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宣玑喝得不多。他满以为自己头脑清醒着。
只是刻意放任自己陷入一种醉醺醺的状态,其中表演成分居多。
一点疲倦,一点孤独,和一点“这个世界充满疯子”式的牢骚。就像对文艺作品里某款经典形象的模仿。或者说沉浸式体验。
他维持着这份醉态迈出酒吧大门,突然听见侧边有人问话,声音柔和,内容却很刺激:“要不要做爱?”
宣玑脚下趔趄,单手及时撑在玻璃门上才找回平衡。他扶住门转头,手心分泌一点汗意,潮湿的皮肤在玻璃上擦出“吱——”的一声,朝声音源头看过去。
这下他怀疑自己真有一点醉意。路灯没照到的暗处站着一个人,无论宣玑怎样努力眯起醉眼尝试,都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长发,清瘦,夜像最名贵的丝绸包裹她苍白的皮肤。
这个人很美。莫名的,宣玑产生这种感觉。
他想起刚刚那个问句。卖春接客,还是找炮友解决需求?
说不清理由,宣玑胸口涌起一阵模糊的怒意。
他想扯过对方伶仃的手腕远离这里,又想羞辱她一通让她难堪走开。
怎么可以……这样随便……
完全不讲道理。
我怎么了?我难道打一照面就把她供到神座上啦?宣玑试图召回理智反省自己。
但他实在醉得不轻(现在他对此已深信不疑),于是点点头,将人一把拉进怀里,用力之大,对方被拽得差点跌倒:“好啊。”
他领着她回到他那个狭小,混乱的老旧出租屋。
他那一层声控灯坏掉几周也没人修,只能借楼上楼下透过来的光摸黑掏钥匙。
开门的时候她站一边,环臂倚在楼道扶手处。极细长一条,斜斜地屈膝站着,扶手卡在她腰处,塌陷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宣玑真怕她仰倒翻下去——人又不声不响的,安静到路上宣玑好几次忘记她存在,真跌下去都不知道——不能不挂心到频频回头确认她安全。本就哆哆嗦嗦对不准钥匙孔,叫这一搅开门的进度更是无限延长。
就在这频频的回头中,凭着透进楼道的白亮月光,和偶尔响应的,来自其它楼层的光亮,宣玑总算把她看清。
惨白脸孔,含情的眼睛。黛色的眉,鸦黑的睫,每一笔都铺展得秾丽,唯独嘴唇却苍白浅淡。
这张脸直勾勾烙在他视网膜上。清晰到仿佛上辈子见过。清晰到牵引出一阵深入骨髓的熟悉,只能感知勾画其存在本身,美不美他已辨不清楚。
我果真喝多了。宣玑想。
他总算打开门,侧身放她进去。
从直起身,到踏进门,短短几步,她一举一动间都有种斯文的韵致。她身上的衣服叫灯一照,流泻出如水的光泽,看着可不便宜。
简言之,她具有的一切,都和她站立的地方——一间廉价,简陋的出租屋——那么不相称。
她像个王侯贵族,什么公爵夫人,看起来可不像是需要到这种地方寻找床伴。
宣玑心头又搓起那阵模糊的火气。
他想捧起她,把她端到最干净,免受侵袭的地方,离这一切远远的,如隔云端。又想扯下她,破坏这该死的高雅与从容,看她惊慌失措,拉她一起来泥里打滚。
他最后一定狠狠羞辱了她。不对,是他。宣玑记得自己掐了对方脖子。非常用力。他还记得那时掌心下的触感。
其余细节却一概记不清楚。他大概撕过对方的衣服,把那名贵布料扯得破破烂烂,也在对方叫停的时候没有听话甚至变本加厉,还说了很多过分的羞辱性的言辞,比如问青年是不是妓女,多少钱能买他一夜,像这样免费送上门来是不是不要钱。
宣玑醉得头晕脑胀,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惊慌失措,因为期间青年一声不吭,但中途场面一定一度失控。
回忆进行到这里,宣玑已经分不清哪些属于梦境,幻想,或是昨晚确凿发生的事情。假如那些都是真实的,自己甚至还在最后丢下安全套,进到一个令青年不适挣扎的可怖深度,射在那具身体最深处。
他还记得自己怎样玩弄那头缎子一般的长发,拦下那些无助的反抗。他不许对方清理。就夹着我的东西回去,也许说过类似的话语。他的手指似乎抚过那人潮润的鬓角,白皙的脸庞,分不清淌的是汗还是生理性的眼泪。
最后,宣玑记得自己问他,需不需要帮他叫车。那个人摇摇头,拣起被宣玑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慢条斯理地一件件穿上,重又恢复成他一开始看一切都没所谓的优雅模样。
——如果忽略掉他满身遮不住的糟糕痕迹,和沾湿打绺的浓长睫毛的话。
青年关上门离开时宣玑仍裸身趴伏在床上,腰间搭条浴巾,一条手臂垂到地面一动不动,浑身肌肉舒展地蛰伏,随着他静谧的呼吸轻缓起伏,看起来那么无害,就像睡着了。
他自然不会知道,自己走出大楼,坐进在路边等候已久的昂贵轿车时,宣玑站在窗边静静看着他。
窗子后的那双眼睛像暗处的捕食者一样清醒,里面既无醉态,也没有睡意。
-
一夜情对象变成自己的顶头上司是种什么体验?
宣玑现在就属于这么个,正想拍桌子摔门走人,一合算发现自己的工资什么也赔不起,只能又悻悻地捏起鼻子坐回去接着干,的状态。
“你来得正好,收拾收拾东西先去市警察署报道。”早上宣玑叼着包子刚踏进调查局就被肖征叫住。
乍听这话,他还以为对方终于对自己天天卡点打卡的行为忍无可忍,拣了个类似“左脚先踏进公司”的理由意图将自己扫地出门。
“不是吧肖爸爸,咱手头这案子文书工作正扫尾,案子都还没顾上结呢,你就急赤白脸要把我扫地出门了?”宣玑举着啃了一半的包子做西子捧心状,受限于个人体型,非但不令人怜惜,反而怎么看怎么滑稽,“这么怕表彰下来我抢你功啊。老话说飞鸟尽良弓藏,这还没卸磨你就张罗着要杀驴了,啧啧啧,可真叫我心寒。”
“少废话。”肖征熟练地翻个白眼应对他这戏多的行径,“查两年前那失踪案的负责人重伤未愈身体不好,手底下缺人手。从今天起,你就被借调过去协助调查了,卷宗我给你摆这自己记得看。”
寻常失踪案自然没法一查两年还到处借调新人加入。肖征说的,是两年前闹得沸沸扬扬那件,警署顾问失踪案。
就是名头上算自己人,能调动这等警力,这位顾问身份自然也非常人。除却不见做出什么成绩的挂名顾问一职,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议员丹离的家族“远亲”。
顾问一职,重要性可大可小,但耐不住此人身份敏感,一经出事,不仅明晃晃扇警署的脸,叫有心人拿去稍作文章,更是被说成对议员的挑衅。
而作为近年来的竞选热门,即使丹离方面早已数次公开表态“不希望自己家务事浪费作为公共资源的警力”,也架不住形形色色意图向他卖好的人一遍遍疏通大小关节,竟叫这案子两年来还一直热门,从未搁置。
——毕竟,有点人脉的都心知肚明,这位名义上的“远亲”,实际却是议员最为看重的亲侄子。
“你家里这次也资助那位竞选了?”宣玑斜靠在自己桌旁伸出一只手,一目十行地翻动着桌上的资料,一边不咸不淡地问道。
肖征一看他这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样子就来气,皱皱眉:“什么意思,你又搁这阴阳怪气乱贫些什么?”
“那不然——”宣玑拖了个长音,两下解决最后半袋早已凉掉的早饭,撒开折腾卷宗的手扯了张抽纸擦油,“兄弟我实在想不通你啥时也变这么谄媚了。谁不知道这事就是个一群人向丹离卖乖的由头,人家要人你随便指个实习生糊弄过去不就得了,犯得着一下子把本王牌也指派出去?嘿,给我发工资的时候怎不见您这么大方呢。”
“去,你谁啊就王牌上了,要点脸。”肖征嫌弃地一摆手,很快又正色下来,“这一点也正是我特别要跟你交代的。你过去千万要小心。具体情况我打听一早上了还是一头雾水,但你是那边指名要要的,换谁都不行。拖了两年,现在这件事牵涉到的太广太多,不知道多少人想伸手把水搅混,又有多少想借机捞上一笔。我也是瞎子过河什么都不清楚,这次可没人帮得了你。”
“嗯嗯嗯,然后呢?”面对他这一派百结愁肠,宣玑左耳朵进有耳朵出地拣几句听了,压低声音道,“组长,可不要告诉我,你把我借过去就单纯只是因为‘对方强势’、‘拒绝不得’。这些套话咱留着哄实习生小孩听听就行了。”
“是。”肖征也不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转身示意宣玑跟上,一路走到茶水间,才脚下一拐,带宣玑进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隔间。
“干嘛啊,整这么神神秘秘的,拍无间道呢。”宣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那边要过去的第一个人。”肖征却没理他,只神色严肃地丢下一个炸弹。
“还记得王泽之前给你讲过,在你来之前,我们组还有个叫燕秋山的人么?”肖征头疼似的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沉浸于回忆的神色,“当年这案子闹得很大,为了争取黄金24小时尽快破案,一开始就抽调了各处精锐前去帮忙。我们组几乎去了整组。后来拖了很久一直没个结果,大家也就陆陆续续放回自己岗位,只有燕秋山一直没回来。那时候,他就跟你这次一样,直接对接本案的负责人。起初还一切正常,只是相当于他换个地方上班,大家一直正常联系,下班也还喝酒聚会。可是突然有一天,燕秋山失联了。查也查过,问也问过,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都试了,不光到处找不到,连和他相关的资料都全部消失。简直就像……这个人突然从世界上蒸发了。王泽他们不信邪,后来自己私底下找,还被叫去不轻不重地敲打过。”
宣玑低下头往嘴里塞了根烟,没点,只是衔着,声音听起来因此有些含含混混的:“所以,这就是你之前坑蒙拐骗也要拉我入伙的原因?听着里头水不浅呐,这做的不厚道吧?”
放在此时,几乎显得冷漠。
“是,这事我办得对不住你,”话说到这份上肖征也没什么好瞒着,痛痛快快地承认,“我实在是……实在是除了你,再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
“行了啊老肖,打趣你两句还跟我整上煽情了。不就是帮你找个人么,包哥们儿身上。”
肖征抬起头,宣玑脸上挂着自己熟悉又讨打的神色,笑出一对年轻而饱满的卧蚕。然而那双冷硬的眼瞳里,不见一丝笑意的影子。
这丁点锋芒很快又收敛。宣玑手一挥,一切像肖征眼花的错觉:“事成之后记得给我加工资啊。”
肌肉记忆比脑子来得快,肖征冷笑一声:“之前三倍工资叫你周末加个班,某人不说自己钱够用了么。”
“嗐,今时不同往日嘛,”可惜宣玑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半点不害臊,“我那房子不是小了点,最近想着也该换个地儿住。”
最后半句叫他说得又低又柔,听来几乎带着温存。
他回想起一个背影,莹润,洁白,和自己寒酸简陋的出租屋毫不相称。
-
而现在,宣玑站在自己未来的顶头上司跟前,感到一阵怒火从心口燎烧到神经。
可是却连显露自己的愤怒都没道理。名不正言不顺啊。宣玑心底自嘲地感叹。
坐在办公桌后平静注视着他的那个人,白皙,清瘦,一头长发。线条纤长流丽的颈项系着条华贵的丝巾。
宣玑知道那价值不菲的布匹下有一圈乌青的淤痕,落在这人雪白的皮肉上一定醒目又刺眼。
他讶异于原来他这样美丽。讽刺的是自己昨晚竟毫无知觉。
他还以为他是陌生人。
宣玑紧咬后槽牙,原来他如此了解自己眼前这个人。以至于他甚至痛恨这份了解。
——盛潇。他的顶头上司。本市警署最年轻的探长……州议员丹离的合法妻子。
所以他昨晚就这样回到家,和他的议员丈夫那个家是么——含着我的东西,还有我掐出来的一圈淤青。宣玑想自己可能气晕了头,居然感到一阵荒诞的笑意。
宣玑紧接着想起上司这段活在镁光灯,发布会,民众茶余饭后口水沫,和八卦小报记者笔中的婚姻。
丹离本是他的象棋老师,然后,根据官方报道所言,两人忘年之交高山流水,人间知己,心意相通,终于在盛潇年齿长成后步入婚姻殿堂。
如此看来,这对年龄上突破世俗的伴侣,在家世,外貌,思想上竟都如此相配,不失为一段真爱战胜时间的佳话。
——假如不考虑盛潇生母,绾绯大法官,和议员在政治上臭名昭著的联合,以及议员身边那位与之形影不离,红袖添香的助理,孟夏,的话。
「2」
盛灵渊拄着手杖迈上层层台阶码成的山路。
两年前那个夜晚,他付出惨痛的代价,失去了很多,包括行走的能力,不得不重新学习。经过两年多练习,平常已看不出什么,但每当碰上这种时候,还是不免有一点吃力。
他不免有些埋怨对方:租的什么破房子,明明只叫他找个隐蔽点的住处就好,偏要选在这么难爬的地方。
穿过楼梯边卖东西的小贩,再绕过两条窄巷,他终于来到一栋破破烂烂的筒子楼前。
“你是?”
盛灵渊从电表箱中取出钥匙,正要打开门进去,却听见一道有些夸张的疑问。
是收完租从楼上下来的房东太太:“这户不是年先生在住吗?”
