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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中近些时候轰动的一桩大事是阿洛津不日将与盛潇完婚。
主角二人一个是东川贵胄,巫人族的族长,一个是自小养在修道院中的盛家幺儿。如此一门金玉良缘,茶余饭后遭人提起的态度,却很可以玩味。
“盛家那个omega的小儿子,不是打一出生就宣称被祂选中为新娘。待年岁一到,即日送去终生侍奉神明。如今怎么竟又要成婚了呢?”
“你懂什么。这哥哥的官职谋到手,自己的好姻缘也讨得了。本就是作秀搏个名声,目的达成,自然再舍不得送孩子进火坑受苦。有钱有势人家的手段,可比咱们能想到的都多。”
“我三叔公家续弦曾给盛府当过接生婆子,听到的是准保你们谁都没听过的真内情——闻说那盛家小少爷呀,落地带笑,天生火焰瞳,心口处还有一枚邪印,血红血红的,一幅连她母亲都吓僵的鬼样子。盛家人害怕日后传出去影响攀姻缘,才编出这一通谎话想把此事压下去。”
“哎呀,你们的消息都不对!这盛潇分明是被赶出修道院的,听说他流过产。”
“流产?!就是咱们一般人家也闹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可不说呢。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也曾闹得沸沸扬扬过,后来却没了声。要我看啊,如今是眼见大家伙儿的嘴堵不住了,才急匆匆拉东川那家出来粉饰。”
“呵,分明是天生的妖孽,十几年造势下来,差点儿倒真成了贞洁的圣子。”
“捕风捉影的事当不得真,盛潇也算真真对得起那称号,从没有过什么坏名声。只除了……曾被那个人所引诱。”
“那种人!不学无术,玩世不恭,出去留洋一趟回来后还鼓吹起什么自由,什么革命,一个omega怎么竟和那种alpha搅在一起过。”
“谁?你们口中这人是谁?”
“宣玑!”
宣玑推门而入。
他是个风趣潇洒的青年,高大英俊,仪表堂堂,打眼一瞧就是很有魅力的模样。然而此时,他气质中一贯的幽默不见了,简直像受了什么刺激。
或许是因为他的好哥们儿阿洛津将要结婚。
“可怜的家伙,”接到消息赶来的人对新郎官致以最深重的同情,“虽则都言步入婚姻不啻龙潭虎穴,但考虑到尊夫人就是放龙虎之中,也属格外狠毒的,兄弟实在担心你日后安危。”
“又来了。”许是将要成家,阿洛津人也沉稳些,像看不知事的顽童那般宽宏地待他,“打小你跟灵渊两个见面就掐,好容易长到十几岁缓和过来,也如胶似漆了段时间。谁曾想叫你出去留洋几年,倒越学越回去,面对他比幼年还百般刁难。”
盛潇是教名,灵渊则是他在俗世中的名字。
“我,刁难他?要结婚的人真是色令智昏,”宣玑似笑非笑地提醒,“谈起小时候,难道你忘记当年叫他三言两语唬得找不着北,多少次在你爹面前替他背锅顶缸,屁股都被打开花么?”
为躲避战乱,宣,潇二人曾被族中长辈寄养在东川几年。
盛潇幼时蔫儿坏,一肚子鬼灵精。然而又要装乖小孩,自己从不动手。总是不着痕迹骗得宣玑阿洛津都任他摆布,还满以为全是他们自己的谋算。
每当东窗事发,大人清算起来,火总烧不到他身上。
阿洛津摸摸鼻子,神情羞涩:“那也都怪我自己,见是omega就偏爱招惹他。何况小孩子不懂事,怎么当得真?他现在多喜爱纵容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救了,”宣玑恨铁不成钢,“是,他喜爱你。毒蛇野兽也会喜爱自己的猎物,没心肝的狐狸也会喜爱送到嘴边的肉。”
“你现在怎么啦?”阿洛津皱皱眉,正色道,“总对他这样充满偏见。倘若你还拿我看做朋友,对我有起码的尊重,就请不要再当我面发出此类议论。否则,我真会同你翻脸。”
宣玑还想尽最后的努力,从他看来显而易见的泥潭中拯救自己这位朋友,可是机会转瞬即逝。因为盛潇走了过来。
他是一个多重魅力杂糅的集合,从每个棱面看过去都折射不同虚像的奇异水晶,处处充满矛盾,又总是那么迷人。
omega长了一张可塑性很有限的脸——足够和谐而漂亮,任何试图对其组分稍事更改的尝试,都将破坏这种极致的美感。
盛潇正为一个月后的仪式挑选礼服,身上是层层叠叠,纷繁复杂的装饰,同他美丽的姿仪称得上相得益彰。
然而那样累重的布匹,宣玑总疑心凭他这具伶仃的骨头架子,能否支撑得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将丝绸的顺泽,刺绣的华美,宝石的光亮都尽致呈现:“怎么样,好看吗?”
阿洛津涨红了脸,短短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他则波澜不惊地受顶礼膜拜,表现平淡而得体,分明早在发问以前,已经知晓答案。
“瞧瞧这是谁来了,”宣玑吹了个口哨,“神的新娘。我很好奇,您怎么到底又选择投身俗世的幸福了?”
阿洛津皱皱眉:“你说这话的口气实在让我很不喜欢。”
盛潇颔首微笑以示招呼。
“宣玑把你信息素收收。”阿洛津面色不虞。
宣玑就像没听见还有个人说话似的,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盛潇。
盛潇避开他的目光,拍拍阿洛津的手臂以示安抚:“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这落到宣玑眼中,是十足的装腔作势,使他感到一种揭发的义务:“聊你将要怎样利用婚姻去危害他。把你胡作非为的风险转嫁给他,使他心甘情愿为着你的自由毁灭自己。”
“我在你嘴里像是个暴君。”
“实际你只是个受父母老师安排,连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的小可怜,是不是?”
“宣玑!”阿洛津愤怒地看向他。
话没说完,被盛潇柔和地制止了:“爸爸晚上来家里吃饭大概要喝点酒吧?我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干嘛不趁这时间去楼下挑两瓶酒呢。顺带给自己买些糕点,你吃过饭不是喜欢吃点甜的吗。”
甚至不必等到他说第二句,阿洛津就驯服地照他支使着做。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这令宣玑感到烦躁。
就像独自面对一团迷雾,始终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他拉来一把椅子,反跨在上头。两只胳膊搭着椅背,垫在脑袋下面。埋着头,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而盛潇还不肯放过他:蒙住眼,依旧能嗅到属于他的陈旧而奢靡的香气。
可盛潇细白的后颈处,抑制贴和皮肤粘附得严丝合缝。宣玑怀疑空气里并非真混有他的信息素,只是一种假象,刻进自己灵魂的烙印。
紧跟着,就听见耳边他低低的,柔和的声音:“你觉得哪一套更适合我?手里的,还是身上的?”
宣玑霍地抬起头,眼神锐利:“现在你是想告诉我,自己的婚事,想嫁谁你做不了主,想穿的衣服你还做不了主么?盛潇,你几时活得这么窝囊了?”
盛潇平静道:“事情在我这,一向是无所谓想或者不想。发生,我就接受,仅此而已。”
“那么你真是疯了。”
“是么。”盛潇垂下眼,“可是大家似乎都很高兴看到我弃暗投明。”
“大家?你是想说丹离那糟老头子,陈氏那个老妖婆,还是你亲妈绾绯那个疯子。对他们这群不知廉耻的人来说,明和暗的定义倒确实总跟事实相反。”
“不应该这样说长辈。”
“你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的么?”宣玑嗤笑一声,带有讥讽的味道,“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虚伪,喜好把自己的目的包装成别人的意愿,来假装你只是个不忍拒绝,佳名令誉的柔顺omega。”
说到这里,宣玑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就是为什么你突然竟舍得抛弃你神圣的天父和修道院,掉头过起人世间的婚姻生活来。阿洛津是个趁手的工具,哈?天真,单线条,被对你的爱情蒙蔽了眼。”
店内灯光或许太强,将盛潇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你以为我对阿洛津有什么企图?”
宣玑:“不是以为,是我知道。”
盛潇讥诮道:“就像从前我对你?”
“不,”宣玑慢慢地说,“从前,您多大方啊。从前最可恨的就是,你对我毫无企图。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你对我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甚至乐此不疲将我丢给一个你假设中的妻子是什么目的?要不是我逃去留学,只怕现在别说结婚,连生几个孩子都被你跟丹离安排好了。”
“你这样看……”盛潇突然又平静下来,轻声道:“你恨我是很有道理。”
“您这话却真没道理,”宣玑刻意不去看他,“风吹得我冷,难道我还能恨风吗?”
