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凌晨一点的圣贝尼托大学校园不复白日热闹。
路上空无一人,楼栋黑暗而阴森,道旁作为景观栽种,白天看来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星蔽月。即使是已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的警卫Malik,巡夜时走到这样的路段,也不免偶尔内心发毛。
“唰——”
手电扫过一片齐肩高的蓊郁灌木,他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响动。局限的暗黄色光圈下,植物不自然地大幅度抖动摇摆。
“谁在那里!”Malik厉声呵问道,“你已经被发现了,赶紧出——Adam,怎么是你?!”
被称作Adam的人衬衣皱皱巴巴挂在身上,上面沾了些不知在哪蹭上的泥点子,西装裤上也满是落叶和草籽,看上去别提有多狼狈。可对方显然已顾不上这些,只见他面露惊恐,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灌木丛中,声音发抖:“那里……那里……”
Malik将手电移向他指尖的落点,随即倒吸了口冷气。光晕里是一截捆着猩红绳索,弯折成诡异角度的青白的手臂。
穿过三三两两窝在卡座里亲昵的男女,王泽一眼望见吧台边那道独自一人把玩着酒杯看手机的身影。
男人肩线宽阔平直,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即使一个没露脸的背影也是不少或明或暗的视线落点。
王泽往旁边一坐,毫不客气抢过对方手里的方口矮杯闻了闻,一脸嫌弃:“无酒精你装个什么劲,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滚,”宣玑夺回杯子笑骂道,“约人出来之前不看看都几点了。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无业游民,熬夜自由,喝酒自由。”
“嘿,你他妈——再造谣你爹试试呢。老子明星记者,什么时候缺过工作——”
“嗯嗯嗯,不是没工作,只是没人要。那么请问这位明星政治线记者,大选季您不带着团队飞全国各地去追踪选情,留咱们这儿是为了……?”
被戳到痛点,王泽脸色一沉。
“不是吧,你还没搞定手下那俩小孩呢?”不意玩笑过了火,宣玑干咳着找补了一句。
“别提了,烦都烦死,”王泽点的威士忌恰好送来,端起杯子猛灌一口,“本来就缺人手,结果一个拿了offer要继续深造。另一个更气人——谷月汐,就之前给你讲过那丫头,兄弟真心实意拿她当接班人培养呢——才跑两场,回来说什么不肯继续做选举,铁了心要转去当调查记者。我现在人都凑不齐,还追踪个屁!”
宣玑同情地拍拍对方肩膀。
“你说这丫头,怎么就那么犟。那调查记者,能是好干的吗?又苦又穷又危险。干咱们这个,有时候是得听台里安排整点丧良心的活,可人总不能为了良心连饭都不吃吧!何况我为人她难道不清楚,我还能让他们一群小孩真干啥断子绝孙的腌臢活吗,什么事找不到个平衡的余地……”
那头王泽还在絮絮叨叨抱怨着自己满腔心血付诸东流,宣玑随手搁在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个不停。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懒散谐谑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挂掉电话,他一口饮尽杯里的气泡水,刷卡结账:“来活儿了,下回再陪你聊。”
“Lieutenant Xuan,重案组。”宣玑取出警徽亮了一下自我介绍完又收回去,一手提起隔离带低头进入现场,“怎么说?”
“前面灌木丛里,一具年轻女孩儿尸体,衣服是碎的,被红色的绳子捆着。头部重击,多处刺伤,凶手看起来还尝试掐死她。”警员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案情,“一点半左右接到报案,DOA。”
“知道哪一个是致死原因吗?谁发现的尸体?”
“还要等法医尸检。发现人是一个临时来档案室取资料的行政老师,叫Adam,37岁。开门的时候钥匙掉了,他蹲那摸呢,摸出头奖了。最后是学校警卫报的案,现在俩人都在局里做笔录。”
“头奖?头七吧。”张昭闻言玩笑道。
话刚说完,“哎呦,”张昭吐吐舌头,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姐姐我错了。”
“尸体面前庄重点,”法医单霖姗姗来迟,从后面给了他脑袋一下,一边戴手套一边在尸体旁蹲下身,“凶手怨气很深啊,单为限制行动没必要捆成这样,羞辱意味很重。一会儿回实验室先做个强奸检测。手和脖子这儿绳结细节也拍两张。”
“伤口附近是土屑和沙砾碎片吧,”宣玑忍不住站起身点了根烟,夹在指间的香烟隔空指了指女孩血迹斑驳的额头,“石头砸的?”
“是,看起来像就地取材。”单霖肯定了这一猜想,“小张你在附近找找凶器。”
宣玑摆摆手:“顺便问问有没有能辨认死者身份的,进出校登记?刷脸系统?”
“啊——”张昭百转千回地哀叹,“都压榨我!”
“现在都知道些什么?”肖征五指张开拢住咖啡杯口,大步流星迈进简报室,将才拿到的法医报告往就近的桌上一丢。
“Dianne Farina,物理系大三在读学生。昨天她在校外实习,晚上11点半才打卡离开公司。”张昭说着把图片一张张往白板上贴,“凶器暂时还没有找到。”
在他汇报时,宣玑手臂一伸,捞起验尸报告边翻边念:“推测遇害时间,凌晨12点半到一点,死因,机械性窒息死亡。生前遭受性侵,戴了套没检测出精液。好消息是从死者指甲里提取到一些皮屑,DNA还在和系统里的记录比对。”
“学校那边怎么说?”单霖推门而入时还叼着块蛋白棒,身上有股潮湿的水汽,看起来刚洗过澡。
肖征烦躁地掐了掐眉心:“还能怎么说,打太极,丢皮球,搬出宗教干预调查,总归不过捂嘴把学校摘出去那一套,真讨厌和这些教会学校打交道。”
“还有你亲自出马都拿不下的老登呢,肖家现在这么不好使了?”任何话到宣玑嘴里滚上一圈都会变得欠嗖嗖。
“给圣贝尼托背书的可是市长,还有荣誉校友里那一串Jefferson。”
这个姓氏一出,就足以解释很多事。
燕秋山原是面色冷淡地斜靠在自己桌子前,闻言讥诮一笑:“好耳熟,听着就像法官,检察官,大律师,和警界高层的姓氏。”
“你不是吧,今天搞这么愤世嫉俗的。”知春打圆场把话题往回拉,“行了行了,讨论案子呢。”
“哦对,说回这上头,”大概饿狠了,单霖三两口将蛋白棒解决掉,声音因而听着有些含混,“刚出的新报告,死者体内检测出乙醚。”
“乙醚?”张昭闻言一愣,“石头可以就地取材,迷药得是预谋作案了吧。她下班时间可不常规,能知道专程在这时候蹲点的,熟人犯案?”
“查了才知道。正好,你带着杨潮,跟受害者的室友,同学都聊聊,把她人际关系摸清楚。”宣玑下巴点点缩在角落一声不吭抱着电脑闷头记录的人,安排道。
“得嘞,走吧哥们。”被点到名的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张昭一胳膊揽住脖子往门外拐。
“等,等等……我文档没保存!你先让我把电脑放下!”
知春找上肖征:“我陪你再去会会校长神父和董事会那群人?”