他回过身,姿态自然温润:“他出差了,我是年先生的同事,来帮他取点工作资料。”
一见他的好皮相,房东太太立时放下戒心,眉开眼笑:“喔唷,原来是同事啊,刚从背后看我还当年先生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呢,别见怪,我们这不许随便带男女朋友回来过夜的,误会,误会啦。”
“诶,对啦,”进门之前,房东再度叫住盛灵渊,“年先生有没讲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最近好一阵没看到他了呢。”
盛灵渊闻言垂下眼,瓷白的侧脸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声音听着有些遗憾:“还不好说,他暂且调去海外分部了,现在正是事多缺人手的时候。”
房东太太咂舌:“哦,出国了呀,年先生平常看着就能干。”
盛灵渊微微一笑,拜别了房东太太。
关上大门,他直奔卧室。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杂物不多,床头柜上摆了一盏台灯,一个线条简约的闹钟。
盛灵渊拿起闹钟,修长的手指看不清怎么略微拨弄几下,就将闹钟拆成了一摊零件。
他从中取走一个小物什揣进兜里,又动作利落地将闹钟复原,放回床头。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在房间里静静地站了一会,确定楼道里没什么异常,然后才打开门,将钥匙放回原处,像来时一样悄然无痕地走了。
-
盛灵渊形容狼狈,气息淫靡,细白的脖颈浮起好大一圈淤青,将轿车漆得锃亮的外观,皮质崭新的座椅,和昂贵的车载香氛共同炮制的某种氛围破坏割裂。
他对此感到愉悦。
“议员正在等您。”
司机仿佛设定好的程序一般,尽职,冷漠,平淡地告知这一事实后便再无言语。
其实不用司机通知他也能够猜到,他的老师和名义上的配偶在时,这栋房子的空气流动都变得不同。
然而盛灵渊只是仿佛无知无觉地抬腿迈进大门,脚步轻快,一点负担也没有。
丹离透过正在阅读的报告,定定地注视着他。
良久,仿佛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一切毕竟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平静询问:“晚上你做什么去了。”
盛灵渊回以如出一辙的漠然,他真是个十足的好学生,现在他的神态,腔调,坐卧行走,活脱脱就是另一个丹离:“我以为您不爱明知故问。”
“记得很早以前我就教过你,”丹离在家里说话也似对着摄影机公开发言,不疾不徐,用词文雅,每一次音调起伏和换气的气口都经过精心设计,“爱玩也好,叛逆也罢,做事之前都要懂得为什么,做是给谁看。为了一些肤浅而且权宜的发泄,闹出不名誉的代价,平白让外人看笑话,是非常软弱,而且幼稚的行为。”
“名誉?”盛灵渊感到几分可笑,“老师,我要那东西干什么?民调啦,丑闻啦,这不都是您,还有绾绯大法官,你们这些靠选票和声望吃饭的大人物才该考虑的事。至于代价,我早就付过,两年前,不便宜呢,您忘啦?”
丹离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从他失踪起,你就总想着激怒我。虽然不会成功,但是灵渊,这种做法并不聪明。”
“说不定我根本没想激怒您,只是您的神经太敏感了呢?说不定我就爱这么做,跟公序良俗对着干。说不定我真正想激怒的,其实是民众呢。”
“您说,我们师生俩是不是有一点可笑?”盛灵渊展颜一笑,牙齿冷白而且锋利,“把人当作乌合之众的那个,不得不讨好自己眼中的‘愚民’获得选票;做学生的倒是没那么聪明,可一旦被人指挥又从不听。”
丹离好脾气地不同他计较:“你啊,一生起气还是这么小孩子脾气。”
盛灵渊对此不置可否。
在他转身上楼时,丹离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一个名字:“之前给你开车的那个小孩,没事老爱跑我周边转悠,最近怎么没有看到过了。”
在他背后,盛灵渊瞳孔骤然收缩,一切短暂到几乎无人察觉。
他搭着扶手,轻声道:“这难道不该问您么。”
用人,助理,保镖……室内所有人都在沉默,仿佛他们一齐失去了嘴巴和耳朵,丹离低声一笑,放下手中的纸张,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
他的手迅速,平稳,剪完茄帽又拿过火机将雪茄细致地点燃,尽管自己并不吸:“你希望事情看起来像我为了脱罪杀了他。怎么还跟两年前一样。”
“看起来……”盛灵渊重复他的说辞,表情平静又诡异,“您是想说,其实不是?”
丹离:“现在,你还以为两年前的真相是,我为了脱罪杀了彤。所以才一直出不了师,你总是这样天真——原本就不会有罪责需要我承担。”
-
调来不过两天,宣玑却感觉一阵窝火。
他的这位顶头上司,为人傲慢,肤浅,刚愎自用——俨然是一切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白脸的最好注解。
宣玑费尽手段,收集来有关当年的信息,他置之不理,宣玑谨慎求证,推断的一众猜测,他更是直接否决。
又一次,用心准备的资料被人弃若敝履,宣玑不免话中带刺:“探长,如果您心中有自己的怀疑,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去为您验证,而不是让人每天像没头苍蝇一样做无用功。”
“螃蟹的别称,四个字的,是什么?”盛潇悠闲地从填字游戏中抬起头问他。
“无肠公子?横行介士?菊下郎君?”宣玑脑子里常识来得比情绪快。
“惊呼热中肠……肠……啊,是这个!”盛潇将铅笔一端在太阳穴上轻点,思索片刻,在宣玑的提示下填上最后一个答案,心情很好地向他道谢,“就差最后一处了,幸亏有你,多谢呀。”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被这一打岔,宣玑就是天大的火气也预先哑了一半:“不,不用谢。”
又是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宣玑只能憋屈地责备一句:“您怎么能在工作时间玩填字游戏。”
被批评的人打量他良久,慢条斯理地回答:“我的确有自己的怀疑。”
依旧答非所问。
宣玑几乎感到挫败:“那么,请您现在告诉我吧。”
“不行,”盛潇彬彬有礼地拒绝,“我需要先证实。”
宣玑:“既然这样,就请您拿出行动来,而不是成天价坐在办公室里吹着冷气玩些消遣小游戏。”
“我受过伤,像你们这些健康的小伙子一样,在太阳底下一跑就是整天,对我来说显然并不现实。”盛潇依旧温声细语,很好脾气地向他解释,“我有自己的工作方式。不过你看,既然你不认可我的方式,那不如我们比一把。谁赢了,就听谁的。好不好?”
宣玑:“比什么?”
盛潇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从一旁端出一张精致的棋盘,摆到他眼前。
宣玑:“一言为定。”
十分钟后。
“如何,”盛潇用他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珠悠然看向宣玑,像个甜美的陷阱,几乎显出妖相,“之后听谁的?”
“这不公平,”宣玑试图为自己找理由,“这可是国际象棋,你从小练习,甚至为此请过老师。”
他试图垂死挣扎:“我们换个项目比,射击,格斗,我不信你还能赢。”
“不要,”盛潇声音里带点撒娇的意味,“我是伤员,又是长官,你得让我。”
「3」
“嗯哼?”
宣玑一手将意面下锅,另只手用夹子将铸铁锅中滋滋冒油的牛排翻面,以更好吸收迷迭香的风味。忙活不过来,只能歪着头将电话夹在肩膀处接听。
那头肖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从你过去报道已经快一个月了吧。”
“嗯?哦对,快到日子了,”宣玑将牛排盛出来,用锡纸包好,又弯下腰观察了一下火力,把意面那口灶调小,这才腾出手来拿手机,“这个月五险一金你记得给我交啊,哥们身在曹营,档案可还挂在咱局里。”
“去之前我怎么跟你交代的?”肖征没理会他这插科打诨,“没意外尽量每周一汇报,不要求你查出什么东西,起码给大家报个平安。一个月音信全无你当跟我闹着玩呢?!”
最后半句几乎在吼,听筒里隐约传来拍击桌子的沉闷响声。
“你能不能平和点,老肖。”宣玑看了眼时间还够,将意面留在火上煮着,转身走进卫生间。他卷着牙膏挤出最后一截,顺手把用空的丢掉,又把刚才拧开放在台面上的盖子也丢了。“一大早火气那么旺,”他说,“当心高血压。”他将牙刷叼嘴里,倾身凑近镜面打量其中的自己,伸出得闲那只手沾水顺了顺发型。“报告我现在给你补上就是嘛。你知道我过来都干些什么?我在这可找到一份有意义的活儿,比什么查案抓人都他妈有意义太多,”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我每天就专程伺候那个病猫一样的盛潇。开车接送,盯着他吃饭,吃药,挡酒,多锻炼人呐。”宣玑漱干净口,哼笑一声,“司机,保姆,护工,仨人的事儿老子一个人包圆了。”
肖征:“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肖征再开口,似乎是理亏,语气变得和煦许多:“你再忍忍。燕秋山以前也提过,盛潇这个人古怪龟毛,挺难讨好,刚开始接触没信任你之前,他很会折腾人。”
“知道。还用你说。”宣玑敷衍两声挂断电话,随手往台面上一丢,继续刮胡子。
收拾完,他又回到厨房。他将醒好的牛排切小块装好,意面捞出和提前炒好的酱回锅拌匀,又切了点水果装上。等准备好这些,再一看时间刚好,宣玑忙勾起玄关的车钥匙匆匆出门。
路上不巧撞见两个红灯,宣玑飙到盛潇楼下时,对方已好整以暇地坐在大堂等待了一阵。
宣玑摁了一下喇叭示意。长发青年循声看过来,离得远瞧不真切,宣玑觉得他似乎朝这边笑了一下。
注视盛潇款款走来,是一份纯然的享受。
他里面穿一件纯色高领薄毛衣,外搭驼色修身款风衣,裤子版型很好,勾勒出双腿修长笔直的线条,动作间影影绰绰显露一截腰线,窄得惊人。
“叩叩——”
有人曲起指关节敲了敲窗玻璃,宣玑回神一看,只见盛潇似笑非笑打趣的脸。见他总算醒神,对方长眉一扬,俯下身朝车内做了个嘴形——
“开门。”
宣玑手忙脚乱按开车门,盯人盯丢魂被正主逮个正着,皮厚如他,一时也有些尴尬。盛潇坐进来后,宣玑臊得视线控制不住地乱飘,看来看去就是不看他。听到车门关闭的声音,还不待确认对方是否系好安全带就点火发动。
车开出去两公里,宣玑才平复下来,长臂一伸,从后座捞来一个饭盒递到副驾:“到办公室热了再吃。不要边扒拉边看卷宗或者玩填字游戏,过会儿胃又不舒服。”
盛潇对他这番絮絮叨叨充耳不闻,接过饭盒摆到膝盖上就要单手打开,同时目光专注地盯着手机里的消息。
“嘿,”宣玑余光一扫,没什么好气地制止道,“叫你别现在打开,怎么老不听,路上又颠又是冷的……”
“直接开去陈氏赌场,”盛潇读着报告没抬眼打断他,“今早报了一起命案,那是现场。”
轻重缓急宣玑自然知道,当下妥协调转方向,改口道:“把肉吃完先垫垫肚子,昨儿晚上你就没吃什么只喝了罐酸奶。面留着过会儿忙完热了再吃都行。”
可惜,盛潇对此早有绝招。每当有人试图些灌输什么他不乐意听从,懒得回应的内容,此人便会一脸无辜地看着对方,装听不懂。
宣玑早将这祖宗脾性摸得清楚,还待开口再劝,一块牛肉递到嘴边,将他所有话都堵死。宣玑微微扭开一点,那只手如影随形又跟到他嘴边,铁了心要喂,他开着车两手两眼不得闲,只能憋屈地低头叼进嘴里两下解决。
宣玑刚咽下去,大脑还没重新组织好语言,下一块又举到他跟前。
“别光给我喂,你自个儿吃了没?”一盒牛排见底,宣玑终于得空喘口气。他也懒得戳穿对方真实目的,只问。
盛潇关上手机扭头看向他,目光清澈神态专注,看着好乖,好无辜:“吃了呀。”
宣玑按开指示灯,瞥了眼后视镜,打方向变道的同时随口问道:“我今天放了点新香料,黑松露你吃出来没?”
“嗯,”盛潇细长匀称的手指在车载导航上拉动了两下,确认还有多久,轻声道,“味道很鲜,你弄得很好吃。”
宣玑转过来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没放松露。”
他没提自己余光早注意到对方只挑挑拣拣,叉了几块水果吃。
盛潇又摆出他那副温顺,宠爱,脉脉含情的模样应付人。
二人默不作声一阵,两根白皙的手指搭上宣玑下巴,将他拧过去:“看路。”
似乎是先起了场火,救完火后在现场发现了尸体。
消防车刚刚开走,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示灯还在一圈一圈闪着。
看到他下车,消防部门的负责人两步迈过来,向盛潇交代大致的情况。赌场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围观的人群和举着话筒对摄影机滔滔不绝的外景记者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宣玑从后备箱里把勘察箱提出来,掏出两副橡胶手套,一边往里走一边递给盛潇一副。
“我又不去现场,”盛潇没有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看尸体,找证据,趴在地上一寸寸地扫灰,拓足印,那是你们专业人士的事情。”
“您也甭这么委婉,直接说高级牛马得了。”宣玑被呛了也不恼,习以为常地收回手套,顺手将箱子放在不碍事的地方,给自己戴上手套。他接上人直接就开来现场,对发生什么还一无所知,便先拿起一旁的资料一页页翻着:“既然如此那你费劲吧啦跟过来干嘛啊,不如我先把你送去警署,这会儿还能坐下吃口热乎饭。”
盛潇闻言停下脚步,瞥了眼他手中的资料,手指点点右上角的女人头像:“去同老板聊聊。”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摆在焦黑潮湿的凶案现场掀起一道轻盈的气流。
“玑哥你不会连这八卦都不知道吧,”一旁举着相机拍照的杨潮凑过来小声说,“这家老板是陈女士啊,就是那个,和盛钧结婚的陈女士。”
「4」
停好车,陈氏脚步轻快地往办公室走。她今天心情不错。但是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透过玻璃隔断望进去,仪态优雅闲坐在里头那个,赫然是她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的人。盛灵渊。
陈氏木然地走进去,冷冷地问:“你来做什么?”