“话越说越远了,”盛潇流露一点疲惫的样子,“我还是叫阿洛津回来吧。”
阿洛津走来先摸摸盛潇的手,塞给他一盅温热的银耳雪梨羹:“手冰凉,对付喝两口暖暖。”
打从五年前那件事后,盛潇的身体总也有些不好,稍受点风就能咳得撕心裂肺,偏头痛更是如附骨之疽,阿洛津因而待他格外的小心。
外面有些飘雨,阿洛津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然后才揽着他迈进春雨里,两个人依偎在同一把伞下,挨得很近。
这样旁若无人的亲密,宣玑在一旁看得心烦意乱。
他暗地挑剔阿洛津带回来那玩意一看就太甜腻,不是某人口味。果然白瓷勺子在盅子里捣来捣去,雪梨都快被杵成水了,也没见正经喝上两口。
但自己知道得再清楚又能怎样呢,宣玑瞥见盛潇眼底浮起的笑意,较春风更和暖,比云霞更流丽,是他发自内心快乐的表现。不合口味也愿意,困难重重也愿意,盛潇一向就是这样的人。
阿洛津做得再不好,也是他的未婚夫婿。刚才两人讲到激动时,或多或少都有些气息溢散到空气中,宣玑闻到他向来冰冷华贵的宫香中混有梨果的清润。无论给他捎一盅梨羹,将他的手握进怀里暖着,还是共撑一把伞,那个人都名正言顺。
对两人相处间点点滴滴横挑鼻子竖挑眼完,也还是不能不挫败地承认,这是一对般配的,幸福的小夫妻。
可是他呢,他又算什么?
宣玑越想越生气,更多的却是不明白。
盛潇的长发被风吹起,拂在宣玑脸上,很轻柔的,有点痒,又让他有些鼻酸眼热想打喷嚏。
他分明还有好多话想问盛潇——为什么推开我?身体几时变这么差?神明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五年前要为之拒绝我?
那现在又为什么可以为了阿洛津抛下这一切,神明对你不再重要了吗?
还是……
他回来这些时日,亦听闻不少有关对方的风言风语。与人通奸,流产,与阿洛津仓促的婚事。哪一桩,都不是他口中虔信神明的样子。
我不能从别人嘴里知道他的样子,我明明了解他是什么人。
宣玑一遍遍告诫自己。
可到底为什么,阿洛津可以,我却不行?
我真的了解过他吗?
大概是淋了雨,宣玑回家就有些昏昏沉沉,倒头做了一场乱梦。
梦里是旧日无情的光阴。
那个无星无月,闷热潮湿的夏日夜晚,他们密谋帮助盛潇的哥哥和阿洛津的表姐私奔。
那时节他们真好啊,多亲昵。共享欢愉,也共享痛苦,仿佛彼此间永远不会有隔阂和秘密。宣玑还整天扯着他灵渊长灵渊短的叫,而不像现在,只能赌气似的唤他那冷冰冰的教名。
可从前赌气有用,因为盛潇愿意纵容他,现在不愿意了,赌气又给谁看呢?
从前。多年以后再回看,宣玑依旧感到心在腔子里跳得飞快,控制不住信息素乱飘。是对未知的紧张,恐惧,裹缠着扑面而来的自由和心动的反应。
巫人是信仰虔诚的家族,逃出生天以后,云珠,那位表姐,定定注视着窗外飞驰退去的山棱和明净如洗的夜空,低声感叹:“神明创造的这个世界,真是美不胜收。”
宣玑闻言,偷觑着身边盛潇的反应:“所以人类也不该转身抛下祂创造的一切,把光阴虚掷进死气沉沉的修道院。”
他们两个挨得那样近,肩膀抵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近到宣玑在信息素影响下产生一种甜美的错觉,近到透过一个人的胸膛,好像能共振另一个人的心跳。
宣玑记得那天晚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那颗缺位的星,像一个美丽梦中的微笑。听完他轻轻捏了捏宣玑的手指,指尖温热,隔着薄薄皮肤,仿佛感受到底下鲜活的脉搏。
然而直到最后,他一句话也没说。
梦境结束得突兀。那天晚上约莫还发生了其它事情,只是宣玑本能不敢回想。
几个街区外,盛灵渊一阵一阵发着高热。
下午两人到家,盛灵渊就有些不舒服。整个人恹恹的,晚餐也提不起胃口。阿洛津三番两次硬拉他回房间补临时标记,依旧效果有限。
捱到晚间,更剧烈的反应来势汹汹,已经连伪装无事都做不到。
盛灵渊额头烫得吓人,一握手却冰凉,冷汗涔涔地发着抖。
医生支支吾吾拿不出个治疗手段,只说病因是一段时间内持续接触多个alpha信息素造成的紊乱。表情里透着看穿豪门秘辛的兴奋慌乱。
阿洛津隔着被子拥住他,深恨自己无力。一种自他脱下少族长礼袍,从父亲手中接过族长的担子后,再没出现过的情绪。
世界仿佛经过一个轮回,一睁眼仍停在五年前:宣玑没走,盛灵渊境遇艰难,而他束手无策。
阿洛津将捂得暖热的手掌贴上盛灵渊小腹,企图隔着睡衣轻薄的布匹,传递一点温度。
这片冰凉,平坦的皮肉下,曾经短暂孕育过一条生命。
盛灵渊的小孩。
那是他们两人共同保守的秘密,在盛灵渊身体里横亘五年,依旧鲜明血腥的烙印。
五年来,阿洛津一直待他小心翼翼,避而不提。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人,却最是心思细腻。
然而今晚,他嗅着未婚妻子发间属于另一个alpha明亮炽烈的气息,其实是有办法的。
医生不便明说,但言外之意所有人心知肚明。信息素紊乱,自然要自己alpha的信息素和体液才最对症。
阿洛津安慰的轻抚突然染上情色意味:“你跟我再生一个好不好。灵渊哥哥。”
“阿洛津……”自己的名字在他口中好像一声叹息。阿洛津于是明白,是他妥协的信号。
接下来的事却称不上顺遂。盛灵渊的身体仍残留对另一个alpha的记忆。
阿洛津欺身覆盖上去时他本能地抗拒,又很快约制住自己。
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阿洛津低下头,亲吻他的耳垂,埋在他肩颈间的头颅毛茸茸,气息湿漉漉,像什么无害的小动物。
实际却远没有表现得那么无害,alpha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令盛灵渊疼痛。
腹腔内痉挛皱缩,从骨缝里漫出的刺痛酸涩如一张网捆缚全身,是信息素对不忠的惩罚。
盛灵渊竭力使自己放松,却越来越超过容忍的限度。
他又感到熟悉的痛意,来自身体深处,来自子宫内部。就像里面还孕育着生命,就像曾经那个孩子还没有死,正在激烈地抗议。
朝夕相伴,阿洛津自然看出盛灵渊隐忍的不适。虽然表现得纵容,但这具身体还远远没有准备好——在他的理智都试图劝说自己放弃时,身体却早有选择,依旧不肯妥协。
有一瞬间,阿洛津真想就像刚才说过那样,不管不顾地进入他体内,那个现在该名正言顺容纳自己的地方,让他再给自己生一个。
大家同样叫他哥哥,凭什么那个人可以,自己就不行呢?
可是最终,柔软的感情唤回理智,阿洛津咬咬牙,行为再次止步于咬开他后颈纤薄的皮肤,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盛灵渊沉静地接受这带来的疼痛。他的子宫曾被另一个alpha造访,留下自己的痕迹,今夜却被迫一遍又一遍接受不属于对方的信息素标记。过程怎么也无法愉快。
这一夜折腾许久。久到盛灵渊没了精力,几乎将要沉沉睡去时,阿洛津突然打破沉寂:“这样下去不行的。”
“哥,”他声音惊人的冷静,“让宣玑标记你。你需要他的信息素,从五年前就需要。”
“阿洛津!”盛灵渊音量不高,但暗含警告,“我不想谈这个。”
第二天早晨起来,宣玑头痛欲裂,恨不能就此与世长辞。
辞是没法辞的。接电话的阿姨刚才进来,说阿洛津打来约他出去,俩人聊聊。
聊聊,这用词就很微妙,意蕴从单身汉派对到鸿门宴之间差了一百场雷雨。
昨天他反常得很明显,宣玑不意外阿洛津能嗅出些什么。信息素骗不了人,脑袋再不好使,对方那鼻子又不是摆设。
宣玑不是那种会假装迟钝,自欺欺人希望没有给这对未婚夫妻带来困扰和隔阂的类型。
他巴不得。
最好是因为自己,盛灵渊的婚就再也结不成了。
但很快理智告诉他,一个早多少年不联系的前任别在这给自己加戏,哪那么重要,最大可能是成为人家小情侣间吃醋情趣的一环。
甚至更糟……他算得上前任吗?