肖征抹了把脸:“行。”知春温和,圆滑,有他在场,和这些周旋起来多少容易点。
“Lieutenant,”临走前知春拍拍燕秋山手臂拜托宣玑,“那今天就麻烦你捎上这个人一起了。”
说话间,他和燕秋山隐晦地对视一眼。
宣玑正低头摆弄手机,将外套往肩上一甩,回以一声轻快的口哨。
“这太可怕了,Dianne,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出事的是她……”Dianne Farina的室友Jeanne语带哽咽。
她是个情绪外放,极富感染力的金发姑娘。是以张昭有些头疼地发现每当对方流露出忧伤,杨潮便也跟着感同身受地沉默低落,憋不出一句问话。
老天,显得我简直像个冷血无情的硅基生物。
“我们很抱歉,你知道谁和Dianne有过冲突吗?”
“绝对不可能!谁会和Dianne起冲突,她那么好,我们这儿每个人都爱她。”Jeanne说着眼圈又是一红,“男生爱她,女生们也爱她。”
“那会不会有,情感纠葛呢?”张昭小心翼翼地措辞,“毕竟按你说的,她,呃,很受欢迎?”
“哦,这也,也说不定,”女孩子突然变得吞吞吐吐,“她是有几段桃花……”
“Alexander Wu,前男友。俩人分手快一年,但据说一直对Dianne余情未了,纠缠不休。”张昭反手将一张戴金丝眼镜,梳着一丝不苟背头的亚裔男性照片贴在白板上。
“形象很精英嘛。”宣玑翘着二郎腿往椅背上一仰,吊儿郎当地调侃了一句。
燕秋山主动接过杨潮手中欲递又止的资料,翻看两眼总结道:“履历更精英。”
“我看看,gpa4.0,顶刊论文,国家奖学金,大公司实习……啧啧啧,走吧,咱膜拜膜拜这位聪明人去。”
太阳照射到写字楼光洁的玻璃外立面,反出不近人情的光。高耸的楼栋下,穿着时髦或端严,一概精心打扮过的人们步履匆匆,像忙碌的蚂蚁。
这环境中,安坐在路边喝咖啡的人像是异类:这条街区的咖啡不是给人坐在店面里喝的,是给人端在手里趁赶路时灌两口的。
“我和她分手都快一年了,真没什么可说的。请问能放我回去了吗?午休时间很短,我很忙。”Alexander Wu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语速飞快,不时看向腕间的手表。
“别着急啊,”宣玑胳膊肘搭着椅背,挑起一边嘴角笑道,“这儿来来去去估计你同事不少,一着急上火的闹起来了,被俩警察追着堵,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你威胁我?”
“哪能啊,”燕秋山缓和语气,扮演起唱红脸的角色,“我们只是希望得到您的配合,毕竟现在正在调查Dianne Farina的谋杀一案。”
Wu嗤笑一声:“是咯,配合就是指一旦白人女性遇害,你们第一时间怀疑有色人种?据我所知,难道不是和她有感情纠葛的白人男性嫌疑更大?毕竟那个人有些奇怪的性癖好,这事全校都知道。”
宣玑挑挑眉:“这了解程度听起来可不像是对分手一年的前女友。”他刻意在分手一年几个字上加了重音,“被甩对你来说很挫败很愤怒吧?尤其是为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白人甩了你。每天午夜梦回睡不着觉,是不是都要在心里反复复盘那家伙到底是哪里把你比下去了?”
“吃瓜不违法吧警官。什么时候平民百姓听个八卦也要被重案组审判了吗?”
“今天凌晨12点半到一点,你在哪里,干什么?”
“宿舍,赶今天开会的报告。”
“谁能帮你证明?”
“云端日志数据?”
“不愧是华尔街明日之星,没有实质证据别想从他那套出什么。讨厌精明人,”一趟谈话下来宣玑讲得口干舌燥,回到车里没顾上系安全带,先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半杯水,“下一个是谁。”
燕秋山扫了眼手机里的记录:“Chuck Martin,‘有感情纠葛的白人男性’,这不就来了。”
“哦,那个,”点火时宣玑短促地笑了一下,嘴里顺口溜似的飞快念出一串头衔,“明星学长,MVP,情史丰富花花公子?”
“你怎么能漏了最重要的四分卫。”燕秋山配合地打趣,显然也对此人印象深刻。
Chuck Martin是一副典型的浪荡子形象:肌肉漂亮,卷发的每一个弧度都经过精心打理,那双湛蓝的眼睛看人时总显得纯真又忧郁。
宣玑和燕秋山找到他时,这人正在校橄榄球队的休息室,把自己连人带鞋一长条抛进沙发,在没开窗的密闭空间里尽情吞云吐雾。
“Lieutenant Xuan,detective Yan,”宣玑掏出警徽朝沙发晃了晃,又指指身后正在开窗的燕秋山,“Chuck Martin?我们是重案组的,有些话要问你。”
“有事先跟我的经纪人预约。”沙发里飘出一道懒洋洋的嗓音。
“大明星,”宣玑皮笑肉不笑,“我们这是在查谋杀案。”
“哦,好吧,那就是先去跟我的律师预约。”
“嘿,Chuck,”燕秋山踱到沙发前,撑着靠背慢悠悠俯下身。
被叫的人眼皮都懒得抬,回以一个从鼻孔吐出来的烟圈。谁知下一口烟刚吸进嘴还没咽下,燕秋山遽然发难,伸手揪住他的领口。一股巨力袭来,Chuck Martin感到这只不很粗壮的手臂仿若铁铸,自己竟然无法反抗,只能生生被拎起来,贴近那男人冷硬的脸:“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拷起来押回去。当然,你尽可以叫你的经纪人,带上你的律师,等24小时一过就能把你保出去。但你要不猜猜看,这24小时里你自己会不会好过?”
“好啦老燕,你看你。”宣玑嘴上劝架,脚却跟钉死在原地似的,挪都不带挪一下。
燕秋山手一丢,言简意赅:“今天凌晨12点半到一点,你在哪。”
Chuck Martin被大麻呛到,立时咳得撕心裂肺:“你们怀疑Dianne Farina那事是我干的?!”
“少废话,问你什么就说。”
“不关我事,你们不能乱抓人!我有不在场证明!”
宣玑扬起一边眉毛:“说来听听。”
“我去参加市长家的晚宴,中途喝醉了,在那住了一夜!”
“怎么说?”宣玑坐在肖征桌子上,等他刚挂断电话就问道。
“市长亲自接的电话,亲自作证,还能怎么说?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
“你相信吗?”知春依旧轻声细语。
燕秋山冷笑:“听说咱们这位市长,可往圣贝尼托橄榄球队投了不少钱。我看他有一半的竞选开销都是靠卖门票和周边赚来的。”
“摇钱树嘛,是得保住咯,”宣玑似笑非笑道,“就是他老人家这眼光不太行啊,押宝押中个滥交,酗酒,吸大麻,还有性虐丑闻的混账玩意。”
“Chuck Martin喜欢玩sm,受害者恰好就被人捆绑虐杀,我也很难相信这么巧合的事,”肖征面无表情,“可办案子又不是看谁相不相信,你们不能接受就继续去查。”
“哟,都在呢,正好,我懒得一个个喊了。”
几人齐刷刷看向门口,单霖揉了揉眉心,举着手里的报告摇了摇:“DNA在系统里没对上,我唯一能知道的只有凶手没案底。”
“乙醚那条线有查到什么吗?”她紧跟着追问了一句。
知春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杨潮抱着东西急匆匆往座位走,闷头撞上刚从肖征办公室出来的宣玑。
“慢点慢点,”宣玑长臂一伸,替对方扶住将要崩塌的纸山,没好气地数落道,“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干嘛呢,这都是要拿去哪?”