盛灵渊低头轻笑,长发因而垂落一缕:“查个案子,顺道关照一下,您近来还好?”
他一开口说话,看起来就更生动,也更叫陈氏恼火。
这男人温柔漂亮的皮囊下,隐藏着某些强硬又锐利的东西。她见识过那显露出来的情形,因而只一味下达逐客令:
“你说楼下?娱乐区半夜起火倒霉烧死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警方要查自然有值班经理配合你们,我昨晚可都没上这来。至于关照,更是免了。你少到我跟前讨嫌我自然会好。”
“恐怕恕难从命,”盛灵渊翻看手中的报告,轻声念着上面的术语,“右美沙芬阳性,血液浓度 2.8 mg/L……唔, 这案子总叫我想起多年前的一桩。想来绕不过找您问上几句了。”
“右美沙芬?阿洛津嗑嗨了撞死人板上钉钉,这种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查的。”陈氏闻言神色轻慢,好似感到局面重新回归自己掌握,“我这儿倒有件,还请探长仔细听听是不是你感兴趣的。一辆绿色阿斯顿马丁,在距离赌场两个路口的监控盲区,停车载了一个穿雨衣的人后,神秘失踪的案子。”
强烈的日光直射下,盛灵渊惨白得像一抹鬼魂,眉目氤氲,湿漉漉拉人到河里淹死的水鬼。
光线变换带来的摇曳之外,他表情纹丝不动,好似什么都没听到,视线环顾一圈:“怎么不见哥哥的照片,您收起来了?”
“谁准你叫他哥!”陈氏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
“为什么不能?”盛灵渊柔声道,言语间隐约可见一排牙齿,又白又利,是他外表唯一冷硬的部分,“可他本就是我哥哥,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呀。”
陈氏面部一瞬间扭曲:“住嘴!你也配提他!”
“好吧,那换个话题。陈姨——”
他话刚起头,就被陈氏应激地打断:“别这么叫我!”
气息起伏都欠奉,盛灵渊声音依旧轻,缓,听来有种难缠的妖异:“有个问题我也好奇很久了。老师既是绾绯法官的盟友,又是用什么说服您同他合作的呢?”
“当然是,因为你啊。”
陈氏尖叫:“婊子的孽种果然天生就是婊子,和你那自甘下贱的妈一样晦气……”
情绪太激烈,她喘了两口粗气才又恢复平静,脸上浮起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报应不爽啊盛潇。怎么样,在意的人被夺走的滋味,不好受吧。”
盛灵渊有些失笑:“原来您是记恨这事。可惜哥哥只是跟自己选择的人,去了他该去的地方。我既然没有过错,哪里会怕什么报应。”
“是么?”陈氏咬牙切齿道,“那我也只能说,两年前那小鬼也只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坟墓。
想到这两个字,她的心里再度充满愉悦。
救援后的现场最不好搜。假使真有证据万幸没被烧掉,高压水枪一冲,也都破坏的破坏,污染的污染。
宣玑待了一上午,能用的指纹和生物检材没采到多少,索性叼了根烟出去帮忙走访换换脑子。
刚和前台值班的女生搭上话,盛潇大步流星自电梯里出来,经过他时眼皮也不抬:“开车,送我回去。”
“啊?哦哦,好,你先坐着等我下——”宣玑下意识安抚道。
盛潇没搭理他。
但就在宣玑转回头,打算不再废话,三言两语向前台问来需要的排班表时,“嘀——嘀嘀——”。
刺耳的鸣笛声响起。
宣玑循声看去,盛潇拉开驾驶室的门冷脸站在外边,面无表情冲自己按着喇叭。
过来时还好端端一人,怎么聊个天就聊出这么大火气。
宣玑不敢触他霉头,恨不能把自己缩成自动驾驶程序。
“你很怕我?”还是车开出去一程后,盛潇主动打破沉默。
说这话时他言语带笑,好整以暇地坐在副驾,看上去又是那个漂亮,斯文,有教养的小白脸。
宣玑真是怕了他这变脸速度,年纪轻轻不怕精神分裂吗。
似乎是看出他此刻的腹诽,盛潇笑意加深,这容色让他更显得迷人:“放轻松,刚才外头有人盯着,演戏呢。”
“无间道啊,”宣玑瞥见他被道旁写字楼反射的光线晃得眯了眯眼,腾出右手去放下副驾的遮阳板,拉开手套箱翻出墨镜递给他,咂舌道,“干咱这行真是耽误了您。”
进娱乐圈高低得拿座奥斯卡。
盛潇戴上墨镜,对他的眼力见很受用。
知道对方没事,宣玑神经也跟着松弛,主动挑起话题:“刚才你说去找老板,怎么用了那么久,最后问到想问的了吗。”
“你猜?”
宣玑一哽:“这打哪猜去,我又不会读心。”
盛潇手肘抵在窗边,支颐望过来。
他脸小,墨镜一架就遮住大半,皮肤在光下呈现近乎透明的质感,对视时,宣玑只能看到镜片上反射的自己的影子:“想知道呀?”
宣玑愣愣地点头。
“刚去过赌场,正好玩两把应应景。”他摸出一枚硬币摊在雪白的掌心,“猜正反,赢一局问对方一个问题。什么都要如实作答,来不来?”
最后一句慢得意有所指。宣玑感觉口腔干渴,扶在方向盘上的手心轻微冒汗。
肖征把他丢来,没头苍蝇一样瞎转这么久,接近真相的机会竟就在今天随意地砸到面前。
他直觉对方知道什么了,却又不想错失良机。谁知道下次再有能从盛潇嘴里撬出点话,得等到什么时候?
反正五五开看运气,宣玑舔舔嘴唇:“来。”
盛潇指尖灵巧地弹动,硬币便飞向空中,花哨地翻转几圈又乖乖落回他手里。
“你先。”他很有风度地礼让。
窗外街景掠过的速度放缓,宣玑在红绿灯前停下,顺嘴猜了一个:“人头。”
盛潇体贴地待他忙完,在他注视下才展开五指。
“啧,Alea iacta est.”宣玑抓抓头发,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句。
愿赌服输,他挫败地开口:“好吧,你问。”
谁知这话一出,却像被丢进无声的真空里。
直到绿灯再度亮起,盛潇都一言不发,静默地透过墨镜注视着他。
宣玑原本随意的心态,因车内这诡异的沉默渐渐提起——
盛潇果真看出什么了?他什么态度?这是打算干嘛?清算卧底?下马威?想从自己嘴里反过来打探肖征?
要是后者还有些麻烦。宣玑倒不介意偶尔卖卖老肖,让资本家也感受下人间疾苦。但他本身也没在那待上几天,真被问起来还不得一问三不知。
想象对方可能抛出的题目,宣玑略微紧张地倒吸口气,一边迅速在心里编织应对说辞,一边干笑着装傻:“怎么了这是,不你说要问的。看着我干嘛,个把月了终于发现本人的帅气?”
盛潇转过头看向前方:“只是有些惊讶。你拉丁语说得挺好。”
“嘿你这话,别以为我没听出来,”宣玑开着车一心多用,还有精力插空贫嘴道,“禁止明褒暗贬搞智商歧视啊。”
就在大脑高度集中带来的轻微晕眩中,他听到对方温润好听的声音:“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什么?
“我的问题,”盛潇好脾气地重复道,“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好像本以为悬在头顶的刀子被人轻轻放下,短暂的呆滞后,宣玑如实回答:“还行。”
“真狡猾啊,探长。”他越想越郁结:“第一把就这么打样,那岂不是之后不管我赢再多,也只能局限在同样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怎么会?”盛潇听完显得有些惊讶,笑吟吟地看向他,“这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问题。”
“别有负担,随便问。”他做出承诺,“只要你能赢。”
「5」
还有两个路口就到警署时,宣玑突然发问:“燕秋山是你弄走的,是不是?”
“你不是都查到了么。”不同于他攥住方向盘的紧绷,盛潇就像早有预料,态度平淡得似乎刚只是在谈论窗外千篇一律的车流。
这就是默认了。
宣玑哼笑一声:“都怪老肖这人不厚道啊,把兄弟往火堆里坑还藏藏掖掖。我来之前单知道我这位置失踪过两位仁兄,一是把我调过来要查的两年前那案子,另一个就是老燕。剩下的他也不知会我一声,后头我自己查才晓得,原来第一起失踪案以后,老燕之前,还有个人。叫什么高山微云的,不久也失踪了,燕秋山这才顶的他的阙。不过这位后来倒是有下落,我查到他死亡证明了。啧,我这是转了个什么岗啊您说。死神来了?”
对他最后那句贫嘴,盛潇配合一笑。
“打从一开始我就在奇怪这么个事儿,”宣玑有意不去看他,以保证叙述时思路清晰,流畅,“要说都是你的副手失踪,燕秋山这回的风格,跟另外那俩人可以说是大相径庭。我每次翻看他相关的资料,都有种很强烈的,出自内部人士手笔的感觉——抹得太干净了。而且精确,就像处理的人完全知道该对哪些东西做什么,多余一点儿都没波及。”
盛潇略一颔首:“有理。”
宣玑接着道:“当然,这也不能算作证据,充其量只是我的一个怀疑方向。不过有这个思路以后,我就顺便去找了找你都交代他查什么。调查记录笔记这些肯定是没了,但我多少还有点门道,搞到他那段时间的行车记录。结果我就发现,说是调查失踪案,他去到赌场那一片的次数却屈指可数——那儿可是第一案发现场。您猜怎么着,他最常去的地方反倒是长岛别墅。”
盛潇仿佛没听出他这话的意味,坦然承认:“我家。”
宣玑瞥了眼后视镜,视线依旧避开他:“起初我以为他是去那找你,但和你手机GPS的定位都对不上。后来又发现了些别的……”
他讲到这突然含混了一下,接着说:“我猜,他是去帮您调查议员了吧。查到什么敏感的,或是不该知道的事情,因为高山微云的前车之鉴,为了保护他不被人灭口,所以您让他‘失踪’了?”
盛潇似笑非笑:“这是下一个问题。”
宣玑:“你怕我跟肖征说得太多,把他扯进来。”
“你呀,就是这点儿不好,”盛潇轻声叹息,用一种宠爱混合着玩笑的声口,“太聪明,机灵挂嘴上,容易不长寿。”
宣玑没接他这句打趣,气氛就骤然冷了下来。
直到又一个红绿灯后,汽车缓缓发动,宣玑才又开口打破沉默:“给我讲讲这所有事情的起因吧,那个叫彤的失踪顾问。”
“他,”盛潇安静了足有一分钟才道,“幼稚,贪玩,喜好声色,从来没有吃过苦,也从来没有背负过任何责任。是个不求上进的……心软血热的好人。”
宣玑咂舌:“怎么听着怪草包的。你就喜欢这一款啊?”
“开慢点,”盛潇按着额角,没回答他,“晃得我头疼。”
宣玑用余光偷眼觑他侧脸流丽的线条,和苍白的唇色,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一月以前,那个荒唐的夜晚。
于是心安理得将自己此刻一切不合时宜的想法和情绪,统统归结为对方太符合审美,以及那夜温存的记忆太鲜明。
丹离到的时候,绾绯正举着一沓照片在看。
有生活中,有工作时,主角都是同一个,时刻呼朋引伴,看着开朗爱笑的青年。
“真像啊,”绾绯含笑感叹,“总叫我想起早两年,灵渊身边那个小男友,叫什么……彤的来着?”
丹离扫了一眼,在她对面坐下:“孟夏帮你拍的。”
绾绯姿容端丽,一双眼睛尤为慑人。和任何人说话,总是直勾勾盯着对方双眼。
其实她眼里谁也没有,看的是别人虹膜上自己的倒影。
她没搭丹离的话,只道:“说起来,灵渊跟他,那一阵打得可真是火热。你倒也舍得。”
丹离淡淡道:“灵渊于我,只是学生。”
绾绯似笑非笑:“我可没说你在意的是灵渊。”
丹离添茶的手一顿,却听对方善解人意道:“毕竟那头才是你血脉相连的后辈,我们做姻亲的,这点自知之明倒是有。”
声气自然到仿佛她除此以外再没多想。
丹离垂眼微笑:“彤和灵渊,我向来一视同仁,并无亲疏远近之分。至于别的,世上毫无关系却长相雷同的人尚且不在少数,何况只是气质相近。”
绾绯:“这么说你竟也愿意为了灵渊,同我这个把你一手捧出来的人撕破脸,耍手段阳奉阴违?我看可未必。”
丹离故作惊讶:“大法官这是什么话?我是被选票投出来的,做任何事当然只为了民众的利益。”
绾绯轻叹:“教你说起来,我倒成悖逆民意的坏人了?不然,议员最近怎么处处跟我作对,可真叫我寒心。”
语罢又道:“我的儿子,和你的侄子。啧啧啧,真是好一对小罗朱。只希望他俩可不要学故事里的结局,徒留白发人难受。您说呢?”
丹离面无表情地强调:“彤两年前已经确认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紧跟着又道:“我会对媒体反对那个环保提案。用孟夏准备的发言稿。”
绾绯态度暧昧:“真是狡猾。每次谈到两年前的事,就轻轻抛出一点蝇头小利想堵我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好打发?”
“过去的事,最好让它彻底过去不是吗?”丹离回以同样的笑容,“旧人旧物既已消失,终究,也无法再对大法官的利益造成威胁。又何必多计较细枝末节呢?”