他妈的盛灵渊不会根本没拿老子当前任看吧。
宣玑思忖他们的从前,盛灵渊那个人,温柔,朦胧,谁看都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气。被放在他那样境遇,几乎就等于和坦率面对自己的七情六欲说再见——圣女怎么能有俗世的妄想。
盛灵渊从不说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他只说“老师建议我们在进行晚祷前出去看看”或者“修道院的嬷嬷不允许喝这些”。外人谈论起他,也总是悲叹可怜:为家族利益被献上宗教祭坛的羔羊;不受期待的私生子;他的母亲,生母和老师三方斗法的工具……宣玑一听见就忍不住撇嘴,想他们都看扁了他——盛灵渊一辈子只会做他要做的事情。
他们两人那阵子的恋爱游戏也仿佛这个样子,每一次自以为占上风的进攻,都是源自暗中盛灵渊的引导。宣玑从前净陶醉于二人世界你来我往交锋的快乐中,而全然忘记那时看到,甚至以为的一切,多半都只是盛灵渊为自己编织的幻觉。
他其实并没真正走进盛灵渊的世界,清楚那个人想要的是什么。
一直到他走,一直到他们断得干干净净,宣玑也没能从对方嘴里撬来一个名分或一句承诺。
宣玑叼起一根烟,垂头揿了两下火机,没点燃,抖搂手腕甩了几下,又揿,才打着火。
他咬着烟先吸了很深一口,得空那只手才第一下摸到烟。他食指和拇指掐着烟屁股拿远,脑子里乱糟糟猜测阿洛津会说些什么。
他有点希望阿洛津会介意。这样他也能顺势说点似是而非的假话,为这对佳偶从中作作梗。
虽然一辈子都不可能娶盛灵渊,却不代表自己不乐意搅黄他的婚事。
宣玑又有些怨怼地回想起转折点般那一夜。
他的记忆出现一小截空白,再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宣玑发现自己幕天席地躺在半人高的草丛中。盛灵渊不在。身上的衬衫和西装裤都睡得皱皱的。可是整个人神清气爽,说不出的快意舒适,像做了什么美梦。只能推测是前一夜密谋叛逆的激情余波未散。
外套也没找见,大概被什么野外小动物叼去筑了窝。
停在路边的车意料之中不见踪影:盛灵渊当然没法陪自己睡整晚草坪,他必须在早祷之前赶回修道院。
宣玑思考盛灵渊是否也相当于故事里的仙度瑞拉,短暂的自由就如童话中那华服和魔法,如梦似幻,到期失效。
这个念头成功把他自己逗乐了,恨不能马上飞到对方身边,将这两句俏皮话卖弄给他听。
宣玑扯松领口,吹着口哨沿大路走了一截,很快便搭上回城区的顺风车。
他那时心情实在很好,以至于一路都没有发现,天空灰白白的,没有颜色,只是亮。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快活的记忆。
进入城区以后,一切像一个与现实迥异却又无法醒来的可怖噩梦。
宣玑先回家,飞快收拾好自己后直奔修道院而去。
他在路上买了束花,臂肘里抄着花,阔步行过雕有圣母受难图样的昏暗廊道,还没进门就扬声高喊盛灵渊的名字。
盛灵渊不出所料在修道院,却不知为何表现得回避,冷淡。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彻头彻尾变成那个混蛋盛潇,对什么信仰啦,虔诚啦,总之从前他嗤之以鼻的那一套,讲得头头是道并奉为圭臬。
宣玑有点恨盛灵渊戏耍了他,但更恨的还是这个人怎么能这样践踏他自己。
阿洛津出门的时候,城里突兀刮起大风。风力那样强,以至于他刚抬起手,手腕的袖扣也一道被卷走。
那是盛灵渊去年送他的礼物。阿洛津平常衣着随性,这精巧的袖扣便没了用武之地。今天他特意配了套板板正正的西服,翻出来戴上,不想就这样遗落风中。
阿洛津追着跑过大半条街,永安沙大,很快被迷了眼看不清晰,便遗失了。
他最终也没回家换一套:出门时盛灵渊还睡得很沉,阿洛津不想吵到他。
尽管心里猜到他很可能是装的——修道院那几年让他习惯早起,即使在发情期,也不似一般omega嗜睡。
但阿洛津对盛灵渊就是这样,只要盛灵渊说,不,只要盛灵渊表现出希望他相信什么,哪怕一个眼神,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就相信。
就像他一身狼狈敲响自己窗户那晚。
那天晚上夜空明朗,蝉叫得不死不休。到了后半夜,月亮像一团银色的火焰在天上燃烧,照见了窗户边,盛灵渊颜色惨白的脸。
阿洛津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他露出那样无措的神色。
“怎么弄成这幅模样。”阿洛津半扶半抱地将人迎进屋问,声音很轻,怕惊动他似的。
这担忧不无道理,他看起来疲惫极了,而且虚弱,几乎下一秒就能晕过去。
盛灵渊周身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气息,长发抛在身后,只披了件宽大到不合身的外套,裸露的双腿间尽是青紫和干涸的白斑,抬起手衣袖滑落时,连臂肘内侧都遍布咬痕,叫人一看就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糟糕的对待。
有那么片刻,外套领口没有捏紧,被布料遮蔽的皮肉上凄惨的爱痕一下子撞进阿洛津眼睛。阿洛津赶紧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简直不敢想发生过什么,他又是怎么赶来的。
“修道院的盥洗室关了,我不能这样子回去。你把浴室借我用用。”盛灵渊避而不答,只是故作轻松地说。
阿洛津当即就想转身冲去给衣服的主人一拳。
尽管盛灵渊始终不肯告诉他是谁,但阿洛津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他不想说,他也就跟着装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看起来轻浮浪荡,骨子里很靠得住的人,竟能在对盛灵渊做下这样的事情后,丢下他逍遥远去。留他一个人面对流产的伤害,和来自修道院的处罚。
或许,从那天夜里,盛灵渊不得不独自找到阿洛津求助,一切就有了预兆。
“你他妈疯得不轻了!”
听完阿洛津第一句话,宣玑就给出如此反应:“什么叫他昨儿受了我信息素的刺激,让我给他个临时标记?你知道你俩还有个把月就要结婚了吗?哥们儿没有脑子总还得有常识吧,”说到这儿,他思索接下来的话难免过分,而且对盛灵渊不尊重,便住了口,打算忍住,可再一看阿洛津望着窗外无动于衷的侧脸,还是破了功,“你绿帽癖?”
“灵渊昨天疼了一晚上,一直断断续续发烧。他身体不好,经不起这样反复折腾,难道我还能明令禁止你从此在他方圆百米内出现?既然做不到,不如找你趁早给他补个标记,一劳永逸,大家都好。”
“怎么不行?说出去你也都是为了他好,”宣玑笑得有些冷峭,眼睛里殊无笑意,“几年不见倒看轻你了。这手以退为进不是跟某人学得很好么。”
“不,”阿洛津摇摇头,犹嫌不够似的,“你总还得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有那么一瞬间,宣玑看起来都快伸手越过桌子,揪着领口把阿洛津提起来给他好看了。可他很快又抓住了什么,扬起眉毛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迅速冷静下来:“我的信息素怎么会对他有影响?除非你跟他之间连标记都……你们没做过?”
那那个传闻……
到这儿宣玑不再说什么了,只抄起手,眯了眯眼。
而阿洛津竟也很沉得住气,面不改色任他打量。
交谈最后以阿洛津暗藏讽意的敲打告终:“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我和我妻子的房事,做不做,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打听这些?”
立场。对啊。无论怎样,盛灵渊即将做阿洛津的妻子,这早已成定局。
阿洛津是重要的朋友,生死之交,却同自己在爱情的狭路上撞了车。真值得叹一声俗套。
宣玑想他还是应该衷心祝愿二人婚姻生活幸福。即使说的人并不相信。
与踏上下一段路的盛唯和云珠挥手作别后,两个人并没有立马折返回去。
宣玑黏着他:再一道走走吧,就我们两个。
自由如此短暂,盛灵渊也不舍得离开:好,再走走。
于是偏离大路,朝道边草地里走去。这地界植物葳蕤,草叶长得有半人高,他们像两只小舟,在绿色的浪涛里划。
夜里下了露水,随同细韧的草叶擦过盛灵渊光裸的手臂。触感真清凉,真舒适啊。
白天的暑热蒸出含有植物汁液味道的水雾,弥散在空气中,现在热力褪去,只余那股沁润清新还萦绕在鼻尖。
这时刻,盛灵渊不免觉得对生活,对世界,对一切实际的东西都充满欲望。一旁宣玑不知何时悄悄握住他的手腕,而盛灵渊没有挣开。他想顺从这欲望,也想就这样过完一生,之死靡它。
搭在他腕间的掌心很烫,传来另一个人的热度心跳,和潮湿的汗意。盛灵渊起初以为宣玑在紧张,很快发现事情不对。
太烫了。越攥越紧的手,和粗重的呼吸,无一不昭示着宣玑反常的状态。
盛灵渊思忖先将人扶到车上,这样驱车去医院或是回家找医生都比较易行。
可还没走出两步宣玑脚下就开始踉跄,继而很快丧失行走的能力。他高小半个头,人又重,盛灵渊拉扯着又行进一小段,就被带着一起狠狠砸到草地上。
宣玑整个儿笼在他上方,人已经不清醒了,全凭本能在盛灵渊颈间急切地嗅闻着,蹭得盛灵渊头皮发麻。
盛灵渊尝试唤醒他,无果,不免担忧地看向对方,短短几息,宣玑两眼发直,脸已经烧红。
这在他心底唤起一种不祥的猜想:“你在哥哥家吃了喝了什么?小玑,醒醒,告诉我,去接哥哥的时候你吃过什么吗?”
