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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地学长,是我。”立花抬手敲了敲门,乖巧地等在楼道里。这里是根地黑门在大伊达山脚下的旧公寓楼里租住的房子,由于受不了玉阪座集体宿舍落后的设施和僵化的管理方式,他只忍耐了短短一个学期,就带着全部身家从那个连正常走路都会引得木地板吱呀作响的古建筑里搬了出来。
“会不会是学长每天回宿舍的时间太晚了,声音才听上去那么明显啊?”当时,立花也提出了这样的合理质疑,“住一层的前辈投诉这个其实也不算太……”
“那立花君你难道就能接受吗?过了晚上十一点就不再供应热水,甚至一过十点半,水就逐渐开始变冷?!”根地一脸悲愤地喊道。
“唔,那个确实……”立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计较他突然岔开话题,装作收拾行李中途掉出来的那张《宿舍管理警告函》不存在的样子。
不过,无论契机如何,这对于他们两个人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根地终于拥有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完全取消写作与生活之间界限的空间,而立花也无需再因为想去见他,而苦思更多能写到访客登记表上的理由。搬进来还不到一个月,小小的公寓就被根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书本资料,和他在立花的反复督促下添置的生活用品塞得满满当当,立花上个周末过来时,几乎都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才好了。但能在这样的空间中和根地学长相处,还是令她感到自在又幸福——他们可以在这儿尽情地演即兴、聊剧本,可以大声说笑,也可以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情。更何况,这里并不仅仅是一个新的“写作室”,而是兼具了工作与生活两面……这让她觉得自己与他又靠近了许多。
所谓交往……就是这样的感觉吗?她不禁问自己。
事实上,在根地住在玉阪座的这半年间,两个人都格外忙碌,见面频率比想象的还要低很多,好不容易凑齐时间相聚,还忍不住滔滔不绝地与对方分享自己在新的环境中获得的舞台经验。当然,立花觉得这样并无不妥,但又说不出这种相处模式与之前只是单纯的前后辈关系时有何区别。成为谁的女友,与他建立不同于旁人的亲密关系,这些对于立花而言仍是十分模糊的概念,她尝试着琢磨过好几次,还是有些懵懂,但唯一能够确信的是——她总是期待到他这里来。
立花这样想着,嘴角不禁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立花立刻开心地打起招呼:“早上好,根地学长,我——”
清脆的声音在她见到根地的尊容时戛然而止,他半倚在门上,紫色的长发乱糟糟的,睡衣也还没换下去,更重要的是,一对极为夸张的黑眼圈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沉沉地坠在那双见到她后满是笑意,却仍显得有些茫然的绿眼睛下面。
果然,不出她意料,他开口道:“早啊,立花君。我没想到你会过来得这么早,现在……呃,是几点了?”
“刚过九点,根地学长。”立花叹了口气,推着他的肩膀往房间里走,“你这是昨晚通宵了吗?在写新的剧本?”
“在改之前那本,排练完之后发现了很多问题点。”根地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小心确认立花的表情,她向来——
“那也不能一整晚都不睡觉呀,身体会吃不消的!”她脱口而出的话语也正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时间真的很紧张的话,和我说一声,我这个周末不过来也……”
“那可不行!”根地立刻挣脱她的双手,大声反对道,“立花君的到访对我来说才不是打扰呢!我这也是日程所迫,偶尔为之,不影响什么啦~”
要说那位根地黑门熬夜是偶尔为之,到底谁会相信。立花心中有些无奈,但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根地步履虚浮,摇摇晃晃地伸手去倒茶的模样就映入眼帘。她连忙上前,接过那两个成对的马克杯,努力劝道:“你得先睡会儿才行呀!”
“真的只差一点点就完成了,我想尽快把它发出去,免得耽误下周的排练。而且之前不是约好了吗,今天要一起去看电影的。”根地还在坚持。
“租来的光碟有一个月的期限呢,下周再看也……”立花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觉得着急,飞速思考着对应的办法。她将杯子放到旁边的料理台上,再顺势攀上根地的肩膀,两只手从后面圈住了他的脖子。
如此亲昵的动作让紫发青年瞬间僵在了当场,通宵后雾一样弥散在全身的困倦,连同脑子里刚刚拼命组织出的辩解之语全部飞出五霄云外。纵是已经成年,在外面也颇具声名的戏剧天才,也尚且没有能力从容面对这样刺激的场面。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背后却已经抵上了料理台微凉的边缘,为了保持平衡,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了立花的腰,这让他们又靠得更近了些。
根地强行忽略自己乱成一团的心绪,干巴巴地开口:“立花君,我……”
“我说啊~你这个不听话的坏孩子,”立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云朵般柔软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完全放松下来,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还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根地的鼻尖上,向他呼地吹出一口气。“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把我的命令当回事了?コ·ク·ト~”
啊,是个吸烟的女人……而我大概是她的情人吧。根地下意识地分析着,却又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而有些脸红。
开始交往之后,立花延续着一向的习惯,喊他“根地学长”,此时突然这样亲昵地直呼名字,杀伤力比起他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毕竟“黑门”这个名字第一次由她喊出,是在那个狭小的写作室,在他们辨明真心的即兴剧里,作为一个狡猾、逾矩的道具,被他强塞进她的手中。时至今日再叫出口,其意义也不可能重置为单纯的甜蜜特权,而是对从那时至今,全部感情的一种见证。
“我,我没有的,立花小姐……”根地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慌张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下意识地别开目光。
女人眯起狭长的眼睛盯着他,完全没有理会这幼稚的辩白。她踮起脚尖,像是为了进一步强调自己地位上压过他的优势,向前直逼过来,两个人的面颊近在咫尺:“怎么,难道想逃吗?コクト——”
纤长的手指探进那紫色长发的瀑布,用指尖轻轻挠过他的后脑:“コクト……”
她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吹向了他的耳畔:“ね、コクト~”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所以立花小姐……立花君!!我知道了所以先别……”根地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变了调。
“呼呼,根地学长早点这样不就好了嘛~”立花褪下即兴中成熟女人的表情,笑得狡黠又得意,赶紧乘胜追击道,“那你答应咯,现在先去休息,等醒来后再做后面的事!”
