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小浣熊
“科长，你知道浣熊是什么吗？”
我装作兴趣使然地这样问。克罗姆科长立刻兴奋起来，连背都挺直了，开始和我介绍浣熊
和小浣熊，还有貉的区别。如今的日本是有野生浣熊群体的，但那都是在三千多年前的大灾变之前，由于“全球化”时代的影响，被从一个叫北美的地方带到这儿来的外来物种。由于它们强大的繁殖能力和适应力，它们已经在石神村以北方的遥远的海的那一边形成了野生种群。我对地理一向不感兴趣，但大体上我明白了：这就是从海外来的一种，肥肥的小东西。它们喜欢在吃东西之前把食物放在流动的水里洗，所以得到了“浣熊”（アライグマ）这个名字。由于熊这个词缀，在看到图片之前，我一直以为它们起码有一米左右的体长，是一种和黑熊、棕熊类似的杂食动物。克罗姆科长又在平板上搜出“浣熊”的照片，给我看。我其实需要的就只是这个——这样我就终于可以有头绪去查，温菲尔德副所长生前的爱人是谁了。
几天前，我在研究所图书馆查找资料时，从一本旧书中发现了这样一张卡片。那是一张A6大小的贺卡，上面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字写着：
回来吧，我的小浣熊！我承认我想你还不行吗？
落款仅有一个X字母。没人不认识这个字母，我敢说它在新石纪已经成为了26字母中第二重要的一个字母：仅次于A，因为大家的英文单词还是从Abandon开始背的。时光机研究所的第一任副所长，大名鼎鼎的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臭名昭著的野心家，才华横溢的航天工程师，自认为八面玲珑的政治家，兴趣使然的资本家。他在许多非正式文件上不以X·H·W（Xeno·Houston·Wingfield）落款，而仅仅只会提笔写下一个又大又夸张的：X，来代表他那怪异的名字。他终身未婚，我觉得这是因为他厌女。在我还非常年轻的时候，曾有听过他的讲座。他望着台下这些“后灾难世代人类”，就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开始讲述我们多么自由和幸运，我们不需要去体会还有什么“联合国”的时代的压抑和苦。
总之，杰诺是一个老登。所以当我拿到这张卡片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恶俗的惊喜之情：这么个自以为是，心比天高的老东西，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也是爱别人的，而且他的态度还这么卑微！但我又想起了杰诺终身未婚一事，对这个“卑微”的判断再斟酌了一下。也许此人是杰诺的某个女研究生，或者下属；而这种卑微只是为了弥补对方对地下恋情的委屈愤懑而做出的合理退让。
既然杰诺喊她“小浣熊”，我就先往外貌的方向猜了。时光机研究所里到处都是带着浓浓黑眼圈的，样貌邋遢的人。不是说他们蓬头垢面：而是这些研究员和我一样，都从来不觉得在外貌上打扮自己有什么太多的意义。是，我们会穿白大褂和衬衣来遵守dress code，但不会像前世代的人们那样给脸和脖子涂很厚的白色乳液，再给惨败的脸刷红粉。有的时候我在电梯里撞见一些年纪很大的老前辈，一瞬间会以为这是石神村请的演出人员，以为晚上又有什么宴会要办。他们把三千多年前的习惯带到了杰诺口中的“自由新世界”，让我们看到了旧世界的富裕和文明的一瞥。我想，21世纪的人们肯定有很多自由的物质和时间，才会愿意起一个大早给自己画这么一套妆。我只要把头发扎起来就已经算给他们面子了。
从克罗姆科长给照片接着猜：这个“小浣熊”也许是个矮矮胖胖，像猫一样圆滚滚，非常讨人喜爱的角色。于是我就又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以前和温菲尔德教授关系好的人里，有没有这种角色？结果再一看相册，几十年前那帮一起创业的人都各个精瘦干练，全都是匀称的九到七头身比例。为什么石神村的创业精英里都没有胖子？为什么我们这儿裸着上身的肌肉男那么多？琥珀阿姨说这和狮子王司——还有一个叫新宿二丁目的地方有关系。又是地理，我跑了。
也许从浣熊的行为来分析会有头绪呢？它被描述为一种杂食动物，非常喜欢在垃圾堆里吃东西。我们研究所的垃圾箱也是上锁的，但主要是为了防范黑熊；近期的居住区扩张项目肯定是影响到了他们的活动，人熊交战的故事又上演了。论捡破烂和垃圾的行为，在老人们中并不罕见。石神村的老人们有一些把时光机研究所看成什么万神殿一样的地方，觉得我们丢出去的废弃品都是宝贝。石神所长曾经把这种垃圾变成灯泡！变成汽车！变成大轮船还有大火箭！他们都知道这些故事。受石神所长拯救世界的故事鼓舞，还真有一些民科爱好者拿我们丢掉的零件做出了直升飞机——然后坠毁在了自家的田里。现在我们都会把废弃零件送到加工厂压扁再回收。
如果问问石神所长呢？他会知道“小浣熊”是谁吗？
我和石神所长在茶水间相遇的时候，心里正念这件事。据我所知，石神所长和杰诺副所长生前是非常……要好的。但这不是一种我能理解的“要好”。我知道，男人们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但自己的亲妈死的时候，甚至不会和兄弟知会一声。不邀请他来参加葬礼，也不提这件事，甚至不说自己为什么郁郁寡欢。我知道石神所长和杰诺是非常密切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因为比起杰诺，石神所长更是一个冷血的人。不是那种世俗，功利，势利眼的冷血。而是有的时候我会感觉，石神所长好像一直没有生活在这个地球上。他只是比我大36岁而已；可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会觉得他比我大3700多岁。他时不时就提起什么哆啦，什么敢达，什么爱因斯坦。奇怪的是，他也不是想拿这些知识来压我一头，不，他和杰诺不一样。我们听不懂，只能迷茫地看着他。他也不在乎，就毫无感情地，机械地说着。他不尴尬，也不骄傲，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场讲话。有人会问：哆啦是什么？那这个人就遭殃了。石神所长就会开始念咒：哆啦A梦是藤子·F·不二雄创作的儿童、科幻类漫画，从1969年12月开始连载，主要讲述了一只来自未来的育儿型机器人回到了现代，辅助主人公野比大雄成长的故事……我担心，如果我一和石神所长的对话里提到了“谁”、“什么”、“为什么”这种关键词，就会触发他开始念咒的机制。所以我非常谨慎。
石神所长和我点头示意，这就算我们寒暄过了。他从加热柜里拿出一瓶小号无糖大麦茶，坐在矮桌那边喝了起来。我假装赶工，用笔记本电脑架设起防御工事。如此一来我们俩便不需要对话。
然后我所有的疑问突然全都解开了。
几分钟后，石神所长站了起来。他走到水池边，把剩下的一半大麦茶倒掉后，从水龙头接了满满一瓶自来水。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嫌新产品不好喝，想打点水回办公室——结果我看到他把剩下的水又倒掉了。他又打了一瓶干净的自来水，又倒掉。
他在洗这个塑料瓶。
我恍然大悟地看着石神所长走到【可回收物】的垃圾桶边，把这个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瓶子丢了进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