宣玑没搭理,嘴里嘟嘟哝哝地闹着往他颈窝凑,湿热鼻息扑在敏感处,盛灵渊过于苍白的皮肤都腾起嫣红的血色。
眼看着问不出个所以然,还被尖利的犬齿叼住他一小块皮肉焦躁地磨,盛灵渊狠狠心,搡开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脸上拍了两巴掌:“清醒了没?回话。在盛唯那你都干了些什么?”
“喝了……一瓶……可乐,从,从他桌子上拿的,”宣玑抬起一只手揉着额头摇摇脑袋,做艰难思考状,却又很快被近乎兽类的神色所取代,“冰的……好喝……”
他紧跟着黏黏糊糊往人身上凑,盛灵渊下意识挡了一下,立时被以一种湿漉漉很委屈的眼神盯住。
然而此刻盛灵渊却顾不上哄他,心像坠了块石头一样狠狠下沉。
他想起一桩熟悉的手笔。盛钧,他父亲,壮年暴死的传闻之一:被陈氏下药后关在家里生生憋死。中药的alpha需与omega交合并彻底标记对方,否则就会血管暴裂而死。众所周知,陈氏本人是一个beta,而盛灵渊的生母绾绯,则是alpha。
需与omega交合。盛灵渊心中冷笑,没记错的话,陈氏属意的那位好儿媳,就是个养在深闺,面貌模糊乖顺的omega。嫂嫂云珠却是beta。
既已知晓宣玑现下的状况,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表面上看着镇定,然而事到临头,盛灵渊心底也还是打起了鼓。
说到底,那事到底该怎么做,做到哪一步,他也拿不准。何况现在又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着,一切全靠他自己把控。
宣玑已经彻底失去理性,毛手毛脚没个轻重,盛灵渊却不希望自己过后变得太凄惨,只能强打精神,一点点引导对方按他能承受的节奏来。
然而即使早有预期,一切对盛灵渊来说还是太失控。
太过了。无论是alpha横冲直撞的信息素,还是远非常人的性器。
他在剧烈的疼痛中失去神志,又因过量的快感被迫清醒过来。察觉到宣玑正一下一下叩击紧闭的宫口时,他恐惧到几欲逃离,却屡次被对方残忍地捉回来,承受更猛烈的攻势。
最终他溃不成军,只剩最后一丝理智,还记得在对方攻城掠地时死死捂住自己后颈,以避免被彻底标记,让外人发现。
——他是神明的新娘,失贞意味着令教会尊严受损,无疑是对宗教赤裸裸的挑衅。
而他们共同的老师、宣玑的亲叔叔丹离,掌握了教廷中和俗世里两方权柄。那权力太大,太惹人觊觎,以至于想要借机扳倒他的势力那么多,自己的生母绾绯正是其中一个,以至于事情一旦败露,丹离非但保不住宣玑,还会反被牵连。
所以,不能被宣玑标记。
阿洛津这趟本是趁着盛灵渊没醒,擅作主张。
谁知将要走时,却听“叮呤——”,门口清脆的铃音。
宣玑面朝咖啡馆大门,因而较阿洛津更先看见那个人到来。
他显然懒得分享这一发现,只目光死死锁定着步履款款,推门而入的身影。
可憎的漂亮,可憎的温润,还有更令宣玑痛恨的苍白和消瘦。
他想起他们曾有过的,短暂的甜蜜时光,那时盛灵渊显然不是如今这模样。那时他还健康,鲜艳,生机勃勃。
这些年对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宣玑总是不明白。
他打心底不乐意看他们俩在自己面前接来接去这恩爱模样,却不知为何没有提前离去。
总不能是找借口还想再见盛灵渊一次。
很快盛灵渊走至近前,阿洛津又惊又喜。两个人亲昵了几句,阿洛津起身前去结账。
“阿洛津讲你病得有多严重,下不来床。照我看阁下倒是生龙活虎。怎么,听说他要见的人就火急火燎赶来,害怕我把你拆穿?”宣玑讥诮地说。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来只是想接他,”盛灵渊依然保持刚刚对阿洛津说话时温和的语调,或者可以说,从进来那一刻起他的声音还从没有过起伏,“我想让阿洛津开心而已。”
宣玑:“我只看出你对他的控制。”
“那也和你没有关系。”
盛灵渊很少会这样不留情面地讲话,气氛到这就彻底冷了下去。宣玑有些自虐地想他这话倒是和阿洛津刚才一个口气,该说不愧是小两口么。
阿洛津不知在那边搞些什么,延宕好长时间才回来。长到宣玑都觉得安静太久有些尴尬,却舍不得先走。
外间风大,阿洛津先仔细地替盛灵渊把衣服扣好,又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给他披上系紧。确保一切妥当,才小心揽着人准备朝外走。
宣玑在一旁瞧得牙酸,似笑非笑:“至于么,把他越养越娇气。”
阿洛津忍无可忍地看着他,好像将要说些什么。
“阿洛津。”然而盛灵渊在他手臂上捏了捏,语气柔和地制止了。
从云珠嘴里听闻宣机回国的消息时,盛唯的第一反应,是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毕竟已是那么多年以前的旧事了。
和妻子完婚那年发生的事,他到现在也没弄得清楚。但心中紧跟着腾起的念头仍是:灵渊怎么办。谈不上什么逻辑,可以称之为一种直觉。
盛唯还记得,同所有人想象中不同,当年其实是盛灵渊先主动找上他。
那天晚上,盛唯仰躺在床铺中,抬起一只手枕在脑袋下,漫无目的地为自己的爱情发愁。正在这当口,门口传来微不可闻的敲门声,盛灵渊步履轻盈地落进来。
盛唯是惊讶的。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和这个异母的弟弟单独相处是什么时间了。
从前他们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候。盛唯打小就身体不好,缠绵病榻的时间比能自如活动的时间更长,灵渊则会像撒欢儿后归巢的小鸟,在黄昏灵巧地降临自己温暖憋闷的房间。
他一进门就先去打开窗户,动作间飞扬的衣袂像在跳舞。
等徐徐的微风将新鲜空气送进屋内每一个角落,灵渊才旋身来到床边坐下,抱住哥哥递来的枕头,陪他说笑闲聊到吃药的时间。
有那么几次,灵渊还会应自己所求,“偷渡”来一些他感兴趣的小玩意,比如连环画片,波子汽水瓶盖,六博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但在这个靛蓝色的美丽深夜,蝴蝶一样短暂停留又翩然远去的弟弟,却再度给自己密不透风,充斥疾病陈腐霉味的房间带来色彩和空气。
“你想娶云珠,是不是?”盛灵渊开门见山。
盛唯苦笑。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婚姻一事,只有盛唯自己的意志是最微不足道的。
陈氏不喜欢云珠,盛唯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盛唯比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母亲的偏执,甚至更深:因为孕期缺少来自父亲的信息素,盛唯生时难产,一出生就体质虚弱,陈氏还为此失去生育的能力。所有医生都预言他活不过成年,可陈氏偏要勉强,硬生生将他养大。
大家都以为她紧抓着他,是为他和自己父亲的相像。但盛唯知道不是,是因为自己是alpha,世界上唯一一个身体里流着她血脉的alpha。
她少女时代甚至整个人生中的缺憾和执念都由此而生——只因为她不是alpha,所以无法继承自己父亲的政治事业,所以只能被草草嫁给一个看不上的男人。
在陈氏眼里,盛唯不是盛钧的延续,是她自己的。他的出世断绝了她生命中许多可能,作为偿还,他的整个人生也该交予她实现自己的抱负。所以他每一步,都得遵照她的选择,而非他的意志。
“我可以帮你,”盛灵渊说,“前提是你得和云珠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为什么?”
