂稀释过的油,画面就能慢干不变黄。”

“我只关心它有毒吗?”高雨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会上瘾吗?”

郑艺彬凑近他,笑了。

“怎么?你想试试。”

每次被挑衅时,他都想马上和高雨晨接吻。而高雨晨就是有种在任何场合,都只让郑艺彬感受到自己被挑衅的本领。

结账时郑艺彬又顺手在吧台拿了几块小饼干,黑松露味的,两块钱一包,莫名其妙觉得饿的时候,这是很好的食物抑制剂。高雨晨没跟着他,他下意识地叫“雨晨”,一回头发现高雨晨在发呆。

准确来说,一看就知道他又在犯病。那是一块没拾掇好的长洞洞板,伸出几列挂钩,挂满不同形状与尺寸的油画刮刀。高雨晨就站在那些锃亮的画铲面前,专注地凝视着它们,好像穿过什么兔子洞,又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在工作室的时候高雨晨谈论过这件事,没什么掩饰。他向郑艺彬解释:我小时候只是很爱做白日梦,收音机里放着英文赞美诗,我仰躺在床上,把脚抵在墙上,一边跟唱,一边给想象中的学生讲课,告诉他们要怎么念thee——舌头抵住牙齿,发一个长长的尾音。郑艺彬的工作室里恰好也有一张柔软的双人床,于是高雨晨模仿自己当时的姿势,平躺在床头,对着天花板讲话。郑艺彬手里还拿着画笔,站起来俯视他。

“这样你会觉得舒服点吗?”

血色均匀地涌回脸上,高雨晨显得红润又美丽。“会啊。”他说,“会觉得脑子里的东西流出去了一些。”

过了片刻,他又说:“我觉得我像一瓶躺在冰箱冷藏室的牛奶。”

郑艺彬捏了捏他的小腿作为回答。真是很好的小腿,肌肉饱满紧实,生命像一只小老鼠一样埋伏在血肉之下。唯有在绘画和触摸高雨晨时,他感到这个人真实存在。

那些刮刀有它们自己的用处,用来挖颜料,画一些尖头的素材,例如叶子、浪花的肌理等等。郑艺彬站在那里,陪着他等待解离的状态慢慢过去,直到高雨晨回神,走出画材店,甚至和门口的石膏半身像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郑艺彬揽了一下他的腰,把他轻轻地带出门去。高雨晨说:“你知道格鲁特吧。”

我知道。对,我有一天看到,有一个人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于是我就一直在想。他问,格鲁特为什么不扦插自己?这样它就会拥有很多家人了。这很诱惑人,所以我就想象我的手臂是木头做的,神经末梢是藤蔓长出的新芽,平头刮刀抵在我的手臂关节,找准角度,用力一推——铲下一块皮肉,可能还会裁下一些刨花;也可能它切下去的时候被骨头之类的东西卡住,那就改用尖头,把被骨缝卡住的刀刃轻轻地撬出来。他们并肩走路,高雨晨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用左手轻轻握住右手的手腕,以这句话作结:“我的想象里不包括痛觉,但包括你。我在想象你用画笔扦插我。”

他的指甲被修剪得近乎贴肉,有些被啃噬过的残余。皮肤之下,脉搏突突地跳动着。

这是露骨的邀请,但对高雨晨而言,说出这样的话和喝水一样自然。郑艺彬换了一边拎着刚刚买下的那些画具,腾不出手去握高雨晨的肩膀,只好朝他笑。

“那你等我把这幅画画完,好不好?”

 

高雨晨记得那天下午自己看到双彩虹。他当时坐在公益书房的户外区域,喝一瓶运动饮料,抬头在左边看着教堂的尖顶,往右一偏彩虹就挂在了天际。吉时宜打开Blued,刷掉几个只给逆光和侧脸的男的,在一张绿茵场踢球大全景封面停住了。

他真的没多想,只是觉得体育生应该不错。

“今晚有空吗?”他问。

体育生秒回。“我要画作业。”等了两秒后,他说,“要不你来我这儿吧。”

夏天实在太漫长,以至于高雨晨快要走到郑艺彬给出的地址时,天还没有黑。说实话他并没有来得多迅速,先找了个连锁健身房做了几组健腹,又冲了个澡,去便利店买了套和无糖饮料,然后去坐地铁。之前在学校里谈男友时是这套流程,现在再找人也习惯如此,尽管健身房和地铁的距离已经发生变化。那时他还是学生,靠近地铁的校门每晚十点半锁上,保安也应时下班,他们便习惯走出末班地铁后爬墙回寝。男友托着他的屁股,而他翻身骑在校门上笑着等他。有时他太累了,男友就背着他走,他凑在男友的耳边轻轻地说话。他以为校园生活与翻墙入校的爱情一样无穷无尽,但变心来得和降温一样轻易。对方说,我们就是这样的,还爱的时候爱一爱就好了,你是我不重要的人,我也是你不重要的人,别太认真了。