“唔。”绾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两人默然对峙良久,只听那女人又虚情假意扮起慈母来,“可怜我儿,嫁了个不偏向他的丈夫。做母亲的心疼呐。”
就算把话揭过了。
「6」
周末,宣玑背着网球包到球场时,丹离早已经在那了。
丹离是他打疗养院醒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路边一处野球场。
宣玑从前出过场意外,身体没什么大碍,很多以前的事却记不清了,医生说这都是脑手术的常见术后反应。此外许多神经也需要恢复,控制身体运动的能力有待锻炼,建议他没事就多活动多学习。
于是宣玑练起了网球。
身为议员还愿意来这种街头小球场低调打球,本就是极易博得好感的事情,兼之靠选票吃饭的人大概有点亲和力天赋,宣玑一见丹离,就不由觉得亲近。
之后也顺势将这份交情维持了下来,不时相约杀两盘球。
宣玑换好衣服,又花了点时间热身,便有些过意不去地让丹离先发球。
丹离从兜里掏出一个网球,漫不经心地在地上弹了两下,一边发球一边寒暄道:“听说这两天发了案子,你们应该正忙吧。没想到还有时间赏光陪我打球。”
宣玑长腿一跨,展臂接住打到场地边角的球,又两步上到网前:“您说赌场那个案子吧,我们探长接过去亲自跟了,让我继续查您侄子的失踪案,我这不就相对自由一点了么。”
说着他手下虚晃一枪,打出道极有欺骗性的球路,讨巧地眨眨眼:“回去您可别和他揭穿我悄悄摸鱼啊。”
丹离摇头一笑:“这孩子,还是放不下。”
他说话的神色,叫宣玑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位议员阁下,对自己亲侄子的失踪,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想起那天在现场听到的八卦,宣玑试探地问道:“说起来我也正奇怪,探长他似乎,对这桩案子尤其上心。难道是因为什么认识的人?”
“是因为作案手法吧,”丹离摸出第二颗球,“那天听你们警方发布会,说在被害者身体里检出了右美沙芬,怀疑是误食致幻导致的意外。灵渊从前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叫阿洛津你认识么?”
“那个网红画家?”
丹离点点头:“阿洛津就是右美沙芬嗑嗨了上路,十字路口和一辆车迎面相撞,害死了车里的一家三口,和路边一个刚申上大学的学生。后来自己在重症监护病房躺了两天,也不治身亡了。那案子当时闹得挺大,灵渊按规定被要求回避,不能参与。所以他一直疑心这案子办得有问题,有段时间总跟我闹阿洛津不可能药物滥用。”
听他这言外之意,宣玑小心翼翼:“但事实是……?”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我知道这样不太符合规定,那阵子有些关心则乱,”丹离歉然一笑,“他的指甲检测出有长期吸毒史。”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宣玑体贴地道,反手将球击回,换了个话题,“对了,刚才听到您说‘灵渊’,实不相瞒,我之前还拜访过盛唯,他也这么称呼探长,是什么家人间的昵称吗哈哈?”
“哦,你竟还找到了他。灵渊这名字么,也不是什么专属的称号,亲近点的人都能叫,”丹离说着,想到什么,“从前彤就喜欢这么喊。”
许是光顾着说话,他又漏接一颗球,宣玑率先计上60分,第一局结束,交换场地。
两人错身时,宣玑突然叫住丹离:“我调来这一个月,就听见同事们说了好几回我和彤有点神似。那天去找盛唯,也被他说像。劳您这亲叔叔给看看,我果真和彤长得很像么?”
“不像。”丹离断然道,“五官丁点不像,至于别的更是。灵渊不怎么喜欢你吧,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宣玑吊儿郎当地叹了口气:“本身这班上得就够悲催了,您还要特意扎我心。”
“被灵渊讨厌可不是坏事,”丹离微微一笑,“你太精英了。他有点孩子气,总是更喜欢那些依赖他的,一事无成的弱者。像曾经的彤,阿洛津和高山微云。我就很欣赏你现在这样。”
宣玑抛着球打了个哈哈:“哎哟这话说的,我这下球都不敢赢了。蒙您谬赞蒙您谬赞。”
“不是玩笑,”隔着宽阔的球场,丹离神情难辨,“总有些人天然应该做领袖,做权威。就像棋盘上,棋子也分士兵和国王。”
-
阳光残酷刺眼,盛灵渊把玩着手里的国王棋,想起多年前一个同样的午后。
那天丹离一边与他对弈,一边给他讲荷马史诗《伊利亚特》。
讲到旷日持久的特洛伊战争中,曾出现这样一个小插曲:征战日久,底层士兵怨声载道。在联军内部萌生退意,混乱不堪时,面貌丑陋,举止鄙俗的忒尔西忒斯越众而出,痛斥阿伽门农为首的一干首领。他尖刻地谴责他们,为一己之私使底层人承受战争的代价。“我们普通士兵已经受够了,我们想回家乡”他如是说。最具智慧的英雄奥德修斯立即上前,用自己的权杖,抽打他的脊背,以制止这番言论。
整个军队共同见证忒尔西忒斯脊背上权杖鞭笞的痕迹,以及眼中涌出的泪水。
一名士兵随之站了出来,高呼:“在奥德修斯为我们所做一切伟大事迹中,这正是最了不起的一桩!”
年幼的盛灵渊听完十分同情忒尔西忒斯。
然而丹离批评他的天真:“奥德修斯果决地制止忒尔西忒斯,一个出身低微,资质愚昧的蠢货,公然挑战贵族制度——当时社会赖以搭建的根基——的权威,并散播动摇军心的丧气言论,正是特洛伊战争得以胜利最重要的一环。而这,远比区区一个忒尔西忒斯,甚或当日在场所有士兵的性命加起来,都更为重要。之前我就教你,下棋,首要的不是哪一颗棋子,而在谋篇布局。社会需要秩序,灵渊,一些人天然需要受到另一些的领导。对那些平庸,甚至于蠢钝的人而言,只有服从才是他们人生的最优解。这些话听上去不够温情,不够正确,对吧?但这才是世界的真相,而非毫无可行性的乌托邦幻想。”
盛灵渊有些不服气,却没有辩驳。
只是从此以后,他脑海中时时会冒出忒尔西忒斯的形象——疤痕交错的脊背,和噙满泪水的眼睛,在他越众而出那一刻,身上所有的丑陋与鄙薄都消失了。
「7」
“根据被害者的账户记录,在死亡前一天,他曾收到5笔来自不同账户的9999美元的汇款。追查过去发现都是开曼群岛的匿名离岸账户。”盛灵渊五指张开,单手拢着杯口,大步流星迈出电梯,平倩如托着电脑迎上去,匆匆跟上他步伐快速汇报。
“唔,超过10000得报税。还有呢。”
平倩如:“那之前几天,绾绯法官的私人账户也有过5笔9999美元的汇款,收款方是……开曼群岛的匿名离岸账户。”
盛灵渊表现得毫不意外,平静到甚至呷了口咖啡:“这些都不能算直接证据你知道吧?给我点有用的东西。”
平倩如单手在键盘上翻飞想要调出什么:“有,有的。被害人当晚是被两条短信约到赌场酒吧,信息由落在现场的那部一次性手机发出。凶手可能以为放火能将之一并销毁。但我恢复了设备序列号,追查到购买记录,那家零售店柜台的监控拍下了买家的照片……”
说着她调出监控截图,将电脑屏幕转向盛灵渊,不算清晰的图片上,是一个面貌美丽且极具辨识度的女人正脸。
然而盛灵渊却未分出一个眼风,他脚步一顿,双眼直勾勾盯着不远处,轻声道:“看起来我们这位买家已经先行找上门来。”
办公室门边,黑发红唇,打扮干练时髦的女人缓缓摘下墨镜,赫然正是监控画面上那人,首席大法官,绾绯。
“你来了。”燕秋山谨慎地将几个监控画面审查一番,才起身将他迎进门来。
宣玑拉下卫衣帽子,摘掉口罩,轻轻吁出口气。
一周以前,他就找到这个人了,但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谁都没说。无论是交付这事给他的肖征,还是一向对他亦师亦友,和盘托出的丹离。
当他做足准备,全副武装地走在路上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刻意躲着丹离。
“灵渊这孩子,心底还是不信我,才会想要偷偷把人送走。”他回想起丹离这句温和的叹息。
那么我呢?我也不信他么?
“大法官怎么想起到我这来?最近没有哪桩案子重要到能惊动您的光临吧。”一进屋子,盛灵渊登时觉得沉闷昏暗得透不过气,一刻也不能容忍地走到窗边,将百叶窗都卷起。
然而窗外景致也没能光亮几许,天阴阴的,像要下雨。
绾绯在会客沙发上端凝地坐下,满意地欣赏一眼玻璃中自己优美的倒影:“这一刻没有。过不了多久,不就将要有了吗?”
盛灵渊的笑像纹在雪白面皮上的装饰:“您还真是耳目灵通。既然如此,那想必大法官也清楚,您嘴里这案子,从刚一出电梯起,我已经插手不了啦。依法回避嘛。”
“依法回避。”绾绯玩味这个字眼,寻常话也说出一唱三叹的柔婉,“你果然还是记恨当年阿洛津的事。妈妈讲过呀,那都是丹离的手笔,现在你却叫他唆使地恨上我,反同他一道对付我。你可是妈妈身上掉下的肉,我伲俩才是一条心。”
“丹离说阿洛津当年会出意外,少不了绾绯在背后推波助澜。所以两年前彤在赌场查到什么,才叫她那么慌张,大庭广众下公然对人动手。这些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当年的真相又是什么?”屋子里有点讲不出的闷热,宣玑把袖子往上一撸,单刀直入。
燕秋山一条条调出当时的档案:“4月18日晚十点,接到报警电话,第七大道西南路口发生一起严重车祸,肇事车辆超速,逆行,和一辆赶去医院的黑色SUV迎面相撞后又失控冲向路边公交站台。车内一家三口当场死亡,一个等公交的高中女生被撞成重伤,送往医院的途中不治身亡。阿洛津开的就是那辆车,根据现场民众的说法,从车上救出来时他身上酒气熏天。”
宣玑:“所以是醉驾致人死亡?”
燕秋山摇摇头:“我们后来根据监控追查到他上车地点,确实是一家酒吧。经过调查,他也确实点了两杯鸡尾酒,但都几乎是含有酒精的软饮,而且检测他体内的酒精浓度也远远未达0.08%。探长当时也坚持,以阿洛津的酒量,他不可能因此失去理智。”
宣玑想到什么:“药驾?毒驾?”
燕秋山:“后来在他体内检测出右美沙芬,再结合监控里他走出酒吧还清醒的状态和时间,案发时正好是右美沙芬见效的时段。”
绾绯巧笑倩兮:“丹离特意交代只用一半剂量,本打算叫他脑筋不那么清醒,稍微闹点小事故,爆个吸毒丑闻出来就好。谁想他竟然那么争气,十字主路直接断片,搞出不止一条人命来。倒真是群情激愤,万死难辞其咎了。”
风裹着细碎树枝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吵得盛灵渊偏头痛又来势汹汹——两年前那个晚上令他就此落下这畏光畏声的毛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是此刻绾绯尖利的笑声,一时又是多年前丹离冷峻的批评:“阿洛津平日里就任性。寻常小打小闹,你不当回事惯着他,如今他闯下大祸,弄出人命,你还要惯他么!那是四条活生生的人命!”
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嗓音干涩地轻声道:“他对吗啡类药物和右啡烷都严重过敏。哪怕只摄入一点,也会产生远比正常人强烈许多的反应。”
“右美沙芬……这玩意是止咳糖浆吧。这么说万一被人下到喝的酒里,没有察觉,也说得过去啊。”宣玑沉吟片刻,提出一种可能。
“调查组考虑过,”燕秋山调出当时的检测报告,“首先,在当晚吧台调酒的器具中没有检测出成分残留。之后从阿洛津那一桌的垃圾里翻出一个装盛过右美沙芬的小瓶,他坐的位置处于监控死角,不能判断是被人诱骗收下还是自己携带。但瓶身只检出阿洛津一人的指纹,且瓶口处有他的口腔上皮DNA。”
“嚯,证据齐全板上钉钉啊。”宣玑眯起眼细看屏幕上的鉴定报告,“这个签名的缩写,总觉得有那么些眼熟。”
燕秋山反应平淡:“听完背景你就不会觉得那么板上钉钉了。”
“有什么经济纠纷?感情纠葛?还是他得罪谁了?唔,不过看他这样子也是个容易得罪人的。”
燕秋山却避而不答,另起了个话题:“你对九驯的案子了解多少?”
宣玑:“那个食人魔连环杀人犯的前议员?嘶,我记得这案子是盛潇办的吧。”
“在他出事前两个月,阿洛津一直利用自己的社媒账号紧咬九驯不放,在当时激起了很大舆论。不过随着他吸毒药驾致人死亡的丑闻爆出,这件事就几乎销声匿迹了。直到一年后,探长才将对方送上法庭。”
“你是想说,九驯为了脱罪搞他?”宣玑想了想又否决,“不太对吧,网络上搅弄风云说两句有什么要紧,除非他掌握了决定性证据?可要是证据充分,九驯还能有这么大能量,这么缜密的安排,没道理紧跟着也很快落马。”
“假如还有其他人不希望九驯在那个时机落人口舌呢?比如九驯的同胞妹妹,刚被提名为首席大法官,正等待参议院投票批准的绾绯大法官。”
宣玑嗅到空气里暴风雨将至的水汽,感到有些发冷:“比如?你是想说不止一个?等等,那天晚上,阿洛津是在哪个酒吧?”