杨潮本就胆小声也小,叫他一训,吓得更是细声细气:“放,放回我自己桌上。”
“能不能大点声儿,中午没吃饭么,”宣玑就是天大的火气也被他整无奈了,“哦对,正好遇上你,之前你们问到那仨男的,最后一个叫什么来着?帮我查查要去哪找他。”
“您是说阿洛津吧?不用找了副队,”杨潮鼓起勇气答,“他现在正在局里,我马上放完东西就要赶去审讯室,和张哥一起审他。”
“怎么回事?”
“喝醉酒闹事,刚被带回来拘留了。”
透过单面玻璃看去,审讯室里拍桌子踹椅子的人面容秀丽,眉眼间却带着股跋扈之气。
另一边观察室里,张昭一手向后撑着桌子站得松松垮垮,另一手划着手机头也不抬。待到杨潮气喘吁吁闯进来,才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挑起一边嘴角:“急什么,你审他,又不是他审你。”
拉开审讯室大门,迎接两人的是一连串抱怨:“我哥呢,我要给我哥打电话!你们都关我多久了,不就砸个店么这么小题大做,都说了损失多少我赔还不行吗?”
张昭听不见似的,一张娃娃脸上笑容弧度都没变,带着人慢悠悠落座后,方才将桌面一角的台式座机推到对面,好整以暇一摊手:“请便。”
阿洛津发完牢骚打完电话,恶气出完人好像终于也清醒一点,抱着胳膊,目光狐疑地在两人身上打转:“我不就喝个酒,也值得整这套流程?现在警力过剩这么严重?”
“这就不劳少爷费心了,”对他这番阴阳怪气,张昭表现得很有风度,“说说吧,昨晚你在哪?”
“昨晚?大哥你们怎么不从我出生那天的行踪开始问啊。”
“和谁,在哪?”
“泡妞儿,怎么,细节你们也要听吗?”挑衅的眼神没得到回应,阿洛津顿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啧,Jane Franklin,第五大道,吃的密鲁菜。”
“秘。”
“什么?”
“那个字念秘,b,不是m,大学生。”
“知道是什么不就得了,别给老子没事儿找事,”被纠正的人向后一仰,手臂搭上椅背,眉眼流露出不耐,“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一天到晚瞧不起这瞧不起那,眼睛长在头顶上恨不能审判全世界。”
“是,我们只要审判就好,不像自以为家里有钱什么都可以摆平的二世祖,要考虑的就多了,”张昭闻言笑出一口锋利的虎牙,“比如,没事杀个有矛盾的女同学出气玩玩?”
“你他妈胡说什么呢?!”
“Dianne Farina,她和你矛盾不小,哈?似乎不少人都见证过你们在各个地方爆发激烈的争吵。”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阿洛津举手示意中止,“Dianne Farina?谁把她扯进来了?所以这才是你们抓我的真正原因?她死了?你们怀疑是我干的?”
杨潮停下手中记录的笔,抬眼看向他,轻声道:“你不知道Dianne的死讯么,这可是今天的头版头条大新闻。”
“我他妈,我昨晚跟Jane闹完睡到今天中午,醒来就被人喊去喝酒灌了两瓶龙舌兰,现在才清醒,上哪知道去,”阿洛津烦躁地揉着头发,“是,我跟Dianne老爱争个对错,可那都是正常学术交流,我之所以会跟她吵的原因不是电磁场就是干涉衍射,谁他妈会因为这种事杀人?!她,她到底怎么了。”
“‘之所以跟她吵’或者‘跟她吵的原因’。所以你是想让我相信,这个三句一个错字,两段一个病句的人,一转头居然研究起量子力学,甚至能为此跟人家吵起来是么?”
“大一新生大类培养阶段才有量子力学这门课,或者你想说量子场论、量子引力、量子色动力学这些?但我们是光电子学,只修量子光学,简单来说就是光场的量子性质、相干态、量子纠缠、单光子与多光子过程。”
“我也很抱歉,”一室静默中,阿洛津勾眉扬眼:“没能满足你对文盲二世祖的刻板想象。”
关上审讯室大门,张昭皱起脸悄悄问杨潮:“他刚叽里咕噜那一串有说错什么吗高材生,没趁机骂我两句吧?”
杨潮也跟着皱起脸:“应该真是和Dianne讨论学术问题。所以……阿洛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正说着,碰巧遇上宣玑凑过来,朝着某个方向轻轻吹声口哨:“那是谁?局里多久来了这么正的妞儿。”
张昭顺着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将长风衣穿得利落挺括的高挑背影,黑长头发,人薄薄一片,写字时露出袖口一截瘦削苍白的腕子。
他活像被什么噎住,心累地摆摆手:“哥你有点儿正形吧,人家是来办保释的家属。”
“可能违反大多数人对二代的想象,但阿洛津对待学业的确很用功。这点在他突出的gpa上也得以体现。”
Professor Sheng 坐在靠窗的夹角,天光正好被框在办公桌前有限的空间。他整个人隐没在一线之隔的阴影中,流露出一种长期缺觉的倦怠。
这是个罕见地留有一头长发的美丽男人。美丽用以形容他那张标致的脸孔非但不显得夸张或古怪,反而让人心生本该如此的感叹。
打从踏进办公室起,宣玑就觉得他有些眼熟。
燕秋山对此报之冷笑:是个好看的你都眼熟。
宣玑欣然接受这份诋毁,甚至被他说服:美人总有相似之处,丑才能丑出千奇百怪别出心裁的效果。
“阿洛津他和Dianne关系如何?两个人最近课上课下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
“这方面,我没太了解过诶,”盛灵渊抱歉地笑笑,扬声问一旁正准备习题课的助教,“倩如,你知道吗?”
宣玑注意到说话间他抬手捋了一下头发,然而或许是头发太浓密,即使整理之后,依旧有些散乱碎发遮挡他光洁的额头。
“呃……”戴眼镜的女孩抬起头,目光在宣玑和燕秋山之间反复逡巡,面露难色。
盛灵渊见状柔声道:“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外人,不会有人知道是你说的。我想,两位警官总不至于对谁告密。”
他湖水般的眼珠意有所指地在宣玑身上停留片刻。
宣玑和燕秋山对视一眼,听出这是一旦她被人报复就怪他们俩泄密的护短意味。
被人轻声细语威胁的体验太新鲜,宣玑竟然觉得有趣:“是,一会儿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但凡有人找你麻烦,我24小时在线。”
得到保证,女孩子这才吞吞吐吐开口:“他们其实一直都吵挺凶的。主要是阿洛津没课就容易失联,导致他们小组作业老交不上。Dianne很生气,基本每两周就要为这事跟他吵一次。但这堂课是三人小组,他们同组还有另一个女生,Adeline,她骂阿洛津还更厉害。准确来说这应该算他们三个人的矛盾?”
“那阿洛津跟Dianne之间有过什么感情纠纷吗?”
“啊,有的!他们这小组从入学起就是很亲近的三人小团队,大概……”平倩如回忆了一下,“上学期吧,阿洛津和Dianne突然开始dating,暧昧了挺长时间,大家都以为他们会在圣诞舞会前后确定关系。结果和阿洛津一起参加舞会的是Adeline。后面就撕起来了。”
“两个女生间?”
“何止,”平倩如摆摆手,她原本还有些腼腆,讲两句看一眼盛灵渊的眼色,但一说到八卦,整个人突然进入状态,“三个人互相撕。当时阿洛津还专门做了老长一份pdf,控诉两个坏女人骗他感情,结果因为里面文法错误太多,被大家当乐子改错题火了。”
盛灵渊一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闻言挑了挑眉。
“但这学期他们又和好如初,一起课堂组队了。我还撞见过不止一次他们三个人手拉手,一起轧操场或者逛Whole Foods。警官,其实我觉得吧,虽然大家都这样说,但他们压根不能叫感情纠纷。这三个人相处模式比较像什么,毛茸茸小动物或者幼儿园小朋友。”
“三个人,手拉手?”
