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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潺流下的细小泉水从地上溜进地底,这处取水的平地是少有的可见光处。
业都的几位子民在此收拾出一片用于乘凉的地方,一抬头就能望见泉水和几株难得的绿植。劳动过后的人们偶尔会三两结伴过来小憩,消除身体上的疲惫及心灵上的烦躁。
来到地底快十年,除了别无二致的卡巴内、库恩、科诺伊三人外,其他一齐逃来的住民或风华正茂或垂垂老矣。
尽管大部分人没有明面上表现,但库恩能感觉到日益明显的疏远。每当他前往至取水处,留在那的子民少部分会友好地问好,更多的是在他抵达前就闻讯离开。
库恩并没有感到过分的失落愤懑。自己作为这一切苦难的源头,被责难是应当的事。与其说被单方面的责备,库恩更觉自身对此抱有强烈的忏悔,他也在谴责自己。如果那些人没有向自己倾注愤怒,怕是早已会崩溃。
这样想来,带来不幸的自己也算是有了一点微小的用处。
库恩蹲下身,从潭水中的倒影分辨自己不曾变化的面容。淡漠的神情,下垂的嘴角。库恩伸手提起嘴角,扯出一幅违和的笑脸,只得放弃。还在业都时,卡巴内总说他笑起来要好看些,更像是在活着的证明。
库恩心中升起无名的忧伤,此时的他可以不用笑也能够永远地活在时间的前端,可能连时间都死去了,他都无法走到时间的背后。
库恩站起身,目光寻到岩石缝隙中开出的不知名黄花,沐浴在几缕微薄的阳光之下。业都王宫里的鲜花每天有人打理,比这先天不足的野花不知美丽多少倍。但库恩久久无法将视线从它摇曳的花瓣上离开——那么坚强努力的生命
终会枯萎,而胆小怯懦的自己却能永生。
上天真是爱开无厘头的玩笑。
“库恩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您找得好辛苦。”科诺伊的声音在库恩背后起,“我问了好几位先生,都没能告诉我您的位置。”
库恩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科诺伊,掏出手帕示意他擦去汗水。科诺伊连声说不用,怕弄脏库恩先生的手帕,这可是少有的业都过去制造的用品了。
库恩闻言,小心地收进口袋,慢半拍地回复科诺伊先前的困惑:“我最近常来这看那株花。科诺伊问不到我是自然的,我能理解大家的回避。”
诚实的科诺伊很想讲些让他宽慰的话语,反复几次滚至喉处,都被咽下去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和几次生离死别,业都的普通百姓像是心照不宣地躲避着库恩。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也有过如此心绪,可一想到库恩的来历和身不由己,便无法继续只责怪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想再牵扯出库恩别的伤感,科诺伊用新的消息代替无力的安抚。“啊对了,我找库恩大人你是因为卡巴内大人从地上回来了,要跟我一起去看他吗?”
库恩反应很快地同意了。他在卡巴内的事情上似乎要拿得定些,科诺伊想,嘛,毕竟他们两人是一对呢。
卡巴内孤身前往业都以外的几个国家查看情况,无一例外被 Nerve 或控制或毁灭,他在几户已无生迹的房屋中找出几袋粮食,以及零星几条棉被,勉强能撑过下一个冬天。卡巴内在收拾完东西后朝荒废的屋子拜了拜,向不知身在何处的住户表示感谢。
“卡巴内,欢迎回来。”库恩走上前,为他脱下沾染风沙的长袍。
“我回来了,库恩……刚才发生了什么吗,你一副沉重的表情?”卡巴内蹙眉,察觉到库恩的异样。
此行在外花费时间较多,将近一周没有看见库恩,少年似乎更瘦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卡巴内,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库恩摇头说着什么都没有,随后主动帮衬科诺伊清点粮食。
直到陆续入睡时,库恩沐浴完回到房间,卡巴内坐在床沿,示意他过来。
库恩乖顺地坐在卡巴内身旁,后者轻柔地用毛巾擦拭库恩打湿的红发。待一切完毕后,卡巴内提及白天带回来的物品,“有几样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也一并给拿了回来。”
库恩好奇地盯着卡巴内的动作。这几年来,卡巴内从未带过除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回来,更别说单独带给他一个人的了。
“给。”
入手的是两本略厚的书籍和一枚蒙上灰尘的书签,库恩惊讶发现上面的文字与业都所使用的文字别无二致,但作者又不是库恩在王宫书房里读到过的名字。卡巴内见库恩的表情变化精彩,耐心地解释道:“我去的那个国家是依附
于业都的一个附属小国,文字自然与业都通用的一样。这两本其中一本是讲述这个国家的历史地理,另一本则是诗集。我第一回见到一本书如此亲近,又想着你会喜欢,便带了回来。”库恩将书放在一旁,拥抱住卡巴内,一会说着感谢的话,一会又是道歉的语。卡巴内则回以他一个印在额头上的吻,让他早些休息。
“我在想,也许能从一些地方找到断绝 Nerve 诅咒或者复兴业都的办法。”
年轻的卡巴内仍在给自己点燃希望,背负着亡国苦痛的他并非看上去如此坚强,但库恩却能从中感到力量。
你后悔吗?这样的话没有问出口,转而变为其他的语句。
“我也会帮卡巴内的,我想和卡巴内一起。”
库恩钻入卡巴内的怀抱中,沉沉地迎来梦境。
自从收到这两本书后,库恩的休息方式从看花变成看书。
他本就对知识抱以饥渴,爱不释手地读了几遍,对这个书中描述得美丽的国家充满兴趣。科诺伊偶尔闲下来会听库恩讲述书中所写的古老传统、神话故事、世俗生活。似乎能从中回忆到从前业都的繁荣光景,却又几近悲凉地认识到——业都的存在已然成为那被风沙吞噬的古老城邦,枯朽而破败。
书看久了,库恩也就萌生出想要到地上去的念头。
听到这个想法的卡巴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库恩的陪同,他并不想让库恩离开地底,地上仍在发生动乱,不会体术无法自保的库恩如果被其他人发现永生的体质,极有可能被带去进行研究。
“我当初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再一次被禁
锢的,库恩。如果你想,我会再给你带回书籍,但到地上去,我是不会同意的。”
卡巴内的语气有些冷淡,又有着不可反驳的威严。
库恩明白卡巴内对他的关心,不再提及这件事。卡巴内虽然清楚库恩一向很听他的话,但仍是不放心地嘱咐科诺伊,让他在自己离开的时间里照顾好库恩。
科诺伊自豪地笑答:即使陛下您没这样说,我也有在好好保护库恩先生哦,库恩先生他也有在努力地帮忙干活呢!