“不错,我是不想被那蠢货拖累,”绾绯张开五指欣赏着自己精心打理的裸色美甲,“但他可是在陈氏的地盘出的事呀,陈氏的盟友是谁,还用妈妈告诉你吗?况且你忘了,九驯离职到案前,投票通过的最后一条法案是谁的手笔?听说他的继任者对此可公开抨击过不少次呢。”
「8」
“哦?”盛灵渊托着下巴翻看桌上的卷宗,“我只知道哄骗阿洛津右美沙芬是当晚随酒附赠的特调糖浆的服务员,死在一周前赌场大火里那个人,是被您的短信约去更衣室的。”
绾绯努努嘴,嗔道:“那都是陈氏陷害我呀。”
盛灵渊又一次陷进回忆里了。绾绯满以为他不知道丹离做过些什么,其实对这个人,他知道的比她还多。
譬如在他通过阿洛津拿到九驯珍藏的,足以定罪的录像当夜,丹离就找上过他:“我是怎么教你的。除了国王,哪个棋子都能死,但也得看死的时机。”
盛灵渊不动声色:“那么老师以为九驯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呢?”
“九个月后。”丹离说出一个法案,盛灵渊对那并不陌生,用于禁止该州的企业向下风处排放硫化物等有毒污染气体。丹离和绾绯最近为此合作了不少政治游说集团,他们需要九驯那一张赞成票——九驯最可能的继任者的大哥正经营着受此影响最大的某化工企业。
数以百亿计的治理成本以及几千万居民的公共健康,和九个月的延宕,盛灵渊接受这份交换。阿洛津似乎也接受了,在他族中表姐成为九驯的下一个猎物前。
盛灵渊尝试稳住阿洛津,他们有数不清的其它方法足以救出那女孩。
然而当他再度联系到对方时,阿洛津早已在公域网络中丢下了爆炸新闻。
“救出这一个,也还有下一个。只要一天不把他放在公众视线里控制住,永远有数不清的被害者性命攸关。”那天他找到他时,阿洛津神色惊人的冷静,然而眼中是令人害怕的狂热。
盛灵渊快要气疯:“我可以申请搜查令警示他收敛!还有多如牛毛的条例可以将他控制住协助调查,九个月而已!明明有那么多办法同样能达到目的,你知道这节骨眼有多少人要插手保他吗?!”
“这么看他这案子蹊跷不小嘛,你们当年怎么竟给结了?”宣玑似笑非笑道。
燕秋山:“我接触这一切都是从彤失踪以后,没参与过当年的事情。不过单论我调查中遇到的阻力,只怕调查组面临的压力只多不少。”
宣玑哼笑一声:“不怪盛潇要自己偷偷查。说说吧,彤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话音刚落,室外惊雷忽至,巨大的轰隆声在简陋的铁皮房中回荡。
燕秋山耐心等待雷声过去,才缓缓开口,吐出一句不啻方才炸雷的话:“他得到了阿洛津是被人下药,以及检测有问题的证据。”
检测有问题,意味着警方内部有人造伪证。
宣玑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接受前半句暗示丹离不清白的心理准备,谁知后半句这人竟给他抛下更大的炸弹。
“哦,”他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干笑着,“那么这仁兄是有点招仇恨。”
盛灵渊又有些气短,浑身的关节也开始针刺般刺痛。
又要下暴雨了。就像两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他正在警署附近一个叫樱桃炸弹的酒吧,等彤从赌场出来一起回家,不是名义上和丹离那个,彤背着叔叔在外面偷偷租下的,他们俩的小家。
那天的天气也是这样糟糕,但他就着舒缓爵士乐喝热红酒,看酒吧灯光在外面灰蒙雨夜中照出橙黄色一小团空间,竟还觉得有几分温馨。
就是在这时候接到彤的电话,他年轻又活泼的嗓音隔着电波和重重雨幕,依旧可以听出里头雀跃的笑意:“喂灵渊,我刚在赌场找到点东西,电话里不方便说……你问我,我这会儿已经从里头出来了,好啦别担心。现在外面下好大的雨,你先别急着回去,等着我马上开车来接你,正好拿给你看。”
彤挂掉电话,双手抱头冒雨冲进自己停在路边的车里。
一辆绿色阿斯顿马丁,张扬又耀眼,正符合他的脾气。彤喜欢在狂风骤雨里载着盛灵渊飙快车炸街。
他坐进车里,掏出小心护在怀中没有打湿的东西放到他自己改装的暗格里,吹着口哨向盛灵渊发来的定位驶去。
开过两个路口,前方道边站了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伸手拦车。
雨天视野本就受阻,对方裹得严严实实更是看不清长相。
怪可怜的,这天气。彤想着,将车停下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忙。
他再也没有开到车载导航的目的地。
不过那晚盛灵渊同样没有等他。挂断电话后,又过了一首歌的时间,樱桃炸弹线路老化起火,发生严重爆炸。爆炸中心距离盛灵渊所坐的吧台不过二十米。
“你真要那么绝情,将妈妈送上国会听证会?”绾绯矫造温情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拉回。
盛灵渊一弯嘴角,眼神如如不动:“不是说过吗,从您涉案起,我就已经申请回避。实在也是,爱莫能助。何况区区一个国会听证会,想必您应对起来早已轻车熟路——只需将第五修正案挂在嘴边,就像您从前惯常所做的那样。”
绾绯指甲尖利,叩击在木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你一出生,就叫盛钧那蠢货爆出和我婚外恋丑闻,搅得我仕途不顺。当年阿洛津帮你查九驯,查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之后来个彤,为你查阿洛津,也落得下落不明。现在又要再来害我一遍,你说,你是不是灾星啊?”
盛灵渊柔声道:“那还真是抱歉得很。”
宣玑脑子乱糟糟地起身告辞,今天一天接收的信息量过大,他实在不知该给出什么适当的反应。
燕秋山起身相送,体贴地没再多言。只是走到门口时,突然发问:“你是什么时候失忆的?”
宣玑:“大约两年前,五六月份吧,怎么了吗?”
燕秋山意有所指地道:“没,只是突然想起,彤也正好是那时候,在雨季失踪的。”
两人着实可算话不投机,然而直到绾绯离开,他们始终维持着宾主尽欢的虚假气氛,没红过脸,连声调都没抬高一分。
正像今天的天气,灰蒙蒙闷了整天,直到最后也没能下起来一场雨。
临走前,绾绯抬起手摸摸盛灵渊的脸,指甲尖端若有似无地戳点在眼睛周遭:“我的儿,你三岁还顽皮得像匹小野马,六岁时却已长成驯服的小圣人。丹离到现在还自得于他教育的功力。只有我知道事实。你是我的孩子,继承了和我一般的脾气。一看到这双眼睛,我就晓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小魔星。从来没有学乖,只是更会表演。”
盛灵渊没再回话,只盈盈一笑,外眼角处浮现爆炸碎片划出的一道泪滴状小疤。
「9」
“长这么张脸还来面诊?”医生费解地看着宣玑,不能认可地念叨着,“就这样多帅,在哪不够用,别乱动反而整毁了。”
宣玑摸摸鼻子,谎话张口就来:“嗐,这不工作特殊么。上镜需要上镜需要。”
“上镜也绰绰有余啊,娱乐圈都这么卷啦……”医生嘴里嘟哝着,突然捏起宣玑的脸凑近左右看了看,“嘶——这么说,仔细一看,你之前也有调过吧?”
心里隐约的猜想被证实一半,宣玑脑子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道:“怎么,看上去很不自然吗?还是说之前整太多现在没法继续调了?”
医生口风没有说死:“那倒不至于。挺自然的,只是知道以后才觉着,未免有些太皮贴骨,一丝多余脂肪都没有,就是男明星也得靠医美。不过还是要根据你原生脸的基础判断,有以前脸的照片方便给我看看吗?”
“有的,”宣玑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灵机一动,“您能根据以前照片猜猜我都做过哪些项目吗?是不是堪比换头哈哈哈。”
医生将照片举到宣玑脸侧仔细比对:“以前长这样也要医美,真是经济下行了,哪行都不好入哟。效果上来说确实……不过叫我看,三庭五眼比例没有大变,应该是减脂,加年龄上来下颌骨二次发育占主因吧,额颞部注射了点儿?医生手艺挺牛。你运气还真好,腮发得U区恰到好处。看你以前也不胖,怎么还能减掉这么多的……”
宣玑含含糊糊道:“之前,出过个小意外,阴差阳错掉了点秤。这两年又有在锻炼。”
“哦,那难怪,”医生点点头,“不过光减重容易皮松,你皮这么紧,提拉紧致项目也少不了,都做过些什么?少女刀?超声炮?热玛吉?”
“咳,咳咳,”听着对方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连串陌生名词,宣玑差点儿被口水呛着,硬着头皮随便编了一个,“热,热玛吉吧……”
“唔,光电一做,腮一发,轮廓出来已经堪比两个人了,我看看……哦,鼻子还削掉了点骨头,以前有点驼峰,现在看着是直鼻。眼睛,眼睛变化倒不大,就是面部脂肪流失,可能双眼皮做了个小开扇?上嘴唇也薄了些,不知道是修的还是年龄缘故,你这是几年前的照片啊?”
宣玑:“两年。”
“才两年,那就是修过。其实原本唇形也不厚,饱满些还显年轻,不过薄点确实和现在这张脸更和谐,小伙子美商可以哦。如果精益求精的话我建议你还可以再打个耳朵,我们现在就正搞活动……”
眼见医生越唠越上头,隐隐有拉着自己大作推销的意图,宣玑连忙打断喊停:“啊,今天谢谢您。我马上还有个试镜,快来不及了,就先走一步,之后有时间再来找您详细了解。拜拜拜拜。”
说着他拾起桌上照片起身,逃也似的迈出门,生怕晚一步就被人绑去手术台,给自己耳朵来上一针。
从明亮的室内出来,天光更暗淡。
“喂,老肖,”宣玑打着电话,手臂陡然一凉,不远处沥青路面上也很快出现滴滴水痕,下雨了,“之前不让你帮我借辆车嘛,这会儿能开不?”
道路宽阔,却不见车影子。路灯蒙蒙地挂在头上,在夜色面前显出势微。雨砸在车上,又吵又安静。
宣玑顺着笔直的道路往前开,第一次去那,脑子里默着地址,到赌场,再过两个路口……
越开近,他心里有点毛毛的。
仿佛吞没一切的黑暗中,雾灯拨出的小片可见范围叫人没有安全感。
起先宣玑开得很快,外面的景色给人一种仿佛拙劣游戏画面的停滞感,很容易丧失对真实速度的感知。随即,在车载导航提示以前,他心底先漫上一种奇异的感受——想必开到了案发现场。
这当口,宣玑克制不住地想起临走前燕秋山古怪的几句话。
“不过随着彤失踪,他在赌场找到的东西也跟着不见踪影。所谓的证据到底指到什么人头上,谁又说得准呢。”
“听说,绾绯大法官和丹离,一度都很热切地发动资源在找些什么。”
“也不知道究竟还在不在,现在又到了谁手上?”
……
“突然想起,彤就是在雨季失踪的。”
而他正开着和彤如出一辙的绿色阿斯顿马丁,在一个如出一辙的魆黑雨夜,行驶在对方失踪的那条路上。
鬼使神差般的,宣玑踩下刹车,屏住呼吸,视线向路边扫去。
一个身穿黑色雨衣,兜帽遮住脸孔的人影站在那里。
「10」
路边的身影走近,在窗前弯下腰,重重雨幕中,显出一张宣玑熟悉的脸。
水汽氤氲,像惨死的鬼魂一样苍白,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侧。
他一眼认出是盛潇,心里的恐惧却没有因此消散。
宣玑突然宁愿此刻路边站的是丹离。
每个人说的话都有自己的立场,燕秋山没说实话,盛潇没有,丹离也没有,就连肖征,都对自己有所隐瞒。
所以他只能多听,多聊,加以整合判断。
其中有些态度很容易识别,比如丹离,不是好人,但对自己没有恶意。
有些人的立场却迷雾重重,比如盛潇。
宣玑将手探进衣服口袋,冰冷的金属给了他一些底气,于是伸手打开车锁——无论如何他总无法拒绝盛潇。两年前的夜晚,彤也是一样吗?一个从小接受安全防范教育的富家子怎会在通衢大道无声无息被劫走,除非那是他绝对信任的人——很快他就后悔不该如此。
盛潇很狼狈,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梢,下巴颏滴滴答答往下淌。尽管如此,宣玑也无法不注意到他身上被雨水冲刷得浅淡的血腥味,和他上车时稍显不自然的姿势。
“怎么不开车,看到是我你很失望?”盛潇轻轻笑了,他的脸色煞白,声音听上去也像一个飘渺的幻觉。
比起恐惧,宣玑心里更多的是不愿相信,他感觉自己手指僵硬得像石头,点火失败又重复的片刻像几个钟头那样漫长。
车开出去数公里后,宣玑才打破沉默:“半夜三更跑这儿来干什么……下这么大雨,身体不想要了?”
“那你呢,”盛潇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腹部,把问题又抛了回来,“你又到这里来干什么?”
宣玑偏了偏头,没有回答,外面雨已经大到连后视镜都看不清楚。
盛潇却好像突然丧失了他平日察言观色,温柔体贴的能力,看不出拒绝之意似的继续追问:“你原本以为自己能引来谁,嗯?”
宣玑下意识为自己辩白:“我不是……”
“不是什么?”
盛潇打断他,一把春风化雨的嗓子冷了下来,宣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似乎带了些火气:“不是被人忽悠两句就信以为真英雄病爆棚?不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布置都没有还敢拿自己钓鱼?”