平倩如郑重点头。
宣玑叹为观止,深深怀疑自己没跟上时代。
“好端端又坏起来了,”离开理工楼,宣玑朝燕秋山耸耸肩,“从不在场证明的角度阿洛津嫌疑最大,偏偏越查越找不到他的作案动机。精英男和sm哥表现倒是个顶个的可疑——”
“可现在还挑不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有什么错处。”燕秋山接过话题。
就在这时,宣玑兜里传来“叮咚”一声。
他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刚加上的平倩如30秒前发来一条信息:“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可以去问问学校的心理医生。”
宣玑手指微动,正要追问什么,聊天窗里对面第二句话紧跟而至。
“有次Dianne包掉地上我帮忙捡,看到一盒唑吡坦,那是处方安眠药。”
“我能为这些来咨询室求助的孩子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患者的隐私负责。”拥有一张上了年纪的慈祥面孔,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毕医生辞令委婉,态度却坚决,“我很抱歉。”
宣玑露出同样善解人意的神情:“我们当然理解您要为自己在学生群体里培养信任有多不容易。不过医生您看,这毕竟是在调查一起谋杀,我想学生的人身安全和隐私同等重要。”
“那么你们可以去申请搜查令,交由专业人士评判我究竟该不该说。”毕春生笑出一团和气的软和模样。
“时间就是调查的生命啊毕姐,”宣玑摆出不很认真的告饶模样,“您救救我们的命吧。”
“我真不能透露。”毕春生爱莫能助地摇摇头,起身送客。
“但是,”视线扫过桌上的相框,她话锋陡然一转,“有些情况你们应该也能查到,虽然不比这次严重,学校里其实不是第一回发生类似的事……”
窗帘拉着,寝室不大的房间因而暗沉沉的,地面上桌子上哪里都是衣服和乱糟糟的数据线,水槽里被吃剩的快餐盒堆满,喝空的酒瓶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第一次来时,面对满室凌乱,张昭和杨潮还能以事发突然,来不及收拾解释,因而并未过多怀疑。但事隔两天,情况竟然更甚,两人再察觉不出不对就是眼瞎了。
张昭踮起脚,跳舞一样避开地上散乱的杂物迈进屋,直入主题:“你知道Dianne这段时间一直在吃安眠药,看心理医生吗?”
开完门后又转身回床上躺下的金发女孩神情厌倦,远不似第一次热情,闻言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俩上次来,问起Dianne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你为什么不说?”
这回对张昭的问讯,床上的人连点头都欠奉,抬起一只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
杨潮捡起脚边的啤酒罐丢进垃圾桶,仔细从手臂和头发的空隙间观察女孩的神情。突然,他轻吸了口气,意识到她正躺着的是Dianne的床。
“Jeanne,”作为一名警察来说,杨潮的声音无疑太过轻细,显得不那么威严,“Dianne是个很好的人,对吗?她值得真相和公道。如果你不跟我们说实话,那我们要靠什么为她查清真相呢?”
“因为我不想她再被传更多的闲话。”Jeanne放下手臂,杨潮发现她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你知道那些人讨论起她都说些什么吗?他们表面上装得同情,可惜,话里话外为她打抱不平的样子,但你一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根本他妈不是这么回事。一堆人在网上,评论区,各种讨论群,发些语焉不详的暗示和链接,打着为她伸冤的旗号,拿她作为满足自己猎奇心理的工具。她被谋杀了啊!一个活生生的人死掉了,他们却只记得她怎么被绑住衣服又怎么样!死在这年纪已经够倒霉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走得那么不体面……她只是不幸碰上一个混蛋,这又不是什么罪过……”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期间好几次,她不得不停下,深深地吸口气,然后继续。杨潮屡次以为她会哭泣,但是最终也没有。
“让我们把那个混蛋,那个真正该被放到所有人目光底下讨论的人揪出来,好吗?”
“Dianne,她,”大概是刚发泄过,再开口时Jeanne的声音很低,听上去有些沙哑,“她这学期一直被人骚扰。”
张昭立刻警觉:“谁?”
“我不知道,”Jeanne抹了把脸,“起初,她有意瞒着我。后来她不对劲得太明显,实在装不下去,才透露一点。但还是很小心,说得很含糊。”
张昭和杨潮对视一眼,纷纷从彼此的脸上看出凝重。
“你心里有怀疑对象吗?”
“我没头绪……但一定是学校里的人。”
“怎么说?”
“他,发过偷拍的照片。里面好几张都是她在实验室上课,还有她桌上的电路。那栋楼只能刷校卡进出,不对外开放。哦对,你们能追踪手机号码,或者邮箱账户这些吗,她收到好多骚扰短信和邮件,我知道她的手机锁屏和邮箱密码。”
张昭皱起眉头:“同班同学?难道是……”
宣玑也没想到,和盛灵渊再次见面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不知是否因为光线变化,宣玑突然觉得前两天自己似乎遗漏了很多细节。
比如,即使作为常年不见天日的大学教授,眼前这人的肤色也实在过于苍白。
再比如,尽管竭力掩饰,但他看起来依旧有些恍惚。偶尔涣散的眼神,频繁翕动的睫毛,几乎每一寸皮肤都包裹进整洁的衣物里,还是会不时神经质地扯动袖口,以致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无一不佐证着宣玑的判断。
“我们想知道,有哪些人可以接近,甚至出入你的实验室?课堂上有出现过什么生面孔吗?”宣玑谨慎地选择视线落点,不希望使对方起疑。
“我的课没有考勤。实验室权限名义上只开放我本人和几个博士生,但上课期间谁都能进。”
盛灵渊抱歉地微笑:“你们有怀疑对象了么?我倒是可以帮忙做点排除。”
“Alexander Wu。”宣玑立即道。
身旁燕秋山有些疑惑地瞥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唔,有他,”窝在椅子里的人懒洋洋地扬了下捏在手里的钢笔,揶揄道,“打着蹭课的幌子追女孩,我有印象。”
遂即他意识到什么,收敛起神色轻声道:“是Wu做了什么吗?”
“你是阿洛津表哥,上次怎么没听你提起?”宣玑不答,另起了个话题。
盛灵渊闻言歪了歪头,眼波流淌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无辜:“我应该主动提吗?我还以为这种信息,你们警察过来问话之前已经调查清楚了呀。何况我也没有故意隐瞒吧,我不是还到警局为阿洛津交过保释金?”
他缎子一样柔滑的长发跟随动作滑向一边肩膀,露出另一侧一截白皙的颈项,宣玑注意到一小块儿乌青,延伸至看不见的后颈。指甲盖那么大,若非他的皮肤太白,显得扎眼,极易被人忽略过去。
宣玑蓦地逼近,隔着衣服一把握住对方手腕:“调查不光是检索我们自己系统里的资料,也要靠各位热心市民积极配合呀。您说是吧?”
他发难太快,连燕秋山都没来得及阻止。盛灵渊起先意图挣扎,意识到两人力气的差距后便不再做无用功,好脾气地一笑了之。
骤然拉近的距离下,宣玑没有忽略掉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得以肯定,那确乎是一小块淤青。
“对了,Wu来蹭课的日子里,有表现出诸如控制不住情绪,或阴晴不定的情况吗?”