卡巴内放宽心,和科诺伊转向了别的话题。
当书被翻到纸张软烂时,地面迎来了第十四个冬季。
Nerve 将地面上的国家击溃得差不多,似乎开始制造起了别的什么,可惜潜伏在 Nerve 的密探在业都覆灭前就被处理掉了,无从得知他们有何打算。
地上早已满目荒凉,资源匮乏。卡巴内快徒步将地上走了个遍,找回来的物资也只能勉强捱到春天来临。科诺伊和几位善于农作的子民进行的地底粮食种植计划进展不顺,作物一夜死绝。那天过后的科诺伊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库恩见到目前这般窘境,不想只在旁边干着急,自己也是永生体质,除了把口粮分给其他人外,他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帮忙。
卡巴内再一次准备前往地上,他决定到离 Nerve 更远的国家查看,也许尚未沦陷。这也意味卡巴内此行比以往几次所需时间都要更长。那天,还具有行动能力的子民们聚集在唯一的出口通道送别他们的国王,祝福他平安归来,期望他带回粮食。库恩郑重其事地与卡巴内交换了一个拥抱。
——无论如何都请平安回来,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卡巴内半开玩笑说库恩过于较真,没必要干等在入口。
除了执意要送到地上的库恩外,卡巴内挥别了留在地底的子民,踏上了这条走过无数次的隧道。库恩无声走在他身边,思考着要不要再提一次同行的请求,可卡巴内此前已经拒绝过一次,依他那定下就基本不会改变的性格,这回
估计也是同样的结果吧。
被自己的想法给打击到的库恩有点气馁,脚步越放越慢,以至于当卡巴内准备同库恩谈话时,回头才发觉对方落在身后一大截距离。
“库恩。”
国王开口喊他的名字。
库恩如梦初醒般跑到他身边,歉疚地说:“抱歉,卡巴内,明明是来送你的,结果还耽误了你的时间。”
卡巴内并不是在意这个,他看着红发少年惆怅的面容,决定疏导他的忧虑。
“时间对我们来说不是最不缺乏的东西吗。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最近是怎么了?”卡巴内说话不喜欢拖泥带水,单刀直入向库恩发问。面对关怀的话语,库恩松懈下来,刚想向他开口。
可当库恩对上卡巴内清澈坚定又深带疲惫的双眼,说出口的话变了个模样:
“什么都没有,卡巴内。我只是在担心地上的情况。即使伤口会再度愈合,肢体会重新生长,但遭受到的疼痛并不会因此消失。我不想卡巴内受伤……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来代替你承担躯体上的痛楚。”语毕,库恩苦涩地笑了。
是啊,自己连卡巴内肉体上的疼痛都无法分担,又怎能消除他作为亡国之君的悔恨和压力呢?而卡巴内所背负的苦难,连同那地底之下的人民所背负的苦难,造成这一切罪孽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啊!
想到这里,库恩再度停下脚步。
也许,不靠近卡巴内,不回到业都人民的身边,他们是否就会因为源头的消失而感到一丝的宽慰呢?可纵使自己能够死去,那业都数万万枉死的灵魂也不会再度复生,大家的怨恨也不会随之消褪。更何况自己连死也做不到了。
如果这就是所谓命运,那也太过悲伤了。
卡巴内闻言顿下脚步,定定看向库恩。
“库恩,我很高兴你担心着我,但我已经是不死的身体了。疼痛早已成为了我活着的证明。而我此前不是已下定决心,要活用这永恒的生命向 Nerve 复仇吗?”
卡巴内没说的是,自己在没有痛感时,才觉自己如同丧失魂灵的活死人,游荡在战争狂热的土地上。
卡巴内说话时直视着库恩,后者如同被烫到一般躲开了他的目光。卡巴内没作声,只轻拍了几下他的头。
库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陪在卡巴内身旁。一天的路程说不长也不短,在靠近地上时,卡巴内叫库恩停下。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库恩,你和科诺伊好好保护大家,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卡巴内将一柄随身的匕首递到库恩面前,“万一真的遇见危险,你可以用它。抱歉,我擅长近身作战,武器很少有远距离型的。”
匕首握柄底部刻有业都的文字,库恩抚摸着熟悉的纹路,露出了这段时间第一个安心的笑容。
“放心吧,卡巴内。一路顺风。”
直到卡巴内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黄沙中,库恩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冰凉的匕首被他捂热,心中燃起新的希望。
“什么,库恩先生您想要学习体术?”