“绾绯把我送进修道院,是因为她要同丹离争夺教廷的权力。一个虔心向道的亲骨肉,不仅能为她博取声势,还可以洗刷她利用盛钧时那段不光彩的婚变丑闻。而陈氏之所以支持,除了乐于促成他们两方鹬蚌相争,也是为给你以后的政治生涯造势铺路。所以,”
盛唯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这样做需要仰起头:弟弟已经长得个头高挑。盛灵渊目光冰冷,说这些话时,声音介于冷漠和讥讽之间,“一旦你离开,陈氏必不能容忍只有利于绾绯的事态继续。她会想尽办法将我从修道院赶出去,我就自由了。”
然而对方冷冰冰的声音中,勾勒出某种触手可达的甜美图景,让盛唯因疾病滞重的呼吸都轻快起来,心脏也不由得砰砰直跳。那一刻,未来尚还飘渺不定,有一点却叫他已确信无疑:向来温顺娴静的弟弟是个疯子。
他们果然是疯子的一家,骨子里流着同样疯狂的血脉。
“那么我们双赢。”盛唯微笑,“你也可以和宣玑好好谈场恋爱。他是个好小子,以后别忘了带他来找我和云珠玩,她会做你喜欢的——”盛唯止住话头。
盛灵渊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盛唯眼睛。仿佛他败坏了某种默契——他们彼此之间的,也是这座家宅里应有的——竟然随意地闲聊,甚至公开谈论感情,就像他们真是一对感情亲厚的寻常兄弟似的。
“星期三晚上我再找你。”盛灵渊转身离开。
盛唯有点希望他再回来,抱着一个枕头,或者小玩偶,将房门拉开一条小缝,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摸黑钻进被窝,两人嬉笑闲话到夜色深重,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大哥,”房门将要掩上的时候,盛灵渊背过身叫了他一句,听不出喜怒地说,“等你们安顿下来,我会去看望嫂嫂,和小侄子。”
“你知道……”盛唯话刚出口,又很快噤声,只是深深地看了那背影一眼。
后来像个色泽朦胧的美梦:就像每一次为他带来六博棋和波子汽水一样,盛灵渊这次也信守承诺地为他带来了自由和爱情。
然而到他们分别以后,一切却急转直下。
盛唯再见到盛灵渊时,他从没有过的虚弱狼狈,他一向光泽柔顺的长发乱糟糟粘附在脸侧和脖颈,呼吸之间带着血气。
他们说他流产了。这是修道院的耻辱,教廷震怒,各路人马不分昼夜一遍遍审问,只要肯交代奸夫是谁,他的母亲和老师尚能保住他一条性命。否则,只有被送上火刑。
盛唯想劝他不要固执,丹离总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出事的。可修道院的嬷嬷在旁边看着,盛灵渊望过来的目光中流露出哀求的神色,盛唯不敢透露自己的猜测。
“哥哥……”最终,在嬷嬷提醒时间到了,领着盛唯往外走时,盛灵渊低低地叫住他,“之前我帮过你,这次你帮帮我吧。”
“好。”盛唯四平八稳地应下来。
盛灵渊有孕,宣玑作为丹离近亲,是绾绯和陈氏共同的首要目标。
然而调查进程却不知被谁牵引着一再延宕,等绝大多数人总算想起该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时,却遍寻不到踪迹——彼时这人正远渡重洋,不在国内。
调查组无奈,转而调阅港口记录。记录经过盛唯篡改,早在教廷推算的圣女失贞时间以前,对方已经踏上离开的轮渡。
让宣玑标记盛灵渊这桩提议,头一天晚上阿洛津试探提起时,被盛灵渊厉声打断,随后他转而从宣玑入手,却又因盛灵渊寻过来叫停。
原本就这样作罢,可当晚回去,盛灵渊再度发起高热。
疼痛来势汹汹,偏头痛让他眼前一片晕黑,喉咙嘶哑难以出声,对阿洛津派人去请宣玑的决断道不出一句拒绝。
宣玑正在家中喝酒。他一瞬便猜到要干嘛,恨不能当即长出翅膀飞过去,却又不愿在一群狐朋狗友面前显得太急切。
肖征和王泽那年都曾到码头送他上船,见证过他怎样得不到回应,灰溜溜离开的。
实际他们间那些纠葛,肖征也不甚清楚,只道宣玑是因了盛潇突然的冷淡,兼频繁推他认识适婚omega,才匆匆逃离。
此刻见好友坐立难安未免显得不太值钱的模样,他不禁疑惑,谈个恋爱需要那么复杂吗?
王泽的无语则表现得更明显些。
当他见到宣玑进进出出,换了两套衣服,三回配饰,并数不清多少次对着镜子整理发型时,终于忍无可忍:“哥们儿又对谁开屏呢,要我提醒你人家是有夫之妇吗?”
宣玑冷笑:“自己长得丑叫你看什么都像开屏。”
“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挑什么项链,是找个质量好点儿的颈环,防止人家告你骚扰。”
口头虽不肯吃亏,但他到底也被王泽的话点醒了些,停止捣鼓自己的外型,心想对啊,我就是去帮个忙,搞那么隆重出席干嘛。
下人将他引到盛灵渊和阿洛津的卧室便无声无息地退出去。这是一间宽敞,装潢精细的套房。宣玑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等待。
阿洛津随即出来,三言两语讲清楚情况,示意这里就交给宣玑,便也欲急匆匆离开。
“你等会儿!你是他未婚夫,把我留这儿,你走了,这对吗?”宣玑连忙把人叫住。
“不然呢,一会儿你咬他的时候我就站一边看?您还有这癖好呢?”忧心之下,阿洛津又变回小时候那人嫌狗憎的性格,几句把宣玑堵得词穷。
见对面精彩的表情,阿洛津叹口气,短暂地恢复一点人性:“我在这儿他不自在。灵渊还是有点抗拒,你别硬闯,耐心哄哄。我走了啊。”
他一做人宣玑倒开始心虚,摸摸鼻子试探道:“他,他很难受吗?怎么会对我的信息素反应那么大……”
后半截嘟嘟囔囔,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
“很难受,疼得说不出话,”阿洛津垂下眼,“别在这磨蹭了,他拖不得。”
内间床榻处的房门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屋子里熏香烧得暖热,几乎盖过屋主人长期生活沾染的信息素余味,香味窒闷,蒸得人透不过气。
宣玑在这私密又有些诡谲的环境里,不免生出一种窥伺的错觉。仿佛他正如一个隐身的幽灵,暗中窥探着盛灵渊神秘的婚姻生活。这感觉令他头晕目眩,就像是早先喝下肚里的酒,到这时才泛起醉意。
他小心地四下张望一番,仔细谛听门里门外的响动。随后蹑手蹑脚起身走到壁炉边,望着摆在上头盛灵渊的照片出神。
说来也奇怪,虽然试衣服那天刚拍的结婚照还没有洗出来,但这偌大的房间,竟找不出一张盛灵渊和阿洛津的双人合照。只分别摆了几张单人相片,以昭示卧室主人的身份。
宣玑轻手轻脚地将相框从壁炉上取下来。这动作不知为何给他一种做贼般的心虚,挪一点,就停一下,侧耳倾听四下的声音。
他伸出一只手指,隔着空气和玻璃,虚虚勾画相片上盛灵渊的轮廓,思忖难道对方离开修道院以后就再没拍过照了么,怎么新房里摆的也是多年以前的旧照。在宣玑贴着心口,随身携带的怀表中,也放了同样一张照片,不过相框里是完整的半身照,而他偷偷保存的,则是一张小像。
宣玑打开怀表。
因为时间流逝和频繁的翻看,相片已经有些褪色,可上面的人是鲜明的。眼角眉梢都向上飞扬,满是年轻的生命力。不像现在,宣玑想起那天旁观他们二人拍照,最时兴的技术,呈现的影像一定崭新而且鲜艳,盛灵渊本尊却陈旧惨白,灰蒙蒙的倦怠把他整个儿淹没。
宣玑摹画着早已刻进心底的轮廓,突然涌起一种冲动,想要亲吻他一下。
盛灵渊打开房门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宣玑将自己的相片举到唇边,像他曾无数次在修道院中看过的那些等候领圣餐,涂膏礼的信众一样虔敬。
宣玑轻轻吻在他的眼角,相片上那位置还光洁一片,没有现在那道令宣玑感到碍眼无比的小疤。
亲完,他内心腾起仿若少年时逃课般的心情,再次四下张望,于是扭头发现盛灵渊站在身后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心慌意乱之下,宣玑失手将怀表掉到地上。
盛灵渊不疾不徐地蹲下身,替他拾起。交还前视线不经意向下一扫,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轻笑一声。
宣玑拿不准这笑里是否含有嘲讽,恼羞成怒地从他手里一把夺回。
力度太大,金属的链条擦过手腕,在盛灵渊雪白的皮肉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他浑不在意手边传来的刺痛,不无揶揄地道:“你在我面前反应总这样大,容易让人误以为你还爱我。”
“说得好像你在意似的。世界还真是变得可怕,连你这种人都开始谈论起爱!”
“那么你告诉我,刚才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拿着我的照片想干嘛?”分明是咄咄逼人的言语,盛灵渊说得却很轻很轻,“你的怀表里放着谁的照片,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么?”