“你这么一说……”盛灵渊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飞快观察一眼沉默已久的燕秋山神色,字斟句酌道,“他偶尔会对器材产生一点,破坏性。但那或许也只是毫无基础的学生面对实验无法上手时,普遍会有的挫败表现。”
“他会对真人撒气吗?”
“做不出实验的时候,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发点火吧?这应该也不说明什么。”盛灵渊不太当回事地笑笑,“不知道这种程度的配合对你们的调查有帮助吗?”
宣玑咧开一边嘴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获颇丰。”
“你这又是玩的哪一出?”林荫道下,燕秋山一头雾水地问,“刚才干嘛骗那教授说我们在怀疑Alexander Wu?明明根据偷拍照片的时间线对下来最先排除的就是他。”
宣玑一手插兜一手不知道给谁发消息,走起路来也没个正形:“你不觉得这位盛教授说话很有意思吗?我看他就算以后不当大学教授了,找份幼教的工作也不在话下。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会揣摩对面想听什么,并且能自然地顺着喂话的人。你说,他这是什么意图?”
“你套他?”燕秋山挑挑眉,“没准儿人家就是格外爱护学生一些呢,毕竟现在这几个空有嫌疑,也没什么确凿证据,当老师的急着在警察面前说点好话也正常?”
“嗯嗯——”宣玑摆摆食指,另只手取下架在头顶的墨镜戴到脸上,哼歌一样哼出先平后扬两个音节以示否认,“老燕,又天真了吧。你再回想回想人家最后两段话说的,多有水平。明面上是在替Wu那个怨种找补,撇清嫌疑,实际每句话都在坐实我对他的‘怀疑’。我没说错哈?自然。直白的陷害是最低劣的,真正有心眼儿的人都是反过来,让人发现替对方辩解有多么强行。”
“哦,所以他那么可疑,你这又是干嘛?”燕秋山面无表情地指着他手机屏幕上正主动找盛灵渊约饭的信息,“想泡人就想泡人,话术能不能简单点?承认自己见色起意不丢脸。”、
“谁让你偷看我屏幕的?”宣玑横加指责。
“大哥,戴墨镜装逼之前怎么不动动猪脑考虑一下镜片反光啊。”燕秋山反唇相讥。
“……咳,别管,我有我的节奏。”
“又成你的节奏了。人家轻描淡写一句话,钓出你在背后一个人演完全场。失敬,节奏哥。”
“你懂什么,”宣玑将屏幕转向他,得意地展示30秒前来自盛灵渊的应许,“他想从我们这套话,那我就将计就计,送上门给他套。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打什么主意。”
回到局里和燕秋山道别后,宣玑噙在嘴边不着调的笑容一转身收了回去。面无表情使他轮廓分明的面容看上去有些冷厉,一如刚才一路上他墨镜后的眼睛。
那个人,盛灵渊,他一直试图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是想替自己的堂弟脱罪?还是……宣玑想起他始终遮掩在长袖衬衫下的手臂,被自己猝然握住时吃痛的轻颤,以及单霖的尸检报告里,Dianne生前曾抓破凶手的皮肤。
宣玑忍着肉痛定了个米一餐厅。
原因倒不是他想对盛灵渊多殷勤,只是米其林这种从前菜到甜品,每道菜都有人撤换碗碟、介绍菜品的服务形式,非常容易在谈话中制造情绪断点。
既不利于套话,也方便自己席间多做观察。
做决定的那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谁知到地方落座才发现,还是失策了——这些高档餐厅一个二个把环境搞那么昏暗是什么毛病?!
盛灵渊一直到他们约定的时间过了一阵才姗姗来迟,矜持得半点不见宣玑预设中动机不纯意图套话的作风。
一个很微妙的程度,再晚又显得傲慢。他险伶伶踩在那条底线上,像爱推水杯下桌但知道不能动电脑的猫。
点完单服务员照例询问要不要看看酒,宣玑想都没想就打算婉拒。
愿意为工作付出,但没想付出那么多。大几千的酒一开,这顿饭成本蹭蹭蹭往上涨,哪怕结账改成split他都舍不得。
然而,“好啊,那看看吧。”盛灵渊欣然应允。
说完,他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慢半拍地征求宣玑看法:“可以吗?”
这方寸天地只靠桌面上摆的小小烛台照明,灯火幽微动摇,即便仅一桌之隔的两人互相也看不真切。
盛灵渊落座后脱了风衣外套,身上一件白色的修身高领薄毛衣,雪白的毛衣和雪白的皮肤都被火光染上暖色。
看着他撑着下巴笑盈盈望过来的样子,宣玑咬咬牙,皮笑肉不笑:“当然。”
开玩笑,气势不能输。就是下个月又得找肖征借钱还信用卡了。
很快几瓶酒送来,服务员也是极有眼力见,往盛灵渊身边一站,挨个介绍起来。
一个个花里胡哨的酒庄和葡萄品种从服务员口中报出,宣玑跟从前上课听天书似的难受,还不能表现出坐不住。
毕竟地方是自己定的,刚才人家问可不可以也是自己答应的。
盛灵渊接过酒瓶拿在手中细细相看,动作轻柔地抚过瓶身上不同的酒标。他的手指白皙细长,做起这样的动作非常赏心悦目。假如这是一段po到TikTok或YouTube上的视频,宣玑一定很乐意来回拉动进度条反复观看。
前提做动作的人不是正在给自己的钱包挑选死法。
接着,服务员打开瓶塞,为盛灵渊倒了一小杯。
他接过高脚大肚杯,以特定的角度让杯口凑近鼻尖闻了阵,又轻轻摇动酒杯,宣玑一颗心仿佛也随着晃荡的酒体来回翻涌,生怕少爷张嘴一句“还不错,先来一瓶”。
正在宣玑紧张万分地祈祷对方就点杯卖酒时,盛灵渊轻声笑了起来:“这瓶酒打开好几天了吧?”
服务员尴尬,宣玑呆滞。
诡异的气氛中,只有盛灵渊自如地享受完全套服务,一杯酒没要,并点了瓶气泡水。
宣玑慢慢眯起眼,打量他在曳动的烛火下更显佚丽的面容,只望见一片朦胧,又似乎带着玩味。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耍了。
晚风送来清凉的气息,离开餐厅时月亮升起来了,今夜是个明亮的晚上。
盛灵渊将风衣外套穿回身上。他似乎很怕冷,迈到室外的那一刻,身子轻微地打战。
转瞬即逝,但被宣玑捕捉到。
“很冷吗,你脸怎么这么白?”宣玑说着快准狠将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嗬,冰凉,我给你搓搓。”
盛灵渊一僵,百分百肯定这个人是故意试探。
偏偏他还真拿这无赖招数没辙,不搭理,手腕的伤被发现了解释不清,反应一大又落实对方怀疑。
他试图把手往回抽,没抽动,不太自然地一弯唇角:“不必麻烦了。”
刚才吃饭时,宣玑耐着性子,等半天也没等来对方打探一句案情相关。结账前他终于按捺不住,漫不经心抛出一句:“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这话安插在一段漫长对话的末尾,衔接非常自然,一点也不可疑。
然而,桌子对面的人听完,却露出一副惊讶神色,惊讶得有些浮夸,以至于显得戏谑:“这顿饭不是警官您先找的我么?”
宣玑终于确定前面种种怀疑不是错觉,自己货真价实给这少爷羔子拿来当猴耍娱乐了一晚上。
现在形势一夕扭转,盛灵渊倒成节节败退的一方,宣玑吃准了对方不会真同自己撕破脸,不趁机报复回来简直不是人,当即要将耍流氓进行到底。
“这有什么,人民公仆服务纳税人咯。”说着他一边揉搓一边将盛灵渊的手举到嘴边呵气。
看盛灵渊一副被自己噎住的表情,宣玑顿感扳回一城,神清气爽:“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打车?”