科诺伊有些诧异,面对库恩的请求,他也没有拒绝,答应在空闲时间教授他简单易学的防身术。虽然很困惑,但科诺伊只觉得是库恩在地下待的太过无趣,那么学习是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武器。
这样一想,库恩先生最近情绪很高昂嘛。科诺伊也为他感到高兴,一整天都笑嘻嘻的。
库恩跟着科诺伊学会了几招虽不足以致命,但可以制造出逃跑空隙的动作。
当科诺伊问起缘由时,库恩以他无聊打发时间为由搪塞。在听到与自己猜想相符的回答后,科诺伊彻底打消疑心,再教了两招用匕首解决的杀招。库恩为了答谢科诺伊,帮他一起干了几天农活,同时让科诺伊放松了对他的照看。
不用带干粮,换上了轻便的衣装。
库恩在一切准备就绪后吹熄了房间的油灯,悄无声息地外锁房门,留下一张字条贴在科诺伊的房门上。
万籁俱寂的地底只有他的脚步声,库恩来到通往地上的隧道——他曾数次目送卡巴内的离去,他也将走过他所去过的道路。
为了方便行走,库恩拎着一只小提灯照亮坑洼的坡道。一天的路程,预计走到出口就差不多到了天明的时间,科诺伊看到字条后应该不会立刻找他。
真希望我能早点找到食物。库恩想。
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卡巴内先前给他的书签,在仔细擦拭过后,库恩发现上面的镂空花纹可以组成名词,大抵是那个附属国家的某位国民的名字。在那本记载有历史和地图的书籍上竟能找到这个姓氏的群居点,这书签云云应该都是这个古老氏族流亡途中落下的。
如果可以,库恩想要将这些东西归还给这个家族中的成员。在流亡过程中见到家乡的典籍,若是自己定会感动泪流。
我也想能为他人带去一点幸福。哪怕微不足道。
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时间竟也这样消磨过去。
库恩逐渐被光亮所笼罩。
啊,温暖的阳光!已经是多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拥抱它了?在十多年前陷入永生的泥沼中,害怕起阳光的炽热干净,而自愿被黑暗侵蚀。睽违已久的大地,重新踏上是多么的陌生。
库恩按照书中的说法,往西边的森林走去——与其说是森林,不如说只在书上才能看见。大地早已满目疮痍,流亡的人民在极端的恐惧中抢夺资源。没走太远,耳边就充斥着战火的硝烟炮弹声,孤老妇孺的哭喊以及黄沙漫天的呼
啸。疾病、动乱、死亡蔓延整片大地,血液流淌、浸染这黄沙、这杂草、这碎石。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滑落,在沙上留下前进的轨迹。
库恩走到太阳即将西沉,终于寻到一处有着微弱光亮的村庄,里面零散几户人家。库恩的到来也着实吓到他们,健壮的男人举着自制的土枪对准库恩的心脏,大声质问他的目的。库恩连忙展示空无一物的双手,证明自己并无恶意。
“我在寻找一个地方,目前仍未有获。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此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就启程离开。”
男子并没有立马信任库恩,而是示意身旁一个年龄大致十四岁的少年进屋喊人。没一会,一位年长者走了出来,他面容慈祥,又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孩子,你想要去什么地方?”浑厚的声音响起,男人有些不解老人的问题,库恩则翻出那枚书签,双手递出。
男人一手端枪,一手疾快拿过书签,确认不是什么微型炸药后交给老者。
老者有些呆愣地盯着书签,似要将它看出一只洞来。“怎么了,村长?”男人的询问让老人回过神。村长叫男人放下枪,喊库恩跟上来。男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出于对村长的信任,他还是让库恩完好地入屋。
半杯温热的水呈至库恩面前,库恩小声地向那位少女感谢。“我们才要抱歉,连一整杯水都端不上来。在这个年代,想要喝上一口茶更是不容易的事了。”
少女同样小声地跟库恩解释。
“莉莉,你快去休息吧。”男人发话,少女便退进了里屋。
“年轻人,该怎么称呼你呢?”相对沉默了一会后,村长兀自开口。库恩老实报上名字。
“‘库恩’,真是一个好名字。在我们国家的文字中有着永恒的意思呢。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听到村长的回复,库恩温暖地笑了。
在业都的文字中,“库恩”除了“永恒”的意味,还有“长久的幸福”的涵义。卡巴内在取这个名字时,对他倾注了美好的愿望。
“是的,即使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但他们的爱就如同家人一般无私,深切。”
村长并没有深究其中的意味,而是讲述书签的故事。
村长的家乡正是业都的那个附属国,名叫耶和。在耶和古老的传统中,每一个渊源长久的家族都可以为每一位家族成员打造一枚黄金书签,在其上镂刻他(她)的名字,并在成年礼那天由家族中德高望重者交予他(她)们。而村长生长的城镇上,以库恩所携带的这枚书签的家族为主。
“这上面的鸢尾花图案代表她是一位女性,最上面的鸟则是这个家族的图腾。这个家族以骁勇善战著称,又怀有一颗爱国卫国之心,战争到来之时顽强反抗,生还流亡者寥寥无几啊。”村长痛斥着 Nerve 所带来的伤害。
库恩听见其中的悲恸与愤慨,他在村长的身上看见地底业都人民的模样,战争伤害的都是无辜百姓。当和平的假面被撕破,战火遍布在生活的缝隙中,痛苦以及对苦难的发泄都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村长允许库恩留宿一夜,并好心地为他指引正确的方向。而一开始的男子被少女推出来道歉。库恩并不认为男子冒犯了他。“为了家人的安全而挺身犯险,我很敬佩您这样的人。”
这让库恩想到卡巴内,那个从空白房间将他拯救的英雄。
库恩被安排和少年一起共房,少年误以为库恩是走遍大地的独行侠,缠着要库恩讲故事。库恩耐心地挑了几个他认为有趣的故事背给少年听。
原谅库恩前半部分人生困在 Nerve,后半部分困在昏天地底,短暂自由时间也是呆在王
宫内寻找解咒方法。他没有见过壮美的山河、满开的原野、璀璨的星辰。人生苍白,几乎美好的时光都有卡巴内的影子。
少年在故事声陷入梦乡,而库恩迟迟不能入眠,尽管明天还要赶路。库恩存有一丝妄想,如果能够碰见卡巴内该多好,告诉他自己也能够帮上忙。
可遇见了又怎么样呢?