根地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终于点头认输:“好……”
他一弯腰,就把额头靠在了还没有来得及退开的立花肩上,又得寸进尺地往她脖颈里蹭了蹭。立花被那一阵轻微的痒意激得一抖,却没有推开他。
“那立花君你这段时间做什么?”他仍有些顾虑地问道。
“啊,我包里其实带了下次公演的剧本,可以读那个。”立花胸有成竹地回答。在公演期随身携带剧本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就是为了应对像今天一样的突发状况,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有效地利用时间、调整安排。
根地也没觉得约会日的包里放进剧本有什么奇怪,只是被她那颇有些得意的可爱模样击败。他闷闷的笑声随着吐息热乎乎地喷向她的肩膀,再透过衣服,一点点顺着她的皮肤扩散开去。
“……真好呀,真有立花君的风格。”他说。
立花也笑起来,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胛,哄道:“好啦,虽然刚刚才说完早安,但现在又要晚安了——这么说,我们已经在一起待了一整天呢。”
“和希佐一起度过的时间实在太快啦。”根地抬起头来,像是为了回敬刚才发生的事似的,故意喊了她的名字,“晚安。”
从这天以后,不知怎么搞的,“督促根地黑门睡觉”这件事竟成了立花每次来到公寓的固定任务。玉阪座的公演排期比尤尼维尔还要密集,面向商业世界的演出水准也自然比起校内的高出不少,根地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这让她既发自心底地为他高兴,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所幸立花平时也不是睡得很早的类型,在自己的事情同样很多时,她就拖一把椅子过来,在奋笔疾书的他旁边坐下,默默为自己的剧本加批注,待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催他收工。
“可不可以笑一下给我看看?”有一天,根地突然转过头来,向她提出这个没头没尾的要求。
立花有些疑惑地眨眨眼,想起以前陪他写《央国的希西亚》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于是立刻回应他的要求,弯起了嘴角:“是这样子吗……?”
“Beautiful!简直是优雅的、女神般的微笑!不过,可以笑的幅度再大些吗?”
她觉得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调整表情,笑得更加开朗起来:“那就……是这样?”
“嗯嗯!没错!~”镜片后面碧绿的眼眸也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根地放下钢笔,突然伸过手来摸了摸她的脸颊。
立花脸一红,余光扫向他面前摊开的剧本草稿:“这,这次根本就跟剧本没关系吧!”
“哈哈,被发现啦~”根地一脸得逞的满足表情,“就是觉得有点累了,想要从我可爱的恋人这里获得一些能量啊~~~”
他一向爱用玩笑掩饰自己的害羞,但偶尔也会肆意说出这种让人难以招架的肉麻话来。立花实在没有脾气,她想了想,开口道:“那……这样呢?”
她把椅子往左拽,紧贴上他的,身体也跟着歪过去,与他肩膀靠着肩膀。时间刚过12点,平时在这个时间,根地学长都是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但今天却显得有些不在状态。或许是因为最近白天的排练强度有所提高,疲倦也随之积累起来,终于突破了极限吧。立花抬起胳膊,温热的掌心包住根地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她感觉到根地身体僵了僵,又逐渐放松下来,慢慢伸出手回抱他。他的头在她的肩膀上越来越沉,声音也变得迷迷糊糊的:“希佐,十分钟后叫醒我……”
立花用指尖将他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到一边,将自己的声音放到最低:“好的,学长晚安。”
这是立花的第一次“留宿”,具体情况可以总结为,在根地短暂的浅眠后,由立花去他的小床上休息,而他接着工作到了天亮。他还是在醒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将她留过了末班车的时间,于是在颇为自责的心情中,在第二天早上送她出门时,将备用钥匙塞进了她的手心。
“以后来的时候别再顾虑我那个扭曲的作息时间了,立花君,”他强调着,“要走的时候更是!”
“总会在意的,毕竟又不是别人的事。”立花说着,将钥匙好好地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向他挥挥手,“一会儿要好好补觉哦,我出门啦!”