“我从来没有试图否认过爱上你这回事。”宣玑沉声道。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白天这话还给你,”面对盛灵渊的缄口不言,步步紧逼的那个又变回到宣玑,“你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一句诚实的表白,你都招架不住。”
盛灵渊没有回应。只垂头拨开长发,露出细白的脖颈:“咬吧,别浪费时间了。”
他总是这一套。宣玑要想跟他对着干,有千百种法子。
可是突兀地,宣玑发现盛灵渊那么苍白,脸颊却泛起病态的潮红:他一定还很不舒服。
阿洛津的忧心忡忡不是作伪,为了不被宣玑看穿,他不知用了多大力气镇定住自己,主动打开门走出来。
宣玑突然没劲透了:这时候跟他呛什么呢,我就不能哄哄他么。
于是收敛气势,笑了笑,整个人一下变得很温情:“站这儿我多费劲啊,咱好歹去沙发上坐着,或者进屋你躺下。”
为了做标记,宣玑不可避免要将盛灵渊揽在怀里。
他隔着双方衣服布料,松松地把人一拢,小心避免直接触碰对方裸露的皮肤。动作很尊重,也很守礼,如此对待朋友的妻子是再挑不出什么错处。道貌岸然到宣玑想指着鼻子骂自己装相。
凑上去时,盛灵渊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或许是刚才的一切还留有余震,或许是再度被熟悉的气息所包围,当宣玑尖利的犬齿抵上他后颈皮肤时,盛灵渊有片刻的恍惚。就这么一点动摇,竟然叫某处坚固外壳摧枯拉朽般变得软弱。
“那一年的除夕夜,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他轻声道。
宣玑动作停住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们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宣玑是在除夕离开的。
盛灵渊在等候自己的宣判。
那一年是个暖冬,宣玑走的时候气候非但不寒冷,因为闹哄哄送别的人群还可以称得上火热。
他心底将这一走定义为自己做了逃兵,因而格外不愿意叫一切显得太沉重,太动感情。最好能像电影里那样,只潇潇洒洒将手一扬:“走了,不送。”就再不回头,以冲淡些许落荒而逃的狼狈。
然而还是高估自己。同每个人再三拥抱作别后他没了借口,却依旧迟迟不愿登船,梗着脖子极目远望码头的入口。
直到船员扯着嗓子屡次催促,舷梯也将收起的最后一秒,那个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螺旋桨转动,低沉绵长的汽笛划破长空,这艘在港口停靠已久的庞然大物缓缓起航。
万吨巨轮出航的时刻总是显得那么热闹非凡,甲板和码头都陷入一片喧嚣,乘客和送别的亲朋互相高声呼喊,岸边的路人也纷纷驻足观望。肖征和王泽同熙攘的围观人群一起仰起头,冲轮渡的方向挥着手,直至察觉上面的人不可能再看见他们。云珠依偎在盛唯怀中,被身边浓重的离别氛围催下几行眼泪。孟夏推门而入道:“船离港了。”丹离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白铜条窗棂的隔断,凝视着远处修道院高耸的尖顶。
邮轮载着满船热闹排开太平洋的水面时,阿洛津买通看守禁闭室的小修女,带着从表姐那听来的消息探望盛灵渊——航行于万里碧波上的那个人,他好得不得了,一点没有被牵连,正丢下荒诞错乱的一切远远跑开去。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仔细听完很轻声地问,像怕惊动了真相似的。
“都是真的。”阿洛津定定看着他因这回答松口气,容光焕发起来的样子,“现在你总算能高兴些,吃点东西了吧?”
“高兴?这是打哪说起。”盛灵渊警觉地把一切情绪收拢得滴水不漏,“说到底,他的事如何,和我有什么相干。”
阿洛津蹲下身,替他揩掉因为起身时太着急,脚踝磕在锁头上蹭破的血痕:“要是你对他的感情真如话里所说,意味着这儿另一个人就还有机会,是不是?”
盛灵渊冷冷地道:“你非得要这样才舒坦么?”
阿洛津仰起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阿洛津走后,盛灵渊决定小憩,久违地睡了一觉。
他一开始就意识到在做梦,因为太安稳,甚至称得上香甜。暖融融的阳光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盛夏的阳光,那本该使他感到灼痛,是梦境柔和了感受。
他鼻尖嗅到海风潮湿的盐气,和人们浸泡在海水中欢乐的气息。沙砾表面被太阳烤得暖热,深一层却凉滑如水,踩在上头,脚下偶尔传来贝壳的碎片和小石子造成的轻微疼痛。
原来自己在海边。
盛灵渊眺望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在沙滩上奔跑,海水中漫游的年轻人很多。他们仿佛都生活在一个同他迥异的世界里:吵嚷又廖阔,一切都具体可感,同时被各式各样的欲望所充塞。
盛灵渊没忍住朝那边走去,又停住。几道细浪冲得稍远,沾湿了他站立的小片沙滩和裤脚。踏着波浪的声响,他错觉听见宣玑的呼喊。
不,不是错觉,千真万确是宣玑的声音。太阳光焰刺眼,盛灵渊睫毛轻垂,眯缝起眼,循着声音望去。在漂浮着雪白泡沫的蔚蓝海面,看见宣玑游动的身影。
他近旁的水面随动作轻轻颤动,泳姿矫健,浑身黏附海水。起先还能看得一清二楚,却在倏忽间游向宽阔的海面,越游越远,远到不见。
意识到宣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盛灵渊心中升起一种浅淡又无垠的忧伤,和疲惫。整个海面空无一人,强烈的反光那么晃眼,盯着看久了几乎想要流泪。他感到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都太干瘪,太苍白,也太麻木,不再适于踏足那个世界。
现在一切不再像做梦了,失去什么的感觉那样鲜明,那样强烈,类同现实。
他确实失去过什么。
盛灵渊回忆起充满血腥味的那天。还是说一切并非记忆,他又回到那个时候。
萧索的深秋,或者已经无限接近于冬天。
他借着厚重衣物掩盖,一再推迟做决断的时间。他那时太年轻,能掌握的少得可怜,心肠又不够硬,对这条降临在自己身体里的小小生命,既不能将它留下,也舍不得丢弃。
直到小孩子先忍受不了,主动离开母体而去。
晚祷结束的那个傍晚,盛灵渊起身时略微晃动一下,又跌坐回去。他的小腹沉甸甸下坠,比起疼痛,更多是一种钝钝的酸软。
起先,大家只当他跪久了腿部血液暂时不流通,直到血液透过层层叠叠濡湿的布料洇出来,直到蜡烛和圣油的香味逐渐被血的腥气盖过。
“血!他,他流了好多血!”谁在惊呼。
嬷嬷和修女们神色各异,惊讶的,大为光火的,还有人被吓坏了,不住念诵着“万福圣母”的祷词,更多则是神色一片空白。
而他的神经竟还非常镇静,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人群密不透风地围住他,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但都像隔过一层水膜,瓮声瓮气听不真切。
盛灵渊突然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唯一清晰的念头是:衣服弄脏了。
他在对失仪的焦虑中惊醒过来,跌进禁闭室漆黑寒凉的深夜。
腺体被咬破时,盛灵渊再次回想起那一刻的心情,衣着得体似乎变得格外重要:仿佛只有将注意从不可逆转的大事转移到无意义的细枝末节上,他才得以喘口气。
就像现在,他察觉到自己下意识间抓皱了宣玑的衬衫前襟。
他对此感到抱歉。
盛潇被人标记了!
那人还不是他的未婚丈夫!
得说信息素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纵使几人尽了一切努力掩盖,依旧没有瞒住。
曾经有人提出爱情是无法隐藏的。事实证明他错了,爱情太好隐藏,这世上真正无法隐藏的只有气味。
某家消息灵通的小报甚至刊登了一张陌生男子夜会度陵公馆的照片。距离和光线导致一切都拍得模糊,报上的人头脸根本看不清楚,可是个头毫无疑问较阿洛津更高。
要知道这地方可是巫人老族长替儿子准儿媳添置的婚房!
豪门秘辛总是格外能激起人们讨论的热情,事情迅速闹得满城风雨。周一早上宣玑到出版社时还撞见王泽点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同张昭热烈讨论。
眼看宣玑进来,他的八卦嘴脸一收,换上副饱含人文主义同情的神情面向宣玑,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哎,看开点吧哥们儿,天涯何处无芳草,咱何必指着这一棵树吊死。”
若说男人的情伤有排行,又有什么能痛过烂掉的白月光。
宣玑不耐烦地拍掉他爪子,心情不佳却显然不是为他猜测的原因:“是我。”
王泽:“啥?”
“报上被拍的那个人,是我。”
“嗨——”王泽语调一波三折地转了几个弯,手伸到半空又收回,落过枕一样搭上自己脖子揉搓,“早说啊,你看这事儿闹的。我就知道咱嫂子眼光没问题,你哪哪不比巫人那姑娘似的小子强多了!”