卡巴内一定会送我回到地底,我又只能再一次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也许是心理作用,库恩久违地梦到他与卡巴内确认心意的日子。
那时库恩被业都带走已有三年,而 Nerve 却没有任何动静。大家感到很奇怪,却同时为这短暂的平和感到庆幸。
正值酷暑,库恩坐在喷泉旁乘凉,他换上了轻薄的服饰,素白的业都传统服饰衬得手臂上的咒纹格外显眼。试穿时库恩就提到了这个问题,卡巴内则让他放宽心——自从开始寻找有关诅咒的解除方法后,卡巴内便让他不要对这个纹路感到畏惧。
“因为我们迟早会打败它的。”卡巴内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库恩没来由地红了脸。如此正色的卡巴内很帅气呢,他这样简单地想。
“陛下,陛下……哎呦我的陛下啊,您就答应臣吧 !”库恩随音源望去,从不远处走来的正是卡巴内和一位见过几次的大臣。他们似乎在谈什么,我还是回避好了。刚准备起身离开,却被一句“就是因为您尚未婚配”给留下了脚步。
“我说了,我现在不会考虑这件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库恩身上的诅咒,说到这里,我让你找的术士还没有赶到王都吗?”
“回陛下,还需要几天才能出发,他在找对解决诅咒有用的书籍道具……卡巴内陛下,我还是要多嘴问一句,您迟迟不答应我们这些人给您安排的相亲,难道是因为您心有所许?”
卡巴内有喜欢的人?库恩的心中略过一丝诧异。嗯……我当然希望他能够幸福,拯救了我的英雄能够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这在故事书中是多么常见又美好的桥段。
但为什么我的心中会泛起一阵酸涩呢?
“……大概吧,我还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卡巴内思索片刻回答道,库恩却感觉等待的时间长达一个世纪。
“哎呀,卡巴内陛下可是业都人气最高的美男子,王都不少女子倾心于您呢!不知道是哪位小姐?”
“我什么时候说他是女性了 ?”
丢下这句话的卡巴内没有留恋地离开大臣身边,后者仿佛受到巨大冲击,站在原地不断碎碎念着什么,一脸的难以置信。
啊,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卡巴内径直走到库恩的面前,轻笑发问:“原来你也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
库恩这时注意到卡巴内的服饰,制式相较去年夏季有所改动,更加轻便时尚了。这是想要吸引心仪之人吗?库恩为自己的无端联想赧然。
“书房有些闷热,我就出来走走。”
库恩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语气有些生硬。
卡巴内看着眼前的库恩,了然于心。
“你刚才都听到了?”
这句话吓得库恩一激灵:“如果你们在说机密大事的话,我没有听到哦。我只听见了那位先生想要卡巴内结婚。”
既然话题都到这了,库恩干脆主动出击,“结婚很重要吗?但是卡巴内喜欢的人是男性,在业都还没有承认同性婚姻吧,虽然我相信卡巴内是不会做出抛弃他人的决定,但王室要留下子嗣,而男人无法做到……卡巴内你是怎么打
算的呢?”越说越起劲,库恩甚至自顾自思索起这件事。
“那库恩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卡巴内的目光晦暗不明。
“我?我喜欢卡巴内哦 ! 卡巴内是拯救我的英雄呢!还有温柔的科诺伊,经常给我带点心的莫利……卡巴内,每次你问这个的时候表情都会变得很无奈,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卡巴内长叹一口气:“我说的喜欢和你说的不一样。”
“不一样?是像书里面那种想要亲吻想要拥抱的吗?”
“是啊。”
卡巴内真是一个直白的人啊。
库恩还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即使是这样,我也是喜欢卡巴内的。”卡巴内刚想纠正,库恩又紧接着开口。
“偶尔面对卡巴内的时候,我也会产生爱情小说里面主人公纠结踌躇的心情。想要靠卡巴内更近一些,想要和卡巴内交换拥抱,甚至看到旁人亲吻时我也会想到你。
但这做不到的,卡巴内。
我的诅咒在逐步伤害你的身体,我们离得太近只会伤害到你。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敢靠你更近……比起我一个人自私地满足,我更想要看到你活着的样子。”
库恩的眼角泛出泪光。被卡巴内从那纯白的房间带出后的几年,库恩一直在思考自己对卡巴内的看法——就像他在思考有关这个世界的事情。卡巴内是自己的恩人,是自己的英雄,但比起这些光环,自己更喜欢生活中那个比任何
人都要温柔,都要勇敢的卡巴内。无法站在恩人和英雄的身侧,那我是否能够站在作为卡巴内本人的身旁呢?