盛潇说着发出一声冷笑:“原来您不是活腻烦了专程找死啊。失敬,我差点儿没看出来。”
他这番情绪激动下,湿漉漉的眉目颜色更浓,唇上的血色却愈发稀薄。宣玑再度嗅到血的腥味,皱了皱眉:“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盛潇只白他一眼:“开你的车。要你多事。”
危机解除,宣玑又岂是乖乖给人呛的主:“我多事?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当我是那个失踪的彤,察觉到了没有如你们所愿做个一无所知的傻子就叫我多事?既然不关我事,那我倒要问问,下雨天好端端在大路上开个车为什么能‘钓鱼’‘引来谁’?”
宣玑发泄般地一踩油门:“不就是都怀疑两年前彤找到的东西在我手上!”
远处隐隐一阵闷雷,盛潇被这遽尔的加速狠狠掼向椅背,难受地皱了皱眉。
“所以呢,在你手上么?你是么?”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无关痛痒,“什么都不清楚就剃头挑子一头热往里面钻,小鬼,你懂个屁。”
宣玑奇异般地沉静下来,语气古怪:“我不是吗,灵渊?”
又是隐约隆隆的闷雷。
谁也不说话。车子里寂静而凝滞。
这些豪车卖那么贵隔音也不怎么样嘛,雨啪啪哒哒打在壳子上吵死了,宣玑甚至有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
一道白亮闪电划过,定定地注视着宣玑的盛灵渊吓了一跳,他几乎以为消失两年的人就坐在自己身边。
和彤一模一样风格的穿衣打扮,也一样把头发抓得很潮,只是脸孔不同。彤有一张善良软和的面容。
“开慢一点。我头痛。”盛灵渊有些示弱的语气,却是扯开话题。
然而那头显然不肯放过他。
訇然一阵惊雷,盛灵渊恍惚听见睽违已久的熟悉的嗓音,还是那么年轻,率性:“我就是他。我就是彤。灵渊,你早就知道的。”
他按在腹部的手开始轻微发抖,感到一股濡湿的温热,蓝森森的电光中,他瞧见自己惨白发青的脸映在窗户玻璃上。
“不,你不是。”
盛灵渊摇摇头,目光空而且远,好像看着宣玑又没有:“你会拉丁文。你打网球。你前途无量,是无所不能的国王。而他,他只是个可怜的乞丐。”
“你能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好,我很高兴。我不想让一些话听起来太愤世嫉俗,但是……这不是一个乞丐很容易立足的世界。”
最后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几乎隐没在雷鸣里。
“大小姐,别嘲讽人了好不好,”宣玑故作轻松地玩笑,“又不是没去过我家,什么国王不乞丐,不带您这么羞辱我们穷困牛马的。”
“你不知道?”这下盛灵渊听起来是真有些惊异了,几乎显得尖利,随之他声音减弱,近似自语,“他没跟你说。也对,怎么会跟你说……”
与什么真相错身而过,宣玑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然而接下来,再等他意图打探,却什么也问不出了。
他对此倒不意外,盛灵渊这个人就是这样,哪天要能从他嘴里听到两句真心话才叫人惊奇。
别说不肯承认宣玑是彤,或者诚实告知他心底那些弯弯绕绕的考量,明明打从刚才上车前就受伤了,愣是一路都不肯喊句疼露个怯。生怕别人能帮上忙似的。
宣玑满心想着盛灵渊时,盛灵渊也在沉默地打量他。
高大,健美,老练,出身清白,足智多谋——何其标准的一个荷马时代英雄形象。丹离为这世界挑选的国王。
与两年前开着同样的绿色跑车,在这条路上驶过的那人迥乎不同。
“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医院,还是不方便,得回长岛别墅找家庭医生,”宣玑费很大的劲才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我该把你送到哪?”
“都不要。”盛灵渊说。
汽车灯光里,路面上的积水一再反射出白色的光芒。除此之外,一切都黑魆魆。
他轻而且快地吐出一串地址:“送我去这里。”
宣玑把地址输入导航,打方向盘变道时顺嘴问道:“这又是哪?”
盛灵渊:“我家。”
「11」
盛灵渊给的地址不在别墅区,也不是宣玑每天接送他的警署附近那套公寓。
开到时,宣玑几乎以为自己导错地方了——一幢外观破破烂烂的筒子楼,建在层层台阶垒出的山路上。
与盛灵渊关联在一起,不仅寒酸,而且,他不着痕迹地看眼对方受过伤的腿,平常走路多站会儿都吃力,这台阶要怎么爬?
宣玑绕了一圈找见个不起眼的角落停好车,行云流水般熄火,拉开车门,撑伞,将副驾的人一把抱起,还玩笑似的掂了掂:“你家哪呢?指路吧,祖宗。”
他这一连串动作看似丝滑自然,实则问完心底却有几分紧张。
——今天一整晚,盛灵渊都表现得冷硬,而且拒绝。宣玑拿不准,对自己这冒犯的举动,他是否会回以一耳光。
“车上可就这一把伞啊,并排走站不下,你淋不得,我也不想当落汤鸡。将就将就,想咱俩都打着可不就这姿势最方便么……”
宣玑满嘴跑火车的叭叭声戛然而止。大概大雨和伤痛还是逼出了对方几分软弱,在他屏住呼吸的僵直里,宣玑感到盛灵渊轻轻将头靠到自己肩上,成一个蜷缩的姿态。
“顺着台阶往上,左手边第二个路口拐进去,走到尽头右拐,里面第三栋。”他声音放得很低,气息麻酥酥拂过宣玑耳边。
进去以后,这屋子给宣玑一种非常奇怪的矛盾感受。
一方面,虽然杂物不多,但房间布置温馨打扫干净,下过雨也没有闷久了不透气的怪味,一看就是有人日常细心打理的样子。
另一方面,这儿又处处给宣玑一种,时间定格的凝滞感。到处是另一个人的痕迹,仿佛那个人只是早上刚出门,还没有来得及回来,而一切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改动过。一个已经失踪两年的人。
宣玑心跳如鼓,感觉自己好似正踏入禁地。他仿佛变成一个局外人,在窥探彤和盛灵渊曾经相处的亲昵。
他忽然心生去意。
反倒是盛灵渊主动留他。
“帮我取一下子弹。”
那嗓音柔和低弱,神色也似乎被昏黄灯光照出一丝痛楚,叫宣玑的心一下子就给攫住了。
又酸,又软,被饱胀的疼惜泡得喘不过气。
“你今晚到底干嘛去了,怎么把自己弄这么狼狈?”宣玑深吸口气,才算绷住没叫自己手抖。
伤口狰狞地盘踞在他苍白到显现血管淡青色纹路的小腹,庶几穿透那薄薄一握,看上去触目惊心。
然而盛灵渊只不当回事地轻轻笑道:“没什么。下午和绾绯大法官拌了句嘴,她面子上过不去吧。”
“骗人。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想一出是一出招来真的危险,才连累你给我擦屁股了。”
“啧,真是使唤不动了,”盛灵渊倚在沙发靠背上,抬腿没什么力度地挥了他一下,“叫你做点事废话那么多。”
宣玑反手握住一截脚踝,不叫他往回缩,感到掌心中瑟缩的轻颤,说不清是因疼痛还是紧张。
他摩挲着掌下微凉的皮肉——细滑,但遍布隆起的疤痕,灯不知在何时关了,被月光照出病态的青白——感叹之前那夜自己竟醉得这样厉害,连对方布料遮盖的地方几乎寻不出块完整的皮肤也没察觉。
这揉弄说不上什么时候开始染上情色意味,那一小片皮肤似乎感染了宣玑身上的热量,逐渐升温,随之蔓延至盛灵渊全身。
等宣玑堪堪再次找回神志时,已在对方的默许下,将人按在沙发柔软的塌陷中吻得难舍难分。
“冷,去床上……”盛灵渊偎近他,用气音道,湿滑的长发粘附在脸侧。
抱起人跌跌撞撞往卧室走时,宣玑惊觉盛灵渊身上还是凉,今夜实在失了太多血。
他于是跟人贴得更紧些,妄图将自己的热度源源不断传导给对方。
一起跌进床里,织物层层叠叠包围上来,床品温柔的承接让宣玑有一瞬生出熟悉的错觉。
盛灵渊探手在床头摸索着什么,大概是润滑或保险套,宣玑听见细微的“咔嗒”声。
随即他放弃似的,收回手道:“算了,直接进来吧。”
尽管宣玑做了细致的前戏,紧窄处被进入时依旧艰难。盛灵渊细细地吸气,不住颤抖,铺在身上的长发流泻出如水的粼粼光华。每探进一寸,高热甬道都容忍且缠绵地将他包裹,柔顺到不可思议。
怕压到伤口,宣玑垫在底下托着他。重力影响下,骑乘的体位进得格外深,也格外艰难。盛灵渊错觉几乎要被顶到喉口,探手一摸外面还余好长一截。
他被逼得崩溃,试图蜷缩起自己,又被残忍抻开,神志昏聩下意识想退缩,却不被允许。
“之前动过手术,那有瘢痕组织,还是扎静脉吧,”宣玑捞住自己左臂旁,因为他突然出声一哆嗦的手腕,攥着往锁骨处引,“哦,也不行,我锁骨骨折过,你该往这扎。”
说着,他不顾对方挣扎,强行将盛灵渊手腕扯到自己颈侧。
黑暗中,宣玑清晰感受到注射器锋利的针尖抵在皮肤处的寒意,却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冷。
盛灵渊在他掌心不住挣动,又顾忌手里的锐器怕真戳伤到他,因而在宣玑非人的手劲下更显得无力。
“放手……放开,你拿这种事发什么疯!”盛灵渊感觉自己慌乱中指尖颤动,似乎使注射器吸进一点空气,匆促用另一只手试图掰开腕上的禁锢。然而指力绵软,明明是居高临下的体位,他的声音却在发抖,掩饰不住恳求的意味。
宣玑想自己大概真有点疯,非但不为所动,还饶有兴致地顶着脖颈处莫大的威胁,下身继续一下一下狠戾地凿。
盛灵渊被逼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嗓音嘶哑,几乎带上哭腔,上面下面简直不知该拦哪处好。
他空余那只手撑在宣玑胸上拼命想稳住身形,手指难耐地蜷曲,生怕一抖伤到颈侧复杂的神经。
锁骨处一凉,随即宣玑意识到那是盛灵渊的眼泪:“停下,求你了,松手停下好不好,有空气进去了……不能胡闹,真的有空气进去了!”
宣玑抬起另只手,替他抹掉眼泪,声音惊人的冷酷:“那不是正好?丹离说你不喜欢我,因为我太‘不草包’了。是这样吗灵渊,我让你有危机感了吗?”
“你在车上闭口不言的原因,丹离打算安排给我什么,让你这么抗拒我,他要损害你的利益是不是?”
“所以你才打算今晚杀掉我?能不能告诉我里面装的是什么。没关系,只要你说出来,想要什么都可以。要我的命不打紧,只要你肯叫我做个明白鬼。”
“啪——”
宣玑被这一下扇得头狠狠侧向一边,刚好可以借透进窗口的月色瞧见盛灵渊水光潋滟的眼,和里面灼灼的怒火。
“你有病就去治,别在我跟前撒癔症——唔……”
盛灵渊气得将要口不择言,一句话还没骂完,就被人扯着头发凶狠吻住——这下宣玑倒是真将他手腕拉开了一些。
上面下面两处都叫人牢牢占据攻城略地,盛灵渊头皮发麻,蜷曲跪坐的腿几乎要痉挛。
他强行忍住将对方搡开的冲动,绵软手指哆哆嗦嗦给注射器排气。
失去意识的人比寻常更沉,盛灵渊短促地喘息,挨过体内尖锐的快感后又歇了好一会儿,才攒起将对方推开的力气。
他下了床,勉强捞起一件衬衣给自己披上,因为眼前晕黑,不能不动一下歇一下,什么都做得很慢。
先拾起明天要穿的衣服,给对方搁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外套口袋里的枪被他取走,换进一个移动硬盘和一把钥匙。
摸着手里冷硬的金属,盛灵渊有些失笑。
他以为他要他的命。他要他的命干什么呢?
宣玑钻了牛角尖,因为他无法相信,两年前彤的失踪真的只是因为他停车,载了一个陌生人。而两年后的宣玑,即使在认出盛灵渊的脸后,依然下意识探向兜里的手枪。
倘若这两年间,他还可以欺骗自己对方只是失踪,那么宣玑的出现,则是向盛灵渊宣告彤的彻底死亡。
一个纯良的,缺乏戒心的彤——盛灵渊一直希望能使世界变成适合这样的人生存。
可现实是,彤的天真在纵然享有顶尖社会资源时依然害死了他,而宣玑的老练却令他一无所有仍旧过得如鱼得水。
不失为世界对自己不切实际妄想的一种嘲弄。
随后他定好第二天一早的闹钟,时间足够宣玑被叫醒后再赖一会儿床,却又不足以理清发生什么前来捣乱阻止。
等到做完这一切,盛灵渊坐在床头,替宣玑掖了掖被子,手指轻轻拂过他发梢,有些不舍地在脸侧停留两秒。
好像要借这两秒,将这张尚有些陌生的脸彻底刻进脑海。
接着他起身穿好衣服,出门离开,坐进自己车里等待天亮。
一旁柱子顶部,高挂的摄像头闪着红光。
「12」
驾车驶上高架桥时,盛灵渊接到丹离的电话。
线路两边都是一片沉默,留给盛灵渊充足的时间回忆两年前,自己刚醒来的那个深夜。
丹离坐在病床前,起先的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内,两人也是这样的沉默。
随后丹离率先说出一个名字。
早已离职的犯罪现场调查员,州议员办公室广受关注的竞选助理……多年前阿洛津一事的案件主管和检验员,孟夏。
这两个音节落入空气中那一刻,盛灵渊周身爆炸产生的灼痛仿佛突然消失了。一切也随之土崩瓦解,取而代之是身处虚空的掉落感,和内心汹涌的无力。
仿佛失去一切,只为证明一个荒诞不经,且毫无意义的答案。
“你知道孟夏在犯罪调查部门任职期间,经手的案件有多少吗?多少名罪犯因她所在的实验室提供的证据得以定罪?”丹离漫不经心地另起了个话题。
“好几百吧。”
“还得再添一位数。其中有上千名重刑犯,一大半杀过人,包括13名连环杀手。除去积案和已故之人,还有7人正在联邦监狱中服役。”
盛灵渊讥诮一笑:“像阿洛津一样刚定罪就死得那么‘省心’的到底不多哈?”