盛灵渊摇摇头:“阿洛津开车来接我。”
“我在这陪你等等他?”他的手始终也不回暖,宣玑干脆带着一道揣进自己夹克兜里。
盛灵渊大概已经麻了,表现出一点任他摆弄的乖巧,但嘴上还不肯轻易落下风:“现在治安这么严峻了?那警官还是赶紧回去加班破案子吧。”
听到这里,宣玑精神一振,心说可算来了。
“你很关心这案子的进展?”他先不咸不淡地刺了盛灵渊一句作为回击,然后又十分大方地道,“既然提到了,反正站这干等也无聊,唠唠呗。”
一时之间,盛灵渊竟拿不准他是装的还是真的:“这种事说给我一个外人听不好吧,毕竟我多少也算嫌疑人家属?”
“媒体披露过的就问题不大,”宣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重点排查方向,大概掌握了什么证据,新闻不都播过么。”
盛灵渊微微仰起头捧他场:“原来不是打算给我透露什么只有内部人士掌握的细节,唔,好失望。”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没忍住,侧过脸轻轻笑了一下。
仗着一点身高优势,从这居高临下的视角,宣玑猛地发现,他额际被碎发刻意遮掩的地方,有一道看起来还很新的疤痕。
“你想听?早说啊,”宣玑不太当回事似的一咂舌,“等我现场编一个啊,嗯——这个怎么样,其实我们现在已经排除完绝大多数怀疑对象,就快锁定凶手了。”
“怎么排除的?”盛灵渊配合地追问。
“受害者体内不是有检测出迷药,”宣玑走近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觉得换成橄榄球校队成员,还有这个必要么?这说明凶手没有把握能制服一个体型偏瘦不常锻炼的年轻女性。”
这话暗示强到根本没法儿听,警方“感兴趣”的对象就三名,一个“校橄榄球队成员”,一个“日常健身”,唯一能算没把握制服受害者的只有作息混乱的阿洛津。
盛灵渊好脾气地笑笑,没有顺着他往下说:“杀人这种事,真是想想就可怕。我倒是有些好奇,像凶手这样穷凶极恶的人,他们是天生就有做出这种事的心理素质吗?还是也会先经过某些‘练习’呢?”
宣玑有些玩味地思忖他这话究竟是在暗示有sm丑闻的Chuck Martin,还是有暴力前科的Alexander Wu,并愉快地得出结论,果然是致力于把水搅浑。
“70%的重罪犯都有前科,其中只有轻罪前科的甚至只占18%。犯罪是会不断升级的,这能回答你的问题么?”
“不断升级……”盛灵渊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所以,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就会越发失控。”
“你说什么?”宣玑好像没听清。
“我说,我在思考,”盛灵渊轻吸一口气,眼光避开他,“假如一个杀人犯的罪行是逐渐升级,假如在他真正杀人以前,有过其他,权益受损的人,没有站出来揭发他……这是不是也在变相中助长了谋杀的发生。”
“怎么突然开始说起这,”宣玑将他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攥在空中晃了晃,“教授您这伦理教育没跟上啊,咱可不兴受害者有罪论这套迂腐思想嗷。”
盛灵渊抱歉一笑,视线游离,看起来比宣玑之前见他的哪一次都更神色恍惚:“嗯,你当我刚才碳水摄入过多,钻牛角尖了吧。”
他实在太不在状态,因而没有察觉宣玑眼光正死死盯在动作间他袖口被扯乱,露出的一小截手腕。
明亮月光下,清晰可见他雪白的皮肉上浮着一圈青黑,颜色鲜明的对比格外刺眼。
“啪啪——”
“孩子们,”肖征用手里的文件夹拍了拍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只听好的,坏的你自己消化去。”宣玑抓着汉堡伸手遥遥一指,截断他话头。
“闭嘴。好消息是,经过知春的劝导,以及,咳,一番交流,市长承认他案发当晚喝了些酒,状态不算清醒,可能无法保证证词的准确性。因此,Chuck Martin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在他的律师和经纪人协商下,同意提供DNA用于比对。”
“细说交流,”宣玑似笑非笑,“我猜主题一定不包括竞选捐款这之类的吧。”
张昭一本正经地往远处挪了挪椅子:“哥你是说爽了,我可不敢听,割席啊割席。”
“我操,你还能更小人点不?”宣玑笑骂道。
众人捧场地哄笑。
只有肖征唇线依旧拉得平直:“闹够没有。闹够了就安静继续听坏消息,DNA对比结果今早已经出了。”
“报告显示不匹配。”单霖接过话头。
这话如同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室内訇然炸开。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让我捋捋,”张昭举起一只手示意,“首先,那个神秘的骚扰犯在一封邮件中预言了他意图对受害者做的事,因此可以确定和凶手系同一人。原本我们有三个嫌疑人。Alexander Wu,因为客观不在场证明,以及行动轨迹不匹配骚扰犯,排除。阿洛津——”
“照片结合Jeanne的证词可以排除他:坐在Dianne旁边的时候被照片拍到过。以及有几张是从实验室外面拍正在听课的Dianne,但阿洛津从不缺课。”杨潮补充。
“有理有据!”张昭隔空和他击掌,“而现在仅剩的最后一个,Chuck Martin,被DNA彻底排除。这意味着……”
“意味着调查方向错了。”肖征淡淡地道,“重新梳理证据,一定哪里还藏着一个被我们遗漏的人。”
“叩叩叩——”
“Captain,Lieutenant,我问到一点别的线索。”
办公室里,宣玑和肖征正在打嘴仗,杨潮攥着手指站在门边。
宣玑乐了:“进来说啊,这办公室地板水泥铺的,又不是沼泽。”
“啊?哦哦哦!”杨潮依言上前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扭头退回去,很快举着电脑冲进来,“就,就是毕医生之前不是说这不是孤例吗。我想既然从Dianne这边查不到突破口,不如去查查以前发生过的事。然后我打听到,学校有个教职工,曾经闹出过好几场这种事情,一开始是言语不当,升级为骚扰,随后是跟踪。针对他的投诉很多,但都被压下去了,有过最严重的处罚也就是降职,但这个人始终没被开除。Jeanne告诉我,他还有过一次强奸案底,就在去年圣诞舞会期间。全校都心照不宣,但可能是畏于他从前显露的背景,受害者没有报案,也就不了了之。”
杨潮一边介绍,一边调出电脑里的处分记录等资料。
肖征面容一肃:“也就是说,他现在还在圣贝尼托任职?你查到谁?”