想要他跟自己一样思考着有关自己的事情、想要他同他一样在深夜辗转难眠时想起自己、想要永远和他待在一起。
“啊啊,原来这不是喜欢啊,我一直都想要爱你。即使是我这样的人造武器,也有了一颗想要被爱,想要爱人的心。这多亏有你,卡巴内。是你将我的肉体带出禁锢,也是你让我的灵魂变得完整。”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卡巴内与日光一同融化。
卡巴内一把抱住库恩,扯入怀中时力道很大,也很焦急,但怀抱的动作很温柔,就像卡巴内给人的感觉一样。
“说出了这句话就不要后悔了,库恩。我也同样喜欢你,从给你取名字开始,我就一直在意你,直到你的音容充斥我的脑海,我才发觉我喜欢你——不,应该是我爱上了你,库恩,你就是那个我心仪的人。”
库恩震惊于卡巴内的近距离接触,担心诅咒对他身体的侵蚀,想要努力推开他,但卡巴内的动作不容他拒绝。“等……卡巴内,你的身体!?”
“库恩,比起我等会会吐血,你的回答更重要。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当然,我当然愿意。”
“那么你可不能后悔。”
卡巴内松开环抱的手,与库恩对视。他的眼中荡漾着化不开的情意,这刺目的日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亲吻就留到诅咒接解除吧,那一刻我会立刻奔向你的。”
每每忆起那日的光景,就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是啊,卡巴内遵守了他的诺言,在发现诅咒解除的瞬间便吻了上来。甜蜜的幸福包裹住库恩的心——啊,倘若时光能够停留在此时该多好。
业都的覆灭是第二天。
库恩一夜无眠,他轻轻掖好少年踢走的被子,起身收拾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推开房门,趁着天光未亮离开村庄。若自己晚点走,他们一定会留下自己吃早饭——库恩不想让这群善良的人浪费粮食,也不能被他们知道自己不用吃
喝也可以活着。
库恩伸手,将斗篷盖得更严实,裸露在外的绷带不再雪白。
说实话,当自己看到那群鲜活的生命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嫉妒。嫉妒他们能够生病,能够死去。也许在那几个人眼里,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是十分艰难的,但库恩反倒很羡慕他们。
一代人逝去会诞生新的生命,新的人会为旧人哭丧,悲鸣会送他们离开世界。而自己呢,在那并不遥远的未来,会戴着年轻的面容送走一个又一个衰老的人,看着他们的人生走向终结,而自己唯一的用处是为他们掘墓。
连眼泪都在业都覆灭那天断绝了。
作为人,情感是很重要的。自己连这都会再一次失去。在 Nerve 的那段时间,自己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几乎无人可以交谈,更别提出现情绪的波动。是卡巴内告诉自己可以随意哭笑,也是科诺伊让自己偶尔也撒一下娇。在业都的
那段时间,自己的生命是最为鲜活的,比永恒的生命还要珍贵。
库恩找到一块巨石阻挡风沙,他走的太久,虽然不会感到疼痛,但疲惫还是会存在。库恩头靠被阳光烫伤的石头上,坐在滚烫的黄沙之上。这样的温度,让他想起了在业都的日子。
自己的血液原来也是如此滚烫吗?
一开始抵达业都时,库恩有一种匕首抵在后脖的凉意,但很快被从未见过的风景转移注意力。后来在科诺伊的解释下他才知道,在当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敌方是不会全然信任的,科诺伊便跟在卡巴内和库恩身后。而那股凉意并不虚假,来源便是科诺伊的随身武器。了解原委后,科诺伊生怕吓到这个白纸一样的孩子,拿出喜欢的点心向他赔罪,而库恩则是一副茫然的状态。
我对活着的事情不是很上心的,科诺伊没必要讨好我……饼干很好吃,谢谢您。
科诺伊有些不理解,尝试问库恩:“为什么您不会感到害怕呢?”
库恩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活着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死了也不会发生难过的事,我为什么要害怕呢,科诺伊?”
这个答案很普通,但紧紧揪住科诺伊的心。
当库恩住在王宫有一段时间,逐渐适应了业都的语言后,卡巴内才有空来看望他。科诺伊跟在卡巴内的身后,从脸上看不出国王此时的想法。
说来也是,卡巴内陛下并不是情绪外露的类型呢,跟总是忧伤的库恩先生截然不同。
微带凉意的微风拂过,科诺伊远眺山林,春天原来要到了。库恩先生来的时候业都正下着大雪呢,也靠着恶劣的天气才能让 Nerve 放松警惕,颇为顺利地劫出库恩先生。卡巴内陛下对于一开始没有名字的红发少年有些同情,决定
给他取个名字,我当时有些哭笑不得——毕竟在业都,为外族人取名的本国人大多数都为求婚。
“陛下,您难道不知道给外族人取名字的涵义吗?”