我们是哪样的。高雨晨想,他很认真地要一个答案,可答案总是很轻率。

他按照对方告知的位置走进里弄,从古着店的侧门打开帘子上楼,差点踩到放在台阶上的快递。二楼夹层右手边那间,他敲了敲门,少顷,门打开了。

因为太喜欢那个瞬间,高雨晨此后反复提起。他说,一看到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很喜欢我。

郑艺彬不置可否。的确如此,他刚洗过头,卷发没吹干,胡乱穿了件T恤,脖颈和肩膀都还湿漉漉的,见到高雨晨时兴奋得眼睛发亮。高雨晨好像是一个本该镶嵌在他画室中的人,他应该说点什么,你好,进来坐,喝东西吗,你怎么来的?之类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话,但他来不及衡量这些寒暄背后的社交含义,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坐过去,我给你画幅速写吧。”

这当然是他更熟悉的、抚摸另一个人的方式。喜欢头骨,喜欢金色的头发但发根固执地生长出发黑的颜色,发梢没有规律地翘起来,在友好的柔顺里隐藏着不驯的因子。喜欢眼睛,他原本在Blued上对这个人兴趣缺缺,因为一个把自己名字写作SuperGao的人看上去像什么自我满足的自大狂。但现在他立刻与自大狂美丽的眼睛坠入了爱河,那琥珀色的不设防的准备承受着也迎接着一切的眼睛,郑艺彬想,比起人的眼睛这更像一双马的眼睛。喜欢嘴唇,湿润的柔软的,玫瑰色的。他的脖颈上的痣,他的下巴上的痣,不甚清晰。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接起吻来。那果然是两瓣很适合接吻的嘴唇。郑艺彬试图睁眼,但高雨晨十分轻松地把眼睛闭上了。

谢天谢地他在画架旁边摆了一张柔软的沙发,沙发巾是块毛乎乎的毯子,上面印着野兽派画家拉乌尔·杜菲的画,大面积轻色调的水彩风景,天蓝为主。他还有一排平时不怎么拉窗帘的采光窗户,是很老派的向外推的那种。高雨晨在他汗湿的臂弯里忽然扭头向窗外看去,仿佛产生了什么预感。下一秒,户外的路灯就全部亮起。

高雨晨战栗着,一言不发地攀上他,把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在差不多的时间点,郑艺彬都注意着路灯亮起的时点。经过他严密的计算,度夏令时的路灯会在七点左右发亮,误差不超过一分钟。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在这个还没结束的夏天,于七点左右待在画室,就能总是享用路灯点亮的瞬间——那实在是太致命了,那一秒郑艺彬知道他们确凿地共享了白昼降临的错觉,无来由的喜悦同时贯穿了两个人。一秒后,世界的色彩发生了改变,高雨晨咬完他的嘴以后就把脸埋在他肩上不停地流泪,留下一点热乎乎的湿哒哒的遗存。郑艺彬一边摸着怀里这个人的发顶,一边想,眼泪是一场稀少的金雨。

第一次来访,高雨晨没有过夜。郑艺彬咬着笔头把那幅速写画完,左右端详,用金属色点在他的眼下,仍觉得不够明亮。

这只是开始。高雨晨常在周末来到画室,有时也在工作日的九点后出现——这时他就会穿得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上班族。郑艺彬没所谓他什么时候来,更希望他最好能再多来几趟,因为每一次他总忍不住要让高雨晨当他的人体模特。

上班族高雨晨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放下色彩枯黑的双肩背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把头发挠乱:“我都这么不修边幅了,你还有灵感?”

郑艺彬很可恶地挤出一大坨白颜料,好整以暇地答道,“画你需要什么灵感?”