“报案人,Adam。”
“Adam……”宣玑凑近看屏幕上的简历,轻声读道,“Jefferson。哇哦,这姓氏可不简单。”
肖征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出门叫住知春:“看起来我们又得去找学校高层聊聊了。”
宣玑看向燕秋山:“那我俩就去看看,这位行政老师案发当晚大半夜是为了取什么资料吧。”
根据他的简历显示,Adam入职便以低上同事好几级的标化学历背景获得了与所有人平等的职位。大概是能力格外出众吧,宣玑嘲讽道。
而即使几度降职,现在的岗位对比他的背景来看,依然不算低就。
此人的特殊还体现在方方面面,就连办公室,都是他这个职级的行政老师所不能享受的单人空间。
Adam Jefferson尽显一个关系户该有的豪横:尽管是上班时间,宣玑和燕秋山赶到时,室内却空无一人。
大概正由于没人管他究竟有没有上班点卯,才给他创造了足够宽裕的时间进行骚扰活动。
燕秋山翻找着桌面以及没有上锁的抽屉,希望找到什么证据。宣玑则不紧不慢地绕室内看了一圈,视线突然停在墙壁一个不起眼的画框上。
他抬手取下那副仿古画,翻到背面。
“老燕,你来看看这个。”宣玑轻声道。
图画背面,赫然竟是一个玻璃相框,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不同尺寸的女生照片。一概黑长头发,面容秀美,青春靓丽。全是偷拍角度。
燕秋山在右下角发现了Dianne。
“有这个,足够我们去申请搜查令采集DNA定他的罪了。”燕秋山的语气有些兴奋。
宣玑却没有回话。
看着这近十人的照片摆在一起,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个形象……
他脑海里突然乱糟糟涌出很多信息,盛灵渊受伤的手臂,盛灵渊颈后的淤青,他额间被碎发遮盖的疤痕,以及第一次见面,他柔顺如瀑的长发,和因而被自己认错性别的背影。
灯光通明尚且如此,如果是在光线暗淡的晚上呢?
他的遮掩,他的刺探,他面对黑暗和肢体接触诡异的紧张,他对于案件进度古怪的关心,原来不是为给堂弟脱罪,也不是出于自己揣测中那些谋划。
宣玑想起他之前莫名其妙的话题,受害后三缄其口算不算对凶手的纵容?
原来他就是那个缄默的,一步步见证对方行为升级……侥幸逃脱的受害者。
宣玑闭了闭眼睛,低声问燕秋山:“你和盛灵渊怎么认识的?”
“什么?”
“知春主动跑去帮老肖不就是为这个吗,给你创造机会替他盯着我。你一直在我面前为他打掩护,把调查方向往他希望的方向引,我猜私下也没少给他通风报信。Adam Jefferson这点破事儿你跟知春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句都不提?难为你俩天天在大家面前演傻子了,说说看,他到底打算绕开警方干嘛?”
燕秋山谨慎地端详着他的脸色:“既然想不明白,你何不就专心办自己的案子呢?现在就回去把搜查令申请下来,等DNA结果一出,还有谁能拦着你给凶手定罪不成?只要最后这败类能去到他该去的地方,一切自然皆大欢喜。”
“自然?我倒是觉得很不容易。”宣玑对着手里的相片出神,“所以要是定不了他的罪,你们又打算怎么办呢?同态复仇,动私刑么?老燕,你跟知春没犯糊涂吧。”
“怎么了这是,”宣玑一踏进肖征办公室,就看见对方正气冲冲地撂下电话,“一大早又上哪吃枪药了火气这么旺。对了,DNA结果出来没?”
“没,”肖征松了松领口,“没拿到搜查令。”
“怎么的呢,”宣玑脸上笑容缓缓收敛,挖苦道,“咱们法官也不姓Jefferson吧。”
“他是不姓Jefferson。但他姓Harlin,Harlin神父的Harlin。”肖征没好气。
宣玑神色忽然一变,冲出办公室直奔燕秋山桌前:“盛灵渊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燕秋山就像早有预料,不动如山道。
“老燕你别发疯啊,我没在开玩笑。”
“我也没在开玩笑。不用继续浪费时间了,你问再多次我也还是不知道。”
宣玑骂了一句脏话,丢下一句“你们底裤都被他骗没了还替人数钱呢蠢货”转身就走。
怎么偏偏就让盛灵渊钓到这么两个人。燕秋山,整个系统都有名的固执,知春,看着好说话实际比燕秋山还轴。
知道燕秋山嘴里注定套不出什么了,再去问知春也白搭,他快步走到杨潮桌前,曲起指节敲了敲:“高材生,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赶到和王泽约好的地方时,宣玑神情急躁,周身上下充溢着戾气,看起来一眼能止小儿夜啼。
“摆那张死人脸给谁看呢,”然而王泽也不惯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再说一遍老子可不是你手下。”
宣玑脸色不耐烦,一张嘴说的话更不耐烦:“少他妈废话,我这儿人命关天,不是你搁那嚎丧嚎得跟快死了似的你看我来不来?到底什么事?”
“人命关天是吧,你等着谢爹救你一命吧!”王泽跟逮猫崽似的扯出自己一直用身体遮在后面的人,“听她自个儿跟你讲最清楚。”
那是个面色冷淡的女生,说起话来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因为太精准客观,听着几乎显得冷漠。
也正是措辞简洁,她三言两语就讲清来龙去脉:盛灵渊打算用一些特殊手段逼供Adam Jefferson,录下他亲口交代自己所犯罪行的视频,并委托谷月汐报道此事。
宣玑一张脸起先还风雨欲来,越听越表现出庆幸混杂着后怕的情绪。庆幸自己今天选择相信王泽过来了,后怕万一王泽但凡没对这个叫谷月汐的女孩那么上心,没有敏锐到在对方付诸行动前及时发现,他都不知道一切怎么收场。
“他现在在哪?或者他打算带Adam去哪录视频?”宣玑直入主题。
“他没告诉过我。”谷月汐摇摇头,“但是他设备连的是我的云端账户,如果你们能顺着这个查的话。”
坐在车上等待杨潮定位的过程中,宣玑一刻也没停止尝试联系盛灵渊。打电话拨语音显而易见是被对方拒接的,他重拨几次后害怕被直接拉黑,便改为在聊天软件上发消息轰炸。
“你在哪?”
“不管要干什么都先别冲动好吗?”
“我保证我们有办法制裁他”
“既然我们已经查到他了,为什么不能相信警方呢”
“这次证据真的很充足,他逃不掉的”
“就当是相信我,可以吗?”
不出所料,一句没回。
到后来宣玑已经不抱希望能通过这些手段联系到对方,只把那当作一种排解焦虑,平复情绪的手段,感觉快上头了就打开聊天框发一条。
就在他手机里的文字泡倒出来都快把整辆车淹掉时,杨潮的定位消息终于发来。
“我最精确就只能把范围缩小到这儿了,抱歉啊领导。”
小孩儿都紧张到语无伦次了,宣玑当然也不能再压力对方:“没事,已经帮大忙了,我到现场自己排就行。”
屏幕上废弃医院的旧址占地不算小,要找人并不轻松。
他当即将手机一丢,深吸一口气,点火发动汽车。车辆飞驰着开出暂时停留的小巷道,驶过锈迹斑驳的铁丝网,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右拐上道,穿梭于高架的车流之间。
“吱——”因为急停,车胎在路面上剧烈摩擦。
废弃建筑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灰扑扑的,里里外外满是尘埃。宣玑跳下车,脑子里乱糟糟还没个思路,尖利的电话铃陡然划破寂静。
他本想按掉,看到来电显示后又改变主意接起。
是毕春生,圣贝尼托的心理医生。
“我本想着,这辈子是见不到有些事被摆到太阳底下了,自然也不打算再让任何人知道。”她调门不高,可是隔着无线电波遥远地传来,竟像在耳边低语。
宣玑声音下意识放轻,害怕惊动什么似的:“那您,现在愿意说给我听听么?”
“该从哪里讲起呢,我女儿也是圣贝尼托的学生……曾经。”毕春生叹了口气,一点近似脆弱的情绪转瞬即逝,“警官,你能想象到这种事情吗?几个月前,她还快活得像只小鸟,参加各种派对,聚会,跟我畅想这一年的生日要怎么过。可是突然间,她的情绪变得非常抑郁,整夜整夜失眠,酗酒,经常性失联,找不到人。我再见到她,是在太平间,去认尸。只是参加了一场圣诞舞会,怎么最后就变成这样?为什么我的女儿会自杀,警官,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没有选择报警吗?”