卡巴内淡然回复,当然知道。可他无法忽视那个孩子脆弱的眼神,悲伤的经历。
一位君主拥有过多的同情心和良善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情。更何况这是敌国的人型咒术武器——尽管他们不想用这个名词来称呼库恩。
幸好同样善良的科诺伊没有继续阻止,反而陪同卡巴内一齐翻阅字典,最后敲定【库恩】一名。
科诺伊将这个消息告诉库恩时,他难以置信对面的少年竟然流下了泪水,一遍一遍地向他和卡巴内道谢,感谢他们拯救了自己,感谢这个新的名字新的人生。科诺伊不好意思地挠头,说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自己只是他的帮手
罢了。
从那时起,库恩先生就很听卡巴内先生的话呢。
科诺伊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卡巴内轻叩房门,一脸欣慰地问候状况好转的库恩。国王耐心地询问库恩有什么不习惯的,需要添置的,一一布置下去。库恩不好意思地让两人在门口等候一会,忙不迭收拾起四处堆起的书籍,从天文到地理,玄学或者神话,库恩的阅读范围比想象的要广泛。
“你一直呆在房间里读书?”卡巴内随手拿起一本翻阅,那是讲述业都历代国王功绩的史书。
“是的……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不会再看下去了!”库恩有些惊慌失措,误以为卡巴内不喜欢自己的行为。
卡巴内皱起眉头,不悦道:“我有这么不近人情吗?我刚刚的话并没有这个意思。如果你喜欢,你随时可以去王宫书库。”
科诺伊笑了笑,陛下真是嘴上不饶人,心却比谁都柔软。库恩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感激地看着卡巴内:“谢谢陛下,我会珍惜它们的!”
啊,那天的阳光似乎也同今天一般温暖,我的心也被点燃。如果卡巴内再严厉一点,或者干脆把我丢进大牢,是不是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我自私得可怕,甚至怀念当初那段珍宝一样的时光。
卡巴内应该后悔了,但我却不想后悔。毕竟我这惨淡的人生,只有那几年被彩虹覆盖。
库恩站起身,细心地抖落身上的风沙,往正确的方向前行。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再也拼合不起的感情,都如梦魇缠绕在自己心头。
可自己有什么资格感到痛苦呢?自己是被救出来的人,把灾难带给无辜业都人民的罪犯。
库恩想,也许眼泪流干的原因,正是冤魂对自己的审判。
是什么时候发现异常的呢?
那天如往常一样,库恩醉心于诗歌之中,正打算询问这位喜爱的诗人有没有写出新的作品时,忙碌多日的卡巴内差人将他带到庭院。
今年夏天,宫廷园艺师将遭受入侵者破坏的庭院修葺一新,培育了几种新奇品类栽种在此处,科诺伊又想让国王好好休息一下,便向卡巴内提议约库恩到庭院喝下午茶——“陛下您已经好几天没睡安稳觉了,再加上好几天都没有去看望库恩先生,也许他会胡思乱想以为您讨厌他了呢?”
卡巴内闻言,在下令布置下午茶前加快了处理文件的速度。
虽然陛下话不多,但心思细腻着呢!科诺伊今天也在心里夸赞自己的国王。
此时的库恩在业都待了三个月之久,除去偶尔来看望的科诺伊与卡巴内,只有侍从会靠近他——那也只是在必要时会出现。在宫殿内外,都流传着库恩的负面消息:有的说他是 Nerve 间谍、有的则认为他用美色诱惑业都国王、更
有甚者直言库恩身上携带诅咒——不然为什么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如此多妖异的纹身?!相信第三种传闻的人数量不少,于是乎大家纷纷躲避着这位来自Nerve 的“客人”。
而敏锐的库恩也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自己也尽量不打扰侍从们。没有被打入地牢遭受严刑拷打多么幸运!卡巴内和科诺伊又是多么亲切!自己连感恩都来不及,怎么能在意这些呢?
科诺伊早早在门口等候,库恩跟随他来到庭院,一路上忍不住四处张望,如此繁复娇艳的花卉对他来说十分新奇,脸上也因雀跃而微微泛红。科诺伊见他这副稚童般天真的模样忍俊不禁,真是可爱的孩子——尽管库恩与他们二人的年纪差别不大,但科诺伊总像是照顾弟弟一样关心库恩。
落座后,卡巴内照例询问了库恩的身体情况,守在身侧的科诺伊略带自豪地一一答复。比起刚来到业都时单薄的身材,现在的库恩被照顾得很好,脸上都圆润起来了。库恩有些腼腆地轻饮手边的红茶,浓郁的茶叶香充斥唇舌间,
一时让他听不清对面二人的对话。
明明是夏季,业都的气温却十分舒适,如此悠闲的午休时间让库恩有些犯困,在他打出第四个哈欠前,卡巴内想让他回到房间小憩,刚准备开口时。
“滴答……滴答……”
库恩嗅到血腥味——只见卡巴内端起的那杯红茶中混入几滴殷红的鲜血。
“卡巴内大人!?快,快传御医!”
尽管科诺伊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十分震惊,但还是努力稳住情绪,想要传唤御医前来。卡巴内让科诺伊冷静。只是吐了几滴血,这还没有我训练时受过的伤重。
卡巴内同时也在安抚一脸担忧的库恩:“我没事的。”简单的四个字给库恩吃下定心丸。
那时的几人只当无事发生,但故事有时就是急转直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科诺伊也偶尔出现这样的状况。再来便是一大滩——卡巴内正端详着集中注意阅读的库恩,突然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鲜血将他的白色衬衫染红。后来不止是从口流血,鼻腔、耳朵、甚至眼眶。一国的君主出现如此重大的事故,群臣惶恐不已,医生也束手无策。每天进出卡巴内寝室的人络绎不绝,库恩也因为担心而时常守在他的身边。
而卡巴内的衰败速度很快,以至于除医师以外的人不能随意看望他。库恩并不会感到寂寞,他一直在祈祷卡巴内能够康复,至少情况不要继续恶化下去——而就在库恩没有与卡巴内见面的一周后,国王恢复到能够自如行动了。
大家发自内心地庆祝着卡巴内的康健,而库恩的表情却因痛苦而扭曲——在不断的复盘分析后,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即他就是伤害卡巴内的凶手。
是啊,为什么只有自己在卡巴内和科诺伊身边时,两人才会吐血?为什么某位侍从只要靠近自己身边太久便会感到身体不适?为什么自己不靠近卡巴内,他就能奇迹般康复呢?