“现在没有别人,你不必要在我面前情绪用事。你听得懂我想说什么。”
“老师,”很疲倦似的,盛灵渊轻轻叹了口气,“既然谁也看不见我们,动动感情又有何不可呢?”
丹离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居高临下地道:“你一向是个机伶孩子。今晚却说了太多蠢话。”
“我毕竟才受了点伤。”
“那么之后,不要再被伤势影响判断了。”丹离道,“一名像孟夏这样的检验员,不要说职业生涯中是否真正出现瑕疵,哪怕只是传出这类丑闻,都能引发监狱里多少人蠢蠢欲动。一旦她出问题,每一件被她经手的证据都将失去效力,每一宗由她给出鉴定而得以定罪的案件都可能被上诉撤销。你同阿洛津感情亲厚,因而觉得他的公道重要,其它案件里还有成千上万个被波及的家庭,他们的公道就不重要?司法的公信力也不重要?就算所有这些你都能置之不理,那7个杀人犯,当中还有四人正值壮年,你考虑过他们被放出来又是多大的危害吗?”
“您把话说得好像阿洛津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病根。”
“你觉得不是吗?他的轻率和愚蠢。你总想着无限制地为他兜底买单,会酿成这样的结局也只是必然。事情不发生在几年前,也会发生在现在,或者以后。”
盛灵渊垂下眼帘,没再回话。
离开病房前,丹离最后道:“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可以攻讦孟夏?你的眼睛真有这么狭隘,只看到一片被血肉灌溉的土地,却对上面茂盛鲜活的花园视而不见?莫非彤还不够给你敲响警钟,你还要继续铲断花枝,摧毁根系,杀死赖以生存的昆虫,翻掘土地,只为挖出底下早已风化的白骨,让好多年前就烟消云散的旧事重见天日?只是一个孟夏你都动不了,又谈什么翻案,甚至绾绯呢。”
“我不知道,”盛灵渊沉默片刻,“老师,我不知道。”
被肖征夺命连环call的铃声闹醒时,宣玑头还晕晕沉沉隐隐作痛:”喂……”
“宣玑!你再给我开个静音搁那不接电话趁早别干了——等会儿,你这声音什么情况?昨天在那催命一样让我千万早起跟你联系的人是你,现在几点了你还没给我从床上爬起来?!还有你昨晚神神秘秘发过来就没下文的那个定位是怎么回事,少在那给我打哑谜……”
“停停停,大哥,你能让我一个一个回答吗?不是,哎我闹钟被人改了,对不住,这确实算我失误,但老肖你能改改那暴脾气么?”宣玑将额头上的碎发向后一捋,揉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没好气地嘀咕道,“天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爆。”
肖征:“你——”
宣玑直接将话头给他截了:“别你啊我了,你现在赶紧开个车过来,就我发过去那地址,我在这儿等你。没时间浪费这儿跟我吵了,时间不等人啊!”
电话那头肖征也知道轻重缓急,随手抄起一把钥匙就直奔车库,闻言一翻白眼:“没时间怪谁?”
“怪我怪我都怪我,好了消消气,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老师,”盛灵渊突然闷得难受,按下车窗,将一边臂肘搁在窗框上,拨动方向盘换了个车道,“我们这个国家的司法,掺杂了太多政治,而政治,又总藉由司法大做文章。最终哪里都变得像大卖场一样乌烟瘴气,处处是交易。可交易好就好在只要筹码够,就能既要又要。您提过的那些难处,在我们这样的制度中,通通得以解决。
“比如孟夏女士。我相信在巨额行政赔款面前,州政府和地检署一定都很乐意促成与她达成有限认罪协议,将所有影响限定在阿洛津这一案中。
“这还是您教我的——政治,就是无限妥协的艺术。您说对吗?”
丹离不咸不淡地道:“你学东西很快。”
“不,我是学得太慢,”盛灵渊说,“您看我有多笨,直到现在才看清,所有事都只是政治的事。查出指证孟夏的证据,由她牵扯绾绯大法官——她太骄傲了,根本不相信孟夏能背叛她,所以什么也没隐藏——最后抽丝剥茧到当年那件事真正的主谋,您。这是多大一笔政治账,大到只能落在您选中的那个人手中。您从来没想过当总统,所有的竞选,造势,都只是为了给他铺路。所以老师,孟夏不是动不了,案子也不是不能翻,只是我活着的时候不行,是这样吗?”
除了他低柔但清晰的嗓音,和高架上喧嚣的风声,听筒里还传出零散的枪声,以及子弹崩到金属车外壳的脆响。是丹离一直提防,绾绯狗急跳墙用到宣玑头上的招式。
他忽然听懂了盛灵渊最后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没拿证据,而是在替宣玑引开绾绯的视线。
后挡风玻璃已经被上一枪打碎,风吵闹地灌进车内,那颗子弹则最终险之又险地擦过盛灵渊耳廓,前挡风玻璃也已经爬满蜘蛛网状的裂纹,很明显撑不了多久。
打方向盘避过侧后方不管不顾撞来的厢型车同时,盛灵渊抽空看了眼腕表显示的时间。还好,只要最多再坚持十分钟,宣玑就会被燕秋山从提前规划好的道路送到听证会现场。
客厅里,宣玑对手机急得跳脚:“老肖,十万火急,你能不能别磨蹭了。你那是跑车,能别拿人家当老头乐开不,我都替车憋屈。”
“知道了,催命呢!”肖征说完不耐烦地把电话一撂。
这头刚挂,听筒里忙音还没完,紧跟着燕秋山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接起还没来得及讨价还价,就被燕秋山率先开口堵死:“我到车库了,别挣扎了赶紧下来吧,情况路上解释。咦,这车……”
“你说什么?”
“没什么,看花眼了,”宣玑扯开话题拖时间的意图被燕秋山一句话击破,“还想不想知道真相了?”
“砰——!”
“嘶——”燕秋山肉疼地抱怨,“这车租的,你开关门能不能爱惜点。”
宣玑面无表情地扣上安全带:“说吧。”
燕秋山最后猛吸一大口,才舍得将烟掐掉丢出窗外,行云流水般点火,踩油门,打方向驶出车位:“从哪说起呢,先讲你兜里的东西吧。钥匙是探长后来查到阿洛津那案子里造假检测报告用的仓库大门的,我就是去偷这玩意时不小心打草惊蛇,他才不得不为了保下我这条小命把我弄走。”
“你们太草木皆兵了吧,有那么严重吗。”宣玑玩笑道。
燕秋山正色:“你听下去马上就知道有没有了。移动硬盘里除了探长后面收集的一部分,就是彤……就是你当年在赌场找到的东西,陈氏暗中收集的绾绯指使孟夏造假的详细证据。”
“等会儿等会儿,你是说,当年那个调查员,是孟夏,丹离身边那个?”宣玑脑海中灵光一闪,“我就说那天看卷宗总感觉签名怪眼熟的……她是绾绯的人?!那丹离……”
“他知道。”燕秋山肯定了他的怀疑,“这就是你当初失踪的真相,丹离不能和她撕破脸,又要在孟夏眼皮子底下,先绾绯一步保住彤的性命,就像探长弄走我一样。连帮他执行的人——陈氏——都以为彤是死了,在你出现以前绾绯自然也没有过怀疑。”
“不对啊。照你说,彤失踪的幕后主使,丹离,是为了保护他……保护我,那他不惜绕一大圈,怎么到底又把我带回来,亲手送到绾绯视线里?何况这么桩既无恶意,也没有实际危险的失踪案,怎么会导致真查出人命来?高山微云,他可是真死了吧。而且这样后面灵……盛潇如临大敌地安排你避风头更不合逻辑。”
“你还没明白丹离煞费苦心是为了什么?他想让你当总统。当然得提前把你弄回来接手这些功劳和政治资本。至于后一个问题,”
燕秋山没急着回答:“你还不知道为什么盛潇指名要高山微云和我吧。微云和彤是在一次夏令营中认识的,这层关系起初谁都不知道。彤的阿斯顿马丁是微云帮他改装,他瞒过丹离租下这间房子也是借微云的身份办的。微云死后,换成我替盛潇出面,用一个姓年的假身份把这儿继续租下来。”
“怪不得丹离一直只知道彤和盛潇背着他在外面租房,却查不出在哪。”
“彤失踪后,无论丹离,陈氏,还是最揪着不放的绾绯,都找不到东西藏在哪。因为只有他和负责改装的微云知道车里有个暗格,以及怎么打开。官方报告里车至今没找到,其实只是被处理得没有辨认价值,但微云能认出来。他找到后拿到暗格里的证据,也没上报,却还是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我,你应该查到了我是微云表弟。他被杀前一天,我们家庭聚餐,可能是有预感自己来不及把东西交给盛潇,在晚餐前匆匆塞给了我。他就死在第二天去警署的路上。这就是盛潇一定要把我要过去的原因。”
“好吧,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多,你都说完了?”出乎燕秋山意料,宣玑对这一切的反应堪称平淡,“那该我说了?”
燕秋山心里隐隐升起情况超出掌控的预感,紧接着就看见宣玑一直放在外衣口袋中的两手往外掏,掏出两只空空如也的口袋。
“你……!”燕秋山瞠目结舌。
“丹离也为我好,盛潇也为我好,但是我这人偏偏就不太识好歹,抱歉得很了哈。”宣玑吊儿郎当地一摊手。
燕秋山难得沉不住气:“这是乱来的时候吗?你把东西丢哪了!”
“给肖征了。提交上去的证人名单我也早改了。高低也是你共事那么多年的兄弟,送他一份大功劳,你不至于那么小气吧?”宣玑可能生怕气不死人,“左右你们的打算不就是打绾绯个调虎离山计把证据送去听证会,我看我在她那的存在感也挺高的,还不如肖征保险。”
“去赴丹离精心给接班人准备的亮相哈?”他语带嘲讽,“算算时间老肖也快到了。而我,一没东西,二没权限进去。你现在硬把我送过去也是多此一举,但是从前面那个路口下道,我们还能抄近路赶去盛潇那边。究竟是要在这上头浪费时间跟我耗呢,还是抓紧时间赶去救盛潇,你自己选吧。”
燕秋山咬咬牙,抬手打开转向灯。
“咚咚咚——”
“丹离议员,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有一桩案子需要您跟我们到局里协助调查。这是搜查令……”
急促的敲门声,混合议员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和保安阻拦的吵嚷传来时,丹离正从容安坐办公椅中,注视一旁播放听证会直播的屏幕。
手下这些人至少还能在门外为他争取来十分钟,足以看完即将出席的这位临时证人发言。
镜头移向证人席,引发现场轩然大波的男人个头高挑,一身价值不菲的正装,头发经过精心打理,俨然一幅雷厉风行的冷面精英样。
却叫丹离猛地皱起眉——那竟不是宣玑!
丹离的电话再次打来时,盛灵渊正浑身是血地被禁锢在宣玑怀中。
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像昨夜阵雨未干的积水,细看才发现是一滩一滩的血迹,不远处两辆侧翻的车辆,满地碎玻璃,弹壳,以及空气中浓浓的黑烟,无一不昭示着现场的惨烈。
燕秋山还是黑户,不方便和警方撞上,打完急救电话后便悄然离去。
宣玑半跪着,叫盛灵渊能坐在自己曲起的膝头。一手搂着人,一手强硬地从他手里夺过手机正要挂断,却在盛灵渊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屈服地替他接通,按开免提。
“是你安排的?”丹离死死盯住屏幕中扔出爆炸性消息的陌生年轻人,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从容。
盛灵渊坦然承认自己的失算:“不,我也没料到最后变成了这样。”
“我说二位说话能不能讲讲基本法,”一旁宣玑先听不下去了,“安排来安排去的,你们俩清高,就你们俩是人,有没有考虑过大家伙儿都有手有脚的也是有自由意志的活人呢?修修群众史观吧!说您呢,电话那头下棋下出精神障碍的丹离先生。还有你盛灵渊,别搁那以为自己逃得掉就偷笑,跟个老疯子学成个小疯子。”
宣玑说着就要忿忿地掐掉电话,然而盛灵渊扯了扯他的衣角,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宣玑于是只能骂骂咧咧地又将话筒凑近他嘴边。
“我向来没有您高明,记得以前您总试图教我,奥德修斯舍弃了忒尔西忒斯,才使特洛伊战争得以取胜。”盛灵渊轻声道,“可是老师,这场战争本身就十分荒唐,您不觉得么?”