外人当小三伤风败俗,兄弟当小三生活态度。凭借这一简单朴素的道德观,王泽很快调整好自己立场,大批特批无良小报缺乏职业道德,街谈巷语毫无独立思考。
报社众人同仇敌忾时,度陵公馆内却爆发一场争吵。
“又是因为他,总是因为他!”阿洛津情绪激动地踱来踱去,“他害你害一次还不够?”
“他不知道,阿洛津,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也有错!他的错就是无能,不能保护你,还要靠你牺牲自己来保护他!”
“你一定要把我说得像痴男怨女一样可悲么?”
阿洛津住了嘴。不是因为盛灵渊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平静看起来摇摇欲坠,好像再多说一句,就会撑不住崩塌。
两人不欢而散。
拉开门走出去前,阿洛津道:“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和我解除婚约,你知道吧?”
“这是什么意思?”盛灵渊抬起头冷冷地望过来。
“巫人族独立于教廷存在,我们可以不承认教廷选出的圣女。只要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而我要和你结婚,他们就不能烧掉你。这不就是……咱们最初订婚的目的么。”阿洛津声音越说越轻,直到最后,只剩一声苦笑,“但你已经脱离教廷,被逐出修道院。不是非要作为我的妻子,才能受到巫人的庇护。你嫁一个自己真正想嫁的人吧,哥哥。”
“你以为我想嫁谁?”
“我不知道。”阿洛津坦然承认。没人能知道盛灵渊心里是怎么想的。
宣玑从前自诩与他灵魂共鸣,阿洛津得意同他保守共同的秘密,可实际上,就连一手把他教出来,视作提线木偶的丹离,都猜不透盛灵渊。
“但我知道你在修道院里不高兴,而你在我身边就像待在另一座修道院。我爱你,想让你快乐。既然我自己不能够使你快乐,那就只能不阻碍你得到快乐。”
“你的心肠怎么还是这样热。真奇怪。”盛灵渊喃喃道。
阿洛津猝然回头,发现盛灵渊疲倦得惊人。
他从没见过对方这个模样,哪怕是刚流产时。那阵子盛灵渊两眼血红,因为寒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如同一具内里猛烈燃烧的骨架子,暗藏着令人不安的狂热。
失去孩子的盛灵渊曾经蜷缩在禁闭室,抖得像枝头晨露。
修道院的嬷嬷以悲悯的神情看向这个被圣主所宠爱的孩子,神明已经为他选好道路,可他那么贪婪:“你还想要什么呢?就说出来吧。”
盛灵渊没有回头。他已经虚弱到连侧一侧身都吃力了,却还费劲仰起脸,出神地望着窗外:“我想听点曲子,可以吗?”
“看来,我们的这位唐璜同时也是一名歌唱家。”
“我嘴里问不出您想听的,您自己也知道。”
那个人的确长于歌喉。以前盛灵渊只当自己喜欢,却没太热衷。到了如今这境地,才发现声色触味,求生避死,这些人类最世俗,最本能的欲望,在他灵魂深处统统强烈得不得了。
最终,嬷嬷领来一个路边卖艺行乞的江湖艺人,慷慨地施予他一首歌的时间。盛灵渊珍而重之地聆听。
曲罢,他尽力直起身,像黑暗中的植物向上寻觅光线,轻轻地道:“嬷嬷,神明创造的这个世界,真是美不胜收。”
嬷嬷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他。他身材瘦削,在灰白单薄的织物衬托下,那根直挺的脊骨显得更直——一具属于背弃信仰、轻慢神明者的躯体。
那个盛灵渊还有欲求,想继续活着,也想见一个人,所以最后他活了下来。
可是现在呢,阿洛津突然不确定了。
尽管敲了很久门也没人应,但宣玑知道,盛灵渊就在离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
近到他仿佛能嗅到属于omega清淡好闻的味道。
盛灵渊可以想象,开门瞬间哪几个方位会有相机不停按动,第二天小报头版头条照片怎样排布:三张,宣玑的背影,他的正脸,以及正中央无限放大后,定格自己和“奸夫”隔门“深情对望”的那一眼。
真的有必要再见面吗?盛灵渊问自己。尽管拜标记所赐,他心底还残存一点软弱的动摇和渴望。
他们两个之间已成一笔纠缠不清楚的糊涂账。宣玑给他的临时标记纯粹是个错误,而那天晚上他自己竟然也头脑发昏,允许这种荒唐事发生。
既然是错误,就应该及时纠正,断没有一错再错的道理。
“回去吧。多大岁数的人了,别再像小时候一样不识趣。”盛灵渊轻声道。
看着眼前始终紧锁的大门,宣玑脑子里蓦地涌现一些上寡妇门的糟烂俗语。随即为咒好兄弟去死感到一丝虚伪的愧疚。
忏悔完他道:“你不放我进去我不会走的盛灵渊。帽子墨镜口罩我可什么都没戴,这几天你家附近媒体不少吧?”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笑意,但盛灵渊听出威胁。
这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盛灵渊不再做徒劳的挣扎,打开门看见不同于记忆中的高大身影。
有些事到底和想像中不一样,比如那些苍蝇一样的八卦记者大概无法如愿拍到盛灵渊了——宣玑长得这样高,高到足以隔绝窥探的视线,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盛灵渊大脑一片空白地扯他进来:“你疯了?”
这大摇大摆到堪称挑衅的态度令盛灵渊都感到诧异:“你知道自己被拍了吧?”
“当然。不还连累你和阿洛津闹出婚变传闻?”
“听起来你很得意。”
“要是你们婚事取消,我还能更得意。”宣玑笑出尖利的犬齿。
盛灵渊好像听见什么荒谬的笑话:“取消,然后等你来娶我吗?”
“你就非得嫁人不可?明明都脱离修道院了,以前——”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宣玑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
以前的你不是很渴望自由么?不是不想屈服于omega作为婚姻工具的使命?不是厌恶终生绑定的束缚和仅仅因信息素决定的结合吗?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过很多,但处于错误的时机,错误的身份,一切都不再适合宣之于口。
最终宣玑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贱?”
“那可实在抱歉得很。”
“话又扯远了,”盛灵渊维持着不介意的笑容,“你特意过来不会就是为了骂我两句吧?”
因为他轻佻的态度,宣玑心头又是一阵烦躁。可能易感期快到了,宣玑自觉从回到永安起,就变得特别阴晴不定容易生气。
alpha抓了抓头发,约制住自己,扯着盛灵渊手腕将人拉到电话前:“陪我在这等会儿,我想做个实验。”
不多时电话叮零零作响,宣玑接得很快,就像早已知道对面是谁:“喂,怎么说?”
王泽的大嗓门从听筒中传出:“拍到了,哥们儿你的大脸清晰无比,不需要任何技巧和装备。刚和月儿接上头,她绕去看了,起码三个比我好的位置守的有人有机器。”
“OK,之后请你们吃饭。”
按掉电话,宣玑没着急把听筒放下,先带着胜券在握的表情看向盛灵渊,一手拿电话线甩着玩。
盛灵渊抱着手臂倚在墙上,好像只有靠这样才能支撑起自己身体的重量。他偏头避开宣玑的视线,嗓音有些干涩:“所以呢,你想证明什么?”
“你猜明天报纸上会不会出现我的照片和详细信息?我赌一枚戒指不会。”宣玑丢开电话走近几步,把盛灵渊堵死在自己的胸膛和墙壁间。
被整个罩在他影子里的人抿抿唇,连最可能因情绪波动外溢的信息素都被抑制贴封得严严实实,把自己伪装成铜墙铁壁:“那很好。”
宣玑快被他这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气笑了:“非得在这时候装傻是不是?我不信你早没看出来,事情闹这么大,你甚至阿洛津都被放在风口浪尖上讨论了那么久,我反而愣是越来越隐身。”
“那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定要哗众取宠,有人骂到你头上才高兴?”
“盛灵渊你又来了,少在这模糊重点转移话题!”宣玑抬高声音打断他,“这是谁高不高兴的事吗,这舆论发展根本就不正常。别告诉我你没发现有好几波人在这里头:绾绯想拖我出来攀咬丹离,丹离只管推你转移视线保人,陈氏不在乎任何人死活就想把水搅混。结果是所有人都置身事外,只有你一直被架在上头!你是受虐癖吗,还是祷告听多了真拿自己当圣母了,这群人这么整你都不知道反抗?”
“这样不是就很好,”盛灵渊垂下眼轻声道,“代价低,收益高,你出去几年,学问怎么还越读越回去了?”