——我就是这一切的元凶罢了。
地底的科诺伊跟平常一样的时间起床,在洗漱一番后适时敲响库恩的房门,却得不到一如往常的反馈。科诺伊心下疑惑,说着“打扰了”推开库恩的房门,入目的是整洁的床铺与空无一人的房间。
科诺伊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询问已经醒来的其他伙伴,结果无一人得知库恩的下落。科诺伊半是震惊半是不解地走向自己的房间,绞尽脑汁地思考库恩会去的地方。太过着急,猛地撞上房门,在其他人关切的目光下发现贴在木门上的字条:我出去一趟,请不要来找我。
熟悉的字迹,科诺伊确定这是库恩留下的字条。
可,突然要去地上,库恩先生是想要做什么呢?
尽管已经习惯库恩的思考方式与常人不同,但这回是真的找不出一丝线索能够解释他的行动。费解的科诺伊很快就被人叫去做农活,而纸条放在库恩房间的桌子上。
……又是荒废的房屋。
库恩近乎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残骸,生命的气息快要从这片土地消失殆尽,弱小的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躲在永生的躯壳里默泪。想要放弃的念头随着一次次失败逐渐放大,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徒劳无用的呢?
很快,库恩勉励起自己,卡巴内和科诺伊都在努力,自己怎么能够懈怠?
更何况,自己也没有资格懈怠。
行至夜幕降临,库恩瞧见了一簇跳跃的火光。有人驻扎在不远处——与书上写的地址相距不远。库恩抱有一丝希冀,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什么人?!”
警觉的强壮男性举起长矛,冷锋锐利,直指库恩。营地只有两人,另一人躺在临时铺出的茅草床上。
“放他过来吧。”一道虚弱年迈的女声幽幽响起,男子虽百般不解,但还是侧身让步,警惕的目光一直黏在库恩身上。
库恩轻手轻脚地坐在床沿,回握住老者伸出的手,如树皮般老皱的皮肤传递不出太多的温暖——死亡的气息也萦绕在她的身上了。
“请问,这位年轻人,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老者努力地挤出笑容,从她混浊的声音中能听出温和的态度。库恩如实报上自己的姓名,并从怀中摸出那枚书签。老者一瞧见书签上的图样,眼中泛出泪光:“啊啊,父亲母亲,兄长大人……”
老者强打起精神,缓缓道出这背后的故事。
赠送专属本人的书签是这个拥有古老历史的家族的传统,她出生时备受父母与兄长的期待,书签也是疼爱她的兄长亲手打造的。无忧无虑地在这个有权有势的家族中长大成人,直到 Nerve 国将战火波及到她们的国家——兄长为国捐躯,父母也在保护她出逃的过程中被敌军斩首,她在亲信的护送下一路出逃。
这趟颠沛流离的逃亡路,是一个又一个亲如手足的友人用鲜血为她铺出的——因为她是这个家族最后的直系子弟,不能让血脉断绝在这一代。
“可是,可是……我还是让他们失望了,流弹让我失去了生育能力,我们家族最后还是葬送在了 Nerve 的手上……”仿佛空中飘着的沙尘具象成她的家人,手盲目地向前伸出,“好后悔,好后悔,如果不是我那无用的怜悯心,那个 Nerve 的间谍也无法埋伏在我家……好后悔啊……”
老者无声悲恸,蓝色的情绪感染到库恩,他的鼻头也泛红起来。
男子匆忙跑到老者身边 , 轻拍背部为她顺气。
啊啊,是啊,正常人都会感到后悔的吧,所拯救的人带来了灾难,自己怎么可能不会感到后悔?是我毁掉了业都,如果卡巴内当初没有对我的怜悯,没有伸出那只手,那只温暖的手。死在那间纯白的房间是我对世界最好的回报吧。
可是……
——你们,真的不后悔救了我吗?