更可恶的是他理直气壮地画到一半,就开始上下其手。高雨晨偏偏很受用,喘得来不及多看几眼画布上还未成型的自己,总感到自己的眼神也是一种审慎的窥探,并因此更感到隐秘的罪恶与快乐。郑艺彬用各种颜色涂绘他,今天他是蓝色,那么他就拥有群青的头发,眼睛是灰蓝色,面颊透着蔷薇色的光。他在脑子里搜素几个画家的名字,试探着说,毕加索。郑艺彬笑一下,原谅他的外行,纠正道:“夏加尔。”

画室真是一个不真实的地方。永远有未完成的面孔、到处都是的颜料、丙烯的气味,比人的体液味道更加顽固,这里的床、沙发、椅子,任何家具不过是画架的延伸,他和郑艺彬在这些地方接吻,高雨晨还没来得及解离,郑艺彬就先跳出来,说:对,就这样,不要动,你太美了。

对着那张狂热的、漂亮的脸,高雨晨往往说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想,如果我让人感到美,那我就应该动,然后消失。

郑艺彬不画的时候,他会自由一些地赤着脚在各处行走,有时只穿一件上衣。画室一多半的地面铺着剑麻地毯,而他最喜欢的是从粗粝但厚实的剑麻走上洗手间瓷砖的那一刻……很多时候郑艺彬把颜料的痕迹留在他的手上、脸上、肩部、前胸。高雨晨对着镜子擦洗它们,用体温把冰凉的瓷砖一点点捂热;或者他走进花洒下,闭着眼在热水里假装睡着。郑艺彬要找他的时候,就会扬声喊:“雨晨——”

于是他再走进剑麻地毯,等待被颜料再一次涂染。这画室像一个小小的自循环系统。

 

去画材店是一个新的尝试。郑艺彬宣布他要画一幅最好的作品,所以需要购置大量的画材。他向高雨晨解释自己的绘画思路:“我会用速干的材料先画一遍底层画,这样画面就不会发灰。但我们会需要等,等一部分颜料干透。”

“那我要干什么?”高雨晨比划了一下,“我是说,什么姿势?”

“躺下,睡觉。”

“就睡觉?”

郑艺彬说,“对,睡觉。你还可以想象自己不存在。”

他们就这样屏息凝神地等待了很久。高雨晨隐约猜到郑艺彬在等什么,但没有说。他在高雨晨的身体周围摆放了一些静物:一个拉奥孔石膏胸像;两本厚厚的英文书,看起来只作为素材,没有被阅读过;一个黄铜色的烛台,上面还摆着一根假蜡烛;一些花儿,那是郑艺彬提前准备好的,一些芍药真花,只留下花朵,泡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一个骷髅头。他半盖着郑艺彬沙发上的毯子,拉乌尔·杜菲给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画的《电仙女》,那些轻盈的色块在眼前飘飘悠悠,从宙斯的雷电、伊里斯的彩虹一直画到牛顿和富兰克林,拿坡里黄色的远处的田野,珊瑚色的屋群与翠绿的树荫,又让他陷入一种无意识的想象里。

“我小的时候吃过电池。”

“是吃下去吗?”他听到有人回应他。

“不是。就舔了舔,想把外壳吃下去,但家长发现得很及时,所以也没吃成。”

“电池是什么味?”

“酸的,还有点苦,也不是苦吧,就是麻,有点涩。像金属……铁锈的味道,但没那么明确。”高雨晨闭上眼畅想,把一小块圆柱形的电池含进嘴里有种显著的体积感,他有把坚硬的电块儿咬断的冲动,最好它在他的口腔里痛痛快快地爆炸,火花混合着新鲜温热的血与上皮组织,成为世上最微小的案发现场。

他的想象进展到死。电仙女在毛毯上吹了一口气,太阳都变得更加明亮。他听到猪鬃刷在油画画布上转弯的摩擦声,忍不住继续说,“除了这个我还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铅笔芯、电线里的铜丝、人造草皮、石灰、课桌角上削下来的木屑,还有水精灵,很多很多,又一次我把玻璃球塞进鼻子里,被老师揪去照X光,他们特别怕这颗球滑进我脑子里。”

“你居然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了啊。”郑艺彬淡淡地说。高雨晨闭着眼睛,但确信对方笑了。

“嗯,我一直都想死一死。只是没想好用什么方法。”

出现了,他蓄谋已久的关键词。郑艺彬带给他的关于欢愉、痛苦、审视与放置的混合态几乎可以仿冒一次能够回退的死,他在成为静物的一部分时,便能自由自在地解离;当作画告一段落时,他又能起死回生。

郑艺彬沉默着,不作回答。高雨晨正想象一只蝴蝶如何把自己的触须伸到骷髅的裂缝中,却因为绘画者的沉默而无法安心游离。

过了不知多久,高雨晨感到自己几乎僵直,郑艺彬把画笔扔进了洗笔筒。

“你坐起来歇会儿吧。”

不是什么明快而乐观的语气,他猜这幅作品又不令作者满意。

“是因为我一直在和你说话吗?”