“你品尝这个世界,还用一条小孩的舌头,”丹离叹了口气,“我后悔在教你下棋时对你讲了太多悲剧。给你把脑筋都听坏,叫你长成一个棋艺不精的知识分子。现在患上一切知识分子盲目的通病,狂热地同情,甚或于崇拜乞丐,并将那视为世间唯一尊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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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灵渊被扣在医院养伤期间,外面的世界正闹得天翻地覆。
制造伪证栽赃陷害的前联邦调查员,收受贿赂操纵司法的大法官,与之勾结,丑闻缠身的大选热门,还有多年后沉冤得雪,再度被人们追捧怀念的年轻的绘画天才……
热点跟用不完似的往外喷,媒体从业者们这几个月不可谓不忙得热火朝天。
而盛灵渊也忙,忙着搬家。
新伤叠加旧患,获准出院后,他名正言顺地给自己申请了一个大长假,明眼人却都看得出,他是为了躲人。
几个月间,他不断从一条街道换到另一条街道,一个社区搬到另一个社区,一道阴魂不散的身影总随之出现在近旁。
最终他不得不远离城市公寓,搬回自己深恶痛绝的长岛别墅。但与此同时,隔壁邻居的房子也开始传来装修的动静,更是日常可见进进出出搬运家具和杂物的工人。盛灵渊隐约感觉不妙,可一想到某人的薪资水平,又暂且放下心来。
直到几星期后,他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中看书,被午后暖洋洋的阳光照得昏昏欲睡,忽然听见门铃的声音。
玄关墙壁上的可视屏幕里,宣玑t恤运动裤,像个青春四溢的大学男生,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另一只手冲着摄像头热情地招手示意,笑出一口白牙。盛灵渊面无表情地拉开门,就见此人递过饼干,自报家门是刚搬来的新邻居,行为举止就像他提前对此一无所知,就像一切果真只是令人惊喜的巧合。
“你哪来的钱住这儿?”盛灵渊不吃他这套。
宣玑则一脸无辜:“老肖家的,他说正好空着,干脆借给我住。”
盛灵渊把门往他脸上一拍,转身回屋。
从这天起,他再没折腾着搬家。
盛灵渊妥协了,又一次。面对宣玑,他无声无息地投降了。
“我不能理解,”耳闻目睹两人这段时间的交锋后,某次出现场趴在栏杆上抽烟躲清闲时,燕秋山看向宣玑,“你明明知道他真正抗拒的是什么——一个将彤变成宣玑的世界。一个让他的母亲和丹离这样的疯子如鱼得水搅弄风云的世界。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可悲的是,他仍然对宣玑充满好感。所以为什么还要一再逼迫他呢?给他点时间接受不行么。”
“因为他自己还不知道。”宣玑掸掸烟,“或者说他不敢对自己承认。但是你看,我不可能甘心充当世界在他心里的替罪羊。我怎么也不是这样大方的人。何况他这种人,你但凡敢给他时间,就等着一辈子都这样过去吧。”
end
「番外」
研究生快毕业的暑假,我找了一份警队的实习。
从提交简历起前期一路畅通,我的履历对于申请的职位绰绰有余。直到笔试过后,一条面试通知静静地躺在我的邮箱里。
而我最怕面试。我怕见人。
面试当天,从安检进楼我就开始紧张,一路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
在好心的指引下,我还算顺利地找到面试地点,推门而入,见到的却是和想象中迥异的形象。
办公桌后垂眼看着资料的长发男人——我的面试官——长了一张白净漂亮,堪比电影明星的脸庞。惊人的清瘦和年轻,我几乎错以为他是大学图书馆里复习的某个学长。
即便是这样,我也没能觉得放松些许。他身上有种令人紧张而恐惧的,血和火的气息。当然不是指闻起来,正相反,他闻着香香的,把屋内的空气都染上一股凉凉的好闻味道。
却没能因而削弱他肃杀,森冷的气质分毫。
我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心里更怯了,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地打了个招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平倩如?“他轻声慢语地念出我的名字。声音也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既不尖厉,也不冷硬,春风那般和煦好听的一把嗓子。
“是。”话说出口,我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那么抖。
那头估计也没料到,从文件中抽出视线扫了我一眼。睫毛密密匝匝,把那注视修饰得很温情。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黑眼珠浸过水一样柔润,他精雕细刻到显得难以接近的脸孔都因这一双眼睛亲和起来。
我鼓噪的心跳平缓了一些,这才听到他又一次开口:“你的导师是近年来如日中天的AI公司核心成员,在推荐信里也数次表达对你没选择进他团队的遗憾。以你的履历,无论想申请FAANG还是独角兽公司都不成问题。何况身为女生——”
女生怎么了?我有些不服气。但没胆子说。
刚刚因对方好气质好皮相升起的好感也随之有些失望:网上果然没说错,做警察的十个有十个都……
“科技公司能给你远比警署这种行业文化落后守旧的地方更公正的晋升机遇,和更广阔的职业上限。所以,为什么要放弃高薪和更有希望的前景,选择来这里?”
跟预想中不一样的发展让我脑子有些短路,张了张嘴:“因为……”
因为卷,因为工作量大,因为令人厌倦的社达精英文化,因为无休无止的十几轮面试,群面,无领导小组讨论,对我一个只爱阴暗长蘑菇的死宅堪称地狱……
这些应对外人盘诘时花样百出的借口,在他的目光下,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我下意识提起嘴角做一个笑模样,一定很滑稽:“小时候看刑侦剧,一直觉得很酷——”
室内那么空旷,我自己的声音在墙壁上来回反弹,砸回耳朵里陌生得吓人。
受不了了,什么烂理由,对面要笑掉大牙了吧。
可是没有,在他一错不错注视着我,暴露得恰到好处的眼珠里,没有嘲弄,也没有迁就。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仿佛化作可以感受的实体,那么认真,几乎是暖融融的。
鬼使神差的,我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说出一直闷在心底,幼稚到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的孩子话:“因为我想维护正义。”
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眉眼好像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本以为不会再有后续了,谁知回去没多久,我竟接到过去实习的通知。
报到之前,我做了整天心理准备,还差点失眠。结果到地方一看,根本没人理我。
字面意义上的。大家似乎很忙,所有人都在步履匆匆,来接我的姐姐把我引到工位上后连名字都没顾上问,就转头一路小跑,去接桌子上响个不停的电话。
我放下包,一动不动坐了会儿,几乎不敢碰身边的东西,也不敢玩手机。
室内空调冷得不近人情,我开始后悔没多带件外套。
百无聊赖中,想起网上看来的各种初入职场忠告,博主们纷纷强调新人要有眼力劲,会找活。我于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东边瞧瞧有没有事,西边帮着打打下手。
报到第一天就要这样平淡无奇地结束。
在我正埋头誊抄一份不知道谁交代的不知道什么登记表时,电梯叮一声打开门,盛潇探长,那天面试我那个人,越众而出。
他一双腿老长,大步流星径直往办公室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边走边不紧不慢脱下一只手套的动作。
路过我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为了确认似的垂头多望了我一眼。看清我奋笔疾书是在干什么后,好看的眉眼登时皱起来:“选你是来实习,不是打杂的。还回去别写了,坐一会,等忙完这头——”
他说着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半个小时之后,我找个人来带你。”
我诺诺应是。
半小时不到,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再次打开,盛潇扎着利落的马尾,一副外出打扮。他垂眼划拉手机,快速点了几个人,言简意赅:“有案子。”
紧跟着流畅地吐出一长串地址和基本案情,三言两语交代得很快,却并不显得仓促。被他喊中的人应声而动,一片忙乱的动态中,我有些坐立不安。
踌躇间,我又被笼罩进熟悉的注视里。抬起头,是那双静谧的眼睛。
盛潇远远看向我:“那小孩,你也跟着一起来。”
我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探长,”我隔壁位置的大叔正一边往外走,一边抖出一根烟塞到嘴边,闻言脸色有些无奈,“多个人,咱那车坐不下啊。”
我收拾包的动作一顿,有些失落地坐回去。做好准备迎接一句“那就算了”时,却听见一道明亮的声音:“没事儿,我开了车,让她搭我车去。”
我循声望去,一个高个子阔肩膀的人从盛潇身后冒出来。一手摇着车钥匙,另一手顺手将虚掩的办公室门带上。
他一副能说会道个性逗趣的模样。头发抓得很潮。站得有些吊儿郎当,但看起来还比盛潇高一些。
他晃晃荡荡到我桌子跟前,屈指敲敲桌面:“走吧,小姑娘。正好,你之后就跟我混了,咱路上熟悉熟悉。”
玑哥,我之后几个月的leader,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便开始玩手机。我怀疑他有点想抽烟,因为另一只手闲不住地把玩着打火机,频率显得有些焦躁。却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抽。
迟迟等不到汽车发动,我硬着头皮问道:“那个,哥,我们这是在……等谁?”
话出来我自己先吓一跳——满以为是吼出来的,实际却瓮声瓮气小得差点儿听不清。
“没事儿,初来乍到的都这样,以后多唠唠熟起来就放得开了,”他果然和看上去一样会聊天,安慰完顺嘴起了个话头,“对了,你是哪人啊?”
我下意识报出县名。
紧跟着意识到我们这儿也不算什么有名的地区,非本地民众大概率连它隶属于哪个州都没听过,更别提知道在哪。于是又有些懊丧,全然没察觉对方直接略过了我一开始的问题。
虽然我猜玑哥大概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因为他正垂眼注视刚点开的新消息,看着看着轻轻哼笑一声,似乎嘀咕了句什么“又躲我”之类的。
但我的以为又错了。他把手机往副驾一抛,拧动钥匙,放下手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重复了一遍我刚说的地名:“咦,你跟探长一个地方的哦。来这边气候各方面还习惯吗?”
“挺,挺好的,除了偶尔风有点大。诶哥,刚你是想说什么,没听太清对不起。”
“没什么。偶尔用得太保守了吧,”他戏谑道,再一次轻易引开话题,“听你这话是才过来,那你大学在哪读的?”
每次一讲到这上头,我反而有种莫名的羞耻症,扭扭捏捏说出学校的名字。
“嚯,高材生啊!”玑哥不吝夸赞,透过车内后视镜能望见他卧蚕饱满眼白分明的眼睛,是随意但真诚的。
这堪称平淡的态度叫我松一口气。
就这样,到现场附近下车时,我不仅早就忘记自己试图从他嘴里知道什么,更是反而几乎连家底儿都快被查干净。
尽管提前做足心理准备,现场也称不上血腥残酷,但第一次近距离直面尸体,我还是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适应。不至于当场吐出来,但胸口窒闷,晚饭也没了胃口。
正好结束时已经挺晚,除了快餐店,餐厅几乎都打烊了。我打开地图软件搜索地铁线路,盘算着干脆啥也不吃直接回去睡觉,却远远听见玑哥叼着烟含含糊糊叫我的声音。
“喝点儿垫垫肚子,晚上啥也没吃。你住哪,正好开了车,一会儿我顺道给捎回去。”他说着递来一杯果茶和吸管,脚边的地上摆了几个外卖袋子,空空的应该已经分完了,看商标是近来火爆的那家连锁奶茶店。
见这是最后一杯,我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哥你喝吧。我,我没什么胃口……”
“看完现场不太舒服是吧,”玑哥体贴一笑,把杯子更递过来一点,“没胃口更得喝点了,总不能真水米不进。他们家新口味,清爽解腻的,就适合不想吃东西喝。尝尝嘛,不骗你。你先去车上坐着等会儿,我抽完这支烟来,找得到位置吧?”
这下不好再推辞,我接过果茶,讷讷地点头。
玑哥确实没骗人,清甜微涩的蔬果味冲淡了头晕反胃带来的不适。以前我总不理解妈妈挂在嘴边的“人一上年纪,就爱吃得干净健康”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却有点认可了。
脑子里跑马一样漫无目的瞎想着,我找到来时乘的那辆车。拉开后座门,却惊讶地发现车内早已有人。副驾放倒的椅背将门口堵死,上面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盛潇。
被我拉门的声音惊动,他略一侧头,做将要直起身状,长长的头发顺着椅背像水一样流淌,被透过玻璃射进来的月光照得粼粼的。
探长怎么会在玑哥车里?幸好嘴里叼着吸管没一惊一乍的喊出声……等等他马上要坐起来了,死脑子赶紧想等会我们俩面面相觑得说句什么啊啊啊!
“没事儿没事儿你接着睡,”就在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时,身后传来玑哥急切但特意放轻嗓子的声音,他几步赶来,一边做了个安抚性的手势,一边头也不回地指引我,“倩如你走我那边上。”
接下来的路程,我几乎都是恍惚的。只是凭借本能反应拉开车门,爬进后座,将书包放到脚下坐好。
随即玑哥也跨上车。点火发动之前,他手伸到副驾,轻捏一把盛潇的后颈又收回去,摸索到椅子旁边一个按键调了两下:“又哪儿不舒服了,腰,还是颈椎?开按摩啊,之前不教过你在哪,特地买来的又不用……”
盛潇没搭理他,肩颈却稍稍挪动,换成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玑哥将我的地址输入导航,切出还停留在下午过来时的播放器,换了个更柔缓的歌单。
回程的路上他一下变得寡言许多,只偶尔才漫无边际地抛个话头给盛潇。那边有时应,有时则回以一个手势或眼神。两个人低低的絮语和音乐填补车内黑暗狭小的空间,有种令人神经放松的安惬。
我也乐得不用接话,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全当吃瓜。
开到一处车流缓慢的拥堵路段时,玑哥问:“明早几点来接你?”
“照旧。”
“晚上给你带的饭吃了没,还是又倒了?”
副驾传来偏头的细微声响。
“看我干嘛看我,不说话就当你心虚。不服啊,你在我这就这么没有信誉。自己反省吧。”
为了让我从驾驶座后面的门下,玑哥开到后再小绕了一圈,把车泊到路的另一边。
我拉开车门下去,同他们告别:“谢谢哥。哥拜拜,探长再见。”
“拜拜拜拜,太晚了路上都没人了,回去注意安全,到了给我说一声。”玑哥一边盯着后视镜倒车一边冲我做了个告别的手势。探长也支起身,指了指手机,示意我到家给他发个消息。
汽车掉头驶出路口时,我依稀好像看见玑哥朝副驾的位置倾过身去。
可能是路灯昏蒙,一时看错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