“不把人当人,甚至不把自己当人的学问吗?那我确实学不会。”宣玑似乎放弃说服他了,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
盛灵渊有些脱力,缓缓沿墙壁滑到地上跪坐着,暂时无法积攒起支撑自己的力气。
五年前,应付这个人已经要他全神贯注,五年后,再面对一个全无变化的宣玑,多一秒盛灵渊疑心自己都要维持不住。
宣玑希望盛灵渊反抗,五年前他尝试过,可惜对方没有看到,因而不知道这代价大到即使成功也让人如同死去。
塔楼最后一遍钟响完,圣堂西立面沐浴在夕照下的洗礼门缓缓打开。
一群身披唱诗班长袍带领巾的小豆丁推推挤挤地跑出来,或是目标明确奔向一边守在的父母,或是在迎上来的人潮中左右打量,寻找熟识的成人。
几米开外,两个衣服浆得笔挺,气度不凡的男人立在树荫下躲阳。一个手臂上搭件外套,另一个手里则拎了份报纸,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上周的舞会,那位又没去?”
“哪有脸啊,称病称了快大半月,不知道的还当是坐月子。”
“那也说不准。omega嘛……”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些许玩味。那种alpha之间谈论起某类话题时心照不宣的笑意。
“要不都说,咳——”说话的人造作地轻咳一声,唇齿间隐没几个字眼,“可怜呢,摊上个疯子未婚妻……”
“他不是疯子!”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突兀插进来。
二人一惊,下意识收声左右环顾,紧跟着才反应过来似的,循着声音垂下头。一个还不及人腰高的小孩儿。
盛彤——那孩子——两只小手攥成拳,圆眼睛因气愤瞪得更圆:“我小姨他不是疯子!”
“好好好,小朋友你先别急,”搭着外套的人吊儿郎当举起双臂,做妥协样子,话里话外是哄孩子的轻蔑,“你家大人呢,快别在这瞎晃,当心家里接不到人着急。”
“乖,自己找找去,叔叔们还有正事要谈。”攥着报纸的人两手往膝盖一撑,敷衍地挤出几分好颜色撵人,“这儿没人说你小姨是疯子——”
“刚刚你们说的就是我小姨,不仅说他,还冤枉他不检点,我全听得懂!你们胡说,道歉!”小孩凶巴巴打断他。
“啧,”被抢白的人没了耐性,“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大人说话少在这插嘴,滚远……”
话没说完,被瞧出什么来的同伴压低声制止:“快别说了,这是盛部长的儿子。”
接着他低头,扯出一个笑脸:“对不住对不住,都是误会。对了小朋友,今天谁来接你啊,你奶奶她老人家身体还好——”
“小姨!”不等这头话音落下,盛彤眼睛倏忽一亮,像个小炮仗似的朝不远处扑去。
“慢点,轻点,骨头都撞散架了。你是小狗吗?”被叫的人接住他,笑吟吟地打趣,“在外头这么凶哦,嗯?”
刚才还龇牙咧嘴呛人的小孩儿眼里瞬间包了一汪泪:“那是,是他们先瞎说!”
嚼舌根被正主听见,两人面露尴尬。正待狡辩,却见长发青年轻飘飘一眼扫来,将他们嘴边的借口都堵了回去。
盛灵渊饶有兴味地欣赏一番那边被噎住的表情,揉揉小孩脑袋领人往停车的地方走:“所以你就站出来维护我?这么厉害,好感动呀。”
回程途中,盛彤还余几分气鼓鼓。盛灵渊看小孩想发火,又顾及自己感受不愿多提的模样,只觉好笑又窝心。
他是在风言风语里长大的人,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影响心情。何况——
宣玑那次大摇大摆找上门后,第二天报上果真如他所言,干干净净没刊登任何关于他的信息。甚至连盛灵渊的报道都一天天变得无关痛痒,直至无人问津。一看就是丹离的手笔。
托对方福,盛灵渊可算过了段安生日子,状态看着更是平和稳定。偶尔还能出门转转,帮哥哥嫂子照看小孩。
只除了,打那以后,他再没有宣玑的音信。
第三天时,宣玑曾打来电话,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我赢了,欠我枚戒指”,便自此消失在盛灵渊生活中。
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某些暗示。
宣玑花了两周反复揣度盛灵渊的心思,最后用一秒作出决定——他要去抢亲。
在他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中,宣玑总是琢磨同一件事:盛灵渊究竟想要什么。
他向来明白在对方的处境,丹离,绾绯,陈氏……那么多人盯着他,想要利用他的一举一动做文章。坦率是怎样太过奢侈的尝试,表演和粉饰,才是属于盛灵渊的生存智慧。
知慕少艾的青春期,他绝大多数时候自信自己模模糊糊已触到那个谜题的终极解答,却也难免偶尔患得患失,为omega的难解彻夜不眠。
就像一丛火苗烧着宣玑的心,有时,烤得他浑身暖融融的,有时又煎熬到让他几欲吐血。
这种镜花水月般令人紧张,夹杂着酸涩的甜蜜一直持续到几年后当头一棒,敲得他从那张苍白而有倦容的脸上只能读出希望自己远离的意味。
在他们分分合合的漫长时日里,盛灵渊的性情和愿景似乎变了又变,但始终如一的是宣玑最终总会配合。
他一度责怪自己,怎么能那样爱一个人,爱到这件事本身都让自己痛苦。为此甚至愿意受绞刑,丢掉整个的自我,受对方支配,哪怕被杀死。这爱情太可怕了,他一遍遍告诫自己警惕对方设下的陷阱,千万不能向它认输投降。
可到如今,他依旧抗拒不了那个人的魅力,不顾那有多么危险。看穿盛灵渊目的,并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宣玑非但没有生气或怨怼的情绪,还感到乐在其中。
婚礼当天是个下过雨后天空明净,湿润而略有些寒意的好天气。宜开业,斋醮,动土,远行。
宣玑收拾妥当,将要出门的前一刻接到了阿洛津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依稀传来婚礼现场忙乱的杂音,他们相对沉默,彼此都清楚有些东西一去不复返了。说来有些尴尬,但宣玑并不为此后悔。
然后阿洛津开口了:“是你的。”
“什么?”起先宣玑并没有反应过来。
“五年前,他流过产——你应该早就听说了——那个孩子,是你的。”
差一点,宣玑就抓不住听筒。
他手指紧握,用力到冒出青筋,死死咬牙,才挨过耳边巨大的轰鸣和眼前色彩斑斓的眩晕。只是一瞬间,宣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原来,原来,一切本不该那么扑朔迷离。
他感到一双手狠狠绞住自己的心,但是从明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宣玑对这个消息表现得平和,稳定,语气如常:“虽然知不知道都不会改变我现在打算去做的事,但还是谢谢你,愿意把这告诉哥们儿。”
“也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他……”
宣玑轻笑一声,没有让对面话说完:“我知道。”
发动汽车,轮胎轧过路面浅浅的水坑时,宣玑不由得在脑子里预演了一下神父请双方宣读誓言的最后一刻,自己推门而入,众目睽睽之下抢亲的画面。
一定能成为永安此后至少一年最引人热议的重磅话题。
可惜生活不像剧本那样热闹轰烈,宣玑到的时候,一切还远远没进行到那一步。
越是盛大的婚礼,意味着越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准备阶段。而宣玑就是穿过这样的混乱,平淡,甚至称得上闲庭信步地来到盛灵渊面前。
他其实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行踪,意外的是竟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不知什么阴差阳错,将休息室造就成一片仿佛被全世界不约而同暂时遗忘的真空,恰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盛灵渊定定地看过来,眼睛清澈,在等待什么。而宣玑觉得这个人,这颗心,在自己眼前从未有过的明晰。
他于是心情非常好,甚至扭过头欣赏了一下门外生机勃勃的人群,接着勾唇一笑:“别忘了,你还欠我枚戒指,所以要不要跟我走?”
好。盛灵渊冰凉的手指轻柔却坚定地握住他的,然后说。
一切的发生都那么自然。
尽管事后必定也少不了议论纷纷,但那都将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因为战争和动荡,这个时代的人对宗教投注了难以想见的狂热。当现实的恐怖和不安无法理解也不能解决,人们就只能通过寻找替罪羊和虔信宗教排解情绪。
阿洛津以为只要摆脱神明新娘的身份,盛灵渊就可以自由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他不知道一旦被冠以这一名号,只有奔逃才是彻底解脱。因为束缚人的不是教廷和修道院的清规戒律,而是根深蒂固的希望。
世界需要希望。科林多前书说,信仰,希望,爱,其中希望是最坚韧的。而在一个爱和信仰都早已见鬼的世界,承接世人的希望,就像用鱼线绑住自己喉咙。
坐进私奔的汽车副驾里,身体在上下坡间跟随引擎盖指向天空又俯向路面时,盛灵渊想他上辈子说不定就是个死在这上头的冤大头,才导致这辈子闻宗教色变,再也不愿被来自任何人的希望捆缚。
直到很久以后,念及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宣玑依旧懊悔混杂着心疼。想都是因为自己,叫他吃过那么多苦头,受了那么多罪。
盛灵渊却老显得不以为意。“还好吧,”他俏皮地眨眨眼,“总归我想要的,最终都得到了。”
他要的这样贪心,既留恋俗世的幸福,又想保那个人周全。他要的又这样少,只是想过一点真正的生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