“你觉得没有吗?那你以为,燕秋山警官是怎么认识盛教授的呢?”
“怎么会……”宣玑喃喃,不敢细想这背后的含义。
“怎么不会?”毕春生短促地冷笑一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啊。”
“毕姐,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我想不只是为了对我批判几句社会黑暗吧?”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宣玑耐心等待,几息过后,听见毕春生轻轻地说:“我找你,是因为有些担心。我怀疑盛教授他想做傻事。”
“你是指?”
“虽然只是预感——但我怀疑他想杀了他,那个人渣。”
“可他要怎么制服对方呢,他伤都没好全。”宣玑轻声道。
“他受伤了?”毕春生的声音里难掩惊讶,但她很快放过这个话题,讥讽道,“那大概上帝会帮忙吧,祂不是一向站在善这边么。”
“Adam Jefferson,他该死,”毕春生有些神经质地絮絮叨叨道,“当然他是该死。可他的死法该是上电椅,受绞刑,而不是像这样,到死都还要连累一个,一个好人。”
“我知道你意思,毕姐,你先别着急。我已经在找他们了,”宣玑安抚她,“我现在已经定位到盛灵渊在一个医院,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医院?是……以前的长老会医院吗?”
“对,就是那个废弃的老院区。”
“住院部楼顶,”毕春生嗓音干涩,“我女儿就是,在那里跳的楼。”
宣玑挂断电话拔腿往住院部跑。
盛灵渊这个谎话精,所有人都被他骗惨了。燕秋山以为他只求一个真相,谷月汐知道他不排斥用些过激手段,毕春生嗅觉最敏锐,模模糊糊摸到一点,怕他打算了结Adam,但也就仅此而已。
毕竟没有人能从他那里得知全部的真相,不同视角中缺失的拼图各不相同。有些是发生在他学生身上的事,有些则是整个系统对凶手的袒护。还有所有人都得不到的隐藏线索:他曾经死里逃生的凶险经历,以及他对自己的那番审判。
宣玑心跳得快要爆炸,感到一阵喘不过气的惊恐。从和谷月汐交流过后,他心底就隐隐充萦着一股不安,但一直顾不上理清这令自己焦躁的线头是什么,直到这一刻。
为什么盛灵渊会需要委托谷月汐帮他发布调查结果,作为一个习惯只信任自己,从不假手他人的人,其实只剩那唯一的解答——他要将自己也一块儿埋葬。
“吱呀——”锈迹斑驳的铁门无可避免地发出巨大噪音,空气里沙尘纷飞。
住院部是这片最高的楼栋,顶层首当其冲受到阳光直晒,防水涂料和金属幕墙被烤得斑驳褪色,呈现出一种一剥就碎的脆薄质感。
宣玑眯起眼,踏出室外那一瞬以为自己置身什么纯白地狱,只有刺目的强光,根本找不见人。
他几乎开始怀疑自己被毕春生耍了,谁会在这种时候待在户外被大太阳晒?
但下一秒,“砰——”一声巨响将他吸引到机房背面。
中央空调外机围成的阴影里,一个被绑在椅子靠背上,嘴被堵住的人仰倒在地,正奋力挣扎着。不难看出他刚才就是靠让椅子后倒制造出动静。
那人显然已顾不得体面,脸颊衣服全是在地上蹭到的灰,金发毛躁暗淡,却依然可以辨认出属于Adam Jefferson的外貌特征。
顺着椅子四条腿翘起的方向,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旁,伫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宣玑视线缓缓上移,看见盛灵渊苍白而有倦容的脸。
他抄着手,面色冷淡地和宣玑对视,一句话也不说。
宣玑心中松了口气,试探性地道:“能找个地方单独聊聊吗?就我们俩,我一个人来的。”
盛灵渊口气温和:“不行。”
“可是有些事我不想给他听到,”宣玑脚尖朝Adam点了点,“可不可以?就当是迁就一下我。”
“是我的事吧。没关系,我不介意被人听,总归都是些陈词滥调。”
宣玑瞥见那双柔和却不动摇的眼睛,换了个策略:“他是什么时候,袭击,你的?”
他卡顿了一下才想出一个不那么赤裸的词汇。
“星期三。Dianne Farina出事五天前。”盛灵渊的声音清晰而利落,有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只不过是对他自己。
猜测得到证实,宣玑胸口就像被什么哽住一般,可能是阳光太毒,他感到些微的眩晕。
“你,”再开口时,他声音干涩,心想而我现在就要劝他放过这样一个人,伤害了他的学生以及他本人,却没有受过任何惩罚。宣玑自己都不由得感到讽刺,“你找到了他购买迷药的证据,对不对?为什么不交给警方呢?”
“怎么又问我为什么不能信任警方?”盛灵渊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逸散在空中,“你们从一开始就有DNA,但直到现在才锁定这个人。他有过如此之多前科,却从没在你们的系统中留下记录,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可一旦有了这项证据,我们真的可以申请到搜查令了!他会被审判,定罪,以最公正的流程去到他该去的地方,难道不好吗?”
“太晚了,”盛灵渊轻叹,“还有一桩,你不是知道么。”
“……毕姐孩子的事我也很难过——”
宣玑话没说完,地上的人陡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响动,被堵住的嘴里也激动地叫喊着什么:“唔唔!唔唔唔——”
盛灵渊猝然抬起头,望向宣玑身后,头一次露出情况超出把控的神色。
听到身后轻捷的脚步声,宣玑缓缓突出淤积在胸口的浊气,总算来了……
“怎么会……”姗姗来迟的燕秋山表情复杂,喃喃道,“不是说过到不了这程度的。”
警车,救护车,以及接到消息渐次赶来的新闻车,这处被人遗忘已久的区域再次充斥闪烁的车灯和纷乱吵闹的人群。
Adam Jefferson被反铐着带出住院部大楼,押上警车,为免遭媒体围堵,已先一步由燕秋山和知春送回局里采集DNA。
宣玑提前打好招呼,没跟他们一辆车走,留下来陪盛灵渊接受急救人员检查。
“他,攻击我的时候,没有用迷药,只是从后面突然把我打晕过去。我运气不错,刚被捆住手臂就及时清醒过来,反抗逃脱了。所以后来,他才总结经验,学会先把人迷晕……”一片嘈杂中,盛灵渊突然轻声道。
说话时他垂下眼睫,因为裹在毯子里,长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不是因为你”
“什么?”
宣玑想起在Adam Jefferson办公室和电脑中翻到的东西:“Adam痴迷Dianne,气不过她和声名狼藉的Chuck Martin搅在一起。将她捆绑杀害是为了报复,作为她和一个有性虐丑闻的人恋爱的惩罚。袭击你那晚,他就是把你错认成她,所以才会把你捆起来。Dianne不是被你害死的。”
“哦,这样么。”盛灵渊嘴唇稍微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目光没有聚焦,那笑看起来空落落的。
他周身散发一种即将消散的气质,令宣玑实在不安,因而急于想要留住他。
在这强烈的情绪指引下,宣玑攥住他的手:“你要不要先搬来我家?”
盛灵渊讶异地抬眼看过来,宣玑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冲动的蠢事,干咳一声,找补道:“我是说,在进行庭审流程的这段时间,方便你及时跟进进度,也,也避免报复什么的……”
“好啊,”盛灵渊眉眼弯弯,“为什么不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