又过了一个周末,立花怕扰了根地休息,特意比往日迟了些才到公寓去。锁孔好像有点生锈,钥匙插进去向右拧半圈,再用力一拉,门便开了。明明已经进出过很多次,立花的心情却跟之前哪一次都不一样——根地学长每回跑出来接她时,咚咚的脚步声隔着门都能听到,而这次,由她放轻脚步走进去,心中感到如此雀跃,而他变成了那个等着的人,等她将自己从创作的世界里接回家。
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立花小心翼翼地从摞得比之前还高的书堆上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裹着毯子侧躺在床上的纤瘦轮廓。
根地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但黏着的睡意像沼泽一样困着他,他费了好大劲,才让眼睛眯开一条缝,在那相当模糊的视野正中——穿着尤尼维尔制服的立花希佐正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宝石一样清澈透底的金色眼睛望向他。
原来是做梦啊。他这样想着,在如同整个人浸在水中似的漂浮感中尝试向她伸出手,摸索许久才够到她温热的手腕。根地觉得心满意足,本能般的顺势将那令他熨帖的热度拉向自己,立花没想到浅眠中的人力气会有那么大,一不小心就失去重心,跌到榻上,被那人像树袋熊似的隔着毯子抱了满怀。
“诶?!等等,根地学长,我……”立花脸涨得通红,但又担心惊到尚未清醒的他,只得小声地抗议。
根地仍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听上去几乎有些陌生:“就这样……不要动……”
断断续续的呓语在立花的耳边激起一片战栗,她再也不敢动,只能任他抱着,心脏乱撞得简直让她快要受不了。
“这样就好……剧本,就这么改……”根地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隐入绵长的呼吸声中。原来竟是在念叨剧本的事情吗?立花险些笑出声来,又赶紧忍住,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安然睡脸,心生爱怜地暗道傻瓜。
没过多久,根地定的闹钟就滴滴嘟嘟地响了起来,他习惯性地抬手按掉,却突然觉得怀中温暖得有些异样。一双碧绿的眸子困惑地睁开,却见自己最可爱的伙伴、恋人、缪斯……那张清秀的,无论何时都闪着耀眼光芒的面容,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对着他,连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可见,这让他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早上好,根地学长。”那从美梦中幻化而出的倩影笑着开口。
温热的吐息轻轻扑上他的嘴唇,明明是那样柔软,却如同火星飘进炸药堆里一样,让他“嗷!!!”的一声弹起来,险些翻下床去。立花也跟着吓了一跳,她连忙下伸手拉住他:“呜哇!学长小心!”
这回换立花将根地捞进了怀里,两个人算是彻底扯平了,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余力想到那些。根地心如鼓擂,他已经彻底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但又说不清自己醒到了哪里去。立花的双臂环在他的腰上,向他源源不断地渡来暖意,她的肩膀靠在他的胸口,柔软的樱粉色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和他有些凌乱的紫色长发交织在一起。在这样的时刻,一切都在蛊惑他,让他觉得一个吻仿佛是轻而易举,只要向前再俯身一点,只需要一点点……
他变得没办法相信自己,不禁喃喃道:“梦?这是梦吗?”
立花扑哧一笑:“不是梦哦,学长,我们一起起来吃点东西吧?我带了布丁过来~”
她说着,率先撑起身子,根地也赶紧跟着她坐起来,两个人都感到有些迟来的难为情。这份满盈于心的喜悦明明是他们的共有之物,可清晨的头脑尚且迟钝,所有的从容都还没来得及装扮打点,作为未熟的青少年的一面终于显露出来。他们一个人忙着准备早餐,一个人跑去收拾桌面,谁也不敢看谁,就如同这种难以克制地膨胀起来的幸福感,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等到咖啡的香气从料理台那边飘过来,立花已经成功地在摆满杂物的大书桌上腾出了一块空间。她正小心地挪动书本,不经意间瞥到摊开在最上层的记事本,几幅潦草勾勒的衣装草稿让她顿时来了兴趣:“这是在画什么,根地学长?看着不太像你上次提起的航海主题,而是……奇幻题材?”
根地闻声放下咖啡壶,咧开嘴,笑得有些得意:“这个嘛!就是~~~”
“就是……?”
“总有一天会让你演到的角色!”根地几大步就走回了她面前,从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里,一点都看不出他短短几分钟前的窘迫。“哈哈,再多的保密!你就好好期待着吧~”
“诶?!”立花被完全勾起了好奇心,却又追问不出具体情况,急得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不肯将本子还给这个坏心眼的舞台监督。根地放下咖啡杯,玩闹似的和她争抢起来,又突然代入了执勤中的交警角色,较劲脑汁也没能制服面前狡猾的醉汉。
小小的公寓里吵吵嚷嚷,一个接一个地涌出了太多故事,两个人轻巧地跳跃其间,再见接着你好,晚安接着早安,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无论什么样的即兴、什么样的话题、什么样的人生,只要是和这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能畅快、自由地进行下去,甚至超越想象——他们发自心底地相信着,无限地靠近着彼此——直到没有人比他们靠得更近。