“是……不是。”郑艺彬迅速地否定,他摇了摇头,鬈发颤动,语速很快地补充,“你说话并不会干扰我,我只是一直以为我能把你画得更好——”

高雨晨注视着画布。“已经很像了。”

“不是像!”他提高了声音,走过来盯着高雨晨的眼睛,“不是像。是一种感觉。一种下一秒就不存在了的感觉。其实我明明已经在等了……我在等路灯亮起来的时间、角度和光线。我想不起来了。”

高雨晨不说话,只是往前凑了凑,毛毯从肩上滑下来,好像要用眼神舔舐这个绝望的小画家似的。

郑艺彬说:“……再试一次。求求你,和我再试一次。”

高雨晨张开双臂,肌肉隆起流畅的线条。

 

厨房也是一个没有剑麻地毯的空间。早上,高雨晨蹑手蹑脚地起床,光着脚走去淋浴间,穿上一双夹趾的洗澡拖鞋,打开冷藏室的时候,冰箱发出运转的嗡嗡声。

郑艺彬还在熟睡,冰箱里有冷藏的巧克力、挂耳咖啡和葡萄糖,高雨晨又努力找了找,找到一颗藏在颜料盒后面的即食溏心蛋。他冲了咖啡,吃掉了那颗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溏心蛋,背上背包,下楼出了门。

只是过了一天而已,却感觉像过去一整个世纪。那明亮的魔法般的瞬间像一种奢望,随着记忆的消退逐渐忠实地淡化。临街的店铺几乎没有在上午开着,在一天中的这个时间段,夏季意外地显得萧索。一辆跑车轰鸣着开过无人的马路。

青天白日包蕴着如此慷慨的死的可能。

眼前的配电箱,整排的行道树,新漆的斑马线,光洁的玻璃门。

微缩的冰窖,滚沸的油锅,掌心的烈火,晴空的闪电。

泥潭深陷的无聊,百口莫辩的痛苦,突如其来的心碎。

 

当他没有走进这间画室的时候,生活的逻辑是什么样的?

生活的……逻辑?

他记得那天自己只是在城市书房的户外阅读区坐着,偶然抬头看见了双彩虹。健腹轮是5组15次,郑艺彬是他划到的第12个男的。弄堂对面是金酒酒吧,古铜色门牌旁边嵌着一株金鱼草,它们像一些枯萎的骷髅。他对郑艺彬说,当时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很喜欢我。郑艺彬回敬道,是啊,看到你的第一秒我就觉得你会成为我的作品。对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上他只是被那一刻的眼神完全地迷住了,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询唤。事到如今高雨晨只好指控郑艺彬:你太过分了,我是一个

对,是的,你是一个很美的人。

在郑艺彬摆放静物的时候,他曾悄悄地睁眼,并闻到福尔马林溶液的气味。小画家从一罐溶液里取出浸泡的永生花,玫瑰的颜色仿若晚霞。那是一些近乎永恒不变的东西,他小声地建议,或说诱惑,“保险一点应该把我也泡进去。”

郑艺彬一如既往地、实际地回答道:“福尔马林没那么多。”

是的,他知道他要什么了。他知道他们要什么了,在那个偶然的、巧合的、没有预兆的明亮夜晚,一切就这样发生了。他们拥抱,交换体液、体位、皮肤上的青痕,没有人在心里数算倒计时,而路灯就这样自顾自地亮起,事件的高潮也这样自顾自地来临。他本该在那个刹那攀上意志的高峰,也许离开这个欲望的陷阱,也许结束生命,但那时郑艺彬支起上半身,把一串透明的汗水或泪水滴在他的胸前,就这样轻易地阻挠了他的行动。

郑艺彬在喃喃自语,高雨晨试图找回听觉,在连绵不断的轻微耳鸣中,他的神智告诉他,郑艺彬在说,太美了,你太美了,别离开我。

他想起一些去而复返的生物:洄游的鱼群、候鸟、迁徙的落单的与人类结盟的哺乳动物。天色在变暗,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从早晨走到傍晚,又走回郑艺彬的工作室,仿佛有什么指令催逼着他,而那是一个必须光顾的巢穴。要如何对着尚且明亮的天色称呼夜晚呢,倘若这样,最好是双方都默认还保留了足够前戏的时间。

还没有一盏路灯亮起来。

他敲了敲门,听见门内接近的脚步声。

三秒钟,门会打开,再过两秒是易于招致窒息的拥抱和接吻,他的心在七秒后塌陷,不再忧郁,不再漂浮,他的脊背接触到床,或者地面。为何要拒绝近在咫尺的激情,就为了保存它最鲜美的样子?失败的甜蜜成功地包裹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假如他没有再一次地死,郑艺彬就永远也画不出最满意的作品,他们两个人,都无比清楚这件事。高雨晨想,当然了,这是一个悖论,他尝试了整整一天,并发现,只要有一个地方永远静静地存在着,那他是不会……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