——嗯,不后悔。
可是我……仍然庆幸那天卡巴内向我伸出的手。多么温暖,让我贪恋活着的美好。
尚未等到黎明的到来,老者在睡梦中悄然离世。那位年轻的男子哭喊着她的名字,不愿意相信发生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在荒野上呼唤着他的养母,仿佛这样便能挽留住她。库恩站在一旁,恍惚间竟在他的身上瞧见卡巴内的身影。
一开始面对国民的逝去,他也是如此悲痛。
地底没有充足的光照和水源,疾病很快蔓延在普通的民众中。尽管幸存者中有医师,但也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研究解决,最开始发作的几人没能等到特效药的成功。为他们哀悼后,卡巴内亲自选择了一块平坦的地面为他们掘墓,库恩本想帮忙,却被卡巴内婉拒了。
“我是他们的王,没能及时发现他们的异常我也有责任,我还能做的就只有让他们安稳沉眠了。”那天的卡巴内神情沧桑不少,一个人对着几个墓碑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库恩只是默默陪在一旁。
库恩回过神来,男子已经打点好行李,准备寻找他的血亲。
“库恩先生,谢谢您了却了母亲的一桩心事。您应该也要回去了吧,这些食物我分了一部分给您,请不要推辞。不像我,还有人记挂着您。”快回到他们身边吧。男子这样说着,一个人顶着风沙向东走去,被地平线淹没。
是啊,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库恩用目光送别男子,随后向地底的方向前进。
卡巴内回来得比库恩早上许多。地面上的国家已不多,沿路打听到只余下几个在苟延残喘,但卡巴内抵达时——他们已经归顺于 Nerve。幼时与卡巴内有过交集的一位皇子看见了他,卡巴内想要透过他的眼睛找到过去的痕迹,只可惜那人炽热的理想早已泯灭。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Nerve 没有带走这个国家的食物,卡巴内也因此能够为他的子民解决温饱。
在分发食物时,没有看见那道关切的目光。找到科诺伊时,对方也对库恩的去向一无所知,并且得知了库恩找科诺伊学习体术的事情。
卡巴内来到库恩的房间,干净整洁的布置一看就知道房间主人的用心,相较于在业都时的那堆满书籍的卧室,这个房间可以说是非常简朴——只有基础的寝具和桌椅。在桌上用一本纸张泛黄的书籍压着库恩的留言,他的字迹很工整,科诺伊教会他认字,而书写是卡巴内亲自教授。想到当时库恩认真严肃的表情,卡巴内的脸上久违地漏出温柔笑意。
想起这本书就是自己带给库恩的,他似乎有提起想要与书中所描绘的家族见上一面?幸好自己来查看了他的房间。
刚才找不到库恩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爬满负面的猜测——啊,他是受不了这永恒的牢笼,想要离开了吗?为什么呢?明明说好要永远在一起,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不对不对不对,业都的覆灭他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来承担这份罪孽?!库恩,你真的背叛我了吗?
卡巴内摩挲这纸条上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啊啊,真是太好了,你没有逃走,我还能在这业火之中拥抱你,终日祈祷天上垂下一根蛛丝。
库恩回到地底时,卡巴内正握着一位濒死的业都国民的手。周边的人们忙着哭泣,用眼泪送别他们亲爱的人,没有察觉到库恩的到来。生命力在掌心中极速流失,卡巴内熟练地诵读祷文,为他的来生祝福。
一切都结束后,卡巴内站起身,回头看见了库恩——他的脸上还有一些没抹净的沙尘。
“库恩。”
卡巴内轻唤他为他取的名字。
“我不会后悔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自己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先前更加近,像是想要将分离的几天全部弥补回来。
从那日后,卡巴内不再前往地上。
Nerve 实现了他们的计划,将世界一分为二,游荡在地面的人们被高悬天上的方舟居民视为蝼蚁,而蜗居地底的业都人民在百年间接连逝去,这个曾经强大到足以对抗 Nerve 的国家只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名字。
“我不可能后悔。”在库恩的视线转来时,卡巴内给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当偌大的地底只剩他们三人后,卡巴内开始有意无意地挪开与库恩对视的目光,而科诺伊更多地是在为两人的对话牵桥搭线。他们本质上还是那么温柔的人。库恩苦涩地想,卡巴内不想看见我,也许是能够在我身后瞧见我所背负的数万万业都亡魂吧,这些都残忍地提示着他因为拯救我而失去自己的子民这一事实。
如果这样能让卡巴内好受些,我也会少出现在他面前的,这样懦弱无用的我能够缓解他的痛苦的话,我会笑着接受这样的转变。
最需要被优先处理的,一定不是我的感情。
在地底居住快五百年,这百年间三人开始寻找死亡的方法,鲜血一度浸染斑驳的石地。其中次数最多的是卡巴内,他的房间被染得遍地血红,妖异得可怖。
无法死掉的英雄。
早已死去的英雄。
库恩推开他的房门,卡巴内听见响声回头望来——久违的对视,却让库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一瞬,卡巴内很快地移开目光,背过身去——这几百年,库恩就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喉间翻腾的话语一字也蹦不出来。该说些什么才好,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再靠近他的心呢?库恩的表情扭曲起来,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模样,他的手死死扣住皮肤,渗出鲜血也没有关系,这具身体杀不死。
我真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如果不是我贪婪地想要活着、想要待在卡巴内的身边、想要被谁人所爱,就不会这样毁掉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比谁都要坚强的他。
懦弱的我只是看着卡巴内倒下破碎,什么都没有为他做到,许下的甜蜜誓言也变成凌迟他的毒药。这永恒的时间里我没有分毫成长!不,在被永恒毁掉的卡巴内面前,说出这个词的我罪无可恕。
库恩的脑海一片空白,“你真的……不后悔救了我吗?”话一出口,库恩的悔恨翻涌上心头。
这样的话万万不得说出口——亲手毁掉如此温柔坚强的卡巴内的罪人,明明就是他。
“……”
长久的死寂弥漫在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回答。
这一刻库恩无比希望自己消失在这世上。
虽然诅咒让这个愿望无法实现就是了。
唯一能做到的只剩下微笑。
想要卡巴内愿意回头时看见自己的笑容,想要向他证明自从被他所拯救、这千百年自己是多么地幸福。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库恩再次来到水源边展露微笑。
直到阿鲁姆的到来打破了他们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
面对有着相似境遇又全然不同的两人,库恩鼓足勇气重新对上了卡巴内的双眼。
他们终于好好地看向对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